苍穹如墨。
卜天王朝历一千零一年，秋。
镇南王府的夜，比寻常百姓家更深几分。朱墙碧瓦之间，灯火次第亮起，又次第熄灭，像是某种古老而庄重的呼吸。
这一夜，王府寂静得近乎诡异。
征西大元帅付儒风，率铁骑大军西极平叛未归。夫人卜天墨，因今太后病重，应召入宫侍疾。府中只余部分仆从与几名看守的甲士，偌大王府如一头沉睡的巨兽，浑然不知危险已至。
西悍匪首赫连破，蹲在王府后巷的墙根下，手里攥着一把淬了散灵散的短刀，刀刃上泛着幽绿的光。
他身后，伏着十二名黑衣人，皆是西悍匪中精锐中的精锐。
"都听好了，"赫连破压低声音，目光阴鸷，“今夜之事，成则荣华富贵，败则粉身碎骨。大王在等我们的消息。”
黑衣人们无声点头，隐入黑暗中。
赫连破翻墙入府的动作像一只老猫，无声、敏捷、致命。散灵散的气味弥散开来，沿途的甲士软倒在地时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
直到——
他推开了后院最深处的房间。
摇篮里，一个不满周岁的婴儿正睡着。眉目清秀得不像寻常孩童，小脸粉雕玉琢，像是天地精心捏成的一件器物。婴儿的襁褓上绣着王府的墨色花纹，颈间挂着一块墨玉色的牌子，牌面上只刻一个字——砚。
赫连破没有多看，拿起早已备好的古老破阵符箓，房间陡然大亮，他顾不了这么多直接将婴儿连着襁褓一并裹起，系在背上，破空而去。
整个过程，不到一炷香。
外出刚回到大门的王府护卫队长在那刹那间，爆喝一声“敌袭~快追!",便闪身追去
然而，数十道黑影从黑暗中显现出来，拦住了他的去路。
赫连破出城不到三十里，便察觉身后有尾巴。那不是普通的追踪——王朝密卫“夜”部，直属天子，专为巡视朝中诸王与大臣而设。他们像影子一样无处不在，又像鬼魅一样无声无息。
"追上来了。"身旁的黑衣人低声道，声音发紧。
赫连破咬紧牙关。他算过时间，算过路线，算过了王府甲士的轮换规律，甚至还知道今夜王府空虚。但他没算到密卫会在今夜出现在西郊官道上。
“我们剩下人分三路逃，目标不变——回西极。活下来的，每人加赏秘法。”
黑衣人们四散而去。赫连破带着婴儿，选了最不可能的一条路——
封仙山脉的方向。
封仙山脉。
卜天王朝境内最诡异的一片山域，现在又称"飞仙妖地"。方圆百里，灵气浓郁得近乎粘稠，却又混乱得近乎癫狂。山外围，是古妖一族与半妖的栖息地，他们与外界井水不犯河水，维持着某种古老的默契。而山深处——
没有人知道深处有什么。
上古时期的禁忌之地。传闻是古时用来封印某禁忌的地方。无数修士曾试图深入探查，尽数有去无回，能出来的也变得癫狂。久而久之，封仙山脉便成了大陆版图上一块被刻意遗忘的拼图，地图上只标注了三个字——大恐怖。
赫连破是炼基修士，懂得一些符箓阵法。他知道，封仙山脉外围有密林，有峡谷，有无数可以藏身的角落。只要进了山，密卫未必敢追。
他赌对了，也赌错了。
密卫确实在山脚下停住了脚步。领头的密卫看着黑沉沉的山林，沉默许久，最终挥手退去。
但赫连破不知道的是——封仙山脉的夜，比他想象的要可怕千万倍。
他是在进入山林半个时辰后遇到"那东西"的。
起初是雾。
不是普通的雾，是一种带着体温的、黏腻的、仿佛有生命的雾。它从四面八方涌来，裹住了赫连破的口鼻，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某种活物。
然后是声音。
没有具体的声源，像是整座山在同时发出极低极低的嗡鸣。那声音不刺耳，甚至有一种奇异的安宁，但赫连破的直觉在疯狂尖叫——
跑。
他不跑了。
不是不想，是不能。
他的腿不动了。不是被什么东西定住，而是他的身体本身拒绝移动。像是某种从骨髓深处涌出的恐惧，将他钉在原地，起初他以为是中了阵法，拿出破阵符，发现一点反应也没有，运转法力还遭到反噬。
婴儿在他背上忽然哭了。
哭声不大，却在这诡异的山林中格外清晰。像是黑暗中燃起的一盏灯，某种东西被哭声吸引——
雾散了一瞬。
赫连破看见了，他拿出这次任务唯一底牌，传送符，但是有点破旧了，启动的一瞬，他眼前一黑。
婴儿从他背上在他消失的地方跌落地上。
不是他扔的，也不是符箓问题。婴儿连同那块墨玉色的牌子，一起滚入了浓雾深处的黑暗里。
他逃出了封仙山脉，重伤。三条肋骨断裂，七窍渗血，经脉紊乱——变得和一个不通修行的凡人一般，几天后，他被人从西极之地的荒漠中被人发现，他后来被追问发生了什么，只会对人说，"我什么都没看见！我什么都没看见！” 但他的眼神呆滞。那是一个见过太多死人、杀过太多人的人，就这么癫狂了，西极王还特地请来高人进行了窥魂秘术，但什么也看不到，只有进山前的记忆。
几天后，付儒风的消息到了。
征西大元帅付儒风得知王府遇袭、幼子丢失于封仙山脉的消息后，沉默了整整一刻钟。然后他点齐三万大军，亲率出征。
西悍匪盘踞西极数十年，根深蒂固，，算得上一方霸主，匪首赫连家族族长与西极王族暗通款曲密谋准备叛乱。
但那是在付儒风来之前。
十日。
付儒风用了十日，踏平了西极部落经营百年的根基。赫连家族长的人头被挑在枪尖上，在西极王城城头挂了三天。付儒风搜遍了西极王都每一寸土地，翻遍了每一座山头，却没有找到那个孩子的下落。
王妃卜天墨在封仙山脉外围的古妖族和半妖领地寻了七天七夜，最终被人抬回府中。
镇南王府的长子，付砚，就此消失在所有人的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