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第一条就是：绝对不抛弃任何一个同伴。”
基地一共有九个异能者分队，每队人数二十至一百人数不等。其中一至八小队都由基地官方组建，受基地统一调配和管理。他们的编制、补给、任务安排，全部纳入基地的军事体系，队员服从命令，长官对基地负责，等级分明，令行禁止。
而第九队，则完全不同。
这支队伍的诞生，是因为末日六九年。
那是最绝望的一年。
酸雨、地震、龙卷风等自然灾害接踵而至，不断的摧毁废墟中建立的房屋。
再加上极端的气候变化，以及丧尸潮无休无止的侵袭，死亡的阴影无时无刻不笼罩着每一个幸存者。
在这样残酷的环境下，基地的人口锐减到四万五千三百余人。
人类灭亡，不再是遥远的假设，而是一个正在倒计时的必然。
频繁天灾过后，末日七零年。
为了快速提升人口数量，基地设立生育中心，并颁布了《人口繁育法案》，法案最核心的要求：基地内，所有十四岁以上的女性，必须进入生育中心接受人工受孕，承担繁育人口的责任。
这项法案，以“人类存续”的名义强制执行。
法案表决那天，官云旌是唯一一个投反对票的。
她说：“生育不该凌驾于生命之上。”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将会议室里那片虚伪的沉默剖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她拿着那几张薄薄却无比沉重的纸，坚决反对：“这项以‘延续人类种族文明’为核心的法案，严重践踏了所有女性的基本人权。”
说：“一个文明若要以奴役一半的人口为代价来延续，那文明本身就已经走向了灭亡。”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激起了滔天巨浪。
有人说她自私，有人说她恶毒，说她无视人类种族的存亡，在最危急的关头还在讲那些“末日前的矫情道理”。
也有人试图用温和的语气劝说她：“这只是暂时的应急措施，等基地人口恢复到安全线以上，这条法案自然会取消。到那时，我们会为所有承担了繁育责任的女性立碑，歌颂她们的无私奉献，让后人永远铭记她们的牺牲。”
官云旌听到这话，像是听到什么笑话。
“暂时是多久？”她厉声质问，目光像两把出鞘的剑，直直刺向说话的人，“五年、十年，还是一百年、两百年？末日来临前，那些终日在家照顾家庭的女性，得到应有的尊重了吗？她们的人格被平等对待了吗？那时候都得不到的东西，凭什么你觉得现在就能得到？不过是给个好听的名头，奴役她们。”
“等到基地人口恢复的那一天，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决策者，还会去听那些没有战斗能力、没有任何话语权的她们说什么吗？”
没有人能回答她的问题。
于是她走出会议室，走过基地的每一条街道，号召基地的女性一起站出来，要求修改这条将女性身体视为生育工具的法案。
她的声音没有被淹没。基地里强大的女性异能者们自发聚集在一起，从各自的队伍中走出来，站在了官云旌的身后。
在她的带领抗议下，基地承受不住压力，同意修改《人口繁育法案》。
但只修改了其中一部分内容——强制生育改成了自愿参与。
而那些女性异能者没有就此分开，她们知道政治的残酷后，主动结成盟友。
九队由此诞生。
这支队伍不接受基地的直接指挥，不领基地的薪水，不编入军事体系，拥有独立的人事权和行动权。
她们只遵循一个最简单的原则：保护那些无力保护自己的女性，捍卫每一个女性生而为人的尊严。
而到了现在，保护的人员范围已经扩大到基地内所有弱势群体。时刻践行队规第一条——绝对不抛弃任何一个同伴。
这就是苏橙此刻紧紧握住她的手时，心中涌起的力量来源。
两人坐在地上，苏橙看着她，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认真：“你不是丧尸，应该回基地跟我们一起生活。”
当然，苏橙知道她为什么不愿意回去。
她这副模样只要一出现在基地门口，立刻就会被押送进研究所，绑在冰冷的实验台上，被抽血、切片、观察，被当作珍贵的“活体样本”而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会被关在透明的隔离室，被人像看怪物一样审视。直到他们弄清楚她为什么被感染却没有完全异化，还能保留人类的意识为止。
没有人会想成为试验品。
苏橙从自己的背包里翻出急救包，抽出一卷洁白的绷带，然后小心翼翼的牵起她的右手。
这只手，皮肤表面没有任何温度，僵硬而粗糙。下午那些丧尸和怪异的藤蔓，没有给她造成一点伤害。
一圈一圈地将绷带缠绕上去，从指尖一直缠到手臂，不留一丝缝隙。接着示意她低下头来，将绷带从她的下颌绕上去，斜斜地遮住那只灰白的右眼，绕过额头，再绕回来，最后在脑后打了一个平整的结。
包扎完毕后，苏橙退后一步打量了一下，又皱起了眉头。她拿出梳子，将她凌乱的头发仔细梳理，拿皮筋绑好。
“好了。”苏橙绕到她面前，双手叉腰，歪着头端详着自己的“杰作”，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这样就看不出什么异常了。到时候有人问起就说受伤了，谁也不会怀疑的。毕竟，基地还没有人感染后没有变成丧尸的。”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我叫苏橙，你叫什么名字？你以前在哪个队？你的身手这么厉害，兴许我在基地听说过你呢。”
沉默了一会，她最终还是开口了，用那副沙哑干涩的嗓音，缓缓吐出一个许久没有人喊起过的名字：
“裴瑛华。”
“裴瑛华......”苏橙轻声念着这个名字，眉尖微蹙，总觉得这三个字在哪里听过，在记忆中牵动着某种隐隐约约的回响。
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自己的下巴。没一会儿，她的眼睛猛地瞪大，嘴巴张成了一个圆。
“啊！裴瑛华！”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充满了不敢置信的震惊和激动，“你......你是九队跟前队长岑钧并称‘基地双子星’的裴瑛华？五年前独自一人潜入三级区执行探查任务失联，档案上标注了‘失踪，推定牺牲’的裴副队长？”
三级区，那是绝对未知的地方，也是基地所有异能者都不敢轻易踏入的禁区。据说里面是超S级丧尸的聚集地，盘踞着大量异化程度极高、危险性无法评估的变异动植物。
一个人进去，和送死没什么区别？
苏橙忍不住凑上前去，一双大眼睛亮晶晶的，好奇地上下打量着裴瑛华：“不过跟基地留存的那些照片不太像欸——唔，也是，你一个人在外面受了这么多伤，能活着就不错了。”
裴瑛华被她突然凑近的距离弄得有些不自在，身体微微向后仰了仰，避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她已经太久没有和活人靠得这么近了，不太习惯。
“你带我......回基地......”她的声音依旧断断续续，但语气里透出一种从未有过的犹疑和不安，“就不怕我......失控......变成......丧尸？”
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一直这样。或许某天醒来，自己就不再是人，而是一只失去意识的丧尸。
“你会吗？”
苏橙反问得干脆利落。她没有等裴瑛华回答，而是转头环视着这间堆满晶核的小屋，像是想起来什么。
“这几年外出执行任务的异能者都说，二级区中部的高阶丧尸比以前少了很多。那些凭空消失的丧尸，都是你杀的吧？”
“还有那些他们在路上偶然捡到的晶核......”
她转过身，重新握住裴瑛华缠满绷带的右手，声音轻而坚定：“你一个人在暗处守护着基地，杀丧尸，留晶核。你失踪的四年，没有人知道你的存在，没有人给你补给，没有人为你治疗。你应该是基地的英雄，应该被所有人铭记和感激——而不是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这间小屋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而且，”她松开了手，直视着裴瑛华那只露在外面的左眼，语气认真得像在宣读誓言，“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看着你。要是哪天你真的变成丧尸了——”
她停顿了一秒，然后一字一句地说：“我会亲手杀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