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
它一个丧尸,居然还有父亲。
裴瑛华蹲下身,匕首利落地撬开丧尸的头骨,从颅内取出一枚泛着幽光的晶核。
她将那枚晶核攥在掌心,一时说不清心里涌上来的到底是什么。是羡慕吗?一个丧尸在临死前,还有底气说出一句“父亲会来找你”。
夜风卷过废墟,带来远处沙石。裴瑛华收起晶核,转身往回走。
小屋的窗户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在茫茫夜色中像是一颗孤零零的星,撑开一片暖黄色的光晕,微弱,却固执。
裴瑛华站在屋外,隔着几步的距离,脚步忽然就停了下来。她站在黑暗中,一时竟有些不习惯。
“裴队长!”郑秋发现了她,着急的向她跑来,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焦急,“你没受伤吧?”
裴瑛华愣了一下。
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等她回来了。
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每一道都带着真切的担忧和关切。裴瑛华看着他们,唇角慢慢地、不太熟练地弯起一个弧度,露出一个有些生疏的笑容,像是很久没用过的肌肉在努力回忆该怎么笑。
“没受伤。”她说。
或许也该回去了。裴瑛华想着,至少该回去看看老师和曾经并肩作战的队友怎么样了。
浴室是这房子原有的,已经被他们打扫干净。冷水从头顶淋下来的时候,裴瑛华伸手抹去脸上的水珠,闭着眼睛站了很久。
这感觉太久远了。
水是凉的,在透过门窗缝隙的夜风里带着微微的凉意,但干净、清澈,没有酸雨的灼烧感,没有混杂腐败物质的黏腻。
这些年她一个人穿梭在这荒芜的废墟上,经历的雨水大多是酸雨,落在皮肤上会红肿溃烂,喝一口灼烧喉咙。偶尔有正常的雨水,但落地之后也很快被瓦砾和腐土污染。
至于食物,则是靠着变异植物的根茎充饥,吃着虽然没味道,但吃完之后五脏六腑像被刀绞,呕吐、昏迷都是常态。
她又不能不吃,不然会被饿死。
在野外独自生活的这几年,她的日子离人很远,离丧尸很近。无数次,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只灰白的手臂,觉得自己和那些游荡在废墟中的怪物已经没有什么区别。
“这衣服穿着还挺合适。”
苏橙在她洗完澡后推门进来,歪着头打量了一番。
郑秋的衣服穿在裴瑛华身上虽然稍微宽大了一些,但袖长和肩宽都差不多,不算太突兀。苏橙满意地点点头,从包里拿出崭新的绷带,示意裴瑛华坐下,重新帮她一圈一圈仔细缠上,将右手和右眼上那些灰白色的痕迹妥帖地遮住。
晚上睡觉时,三个女生,三个男生各睡一间房间。有裴瑛华这个能单杀超S级丧尸的同伴在,其余几人一直紧绷的心松懈下来,都睡得格外踏实。
天亮后。
六人一起吃过早餐,又把小屋里的东西全部收纳进罗圆的随身空间。一切收拾妥当后,铁皮车发动引擎,载着六个人踏上了回基地的路。
坐在驾驶位上的罗圆心情很好,嘴角从上车起就没放下来过,一边打方向盘一边乐呵呵地畅想:“有了裴队长的这些晶核,基地的能源缺口算是彻底补上了,九区的人日子也能好过些。”
原本是高兴的事,可提到九区,车内原本轻松的氛围微微沉了一下。
裴瑛华离开基地很久了,不太清楚基地目前的情况,所以一直保持沉默什么也没说。
郑秋靠在座椅上,望着车窗外飞掠而过的荒芜景色,语气里带着几分压抑的愤懑:“他们就是故意的,用能源不足的借口砍掉九区的生活补贴,用贫困把人往生育中心里逼——什么进了生育中心参与繁育任务就能拿补贴。规定上说是自愿,可这种‘要么生孩子要么饿死’的选择,算什么自愿?”
九区,是基地最边缘的贫困区,生活着两万多人。他们是基地最底层的人,没有异能,大多数人找不到糊口的工作。是九队一直用自己的晶核换物资、换钱,才勉强维持他们的基本生存。久而久之,这个贫困区便被人们简简单单地称作“九区”——九队的“九”。
苏橙越听越气,攥着拳头呼地坐直了身子,脸都鼓了起来:“就是!整天琢磨着把我们九队收编、恢复‘人口繁育法案’,怎么就不把心思花在科研技术上来解决人口问题,这不比逼女人生孩子靠谱?”
顾淮安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九队成员大多是九区出来的,自幼受到偏见和区别对待的他们,自然会为基地对待九区的方式感到愤怒和不满。
车开了整整一天,才驶出二级区的范围。路过一个空荡荡的小镇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风沙渐起,裹挟着细碎的石砾拍打车窗。顾淮安感受着窗外越来越猛烈的风,开口道:“找个地方休息一晚,风太大了看不清路,容易出事。”
“好。”接替开车的周景川应了一声,把车停在一栋还算完整的废弃房屋前面。
几人把房子简单打扫、准备坐下吃东西的时候,郑秋的脸色忽然变了:“有丧尸来了,数量不多,但有一个是S级的。”
所有人立刻放下手中的食物进入备战状态,武器和异能齐齐亮了出来。裴瑛华靠在墙角,目光平静地扫过队友们紧绷的背影,没有动。
这一次,她不打算出手。
面对普通的中阶、高阶丧尸,几个人配合默契,三两下就解决干净了。
可那个S级丧尸却迟迟没有正面露面,只偶尔在暗处一闪而过,速度快得肉眼几乎捕捉不到。
它的行动明显有别于其他同类——它的速度很快,进退之间带着明显的策略,每次攻击都精准地挑在最薄弱的环节,一击不中便立刻退入黑暗中,绝不恋战。它像是完全掌握了小镇的地形,在废墟和断壁之间穿梭自如,利用黑暗和障碍物将几人耍得团团转。
偏偏这时,不知道从哪飞来一群渡鸦。
它们的声音低沉沙哑,黑色的羽毛与夜色融为一体,此起彼伏的“咕噜—呱呱”的,更是掩盖的这个丧尸的动作。
郑秋提醒道:“有二十四只,并且位置一直在变动,我没办法说出准确的位置,大家小心点。”
这些渡鸦是被感染的丧尸化动物,人要是不小心被抓伤也会异化成丧尸。因此,裴瑛华不再袖手旁观,她倚靠在门口,手里拿着几块石头。
弹指一挥,手上的石头像是装了定位,准确的击中一只渡鸦,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
暗处的渡鸦像是知道了裴瑛华才是难对付的,纷纷向她袭来。
裴瑛华手起匕首落,这群渡鸦转眼间就死了大半,躲在后面的丧尸借着渡鸦做掩护偷袭,也被她察觉轻易的躲开了。
可那一瞬间,裴瑛华清楚的看到了丧尸的脸,鬼使神差的嘱咐了一句:“苏橙,小心一点。”
“啊,好。”苏橙虽然不明白为什么特意提醒自己,但还是听话地往后退了几步,不再贸然出手。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那个S级丧尸忽然停下了所有的动作,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下了暂停键。
它侧过头,灰白色的眼球在黑暗中转了转,视线似乎扫过了苏橙的方向,动作出现了短暂的凝滞。
就是现在。
周景川抓住这个转瞬即逝的空档,双手猛地拍向地面,异能全力催动。丧尸脚下的土地轰然裂开一道裂缝,它的身体瞬间失去了支撑,直直往下坠去。顾淮安随即跟上,掏出手枪对准它挣扎着抬起的头颅,扣动扳机。
“砰。”
子弹贯穿丧尸的眉心,它的身体抽搐了两下便不再动弹。
S级丧尸死了,残存的几只渡鸦在空中飞了几圈后也离开了。
战斗结束,几人按照惯例拿出匕首,准备挖取晶核。
苏橙蹲在一个普通丧尸旁边,手法已经相当熟练,撬开头骨、取出晶核、擦干净收好,一气呵成。
可当她走到那个S级丧尸跟前,蹲下身准备动手的时候,动作却忽然慢了下来。
她看着这张脸。
灰白色的皮肤,暗红色的嘴唇,暗红的血从太阳穴流过脸颊,最后一滴滴落在地上。
它的五官轮廓依旧清晰。
苏橙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它脖子上。
那里系着一条褪色的红绳,末端挂着一枚写着“平安”二字的黄色符纸,叠成小小的三角形,用透明的塑料膜仔细封好,像是佩戴它的人曾经很珍视这件东西。
符纸字迹虽然已经褪色发旧,但苏橙依旧认得,因为那是她小时候亲手写的字。
她手里的匕首“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怎么了?”郑秋注意到她的脸色不对,从另一边快步走过来。
苏橙跪在那具丧尸旁边,浑身都在发抖。她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最后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
“她、她是我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