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还真不是陈霖意气用事。
单说辞职这个想法,在陈霖每天起床上班路上闪现出无数次,况且这三年的本职工作加上赚的一些外快足够陈霖回陈家村窝着休息一段时间了。
现在又出了这种事,虽然他和曾言野就见过一次面,根本没有什么关系,但上班已经够累了,不想把精力浪费在这些莫名其妙的事情上。
想到这里,陈霖不禁感叹城里有钱人搞个恋爱都这么惊天动地,他实在是长了不少见识。
由于在发出离职申请时陈霖就已经准备好离开的事项,租的房子里的东西也早就打包收好寄快递,等他有时间去快递站拿回来就行,所以他的回家之旅是非常的轻松。
D市的云安镇离C市六个小时的路程,天色蒙蒙亮,陈霖就背着背包走出高铁站,技术略显生疏的在站口围着的一堆拉客司机里杀出重围,一身凌乱的买了份豆浆油条站在路边边吃边平复心情。
看着周围陌生的街道,陈霖尝试从记忆里找出点熟悉的感觉,曾经的小卖部变成一家大型超市,陈旧的城中村变成一栋栋小高楼,要不是陈霖工作的记忆太过深刻,还以为自己已经出去了十几年。
最后思考无果的陈霖只能在解决早餐后看着导航,在周围绕了好几圈后,在看不过眼路人的帮助下顺利找到通往乡镇的客车。
在颠簸的客车上晃了一路,等陈霖站在陈家村门口时已经是日上高头了。
村子里也和镇子一样有不小的变化,沿路多了好几栋二层小楼,贴着亮眼的白瓷砖显得格外的洋气,可能是因为太阳太毒,路上的人并不多。
几个正蹲在墙根底下抽旱烟闲聊的老头,见他走近立刻闭了嘴,他们眯着眼睛,在看清来的是村里老陈头的孙子时,眼神里顿时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陈勇那家的小子回来了啊?好几年没看见你了。”
陈霖沉默点点头,不给那些老头继续聊下去的机会,快步走过去。
李婶在自家院子嗑着瓜子,听见动静立马抬头,一看见陈霖背着包往南边走,瞬间提起精神来,和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极其微妙的眼神,嘴角勾起一抹看好戏的弧度,连手里的瓜子都忘了嗑。
“陈勇家的孙子不是出去打工了吗?怎么突然回来了。”
“不晓得不晓得,大翠那家还搁那住着呢,今天算是有好戏看了。”
“诶你别说,出去一趟回来整个人都不一样了哈,斯斯文文高高帅帅的,变白了不少,有点像我外甥爱看的那些小明星。”
“这么喜欢?我记得你不是还有个姑娘......”
“去一边去,就他家以前那些破事,长得再帅也不能要,指不定那什么遗传呢。”
“......”
陈霖听着不远处窸窸窣窣的闲话神色未变,只是垂下眼睫,回到老家的那丝雀跃悄然消散。
慢慢走近曾经熟悉的房子,当头的阳光被老屋前那棵杏子树筛的稀碎,斑驳地落在朱红色掉漆老旧的木门上,门虚掩着,上面的锁不翼而飞,陈霖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无声的推开门,原本爷爷生前最爱坐着晒太阳的院子此刻堆满陌生的杂物,西厢房敞开的大门里放着不少是爷爷奶奶曾经亲手置办的家具,活像个拥挤的杂物间。
那些带着岁月包浆的旧物件被堆砌在墙角,院墙上挂满一串串的干芸豆,金灿灿的麦子铺满小院,还有一辆沾满黄泥的农用三轮车,显得格外有生活气息......
遭鬼了,他家里早就没人了,怎么可能摆这么些东西。陈霖啧了一声,从一边墙上拿了个竹铁耙,颠了颠就往屋里走。
正巧这时从屋内走出来个五十来岁体型圆润的女人,一手拿着个玉米,一手里拿着装满脏水的盆往种菜的小院子一泼就要回屋,眼睛余光却突然瞥见院子里多了个人,把她吓了个嘚嘚,张嘴就要骂时定睛一看,才发现竟然是已经出去三年的陈霖。
“是......是大侄子啊,来了咋不说一声呢,吓了我一跳哈哈。”女人捂着胸口,惊讶之余脸上飞快闪过一丝不自然的尴尬。
不过没过几秒语气立马变得亲热,像房子主人般把门拉开,示意陈霖快进屋去:“大侄子这一路上累着了吧,快来屋里坐,正好快到饭点了尝尝婶子的手艺啊。”
陈霖自然知道这个莫名待在自己家的女人是谁。
陈霖爷爷在陈家村还有个同父异母的弟弟陈大率,感情不深的两个人在父母去世后迅速分家,把房子中间起了一堵墙一分为二,各过各的日子,偶尔串串门互相帮帮忙,也还算融洽。
不过陈大率年轻时脑子转的快,到处搞些新鲜小玩意卖赚了不少钱,没多久就把他那边的房子推了重建了个二层小楼,在隔壁村娶了个美娇娘,过了两年家中多了两个儿子,人逢喜事精神爽,在当时出了好大的风头。
而陈霖爷爷陈勇就相对平凡一些,按部就班的种地,收庄稼,拿着薄弱的收入,两家的走动逐渐减少,在出了陈霖爸爸离家出走当凤凰男这件事后,除了路边遇见点个头撇撇嘴,过年时连串门都省了。
尤其在爷爷去世后,堂伯老婆,也就是面前这个女人陈翠看不起他,连带着帮衬都不让自家男人帮衬,几乎就断了来往,不知道在背后说了多少闲话,现在莫名其妙出现在他家,看样子还过得有滋有味的,让陈霖心里一阵窝火。
看着已经被其他人痕迹侵占,看不出一丝曾经样子的家,陈霖双眼微眯,握着竹耙的手青筋暴起,不自觉的向前迈了几步,沉声问道:“你们怎么进来的?”
随着陈霖的靠近,满心想着怎么把这小子糊弄走的李翠终于察觉到不对劲,在看清陈霖手里拿着那个大铁耙子后,脸上的笑瞬间僵在脸上,被陈霖骇人表情吓得心惊,下意识尖叫起来。
“呦呦呦大侄子,这手里怎么拿了个铁耙子,多危险啊......别过来别过来!陈俊陈俊你快出来!你侄子要杀人了啊啊啊啊啊!”
尖锐的声音不仅把屋内啃西瓜的堂伯惊出来,连周围的邻居都悄摸探出头看热闹。
陈俊慌得一边把蹭到脚踝的拖鞋拉回脚底板,一边抹着嘴边的西瓜汁囔囔道:“什么吱吱杀人,谁敢到我家放肆!”
陈翠一看见陈俊出来,仿佛找到主心骨般立马就要过去往他身后躲,没想到还没来得及付诸行动,就被陈俊反拉到身前。
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家媳妇瞬间变黑的脸色,陈俊探头看了眼院子里站着的是那个出去好几年的侄子时,立马松了口气,躲在李翠身后摆出一副长辈样子厉声道:
“长这么大怎么一点事不懂,这么久不回来不说,一来就拿这么个东西吓唬你婶婶,你爸妈怎么教你的?!”
陈霖在这几年领导的废话攻击下已经刀枪不入,看着眼前的闹剧沉默了几秒,拉回他些许理智,决定还是要给他们解释的机会,直接忽视陈俊的话再次问道:“你们怎么会进来?”
听到这话,陈俊虽然对陈霖这目无尊长的样子不满,但还是下意识咳嗽两声,和李翠对视一眼交换眼神,立马换了个表情,一副替陈霖着想的样子说道:
“大伯也不是贪你这个房子,这不是怕你一走就是好几年,房子年久失修塌了就不好了,我和你婶子也只好亲自进来替你养养房子,你也不用太感谢我们,都是一家人应该多的!”
“是啊。”陈俊的存在还是给了李翠一点底气,加上外面那么多人,她也不怕陈霖敢做些什么,立马又神气起来,一副做这些都是为你好,不感恩就罢了还整出这些幺蛾子的伤心样子,双手叉腰就开始睁眼说瞎话:
“要不是我们,这房子啊早就塌了,你看看光这修瓦片就花了好几百呢,大侄子出去这几年一回来就找我们的差错,我心里苦啊!”
陈霖明显感觉到周围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叽叽喳喳的声音越来越大,看着莫名其妙开始哭嚎眼里闪着精光的大婶,还有捂着脸一副失望表情的大伯,嗤笑一声,他陈霖从来不吃这种压力。
况且他们之间微弱到可以算作负数的亲戚之情,并不足以让陈霖做出把房子让给他们的大方举动。
“谢谢你们替我着想,现在我回来了,你们可以搬走了。”
陈霖原本没打算在这里久住,虽然这里留下太多回忆,但是和这些亲戚邻居打交道更让他身心俱疲,相对而言山上的没人的老房子更合他的心意,但是陈霖看着现在面子里子房子都想要的两人,哪有这样的好事。
陈俊和李翠没想到陈霖这么不讲情面,连装都忘记装愣在原地,本以为这侄子出去几年回来看着好说话要面子些,没想到还是原来那副混不吝的样子。
自从老二陈文铭也娶到媳妇生了孩子,孩子长大后,两家七口人挤在那么个两层小楼挤得要命,偏偏这兄弟俩没本事还都爱花钱,每天都在坐吃老本,分家建房那是遥遥无期,只能继续憋屈的住在一起。
直到陈霖外出打工,陈俊两口子看着那空闲下来亮亮堂堂的房子,心思顿时活泛起来。
李翠旁敲侧击从灵姐那得知陈霖在外面打工租房子,暂时没有回来的打算时,立马起了占房子的心思,只要让他们住进去,等那小子回来,早就生米煮成熟饭,没爹没妈没个帮衬的,量他也翻不出什么浪花。
说干就干,陈俊这大半辈子从来没有这么麻利过,把锁一撬,东西一搬,原本打算把那两个老东西的晦气物件全扔出去,但还是怕陈霖回来发疯,只能捏着鼻子全扔进杂物间里。
现在他们在这这里住得舒舒服服,再让他们去回去和二房那些人挤在一块,真是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这时一个胖乎乎小萝卜头从外面挤进来,炮弹一样的身体就要往陈霖身上撞:“坏人,快滚出去!这里是我的房子,没妈养的......”
陈霖轻松避开炮弹攻击,听着被李翠搂在怀里的小孩嘴里成串的脏话,眉头微皱。
看到自己孙子的神助攻,李翠圆润的身体瞬间往地下一摔,抱着孩子嚎叫声顿时变大:“哎呦大侄子,我们家孙子还这么小,你怎么忍心把我们赶出去流落街头啊,出去赚了钱回来就要对我们这些亲戚赶尽杀绝啊!”
那个小胖墩也挺上道,把头埋进李翠身上干嚎,陈俊自诩是上过学的知识分子,放不下身段跟着一起嚎,只摆出一副伤心样子往后躲,把战场留给自家老婆。
周围人的视线在陈霖浑身上下一看就不便宜的衣服打了个转,心里的天平顿时就偏到李翠身上,立马有人发出正义的声音:
“在外面赚那么多钱,何必一回来就盯着人家住这么久的房子,更何况还是亲戚,一家人,年轻人还是要大气一些。”
这话说完旁边立马多出几道附和声。
小胖墩听出别人都在替他说话,立马露出只眼睛朝着陈霖翻了个白眼,异常得意。
陈霖转头看向说话的那位男性正义人士,穿着汗衫拿蒲扇,挺着一个大肚腩,还挺面生,见陈霖看过来还友善鼓励的向他点点头,一副回头是岸还是好孩子的模样。
“大气一点?”陈霖向来吃软不吃硬,一听这话立马上头,长臂一伸就把周围扫帚铁锨水桶放那人面前。
“你这是干啥?”林有道看着自己面前越摞越高的杂物,眼见着陈霖单手扛着个挂着两个水桶的扁担又要过来时,终于忍不住开口。
陈霖把扁担往他面前一丢,歪了歪头表示对他的问题很诧异:“你不是说做人要大气?我大气不了,只能麻烦你把你家给我大婶住了。”
林有道被这话噎了个大红脸,受不住周围落在他身上看好戏的目光,你你你了半天,直接落荒而逃。
陈霖见人跑了也不停手,继续把院子里的东西往外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