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铺了红毯,两侧摆着花篮,受邀的媒体记者已经架好了三脚架和补光灯。
不签融资协议签离婚协议。
他故意的。
融资签约半小时后开始,场地共享——B轮八个亿的签约仪式和沈知意的净身出户同一天、同一栋楼、同一个记者团。
「你看。」陆景川站在大厅门口,跟他的合伙人笑着解释,「喜事和私事一起办了,省时间。」
合伙人看了我一眼,眼神像在看一份待签字的文件。
我走进会议室。
长条桌,十二把椅子。
陆景川那边坐了六个——李律师、王医生、助理、两个合伙人,还有一个我认识的人,他的投资顾问。
我这边只有我自己。
记者们端起相机。
陆景川把离婚协议书推到我面前,签字笔放在旁边,金色的笔夹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你看看条款。」李律师公事公办的语气,「第一条,双方婚后购买的房产归甲方——也就是陆景川先生——所有,乙方自愿放弃。第二条,乙方因身体状况不具备抚养条件,将来如涉及子女归属随甲方。第三条,乙方确认精神状况不影响本次协议的效力。签完字,十万块的安置费当场打到你的账户。」
记者们的快门声噼里啪啦。
「签吧。」陆景川靠在椅背上,翘着腿,「十万块够你租个地方住一阵了。」
我把笔拿起来。
然后放下了。
「在签字之前,我有几样东西想给大家听听。」
我从口袋里掏出了那根金属管。
微型录音器。
推到底,播放键啪嗒一声。
「——知意,把汤喝了,凉了药效就差了。」
是第一段录音。
然后是第二段。
陆景川的声音,另一个男人的声音——王医生的声音。
「乌头碱的剂量控制在0.03克,混在中药里她自己喝进去,查不出来。」
「需要多久?」
「按现在这个量再喝三年。」王医生的声音停顿了一下,「足够。」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真空。
陆景川脸上的笑容冻住了。
第三段录音。
林若晚的声音,带着笑意:「景川娶的第一天就是为了这块玉。你妈留给你的东西,戴着真舒服。」
第四段。
「戴着真舒服。」
「七年了从没摘过。」
「他每次碰完你第一件事就是来我这儿。」
「你过季了。」
咔。
我按掉录音。
会议室里,除了快门声还在响,没有任何人发出任何声音。
陆景川的脸在十秒之内变了三种颜色——先是白,然后是铁青,然后是那种被掐住脖子的红。
他一掌拍在桌上:「伪造!这是伪造的录音!AI合成!她疯了——她有精神分裂症,王医生给她做过鉴定!」
王医生连忙点头:「对对,她是我们院确诊的精神分裂症患者——」
「精神分裂?」
我拿出手机,打开了一个直播间。
画面里是一扇推开的门。
沈岳庭走了进来。
他穿一件藏蓝色中山装,袖口挽了半截,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
身后跟着六个人——三个穿白大褂的法医,三个穿制服的公安。
「陆先生。」沈岳庭的声音不高,但整个会议室都听得一清二楚,「我是沈知意的父亲,沈岳庭。」
陆景川的合伙人先站了起来。
然后又坐了下去。
因为沈岳庭这三个字,在座所有人都认识。
「我们对沈知意的头发做了毒理检测。」沈岳庭把一份报告放在桌上,推过去,「七年期间持续摄入乌头碱,剂量逐月递增。血液样本、毛发样本、以及刚才这位王医生在录音里亲口承认的剂量——证据链完整。陆先生,你涉嫌故意杀人未遂、伪造精神鉴定报告、非法拘禁,这三项罪名加在一起,刑期你自己算。」
王医生从椅子上滑了下去。
李律师低头翻自己的文件,翻了半天停在封面没往后翻。
公安走到陆景川身后,没动手,但站的位置让他动不了。
陆景川整个人僵在那里,眼珠子来回转——看沈岳庭,看公安,看王医生,看直播镜头。
他的嘴张了合合了张,最后挤出来一句:「玉——锁命玉——我认识一个中医——」
「那块玉吗?」
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顾衍之走了进来。
他穿着藏蓝色的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和前两次见面不一样,这一次他走近了,我看清了他的五官——眉峰凌厉,但看我的时候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他把一本鲜红色的结婚证放在桌上。
「陆先生。」他的声音很稳,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沈知意是我的合法妻子。我们的结婚登记日期在你提出离婚之前——你手里这份离婚协议,从一开始就是废纸。」
他对着手机说了一句话。
投屏亮了。
画面里,几个警察正在某处住宅搜查。
镜头扫过一个打开的抽屉——里面是翠绿色的玉,和林若晚脖子上的那块一模一样的颜色。
但鉴定师用手电筒一打光,屏幕上的标注是:「经鉴定,嫌疑人家中查获物品为AAAA级合成翡翠仿品,非天然玉石。锁命玉真品已于三周前由沈家追回。」
弹幕——直播间的弹幕——刷了屏。
「所以林若晚脖子上戴的还是假的?」
「小三戴了个玻璃就觉得自己是公主了哈哈哈哈哈哈」
「那不是显得更可笑了吗她觉得戴了七年真货结果被调包了她都不知道」
「卧槽原来早就在布局了!!!」
「你们看见顾衍之的结婚证了吗!!!」
「法医团队都来了我天!!!」
「所以沈岳庭一直在等???」
陆景川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他的腿弯撞上了椅子。
门第三次打开。
林若晚被两个女警押着走进来。她脖子上的玉已经被取下来了——不是调包的那块仿品,是从她住处搜出的那块「真玉」(但其实也是三周前被沈岳庭调换过的仿品)。
「陆景川你说过不会有事的!!」她扑向陆景川,指甲抓向他的脸,留下三道血痕,「你说过她只是个普通人!你说过她爸爸不要她了!你说过不会有人追究!!」
「你说过不会有事的!!!!!」
陆景川被她推倒在地上。
七年。
我低头看他。
七年里他一天不落地下毒。七年里他每晚把药碗端到床头,看着我喝完,眼神温柔得让人以为是被爱着。七年里那块玉在林若晚脖子上贴着她的体温,贴着我的心跳,贴着我妈的遗言。
他愣住了。
全场倒吸冷气的声音像开了排风扇。
陆景川的瞳孔缩成针尖。
我走到顾衍之身边。
他伸出手,把我揽进怀里。
他的下巴搁在我头顶的时候,手指摩挲着我后脖子上那块被玉摘走后空出来的皮肤。
「回家了。」他说。
走廊尽头,沈岳庭站在那里,张开两条手臂。
「知意,回家了。」
我走过去。
他把我抱进怀里。二十八年的人生里,上次他这么抱我还是七岁那年我妈葬礼上。今天他抱得和上次一样紧。
不同的是,这次他在笑。
三个月后。
弹幕在飘。
不是地府那种荧光字了——这次是我的手机屏幕,直播间里的人替我记的:
「」
「前夫判了十五年。王医生十年。小三七年。法庭上小三哭到假睫毛掉了一只。」
「据说小三进监狱第一天晚上就被女囚教育了(懂的都懂)。」
「锁命玉回来了,现在戴在女主脖子上。」
「有没有人注意到顾衍之每天晚上睡前都要检查一遍玉的绳子结不结实——他怕再掉。」
「磕死我了磕死我了。」
顾衍之坐在对面沙发上看文件,没抬头:「擦了第三遍了。」
「你管我。」
他放下文件,走过来拿过我手里的玉,重新挂在我脖子上,然后在锁骨旁边落了一个吻。
「人在玉在。」他说。
「人亡玉亡。」我接。
窗外是上海的春天。玉兰树的花瓣被风从枝头扯下来,飘进阳台,落在我三个月前新买的躺椅上。
白色的花瓣在阳光下微微透明,像我妈在另一个世界递过来的笑脸。
手机又震了一下。
弹幕飘出新的一行:
「各位我先磕为敬!!!」
下面是整屏的绿色荧光。
我对着屏幕笑了。
然后翻了个白眼,打了一行字发出去:
「别磕了,顾总刚才抢我最后一块红烧肉,此人素质存疑。」
弹幕又炸了。
顾衍之看见了我的手机屏幕,放下手里那堆文件,走过来把手机拿走了。
「手机没收」他说。
「又来?」我瞪他。
「不是。」他把我拉进怀里,「」
「你再没收我手机,我让我爸把你公司收购了。」
「你爸已经和我爸在谈并购了。」
「????」
「所以你辞职没用、跑路没用、没收手机也没用。」他低头看我,嘴角弯得明目张胆,「沈知意,你从是我家的。」
窗外又飘进来一片玉兰花瓣。
这次落在他头发上。
我伸手帮他拿掉。
弹幕如果还在,大概会说什么呢——不重要了。
活着的人,不靠弹幕过日子。
但那一刻我低头亲了下脖子上的玉。
石头冰凉的。
心口的温度是烫的。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