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出殡那天我没哭
出殡那天,天阴得像口倒扣的铁锅。
我跪在新坟前,手里攥着一把纸钱,没哭。
不是我不想哭,是我这双眼睛里,装着两辈子的事。
我叫代禾苗,男人杲春旺是个瓦匠,上个月在公社工地搭工棚,架子塌了,人没回来。公家给的抚恤金,一分不少,村里人都说我命苦。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是死过一回的人。
上一世也是这么个秋天,也是这么口棺材。我哭得死去活来,哭完就傻了,任人摆布。
婆婆颉桂芝抹着泪,大伯子杲春来两口子围着我转,撺掇着把我改嫁到远山去,说那边出三百块彩礼。
我稀里糊涂就点了头。
娃留下了。六岁的闺女杲圆圆,三岁的小儿子杲小豆,都归了婆家"养"。
后来我托人捎过信,听说圆圆十一岁就下地挣工分,小豆爬树摔瘸了一条腿。我远山那边又生了娃,日子紧紧巴巴,想接也接不了。
再后来,我老了,病了,闭眼前想的就一件事:我那两个娃,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这一睁眼,我又跪回了坟前。
香烛味呛鼻子,圆圆就跪在我旁边,瘦得像根豆芽菜,小手冻得通红,还知道伸手扶我:"娘,你腿麻不?"
我鼻子一酸,把她的小手拢进我掌心里焐着。
不麻。这回哪里都不麻,我浑身都是劲。
"禾苗啊。"婆婆颉桂芝走过来,声音哑着,"起来吧,风大。"
婆婆人不坏,就是耳根子软,被大伯子两口子攥在手心里。她擦着眼角说:"你也别急着回屋,娘有句话,你听了别多心。"
我心知肚明。上一世,这话也是出殡当天说的。
果然,大伯嫂漆金凤从坟地那头的土路上颠颠地小跑过来,人还没到声先到:"娘!阴媒婆捎话来了!远山那户人家应了,彩礼给到三百六,比先前又加了六十!"
三百六。
上一世就是这个数。我到死都记得。
我扶着圆圆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慢慢说:"嫂子,啥彩礼?"
漆金凤一愣,随即堆起笑:"哎哟,禾苗,这话说的。你一个年轻媳妇,拖着俩娃咋过?远山那户人家,三间大瓦房,兄弟俩就他一个,家底厚实!你嫁过去就是享福的。"
"娃呢?"我问。
漆金凤眼皮一耷拉:"娃自然是杲家养。圆圆能挣工分了,小豆有娘拉扯,饿不着。你放心走你的。"
放心。
我盯着她,一字一句:"我的娃,我不放心。"
坟地里一下子静了。婆婆愣住,漆金凤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禾苗,你可想清楚了。"漆金凤把脸一板,"孤儿寡母的,你拿啥养娃?抚恤金是大伙的眼睛都盯着的,那是春旺拿命换的,得给杲家留后是不是该归杲家?你半分带不走!还有你们住的东屋,那是杲家祖宅,你一个外姓人——"
"嫂子。"
我打断她。风从坟头的柏树上刮过去,哗啦啦响。
我说:"春旺的坟就在这儿,你当着他的面,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漆金凤张着嘴,半天没吐出字来。
婆婆急了,拽她胳膊:"他嫂子!这话咋能当着坟头说!"
我这回没哭也没闹,就牵着圆圆,背着睡熟的小豆,一步一步往村里走。
走出老远,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新坟。
春旺,你安息。娃我会养大,家我会撑起来。你的抚恤金我一分不会乱花,全给你娃攒着。
前世我欠圆圆一双棉鞋,欠小豆一声"娘在"。
这辈子,我一样一样都得还上。
回到那三间东屋,圆圆烧火,我熬了锅苞谷糊糊。小豆捧着碗,喝得呼噜呼噜响。
夜里娃睡了,我在油灯底下,把心思掰开揉碎了盘算。
手头是抚恤金,上一世被大伯家哄去大半,这回谁也别想碰。家里统共还有些粮,撑不到开春。
我得挣钱。
挣工分是不行的,娘仨的工分顶不过一个壮劳力,饿肚子都算轻的。
我脑子里过着一件事,一件事上辈子我眼睁睁看着别人发起来的事——养猪。
我记得清清楚楚,过了这个冬天,到一九八一年,猪价要涨,涨得邪乎。中央政策松了口,社员养猪不但不割尾巴,还鼓励,食品站收猪的价码一年比一年硬气。
还有一桩事,我记了一辈子。
八一年开春,邻县闹猪瘟,猪死得村子里的狗都吃腻了。我们公社隔着一道河,虽说没漫过来,可村东头老蔫家、村西头来旺家的猪,都染上了病,死得精光。
那年他们哭天抢地,我在远山,隔着百十里地,啥也帮不上。
这一世,我手上有两样东西。
一样,是这条命换来的记性。
另一样,是我娘留给我的老底子——我娘在世时是生产队喂养员,猪圈的活计我打小跟着学,石灰怎么撒、圈怎么垫、猪食怎么配,我一样不落全在她肚子里学来了。
上辈子这手艺喂了远山那边的猪,这辈子,我要靠它撑起我代禾苗的门庭。
油灯芯子噼啪爆了个灯花。
我吹了灯,摸黑躺下,左边是圆圆,右边是小豆,两个娃的呼吸一轻一重。
黑暗里我睁着眼,心里那盘算越转越亮:
分家,单过,赊猪,打猪草,青贮,喂肥了卖钱。
一步是一步。
鸡叫的时候,我醒了一觉。
圆圆在梦里还攥着我的衣角,小豆的小手搭在我胳膊上。我轻轻给娃们掖好被角,鼻子直发酸。
上辈子这个时候,我已经在收拾包袱了。
包袱皮是漆金凤送的花布,嘴上说是给我添妆,转身就把我娘留下的陪嫁箱子占到了她屋里。我抱着包袱走的那天,圆圆追了半里地,小鞋跑掉了一只,都不敢哭出声。
这一世,做梦也不能再走那条路。
天亮了,我领着俩娃,往大队部去。
分家这种事,我得趁热打铁。
第二章 分家单上按了手印
大队部里,支书满有德坐在我对面,眉头拧成个疙瘩。
"禾苗,你可想好了?寡妇分家,村里没这个先例。"他磕了磕烟锅,"再说你家婆婆……"
"满叔,正因为没有先例,才得有个字据。"我把话接得稳稳的,"白纸黑字,往后谁也赖不掉。"
婆婆坐在条凳上,双手绞着衣角,眼圈红着,不吭声。
漆金凤和她男人杲春来站在门边,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今儿一早我领着娃出门,先去敲了婆婆的门,请她到大队部来,说有大事要议。婆婆以为我要闹改嫁,战战兢兢就来了。杲春来两口子不放心,屁颠屁颠跟上。
结果一进大队部,我就把话撂桌子上了:我要分家。
妇女主任宦莲香也到了。是我清早特意去请的,她跟婆婆是表亲,说话有分量。
"满叔,宦主任,"我把想法一条条摆开,"我带圆圆小豆单过,不要祖宅正屋,只要后院那两间放柴草的偏房,外加房后半分自留地。抚恤金,按政策是给春旺家属抚养娃的,我一分一厘都记着账,专款专用,将来给娃念书成家。"
杲春来急了:"凭啥!娘还健在,分哪门子家!"
"凭啥?"我扭头看他,"大哥,你是要娘跟你过,还是要我那两间偏房跟你过?娘要是跟你过,好啊,我巴不得。"
杲春来噎住了。
谁都知道他家啥光景。漆金凤进门八年,饭桌上多双筷子都嫌沉,婆婆一直跟着我这边吃饭。真把婆婆推给他,他跳脚都来不及。
"娘跟谁过,娘自己说。"我转向婆婆。
婆婆嘴唇哆嗦半天,小声说:"我……我跟禾苗过。她一个人带俩娃,我帮她烧烧火。"
满有德点点头,提笔在纸上记。
漆金凤急眼了,一把拽住婆婆袖子:"娘!偏房破成那样,冬天灌风!禾苗你安的啥心,把娘骗过去,还不是惦记娘手里的棺材本!"
我差点笑出来。
上一世,打我抚恤金主意的是她,后来连婆婆那口薄棺材板钱都是我出的。这一世倒好,恶人先告状学得挺熟练。
"嫂子,"我不急不恼,"棺材本多少,今儿当着满叔宦主任的面,让娘自己报个数,写在分家单上,一分不少给她老人家存着。你看这样行不行?"
漆金凤噎得脸通红。婆婆的棺材本能有几个钱?她根本不敢让写。
宦莲香看不下去了,把桌子一拍:"行了行了!一个家闹成啥样!禾苗的条件我听着公道,偏房是没人住的柴房,自留地半分,都不金贵。人家孤儿寡母不求大,你们当哥嫂的还想咋的?"
满有德敲了敲桌子:"就这么议。我来写。"
分家单不长,满有德写得工工整整:
杲家次子春旺遗孀代禾苗,携子女二人自立门户。分得后院偏房两间、房后半分自留地,添旧锅灶一副、旧风箱一个。
老母颉桂芝随代禾苗同住,饮食起居由代禾苗承养,其棺材本由代禾苗代存代管。抚恤金为春旺子女抚养之资,由代禾苗记账专管,与他人无涉。
各房日后不得借故纠缠。
念完一遍,满有德问:"都听清了?有异议现在提。"
杲春来嘴张了张,想撂挑子:"这偏房漏雨——"
"漏雨我修。"我说,"不劳大哥操心。"
"那你养娘,月月得给娘扯布做衣——"
"娘吃穿用度全在我账上,分家单写明了,大哥还想添啥?"
他找不着词,脸憋成猪肝色。漆金凤在旁边掐他一把,他才闭了嘴。
按手印的时候到了。
满有德把印泥盒打开,红的。婆婆头一个按,手抖得厉害,我扶着她的手腕按下去。然后是我,然后杲春来,最后漆金凤,她那一指头按下去,跟按在炭火上似的,缩得飞快。
证人是满有德和宦莲香,一人签了名。分家单誊了两份,一份交大队存底,一份我家收着。
出了大队部,婆婆一直抹泪,嘴里念叨:"作孽哟,好好一个家……"
"娘,"我挽住她胳膊,"分家不是散家。您跟圆圆小豆跟我,咱娘仨带一个您,四口人,锅还是一口锅。"
婆婆含着泪点头,攥住我的手:"好娃,是娘对不住你,没看住大儿子两口子……"
"娘,快别说这话。"
走回后院那两间偏房,推开吱呀响的门板,里头堆着半屋柴草和烂筐,墙角还结着蛛网。
圆圆仰着小脸问我:"娘,咱就住这儿呀?"
"对,咱住这儿。"我蹲下来,跟她平视,"圆圆,娘跟你说,这屋现在是咱们的了。漏雨咱补,脏了咱扫,往后呀,咱娘几个还要盖大瓦房。"
圆圆似懂非懂,用力点头。
当天下午我就撸起袖子干上了。扫尘、糊窗缝、盘灶。婆婆烧水,圆圆递东西,小豆坐在门槛上抱着半个烤红苕啃,啃得满脸都是。
我挽着头发,灰头土脸,心里头却从没有这么踏实过。
这是我的家。这个家的门,从今往后我自己关,自己开。
傍晚收拾停当,我蹲在院里,就着最后一点天光,把抚恤金的存折和现钱数了三遍,又把账本翻开,一笔一笔记:分家用度、锅灶、粮种,一笔一笔,清清爽爽。
婆婆凑过来看,直咂嘴:"禾苗,你这记账的本事,比你爹当年在队里当会计都强。"
我笑笑没接话,心里想的却是另一桩事。
账上能腾出来现钱没多少,喂猪的本钱还差着一截。
得赊。
明儿逢集,我得起个大早。
第三章 赊来的两头仔猪
鸡叫头遍我就爬起来了。
婆婆烧火,我烙了两张苞谷饼,给圆圆和小豆一人半张,剩下的揣进怀里,锁门,赶集。
秋末的集市就在公社所在地的街面上,天蒙蒙亮,挑担的推车的已经挤挤挨挨。
我没直奔猪市,先拐进了邻居初婶家的摊子。
初婶是隔壁村的,男人前几年没的,她一个人拉扯仨闺女,靠卖鸡蛋腌菜把日子过得紧巴却清爽,是这一片有名的明白人。我分家的事,是她头一个跑到我偏房里送了一篮子干豆角。
"初婶,跟您打听个事。"我凑近了压低声音,"谁家有正经的约克夏串串猪娃?我想赊两头。"
初婶眼睛一亮:"你要喂猪?"
"嗯。"
"好!"她一巴掌拍在我肩上,"早该这样!
你娘家那手喂养的功夫,十里八乡谁不知道!"
她扳着指头想了想:"石桥村牛老倌家,一窝仔猪刚满双月,膘匀实,没病没灾。他跟我是远房亲戚。只是那老头抠,赊账这事……"
"赊账有赊账的赊法。"我说,"赊条写清楚,猪价按今儿市价锁死,出栏卖了猪,本息一并还,他又不亏。我就赌他一个——猪娃好,我喂得也好,他的名声跟着我走。"
初婶一拍大腿:"中!这话老头爱听。走走走,我带你去!"
石桥村不远,翻过一道土梁就到。牛老倌的猪圈收拾得倒利索,一窝仔猪十几头,粉嘟嘟的满圈撒欢。
老头背着手,眼皮一撩:"代家那寡妇?听说你分家了,就两间破偏房,拿啥喂猪?"
"牛大爷,"我不恼,"我娘家是喂养员出身,手艺您打听去。再说我立赊条,大队盖戳,年底连本带利清账。您这窝猪娃里挑两头上好的给我,年底您数钱就是。"
老头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咧嘴一乐:"行,老太婆我就好你这口硬气。自己挑!"
我钻进圈里,挨个看。挑仔猪是门学问,要看背腰平不平、奶头匀不匀、尾巴转不转。我挑了两头约克夏串的,骨架开阔,肚腹圆滚滚,抓起来蹬腿有劲。
写赊条的时候,老头要价一头十五块,我不还价,只添了一句:"纸上天头写明——猪价按今日市价计,出栏当日结清。"
老头乐了:"你这媳妇,账比我还清白!"
两头仔猪,一头一个筐,我挑着担子往回走。三十斤的分量压在肩上,我脚步却轻快。
不晃悠悠了,这日子算是起步了。
回到家,婆婆已经把后院靠墙那个旧圈拾掇出来了。上一世这时候猪圈塌了半边,这一世我提前把圈的顶棚苫了新草,四壁糊了黄泥。
小豆蹲在圈门口,扒着栅栏看猪,看得口水都下来了:"猪猪,吃、吃……"
"那是咱家的猪,"我把他从栅栏上抱下来,"年底卖了猪,给你买新棉鞋。"
打这天起,我们娘几个的日子就拴在了猪圈上。
天不亮,我挎着筐出去打猪草。田埂上的灰灰菜、苦荬菜、车前草,沟渠边的水浮萍,见青就割。圆圆放学回来,也挎个小筐跟在我屁股后头帮着拔。
最要紧的是红苕藤。
队里挖红苕那几天,我天不亮就去跟队里打招呼,把各家不要的红苕藤收拢来,一捆捆往家背。婆婆说这些藤子牛都不爱吃,我说娘,牛不爱吃,猪爱。
我在后院挖了个青贮窖,一米深,底下垫干草。铡刀铡藤,一刀一刀,铡得寸把长。装窖的时候一层藤一层撒盐水面,我赤脚踩上去,一层层踩到瓷实,最后封上湿土压上石头。
婆婆在旁边看,直嘀咕:"这红苕藤埋土里,不怕沤坏喽?"
"娘,要的就是这个沤。"我拍拍封土,"沤好了是酸甜的,猪抢着吃,比精料还养膘。"
猪圈我也拾掇得跟别人家两样。每天垫干土,三天一出粪,圈门口撒石灰,隔两天我烧一捆艾蒿,在圈里熏一遍烟。
隔壁院墙外路过的人看不明白了。村东头的禤婆娘路过我家院墙,扒着头看,一嗓子能传半个村:
"哎哟哟,代家媳妇这是弄啥哩?石灰撒得跟下雪似的,给猪熏烟?猪比你家祖宗都金贵!"
周围几个纳鞋底的婆娘哄笑。
我头都没抬,应了一句:"郗婶笑得对,猪金贵。猪肥了我娃吃穿不愁,猪瘦了我娃喝西北风。您说,是猪金贵还是西北风金贵?"
禤婆娘噎住,扭着腰走了。
真正让我心里发紧的,是那天在食品站门口撞见的一个人。
那日我挑着两筐猪草路过公社食品站,正碰上站里收猪,排队的人挤了一院子。
一个穿蓝布褂子的汉子蹲在磅秤边上,袖子挽着,正给一头猪看耳朵,看完了在登记簿上写两笔,话不多,手底下利索。
旁边有人叫他:"符长栓,后头这头猪拉稀,你给瞅瞅?"
那汉子站起身。个子高,肩宽,风吹日晒的一张黑脸,眉眼却正。他从背上那只药箱里掏出体温计,掐着猪耳朵量了量,又捏开猪眼皮看了看,说了三个字:
"喂点蒜。"
就三个字,多一个字都没有。
可我注意到一个细节——他量完体温,把体温计搁进酒精瓶里涮了涮,才收进药箱。就这一个动作,别人家兽医十个里九个没有。
圆圆也在场,她眼睛尖,指着他背上的药箱小声说:"娘,那个箱子好神气。"
那汉子听见了,回头看了圆圆一眼,没说话,嘴角却微微动了动。
后来我才知道,这人叫符长栓,是食品站的收购员,也是公社兽医站揭老站长的徒弟,管着这一片六个大队的牲口防疫。
当天夜里,我伺候完猪,坐在油灯底下记账。
记到"仔猪两头,赊欠三十元整"这一笔,笔尖顿了顿。
我在下面又添了一行小字:
天冷了,听人说北边几个集上,猪价都动了。
风起了。
我这一窖青贮、两头仔猪,就是顺着这阵风起的头。
第四章 第一头猪卖了大价钱
入了冬,猪圈就是我的战场。
天不亮起来烧泔水。泔水是挨家挨户收的,食堂里的剩汤,各家各户的淘米水,兑上碾碎的豆饼,掺上切碎的青贮红苕藤,一桶一桶挑到圈边。
猪食倒进食槽,两头猪呼噜呼噜拱上来,抢得槽子咚咚响。
婆婆看得直乐:"这猪吃得欢,跟你抢工分似的。"
"娘,猪抢食才长膘。"我把食槽里的稀底子刮干净,"猪跟人一样,心里敞亮,吃嘛嘛香。"
我喂猪有我娘传下来的三样讲究:定时,定量,看猪下食。天冷了食要温,天热了圈要凉,猪蔫了先摸耳朵后量体温。两头皮实猪在我手里,跟吹气球似的见天见长。
两头猪也不娇气。圈里垫的干土我晒得喷香,温食倒进食槽,猪吃得肚皮溜圆,往草窝里一卧,哼哼两声就睡。
婆婆说这猪有福。
我说不是猪有福,是咱不糊弄它。
腊月中旬,个头大的那头猪过了秤,一百四十二斤,出栏标准绰绰有余。
卖猪那天是个大晴天。
我借了初婶家的板车,猪捆在车上,圆圆非要跟着去,娘俩一个拉一个推,把猪送到了公社食品站。
院里排着长队。前头一头猪验了二级,主人急得直跺脚,嚷嚷秤不准。
符长栓把猪牵回磅边,按着猪背让那人自己摸:"膘薄一分就是薄一分,骂秤杆子没用,回去把料配好,下个月再来。"
那老汉骂骂咧咧走了,走出二里地又回头喊:"下个月我还来!"
轮到我们,过磅的是个胖子,秤杆一挑,唱了一声:"一百四十二斤!"
紧接着是验级。符长栓就在验级的位子上。
他绕着我的猪走了半圈,手掌在猪背上一按,又顺着脊梁捋了一把,然后翻开眼皮看了看,说:"一级。"
旁边排队的一个老汉凑过来打趣:"符技术员,你手可别偏心,这寡妇家的猪也给一级?"
符长栓头也不抬:"膘厚三指,背腰平直,屁股方,这就是一级。眼见为实,你上去摸。"
老汉真去摸了一把,咂咂嘴,没话了。
我心里一热。这人办事,就一个字,正。
算账的时候,站里的会计噼里啪啦打算盘,报出来的数我到现在都记得——猪价入了冬果然往上蹿,一级猪毛重一斤合六毛八,一百四十二斤,加上奖售的饲料粮票,
拢共九十六块五毛钱。
厚厚一沓票子拍在我手心里。
会计算到一半抬头瞅我:"你这是头一站吧?愣啥,点钱。"
我说:"不是头一站。是头一回,凭自己的猪站在这儿收钱。"
我的手抖了。
不是怕,是激动。上一世我嫁去远山,一年到头手里过过的钱凑不齐这一半。这一世,这是我自己挣来的头一笔。
圆圆踮着脚看我数钱,眼睛比灯泡还亮:"娘,这么多!"
"这是猪换的。"我把钱贴身揣好,牵着她的手,"圆圆,记住喽,钱不会从天上掉,会从手上长。"
回到石桥村,我当着牛老倌的面把赊账清了。三十块本钱,我另添了两块跑腿钱,老头死活不要,我硬塞进他兜里:"说好的连本带利,不能坏了规矩。"
老头乐得胡子直翘,一拍大腿:"明年我留一窝好猪娃,头一个给你留!"
这一头猪卖了,村里炸了锅。
九十六块五啊,壮劳力一年工分也就百八十块。禤婆娘酸溜溜地在井台边说风凉话:"喂猪喂猪,指不定咋喂出来的,膘那么厚……"
初婶在旁边把井绳一甩:"咋喂出来的?天不亮打猪草,半夜起来烧泔水,你起得来吗你?"
禤婆娘缩了脖子。这一片村里人,就没几个敢接初婶的话茬。
钱到手,我没敢捂热。
腊月二十三,我又去了趟石桥村,从牛老倌留的那窝猪娃里,挑了一头正经约克夏种的后代小母猪,二十六块,一分没赊。
牛老倌挑着大拇指:"买母猪,你要自繁自养?有魄力!母猪是猪场的老母鸡,养好了,猪娃一窝一窝下,财源就断了你的?不对,是滚你的!"
老头急了口误,逗得我直笑。
回到家,我把小母猪安置在圈里最好的栏位,铺了厚厚的干草。
婆婆瞅着圈里三头猪,又瞅瞅我,忍不住说:"禾苗,喂三头就够了吧?开春猪娃下地要人手,圆圆的学杂费也该备下……"
"娘,不够。"我给母猪添食,头也不回,"要是光喂三头,那是过日子的活路。我要走的是另一条道——母猪下仔,仔猪育肥,肥猪出栏,这叫周转。周转起来了,一年就不是卖一头,是一茬一茬地卖。"
婆婆似懂非懂,念了句佛:"俺听不懂,俺就盼你别太累。"
夜里,我在账本上记完账,又摊开一张废纸,画了个歪歪扭扭的表。
表上三行字:猪、料、钱。
猪要成群,料要省钱,钱要滚动。这三个圈一转,转起来就是我代禾苗的家业。
圆圆趴在我膝盖上,伸出小手指,在纸上戳了戳:"娘,这个圈圈像猪食槽。"
我噗嗤笑了,在她脑门上亲了一口:"对,娘的整个家当,就在这个槽里。"
窗外飘起了雪粒子,打在窗纸上沙沙响。
圈里的猪哼哼唧唧,挤在一处取暖。我听着这动静,心里踏实的跟啥似的。
这一晚我睡得特别沉。
梦里没有远山,没有棺材,只有一窝白花花的小猪娃,满院子撒着欢地跑。
第五章 全村猪瘟就我家没事
开春,猪价果然一天一个样。
食品站的收购价涨到了七毛五,村里人才后知后觉,纷纷跑来问我讨要喂猪的门道。我倒不藏私,可谁都嫌麻烦,打猪草、青贮、垫圈,样样是功夫,听的人多,干的人没有。
我懒得管别人,一门心思伺候我的三头猪。
二月底,母猪配了种。四月头上,母猪临产,我干脆在圈边支了张小床,夜里就守着。
生产那晚下着小雨,母猪焦躁不安,我披着蓑衣守到半夜,帮着接生。头一只猪娃落地,我扯干毛巾擦净口鼻,抹干身子,放到灯下烤暖。
一只、两只……一窝下了一十三只。
活下来的十二只,个个精神。婆婆在旁边直抹眼泪,念叨着"菩萨保佑"。
我一宿没合眼,天亮看着猪娃们排成一排拱奶,心里那块石头才落了地。
可就在猪娃满月前后,风声不对了。
先是集上传来消息,说北边邻县闹开了猪瘟,一个村一个村地传,猪成栏成栏地倒。接着本公社也开始有零星消息,说隔着河的那个李家坳,猪病了一半,死得没人收。
村子里一下子慌了神。
那些刚买了猪娃的人家,天天往我家跑,其实也不是问啥,就是想来看看我家的猪还活不活着。
我家的猪,活得好好的。
不但活得好好的,从猪瘟的风声一起,我就已经动了手。
那还是个多月前,我听赶集的人念叨邻县死猪的事,心里猛地一沉——上辈子那场猪瘟,就是这个时节起的头,先北边后南边,跟蝗虫过境似的。
我没敢声张,默默把防疫提前做了。
圈门内外,生石灰撒了厚厚一层,进圈先踩灰。整个猪圈连同院墙根,石灰水刷了个遍,白花花的。圈顶苫草翻新,粪坑里垫了新土。
吃的上头,我隔三差五熬一锅大汤水——贯众、大蒜、马齿苋、蒲公英,大锅熬透,兑进食槽里。大蒜家里就有,贯众是初婶从后山挖的,蒲公英马齿苋地头遍地都是。
外人不许进圈。赶集回来,我自己都要换衣裳洗手才碰猪食。
做这一切的时候,我没跟任何人说缘由,只说是我娘传下来的老规矩,"圈白猪壮"。
村里人这时候才咂摸出味儿来。
最先出事的是村西头,一头两百多斤的大肥猪,头天还好好的,第二天耷拉着耳朵不吃食,第三天身上起了紫斑,说没就没了。主人蹲在猪圈边上嚎,嚎得全村人心慌。
半个月里,村里病倒的猪十几头,死了一大半。食品站贴出告示,病猪死猪一律不许卖,自家深埋,还教了消毒的法子。
我家圈里,那头母猪带着十二只猪娃,加上两头育肥的,十五口,活蹦乱跳,一天三顿抢食吃。
满有德支书坐不住了,背着手到我家院里转了一圈,看着那白花花的石灰圈墙,半天说了一句:"禾苗,你这一手,是从你娘那儿学来的?"
"是,也不全是。"我没瞒他,"满叔,我娘家喂养有老规矩,我自个儿又爱琢磨。石灰杀毒,草药汤败毒,这是老法子。要我说,防疫的根本就一条——病从外面进,圈门就是关卡。"
满有德盯着我看了好一阵,一拍大腿:"行!明天队里开会,你上来说说!"
第二天队里的场院上,黑压压坐了百十号人。我这辈子头一回站到人前头说话,手心全是汗,可一开口,那些话就跟流水似的出来了——
石灰怎么兑水,圈里怎么熏,草药到哪儿挖,喂食先洗手,买猪先看产地,外村的生人不进圈。我讲了半个时辰,讲得口干舌燥。
底下鸦雀无声。散会的时候,好些人围上来,抄起树枝在地上一笔一笔地记。
就是这一天,出了一档子闹心事。
禤婆娘家里三头猪病死了两头,她不去消毒防疫,反倒蹲在我家院墙外头,阴阳怪气地开腔:
"哟,我说她家猪咋养得恁好哩,石灰撒那么白,草药汤喂那么勤——保不齐是给猪下了啥秘方,瘟神绕着她家走,可不就都到咱家来了?"
这话毒。是要把全村的怨气往我身上引。
院子里的母猪哼了一声,我拍了拍它,慢慢走出来。
"郗婶。"我把手里的草药篮子往地上一放,声音不高,"我家防的每一样,前天在场院上,当着全村人讲过一遍,石灰兑几瓢水、草药放几把,你也在场。全村照做的,病倒了几家?"
我伸手一指东头:"老蔫家照做了,他家六头猪一头没病。西头没照做的,三头病了两头。郗婶,你家那两头猪死前,你按法子消过一回毒没?"
禤婆娘张了张嘴,脸涨得跟猪肝一个色。
人群里初婶扯着嗓子喊:"人家禾苗把方子白送,是嫌你学不会吗?"
哄笑声里,禤婆娘一扭身跑了。
当天傍晚,一辆自行车停在了我家院门口。
车上下来个人,蓝布褂子,背着那只药箱——符长栓。
"大队说你这儿防疫做得好,"他开门见山,"站里派我来登记,顺便看看。"
我把他让进院,他蹲在圈门口,一样一样看:石灰线的宽度、草药汤的浓淡、食槽的干净程度。看完了,从药箱里掏出登记簿,一笔一笔地记。
记完了,他抬起头,看着我,说了今晚最长的一句话:
"石灰加中草药,土法子,路数是正的。我回去写进防疫材料里,往全公社发。"
我愣了一下:"就为这个来?"
"为这个,也为这个。"他合上本子,顿了顿,"你的猪,是该写进材料里让人学。"
他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圆圆追出去两步,冲他背影喊:"叔,慢点儿骑!"
他捏了闸,回头冲圆圆点了下头,才蹬车走远。
我站在院门口,望着那个背影拐过村口的老槐树,心里不知咋的,松快了一下。
回屋记账,我在本子上落了一行字:
圈里圈外都稳了,下一步——扩栏。
村头那片废窑场,我惦记好些天了。
第六章 废窑场里砌新圈
村头的废窑场,荒了十来年。
早年大队在这儿烧砖,后来砖窑塌了半边,就撂下了。场子有四五亩大,四面土墙围着,墙里长满了半人高的蒿草,塌了顶的窑口张着黑黢黢的大嘴。
我打定主意要包它。
事前我做过功课:场子离村有三里地,不挨住户,防疫上头是块宝地;窑是挖在土坡上的,把窑膛清出来能当青贮窖使;土墙虽破,根基还在,垒猪圈省大半工。
这要是成了,就是我手里第一个正经场地。
我去找满有德,把来意一说,满有德的手指头在桌上敲了半天。
"禾苗,不是我信不过你。"他为难地说,"废窑场包给私人,队里没先例,开会要是有人戳脊梁骨,说把集体资产白送了寡妇……"
"满叔,不是白送。"我把账摊开,"我出承包费,一年二十块,签五年,白纸黑字,队里多了进项。场子我自个儿收拾,不用队里一个工。再一条——今年队里病死猪那么多,我要是弄成了,防疫、喂养、销路,一条道走通,村里谁想养猪,我带。"
满有德眼睛一亮:"带?"
"带。"我说,"我一个人富,顶个啥。村道宽了,走的车才多。"
大队开会那天,吵是真吵。有人嘀咕"寡妇门第想翻天",也有人说"集体的地凭啥便宜她"。关键时刻,宦莲香站了起来,叉着腰说:"吵吵啥!人家一年二十块承包费白花花的交队里,你们谁出这个钱谁去包!窑场荒十年了,长蒿草能长出工分来?"
一屋子人哑火。举手表决,通过了。
五年的承包合同,签得比分家单还厚实。我按手印那天,心里默念:窑场啊窑场,你荒了十年,该出力了。
收拾窑场,比我想的还费劲。
蒿草齐腰深,我借了镰刀,娘几个带着初婶家的仨闺女,割了整整四天。割下来的草晒干了,正好垫圈。
塌了顶的窑膛,我雇了两个会泥瓦活的老汉清了三天,窑膛里头宽敞、保温,青贮料就往这儿存,比我在后院挖的小窖强十倍。
青贮下大窖那天,我赤脚踩在窑膛里一层层压实。老汉在窑口瞅着直嘀咕:"红苕藤埋土里,真能成?"
我说:"年底开窖您来瞧,黄澄澄酸溜溜,猪闻见了尾巴都摇。"
年底开窖,我果真请他来看。老汉抓了一把凑到鼻子底下,愣是咂了咂嘴:"这玩意儿,人闻着都馋。"
真正的大活是砌猪圈。
我请了队里手艺最好的两个泥瓦匠,按我画的图砌:猪圈坐北朝南,后墙高前墙矮,顶上苫草,地面踩实了垫炉渣,坡度朝外,尿水顺坡淌进粪坑。
每一圈墙根下,都留了撒石灰的灰线槽。
泥瓦匠砌到一半,直咂嘴:"大妹子,你这图,比公社农技站画的都细。"
我笑笑。这张图,是两辈子的功夫。
窑场拾掇了一个多月,眼看土墙灰线初具规模,家里圈里的十二只猪娃也该挪窝了。
搬家那天,婆婆烧了三炷香,说这是咱家的大日子。
猪娃一头头抱上板车,圆圆在后面赶,小豆在前面跑,一支浩浩荡荡的"运猪队"开进了窑场。十二只猪娃进了新圈,撒着欢打转,跟到了新家似的。
新的麻烦跟着就来了——十来头猪的口粮,跟三头不是一个量级。
打猪草顶不了大用了,我得配料。
我夜夜在灯下盘算:红苕藤青贮打底,这个量大管够;豆饼是硬货,贵,得省着用;麸皮便宜,粮食局能开条子买;还缺一样骨粉贝壳粉,补钙壮骨。
我把各家路数排开:食堂的泔水一天两桶不能断;初婶家后山的马齿苋蒲公英,割一茬长一茬;窑场墙根那片地,我翻了土,撒上了一茬苜蓿籽——来年就是现成的青饲料地。
豆饼麸皮骨粉按比例一兑,青贮往里一拌,我掐着指头算成本:比全喂粮食料,一头猪省下三成的料钱。
三成!十头猪就是三头猪的料钱。这账,谁算谁心热。
人手也紧了。我跟初婶商量,请她来帮工,一天记两个工的钱,她家仨闺女放了学来打猪草,管一顿晚饭。
初婶一口应下,卷起袖子就上了灶:"中!你我就当自家事干!"
场子上一天到晚不得闲。烧泔水、拌料、喂食、出粪、垫圈,我两头跑,家里圈里窑场三处转。
有天夜里我从窑场回来,累得靠在门框上都懒得动。
灯下点账,卖猪款、料钱、人工,一笔一笔算到鸡叫。圆圆半夜迷迷糊糊爬起来,问我:"娘,你咋还不睡?"
我说:"娘在给咱家的猪算工分呢。"
娃咯咯一乐,倒头又睡了。
婆婆端来一碗红糖水,欲言又止。
"娘,有话就说。"
婆婆叹口气:"禾苗,你这么拼,娘心疼。当年要是我拿住主意,不让你大伯两口子胡搅……"
"娘,"我接过碗,抿了一口,甜从舌尖一直暖到心口,"不是您拿主意,是我拿主意的时候到了。您就瞧好吧。"
话音没落几天,好事自己上了门。
那天我正在窑场拌料,圆圆一路小跑进来,喘着气喊:"娘!食品站的郁主任和那个背药箱的叔,来咱家了!"
我手一抖,料勺当啷掉进锅里。
扒拉两下就往外走。心里明镜似的——他们这一来,准没小事。
果然,郁宝山主任坐在我们家堂屋里,搓着手,开门见山:"代家妹子,站里的猪肉计划缺口大,站里研究了一下,想跟你订个常年收购的合同。你,敢不敢接?"
第七章 食品站的常年收购单
郁宝山主任把来意掰开揉碎讲了:食品站的猪肉调拨计划年年吃紧,社员散养猪上交的量不稳,站里想找几户喂养有成的人家,订常年收购合同——按月按计划交猪,价随行就市,站里补贴一部分饲料粮指标。
"敢不敢接?"我又问了一遍自己。
接,成。我窑场里猪娃十二只,母猪下一窝又是十几只,量上得来。可我心里转得更快的是另一件事:
合同一签,我这养猪就不是打发日子,是正经营生了。
"郁主任,"我说,"合同我接。可有三个条件。"
郁宝山一乐:"你说。"
"第一,价随行就市,白纸黑字,谁也不许压级压价。
第二,补贴的饲料粮指标,按交猪头数兑现,一文不落。第三——"我顿了顿,"疫病防疫这一块,站里得给我兜底,疫苗、检疫,得有人管到底。"
郁宝山一拍大腿:"头两条好说,站里本来就该给。第三条——长栓,你来答。"
一直坐在门边没吭声的符长栓抬起头。
他清了清嗓子,话还是不多,可一句是一句:"疫苗我来打,一季一轮,登记造册。检疫随叫随到。你们的猪要是出了疫情,站里负责堵源头,不让你一家扛。"
说完,他看着我,补了一句:"信得过,就签。"
我心头一热。
这人帮人,从来不说漂亮话,全在这些干货里。
合同是在大队部签的。郁宝山代表食品站,我代表我家,满有德作保,宦莲香做见证。三页纸的合同,从交猪的头数月份,写到价格粮票,最后一条附则上写着:
"乙方养殖场若因疫病受损,甲方应协助防疫并酌情减免当月交售计划。"
写这一条的时候,符长栓提的笔。他写完,把笔递还郁主任,说:"这一条得有。养殖户挣的是辛苦钱,经不起一场瘟。"
郁主任难得地看了徒弟一眼,重重点头。
按完手印,合同一式两份。我把属于我的那份小心收好,跟分家单放在一个铁盒子里。
送他们出门的时候,符长栓推着自行车,忽然说:"下周疫苗到了,我先给你们那十二只打。"
"行。"我说。
"你的猪,"他又说,"底子比一般家户的好,料配得对路。骨粉哪来的?"
"自己砸的。猪骨头牛骨头收来,灶膛里烧酥了,石臼里捣成面。"
他脚步停了停,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形容不上来,像是意外,又像是……认可。
"下回来,"他说,"给你带两本防疫的小册子,县站印的。"
他骑着车走了。圆圆追着车屁股喊:"叔!册子要带画图的哦!"
我站在窑场门口,风吹着晒得半干的泥巴墙,心里头盘算的不是情啊爱的,是一笔账:
常年合同一签,交猪的量得跟上。眼下十五头猪,明年开春母猪再生一窝,明年秋后我就得有一茬二十头往上的架子猪。
得再添母猪。
打这以后,符长栓来得就勤了。
打疫苗那回,他背着药箱蹲在圈里,一针一针地打,打完在登记簿上给每头猪编号——七号、八号……十二号,一头不落。圆圆在旁边帮他捏药瓶,小豆扒着圈门看,看得目不转睛。
"叔,猪疼不疼?"小豆仰着脸问。
"不疼。"符长栓说,"就跟蚊子叮一口。打完这一针,猪不得病,才能长成大肥猪。"
"那它知道俺是它家的娃不?"
符长栓难得地笑了,伸手把小豆举起来,让他骑在自己肩膀上:"知道。你天天来喂它,它记你的味儿。"
小豆在人家肩膀上乐得咯咯的,跟骑大马似的。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软乎乎的一塌。
我这个儿子,生下来就没见过他爹几面。爹走的时候,小豆才三岁,夜里哭醒了喊爹,我一宿一宿抱着哄。如今有个人能把他架在肩膀上,我嘴上不说,心里头——
不说了,说多了矫情。
打那以后,他每回来,都带上点东西。小册子、防疫挂图,有一回还捎了两包红糖,说是站里发的福利,"娃正长个儿"。
我们家窑场他也常去,看完猪,顺手就干活。圈门的合页锈了,他从药箱里掏出机油;料棚的绳子松了,他伸手就系。话依然不多,活干得比谁细。
村里人的眼睛毒着呢。
初婶一边拌料一边拿胳膊肘捣我:"哎,我说,人家小符这意思,明摆着呢。你也别揣着明白装糊涂。"
"婶,人家是站里派来搞防疫的。"我嘴硬。
"防疫防疫,防到我家灶台上了?"初婶撇嘴,"上回我害腰疼,他顺道捎来两贴膏药,说是他师父揭老站长配的。我问他咋知道我腰疼,他说——圆圆告诉他的。"
我心里说不出是个啥滋味。这份细心,是真往人心里头钻的。
秋天,符长栓的师父、兽医站的揭长明老站长来了我们窑场一趟,站里发的防疫材料上引了我们的土法子,老站长说啥也要来亲眼瞧瞧。
老爷子在圈里转了一大圈,石灰线、草药汤、青贮窖、配料棚,越看越点头,末了把我叫到跟前:
"丫头,你这些法子,值钱的不在方子,在'防'字上头。病没来你就防着了,这是本事,更是心气。"
老爷子临走,拍着符长栓的肩膀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长栓,往后这窑场的防疫,你一个人包了,别叫别人插手。"
符长栓红着耳朵应了一声:"哎。"
我低下头,假装数猪,心跳得比猪抢食还快。
眼看着入了冬,家里的日子眼见着往上走。可我万万没想到,眼红的人,就在我自家门里。
那天晚上婆婆回来,脸色不好看,半天吞吞吐吐地说:
"禾苗,你大伯两口子,今天去你小姑家,说你如今喂猪发了家,存折厚得很……话里话外的,不像好话。"
第八章 大伯子半夜偷了我的猪
腊月里,第一批育肥猪达标了。
十二头,一水儿的膘。食品站的合同摆在那儿,按月交售,我分了两回交,头一回四头,第二回八头。过磅那天,符长栓一笔一笔登记,秤杆子挑得高高的,一斤都不带让站里占的。
八头猪的进项下来,我的存折头一回破了三百块。
我把存折用油纸包了三层,压在炕席底下最里头,账本上记着一笔一笔的来龙去脉:卖猪款、承包费、饲料钱、婆婆和娃的零花,清楚得像镜子。
年根底下,家家户户办年货,我家也没少置办。给圆圆小豆一人扯了一身新布,给婆婆买了顶绒线帽,初婶家送了半扇猪下水的谢礼。
村里人都说,代家媳妇这日子,过得立起来了。
人怕出名猪怕壮,这话真是一点不假。
风声是从婆婆那儿回来的。
小姑走亲戚,听说了闲话——杲春来两口子在外头放话,说弟弟春旺的抚恤金在弟媳手里攥着,如今喂猪又发了财,"肥水流了外人田",说婆婆也叫人"拐带"了,一家子姓了代。
这话传到我耳朵里,我冷笑。
上一世他们惦记我的抚恤金,我得的是个"改嫁"的下场。这一世分家单按了手印,他们没辙了,就换了个"发家"的由头,惦记上了我的存折和猪。
我没声张,只做了两手准备。
一手,把存折换了地方,藏进了窑场料棚里夹墙的暗格,那暗格是我砌墙的时候自己留的。
炕席底下压了个空折子做幌子,里头搁了八块钱——真要来了贼,让他摸走个空的,也让他白忙活。
我又把分家单、合同、账本各誊了一份底子,托初婶收在她家米缸底下。多个人存底,多一道保险。
另一手,我托初婶留意,家里圈里但凡有生面孔转悠,让她顺嘴递个信。
腊月二十六,夜里落了雪。
雪粒子打着窗纸,簌簌地响。
我侧耳听了足有一刻钟。脚步声近了,在院墙根停下,有人压着嗓子说了句啥,另一个嘿嘿了两声。
女人的动静。是漆金凤。
我后背一紧,手心里全是汗,脑子却出奇地清楚——来了正好。今儿这出戏,我等它半个月了。
后半夜,小豆睡得正香,院墙外头忽然传来动静——脚步声,踩在雪上咯吱咯吱,不止一个人。
我一下子惊醒了。
披上棉袄,我先摸黑把门闩插死,然后轻轻推醒圆圆:"别出声,听娘的。"
圆圆打小机灵,一骨碌坐起来,不哭不闹。
外头,是撬后窗的声音。
我抄起门后的顶门杠,心里雪亮:来的是冲啥来的,猪跑不了,能进屋的就是存折。
我没等他们撬开,扯开嗓子就在院里喊:
"着火啦——杲春来带人撬我家窗户啦——初婶!满叔!救命啊——"
一嗓子破了一个村的天。
隔壁初婶家的灯"腾"就亮了,她那仨闺女跟着她男人抄起扁担就往外冲。窑场方向,我家雇的两个老汉也听见动静,提着马灯赶来。
后窗撬了一半,外头的人听见满村鸡飞狗跳,撂下就跑。雪地里一串脚印,朝村西头去了。
我不追。我站在院里,就着雪光,看清了那串脚印最前头那双棉鞋——右脚鞋头豁着口,露着絮。
那双鞋我认得。
上个月杲春来来我家蹭饭,穿着的就是它。
人赃俱到谈不上,线索却明明白白。第二天天一亮,我就带着圆圆,踩着雪进了大队部。
满有德听完,脸沉得像锅底:"他两口子昨夜里在我家门前转悠,被巡夜的民兵瞅见了。你说是他——可有凭据?"
"脚印,鞋,还有他的话。"我一五一十摆出来,"满叔,这一回我不同他私了,也不同他打嘴仗。夜里撬窗,够得上治安案件,请大队报到公社。"
满有德一拍桌子:"报!"
公社来人的前一夜,又出了岔子。
这回杲春来两口子学精了,没再来我家,蹿到窑场料棚那边去了——他们大约听说我存了现钱,可他们不知道存折在哪儿,是想趁夜摸点猪和值钱的东西。
偏偏那晚符长栓在窑场。
他给一头临产的母猪守夜,就宿在料棚里间的铺上。半夜里听见圈里猪炸了群,翻身起来,正撞见两个人影在猪圈门口鬼鬼祟祟。
"谁!"
符长栓一声喝,从里头追出来。杲春来两口子哪见过这阵仗,连滚带爬地跑,慌里慌张,漆金凤一头栽进了粪坑边上,爬起来的时候半身都是粪汤子,狼狈得不成个人样。
符长栓没追远,回身先点猪——数了两遍,猪一头没少。他在登记簿上翻到这一页,就着马灯把时间、动静、两个人影的特征记了下来。
第二天,公社派出所的人和乡里的干部一起到了大队部。
我心里那口气,稳稳的。
躲,是躲不过的。哭,是不顶用的。这一回,我要当着全村人的面,把这桩事掰扯清楚——拿证据说话,拿分家单说话。
满有德传来话,说乡里定在腊月二十八,大队部里公开调解,乡里的祖助理亲自主持,两家都要到场,村民随意旁听。
我回家翻出那个铁盒子。
分家单、常年收购合同、账本,一码一码码齐了。
圆圆在旁边看我收拾,小声问:"娘,害怕不?"
我摸摸她的头:"不怕。娘手里有理,理就是娘的胆。"
腊月二十八那天,天倒是难得的晴。
第九章 乡里当众念分家单
大队部里外三层都是人。
腊月二十八,正当年根,十里八村的都来赶集,听说杲家二房和大房在乡里评理,连赶集的都拐进来看热闹。
堂屋里一张八仙桌,乡里司法助理祖助理坐了正中,左边是我,右边是杲春来两口子和婆婆。满有德、宦莲香坐在两侧的证人位上。
祖助理五十来岁,说话慢条斯理,开口先把规矩立了:"乡里调解,一凭证据,二凭情理。谁也不许吵,吵一句我记一笔。杲春来,你先说,为啥半夜去你弟媳家?"
杲春来梗着脖子,一脸委屈:"助理,我就是……就是想我娘了,想接我娘回家过年。"
一屋子人差点笑出声。
"接你娘过年,黑灯瞎火撬人家后窗?"祖助理敲敲桌子,"派出所半夜巡逻的民兵看见你们两口子在你弟媳门前转,你自己看看你的棉鞋。"
杲春来低头看了一眼右脚那个豁口,脸"腾"就红了。
漆金凤还嘴硬:"夜里黑咕隆咚的,认不得道,走错了……"
"走错了?"我从包袱里取出一双新纳的棉鞋,放到桌上,"嫂子,这双鞋是给娘做的,鞋底纳得密密实实,鞋头絮的新棉花。你要真想接娘回家过年,娘的脚早就不冷了。"
婆婆坐在那儿,浑身发抖,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助理啊,我的儿啊……我这条老命咋这么难啊……"
祖助理叹了口气,转向我:"代禾苗,你说。"
我把铁盒子打开,一样一样往外摆。
"第一样,分家单。"我双手举起来,"去年秋后,婆婆做主、大伯两口子在场、支书宦主任作证,当众立的单子,按了四方的手印。"
"念。"祖助理说。
满有德接过纸,当着满屋子人,一字一句地念。
念到"抚恤金为春旺子女抚养之资,由代禾苗记账专管,与他人无涉;老母颉桂芝随代禾苗同住,由代禾苗承养",念到"各房日后不得借故纠缠",院子里一片静。
念完了,祖助理问:"手印是真的吧?"
"按的时候我在场。"宦莲香站起来,"我还做了一件事,把手印捺在一张底单上,大队存档。谁要是不认,可以去翻档案。"
"笔迹对得上。"满有德也说。
祖助理点点头:"第二样呢?"
"第二样,账本。"我把账本递上去,"我的存折是卖猪挣的,卖给食品站,常年合同在这儿,检疫登记在这儿,符长栓同志每回过磅的记录都在。哪一分钱是抚恤金,哪一分钱是猪换的,笔笔有数。抚恤金的本金一分没动,存折单独放着,那是娃的。"
祖助理一页页翻账本,翻得很慢,脸上渐渐有了颜色:"这笔账,记得比公社财务还清楚。"
底下人堆里嗡嗡响开了。有人小声说:"瞧见没,人家那账,笔笔见得日头。"
"第三样,"我最后说,"昨晚窑场的事。"
符长栓站起来,把登记簿翻到那一页:"腊月二十七夜里十一点半,两名不明人影撬猪圈门,被我喝止。特征一名男,个高,棉鞋右脚破损;一名女,逃离时跌入粪坑侧沿。猪无损失,我用马灯照见了脸。"
他把簿子举起来,"这一页,我签了名,按了手印。我符长栓,公社兽医站检疫员,登记作证。"
一锤子就砸死了。
杲春来腿一软,瘫坐在条凳上。
漆金凤还不死心,尖着嗓子喊:"她一个寡妇家,凭啥占有杲家的家产!那猪圈占的是咱队的地——"
"承包合同。"我把合同拍在桌上,"队里五年承包合同,承包费年年交,白纸黑字。嫂子,你要是有本事,你也去跟满叔签一张?"
满有德咳了一声:"窑场的合同,队里档案里有底。"
祖助理把桌子一敲,定音了:
"杲春来,半夜撬窗,惊扰四邻,按治安管理处理:写保证书,保证书上要写明白,再犯一次,直接送县里。另外,惊扰赔偿,赔代禾苗家误工二十块,年根里交清。"
"漆金凤,伙同撬窗,同罪。另——"祖助理看着她,"你在外头放话,说什么弟媳拐带老娘、发家不义。造谣中伤,当众赔礼。"
杲春来的保证书,当场写,写得手直哆嗦。二十块钱,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层打开,数了五遍才凑齐。
轮到漆金凤当众赔礼,她头耷拉到胸口,半天挤出来一句:"弟妹……以前是嫂子混账……"
"嫂子。"我站起来,声音放得又平又稳,"赔礼的话不必冲我说。你冲两个人说。"
我指指婆婆:"娘在这儿,你撬窗那晚,要撬的是我,惊的是她。"
我又指指我身后的圆圆和小豆:"再一个,冲娃说。他们的爹拿命换来那笔钱,是你天天念叨要分的那笔。你们当着娃的面说清楚,往后这口气,娃不背。"
圆圆拉着小豆的手,站在那儿,两个娃仰着小脸,直直地看着他们的伯伯婶婶。
满屋子人看着,没人吭声。
漆金凤脸白得像纸,冲着婆婆和娃,深深弯下了腰。
散场的时候,祖助理单独把我留下,说了句掏心窝的话:"代禾苗,你这脑瓜,这胆气,加上这手账——好好干,乡里头一回见你这样的媳妇。往后有难处,直接来找我。"
我谢过了,抱着铁盒子出门。
日头正好,照得雪地明晃晃的。门口围着的村里人自动让出一条道,没人再嚼舌根,倒有人冲我点头。
婆婆一路跟着我,走几步抹一把泪,念叨:"禾苗,娘这张老脸,让你丢尽了……"
"娘,"我说,"脸不是丢的,是自己挣的。往后跟圆圆小豆好好过,比啥都强。"
日子眼看着要安生了,老天爷却又递过来一桩事。
出了正月没几天,杲春来家的烟囱,连着三天没冒烟。
初婶来报信:"你婆婆病了,咳得整宿整宿睡不着。你大伯两口子倒好,两口子大年初二就回了娘家,把老人一个人撂在老屋里。"
第十章 婆婆病倒我立了规矩
婆婆的病,比我想的重。
我赶过去的时候,老屋里冷得跟冰窖一样,灶膛是凉的,水缸见了底。婆婆蜷在炕上,盖着一床薄被,咳一阵,喘一阵,脸烧得通红。
"娘!"我一摸她额头,烫手。
老人睁开眼,认出是我,浑浊的眼睛里滚下泪来:"禾苗……别管我……我这病不兴治,别糟践钱……"
"胡说。"我把她的手拢进被子里,"圆圆小豆还等着您看他们考双百呢。"
我背起婆婆就往公社卫生院走。
三里多地,我背着个一百斤上下的老人,走得不快,可一步没歇。圆圆背着小豆跟在后头,一路小跑。
到了卫生院,大夫一听诊,肺炎,得住院,先交押金。
押金十块。我掏钱的时候手都没抖。
杲春来两口子是在婆婆住院第二天回来的——不是回来看病,是听说了押金的事,怕钱摊到自己头上,跑来撇清。
"她这病是老年病,兴许一回两回的,往后多着呢。"漆金凤在走廊上跟杲春来嘀咕,没避着我,"咱可不能接这个茬,接一回就得管一辈子……"
我听见了,没接话。
我心里有一杆秤:上一世,他们把婆婆当成使唤丫头,婆婆病了连口水都喝不上,走的时候一口薄棺材还是我托远山的邻居捎钱回来置办的。
这一世,我要的比那个多——我要婆婆安享晚年,也要他们两口子明白,啥叫规矩。
婆婆住了六天院。
六天里,我白天喂猪、拌料、跑窑场,傍晚背着饭盒来陪床,擦身、倒便盆、喂药,一样不落。
符长栓听说了,隔天就来一趟,从兽医站的药箱里匀了几支好药,又教我熬了川贝炖梨的方子。
圆圆懂事得让人心疼,每天放学先到病房,给奶奶念课文听。婆婆搂着她,一听一个笑,笑完又掉泪。
第六天,婆婆能下地了。我把她接回我们家偏房,特意烧了热炕,铺了新棉褥。
回村的当天晚上,我把大伯两口子请到了我家。
院子里摆了一张桌子,一壶热茶。满有德和宦莲香是请来的,初婶也在。婆婆坐在炕头,被圆圆搀着。
"今天请大哥大嫂来,就三件事。"我开门见山,"头一件,娘在我这儿住下了,吃穿用度还是分家单上的章程,我养。药费花了十四块六,这笔钱我出,是孙子孙媳妇的心意。"
杲春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第二件。"我话锋一转,"可我丑话说前头——我养娘,是尽孝,不是替谁顶名。按老理儿,儿子也是娘的儿。大哥大嫂,往后每月逢初一十五,你们两口子得来伺候两天,拆洗被褥、擦身喂药,一天都不许少。这个不是钱的事,是让娘心里热乎的事。"
漆金凤嘴一撇:"我们还有一摊子活呢——"
"那就雇人。"我打断她,"雇人的钱,你们出。今日当着支书宦主任的面说定,哪个月缺了勤,一分不少,当场结账。"
宦莲香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我来记账。"
漆金凤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吭声。乡里那场调解,余温还在。
"第三件。"我放缓了声音,"娘往后归我养,可她还是你们的娘。逢年过节,孙子孙女该磕头磕头,该送节送节,别让村里人戳你们脊梁骨。我今儿把话放在这儿——大路朝天,各走半边。你们要还认这门亲,就照规矩来;不认,娘的眼泪我替她流,你们的脸,村人的眼睛替你们看着。"
说完,我给满有德鞠了一躬:"满叔,您做个见证。"
满有德点点头:"都记下了。杲春来,应不应?"
杲春来抬头看了看他娘。婆婆坐在炕头,没哭也没闹,就是那么静静地看着自己大儿子。
就这一眼,杲春来的头垂到了裤腰:"……应。"
这件事,办得没风没浪,村里人背后都说,代家媳妇这一手,叫"以德报怨,怨也得低头"。
婆婆在我家住下来,身子一天天硬朗。老人闲不住,帮着烧火看娃,还学会了帮猪拌食,直夸"这些猪娃通人性"。
只是大伯家那边,败落得比我想的还快。
乡里赔了钱,名声又臭,猪贩子不肯跟他们来往,地里的活撂荒了半截,开春青黄不接,家里揭不开锅。杲春来厚着脸皮来借粮,我按规矩办——借他两升苞谷面,立借据,秋后还。
婆婆在旁边抹泪,我又添了半升。
"娘,"我说,"情分是情分,规矩是规矩。借据立了,是帮他们立个人样,不是害他们。"
杲春来捧着粮袋子走的时候,在院门口站了好一阵,忽然弯腰,冲堂屋的方向作了个揖。
他没说话。可我看见,这个五十来岁的汉子,眼圈红了。
日子这么一天天往前拱,窑场里的猪一茬接一茬。开春那窝猪娃出栏,赶上价钱又好,我的存折翻过了一道坎。
初婶再也憋不住了,隔三差五地敲打我:"我说你这个死妮子,心里没数吗?人家小符前脚后脚地帮,你倒好,装傻充愣!人家也是有眼力的,你拖着俩娃,人家不嫌,你还端着?"
我让她说红了脸。
其实我心里,早就不是没数了。
那天下了头一场春雨,符长栓来给猪打第二季节疫苗。
打完针,雨还没停,他从药箱里摸出两块油纸,把登记簿包好揣进怀里,然后抄起院里的锄头,一言不发地把圈门口那条被雨水泡糟的路,垫了半筐炉渣。
我站在屋檐下看他干活。
雨点子打在油纸上,啪啪地响。这个人话少,可他做的每件事,都在给我递话。
我攥了攥手心,把心一横:
这一回,我不等了。
第十一章 娃喊了他一声爸
不等,不是让我一个寡妇上赶着去说。
是走明路,请媒人,正经八百地提亲。
我先探了一回口风。那天他打完疫苗,我留他吃了顿饭,饭桌上我状似随意地问:"符同志,你家里……还有啥人?"
他扒饭的手顿了顿:"爹娘走得早。我十六岁拜在揭站长门下学徒,吃住在站里,这些年就一个人。"
"一个人啊。"我低头给他添了勺菜,"那逢年过节,冷清不?"
他抬起头,看了我两秒,忽然说:"冷清。所以我也想过,往后的年,咋过才不冷清。"
说完这句,他耳朵根子红了,扒饭扒得飞快。
我心里有底了。
提亲的事,我没找阴媒婆那种嘴上抹油的,我托了两个人:一个是初婶,明面上的媒;一个是揭长明老站长,符长栓的师父,他的话在徒弟心里顶半个爹。
揭老站长听了,哈哈大笑:"我当啥事呢!长栓那孩子,提起你们家猪场,比提起他自己的事还上心!这个媒,我做定了!"
五月里,初婶和揭老站长一前一后进了我们家的门。
彩礼摆在桌上:八身布料,两双胶鞋,四样点心,还有一百二十块钱——这数目在我们公社,是顶体面的数了。
符长栓还捎来一句话,让揭老站长当面讲:"彩礼是彩礼,是给代家的体面。屋里屋外的活,往后他搭手,不是帮工,是当家。"
婆婆坐在炕头直点头,眼泪又下来了,这回是喜的。
初婶在旁边给我使眼色,我抿着嘴笑,心里那块悬了两辈子的石头,落了地。
我把一条规矩当面立了:"娃的事,得娃自愿。改口这一声,谁也不许逼,娃喊啥,天塌下来也算数。"
揭老站长一拍大腿:"好!就冲这句,这亲事成得值!"
婚期定在秋后,猪场出栏的日子往后错一错,腾出手来办事。
成亲前那一个月,是我这辈子过得最快活的一个月。
喜被是婆婆和初婶她们帮着缝的,缝了四床,被面上绣着红喜鹊。圆圆也上了针,缝的枕头上歪歪扭扭俩字:福、安。
符长栓收工回来瞧见了,捧着那个枕头看了半天,啥也没说。第二天割肉回来,割的是最肥的一条后座,说给缝枕头的功臣打牙祭。
娃乐得直蹦,抢着往灶上递柴。
符长栓下了班就来,把偏房翻修一新:墙面重新泥过,房顶换了新草,炕沿刨得溜光。他话还是少,可每一样活都干在前头,收工了,手上都是茧子和泥。
我给他打水洗手,看着他手上的茧,忽然说:"长栓,对不住你,跟着我得带俩娃,还有个婆婆,还有一窑场的猪。"
他擦手的动作停了,看着我,认认真真地说:
"我十六岁起就没家。你那儿娃要人疼,娘要人养,猪要人喂——我全要。"
就这一句,我扭过头去,眼泪没忍住。
八月十六,我们成了亲。
喜酒摆在窑场院里,摆了八桌。猪是自家猪场出的,肉是郁宝山主任特批的上等膘,酒是供销社散打的粮食白干。
满有德支书做的主婚人,宦莲香领着一帮妇女主任忙里忙外,初婶的仨闺女当的迎亲队,揭老站长喝得满脸通红,拉着人挨桌讲他徒弟的防疫材料写得多好。
婆婆穿着我给她做的新褂子,坐在正席上,笑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我儿媳妇,十里八乡打着灯笼难找!"
拜堂的时候,圆圆和小豆站我俩中间,一人攥着我们一只手。
礼成那天晚上,闹房的人散尽了,院子里静静的。符长栓蹲下来,跟小豆平视,从兜里掏出一个红纸包——里头是一把木头削的小手枪,他亲手削的,枪身磨得溜光。
"小豆,"他说,"白天人多有啥说啥,夜里没人了,你要愿意……叫我一声,咋叫都行,我不挑。"
小豆攥着小手枪,看看他,又回头看看我。
我冲娃点点头。
小豆忽然往前一步,扑进他怀里,声音又小又脆:
"爸。"
就一个字。
符长栓整个人僵住了。这个话少得一年顶不上别人一个月的汉子,胳膊慢慢收拢,把娃抱得紧紧的,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滚,半天才憋出一句:
"哎。哎,爸在。"
我站在一旁,眼泪哗哗地淌。
圆圆也红着眼圈走过来,轻轻拽了拽符长栓的袖子,小声喊了句:"爸。"
他一只胳膊搂着小豆,腾出另一只手,把圆圆也揽进怀里。
一家四口,就站在院里的月光底下,抱成了一团。
婆婆在屋里听见了动静,出来瞧了一眼,没言语,又悄悄退回去,可我知道,老人在那门帘后头抹了好半天泪。
第二年开春,圆圆把书念得更起劲了,她说:"我爹说了,念好了书,回来给咱猪场算大账。"
小豆干脆搬到了符长栓的铺上睡,夜里做梦都喊"爸,打针"。
村里人再提起来,都说小豆是"符家娃",没人再提杲家。符长栓听见了,也不纠正,只说:"娃跟谁亲,娃就是谁家的。"
日子翻进了新的一页。
我的猪场,也翻进了新的一页。
这年夏天,窑场又扩建了一回,猪栏添到二十多间。当初趴在墙头看我笑话的那些人,如今隔三差五来串门,开口闭口都是讨教。
我心里最挂记的,是另一件大事。
跟食品站常年合同签了两年,加上防疫的材料往县里送过好几回,我的名声早就出了公社。眼下公社里正刮着一股风——号召开办社队企业,发展多种经营。
我等的那扇门,要开了。
第十二章 堂屋挂上全家福
一九八三年秋天,我站在窑场大门口,看着新钉上去的木牌子。
牌子上六个字,是请公社中学的教书先生写的,笔力遒劲:
代家养猪场。
挂牌那天,场面比我们成亲还热闹。
满有德支书讲话,说这是咱们公社头一块私人养猪场的牌子,是政策允许、乡里支持的正当营生。郁宝山主任代表食品站道贺,说往后站里常年收购单上的数,有保障了。
揭老站长背着手在猪圈里转了一大圈,咂着嘴说:"乖乖,一百来头,比我县站的标本室气派多了。"
一点也不夸张。
这三年,猪场滚雪球似的滚大了:母猪从一头添到八头,一年出三窝仔猪;育肥猪常年存栏六十到八十头,出栏赶上好价钱,一年能出百十头。
承包的窑场从四五亩扩到八亩,圈舍二十六间,青贮窖三口,饲料棚两排。
还有一个数,是我最得意的——料钱。
自配料的车轱辘转熟了:青贮打底,豆饼麸皮,骨粉贝壳粉,加上窑场那片自种的红苕和苜蓿,一头猪的料钱硬是比外头省下四成。
这四成省下来,就是我娃的书本钱,是我婆婆的药钱,是我们家新瓦房的砖钱。
说到新瓦房——今年开春,我们家推了旧偏房,起了四间大瓦房,砖是窑场自己烧的(承包合同添了一条,砖窑重新盘了),瓦是自己扣的,上梁那天,半个村子来吃席。
但我心里最惦记的,不是牌子和瓦房。
是跟我一起干的人。
挂牌前一个月,我跟满有德提了个章程:以代家养猪场做龙头,带村里想养猪的人家一起干。
章程三条:
一,统一供仔猪。我猪场的仔猪,赊给村里的户,价钱按市价八成,出栏后一并结算——跟当年牛老倌赊给我一个道理,我只是把这个道理放大了。
二,统一防疫。疫苗我垫钱统一进,符长栓负责打针登记,草药汤的方子白送,谁家猪圈石灰撒不匀,我去撒。
三,统一交售。都挂到食品站的常年收购单上,我统一联系过磅结算,谁也不许压级压价。
头一批报名的,七户。
初婶家头一个报名,她家去年就跟着我育了六头猪,尝到甜头了。接着是村东老蔫家、村西遭了猪瘟的那几户、两个邻村的庄稼把式,还有一家——禤婆娘家。
她来报名那天,站在我窑场门口,脸上臊得没处搁:"他婶子……不,代场长,俺家也想跟着干。俺知道俺以前嘴臭,你……"
我把章程递给她:"章程面前没旧账。跟着干,守规矩,一样是户。"
她捏着那张纸,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秋后一算账,七户跟着养的,家家出了栏,最少的净落八十多块,多的落了小二百。领钱那天,好几家当家的在我院里直搓手,说从来不知道钱能这么挣。
腊月里,公社开会表彰。
我坐到了台前头一排,胸前戴了朵大红花。公社书记念表彰词,说代禾苗同志响应号召,科学养殖,勤劳致富,带动七户共同发展,是全公社多种经营的典型。
念完了,台上还发了一块镜框,镜框里是烫金的奖状。
下台的时候,好些人围着我问长问短,我一一答了。答到末尾,我说了句掏心窝子的话:
"我一个人富,是过好一家子。大伙一起富,才算真富。这话不是我编的,是我婆婆——我婆婆说的,一家人齐整,才叫福。"
台下掌声噼里啪啦响成一锅粥。
年终的最后几天,家里来了个县里的摄影师,说县里搞建国以来农村变化展览,要点典型户拍资料照,指名要拍我们家。
拍猪场:一排排整齐的猪栏,膘肥体壮的猪,我挎着料桶站在圈门口。
拍院子:青砖瓦房,粮囤子冒尖,圆圆和小豆一人骑一辆新买的自行车——那是给娃的年礼。
最后拍堂屋。
摄影师让我们一家人端端正正坐好:符长栓穿件新中山装,我穿件红棉袄,圆圆搂着小豆,婆婆坐中间,怀里抱着小豆的年糖罐。
"都看镜头——好!"
咔嚓一声,那一瞬间就定住了。
照片洗出来那天,我特意去供销社买了个相框,擦得干干净净,端端正正挂在堂屋正墙上,奖状镜框挂在它旁边。
夜里,一家人围着灶台吃年饭。锅里的猪肉炖粉条咕嘟咕嘟冒泡,婆婆给娃夹肉,符长栓给我倒了杯酒,圆圆举着杯要发言,小豆抢着喊"过年喽"。
我端着酒杯,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出殡的日子。
那天也是这样的冬天,天阴得像口倒扣的铁锅。我跪在新坟前,怀里揣着俩娃,身后是一群惦记我钱的人,手里连一把米都数得清。
那时候我以为,天塌了。
如今灶膛里的火苗子一跳一跳,娃的笑声一串一串,墙上的一家四口都笑着。婆婆气色红润,逢初一十五,大伯两口子按时来伺候,去年腊月还主动挑了两担好柴来。
我扭头看向窗外。
雪又开始下了,纷纷扬扬,把窑场、猪栏、新瓦房都罩在一层白里。圈里的猪挤在一处,哼哼唧唧,睡得正香。
长栓碰了碰我的杯子:"想啥呢?"
"想一件事。"我笑了,"猪这东西实在,你对它好一分,它还你三分膘。"
"人也一样。"他说。
"对。"我把酒一口干了,热流从喉咙一直淌到心里,"日子跟喂猪一个理——一天一顿,顿顿不能少;急不得,也偷不得懒。喂到哪儿,膘就长到哪儿。"
窗外雪落无声。
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
这年三十儿,我们全家守岁到天亮。天一亮,圆圆第一个爬起来,趴在墙上看那张全家福,看了半天,回头冲我喊:
"娘!等明年猪场再扩大,咱再照一张!"
"照!"我应得干脆,"年年照,一张比一张人多,一张比一张气派!"
一九八四年,就在门外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