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梧桐树下,雨水和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
SB-007在我脑子里炸成了烟花:【黑化值99%——不、等等——重新检测——黑化对象不是宿主——目标黑化对象分类中——重新定义:世界。目标黑化方向:收回留给世界的所有善意,转赠宿主一人。系统建议:你他妈赶紧过去抱他一下行不行?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离谱的数据曲线,它看起来不像黑化曲线,它看起来像——】
「像什么?」
【像一条恋爱脑的心电图。垂直上升。没有折返。不是恨——是决定。他决定了。】
我是怎么离开那棵梧桐树的,不记得了。
只记得腿软到必须扶着桥栏杆,一步一步蹭过拱宸桥。伞掉了,雨浇在脸上,西装裤湿到大腿,高跟鞋踩进积水坑里拔不出来——最后光着一只脚走到追悼会大厅门口。
大厅门开着。
记者已经散了,姜家的人不见了,律师团队在整理文件。
顾砚舟站在灵堂中央,背对着门。
灵堂上方是我的照片。是一张侧脸照——他拍的。我们结婚第一年,在西湖边,我正低头看水,他喊了我一声,我转头,快门响了。
他选了这张。
「你选了我最难看的照片。」我说。
他没回头。
「你每次骗我的时候都不敢看我的眼睛,」他说,「但这张照片,你在看我。」
我的手搭在门框上,指甲叩进漆面。
「顾砚舟——」
「你瘦了。」
他转过来。
五米距离。灵堂的白炽灯照在两个人中间。
「这七天,」他说,「你在河对岸那栋楼里吃什么?」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
「七楼,C单元,没有电梯。楼下的沙县小吃你吃了六天,第七天换了黄焖鸡。」他说,「窗户朝向运河,每天早上六点你拉窗帘,晚上十一点关灯。前天你收衣服的时候掉了一件白衬衫在三楼雨棚上,我帮你捡回来了。」
他从身边的椅子上拿起一件叠好的白衬衫。
「你怎么——」
「你站在梧桐树下的时候,我在画室窗口。」他说,「你第一天来我就看见了。你以为梧桐树叶挡住了你——梧桐叶是疏的。」
我整个人靠在门框上。
「所以这七天,」他把衬衫放回椅子上,「我在等你过来。你不过来,我就等你过来。今天你过来了——」
他看了看腕上的表。
「——迟到了六天零十七个小时。」
灵堂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不。
还有念舟。
灵堂里没有念舟。
我扫了一圈,心沉下去:「念舟呢?」
顾砚舟的表情变了。不是难过,是某种被压到极处的冷。
「顾砚笙带走了。在千岛湖。」
「他为什么——」
「他要念舟名下15%的姜氏股权。」顾砚舟说,「我没签。他把孩子带走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SB-007在尖叫【黑化值99.2%——99.5%——还在涨——宿主你男人要炸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的声音在抖。
「告诉你然后呢?」他看着我,「你从河对岸冲过来,光着脚,浑身湿透,去千岛湖跟顾砚笙拼命?」
他走过来。五米的距离,他走了五步。每一步都很稳。
「姜晚棠,」他叫我全名,五年来很少这样叫——不是淡墨,是浓墨,力透纸背,「这五年你替我扛了所有的脏事。现在这件事,我来。」
他脱下西装外套,铺在门口地砖上。
「踩这个进来。光脚。灵堂开了地暖。」
「会弄脏——」
「你弄脏的东西,我洗。」他说,「该脏的早就脏了,不差这一件。」
我光着脚踩在他的外套上,踩进灵堂。地暖把地砖捂得温热,从脚底一直窜到心口。
「顾砚舟,」我抬头看他,「顾砚笙是你大哥。」
「我知道。」
「你下得了手?」
他没回答。从公文包里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开了免提。
响了三声。顾砚笙的声音:「砚舟?你终于——」
「一小时内把念舟送回灵堂。」顾砚舟的声音平得像结冰的湖面,「否则明天证监会会收到你和许成那三块地的全部交易记录。原件在我手里,副本已经寄给了三家媒体。」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你疯了?那是你亲大哥——」
「五十九分钟。」
顾砚舟挂了电话。
灵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白炽灯的嗡鸣。
我看着他。这个五年来连碎砚台都要一片一片捡起来的男人,刚刚用一句话把他亲大哥逼到了墙角。
SB-007在我脑子里喃喃自语:【我收回之前的话。这不是恋爱脑心电图。这是核弹发射井的倒计时。】
四十分钟后,灵堂门被推开。顾砚笙站在门口,头发乱了,领带歪着,身后是牵着念舟的保姆。
念舟看见我,眼睛瞪圆了,然后哇地一声哭出来,扑过来抱住我的腿。
「妈妈!伯伯说你死了!我说你没死他还骂我!」
顾砚笙看了我一眼,脸色灰白,没说话,转身走了。门在他身后关上。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顾砚笙连夜飞了新加坡。许成在三天后被带走调查。顾氏文化集团的股价跌了40%。
这些都是后话。
那晚灵堂里只剩下三个人。念舟哭累了,睡在两张椅子拼成的小床上,盖着顾砚舟的西装。
顾砚舟坐在我旁边,隔了大概三十厘米。
三十厘米是五年来我们之间最近的距离。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我问。
「你第一次砸砚台那天。」
「那么早?」
「那块端砚,」他说,「碎的切口太整齐。端砚天然有纹,砸碎应该是顺着纹理裂开——你砸的那块,切口是直的。像有人提前在底部敲了预裂缝。」
我愣住了。
「你预裂了那块砚?你自己?」
他偏过头看我,眼底有一丝极浅的笑意——五年来第一次看见他眼里有笑。
「那是假的。」他说,「曾祖父画慈禧的那块真的在保险柜里。你砸的是我在古玩市场花八十块淘的仿品。」
我猛地站起来:「你说什么?」
「小声。念舟刚睡着。」
我压低声音:「你从一开始就在等我砸?」
「我在等任何事。」他说,「你出现的第一个星期,我就觉得你不对劲。你看着我画架的眼神,不像是讨厌——像是一个人对着一桌菜,太饿了,但不能吃。」
他语气平淡,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后来你开始砸东西。每次砸之前你都先确认三件事:那件东西我用不用得上、砸了会不会伤到我、碎片好不好清理。砸完你脸色比我还差,但你逼自己在我面前站得笔直。」
「所以你就在旁边看着,」我的声音哑了,「看着我演?」
「不是看着你演。」他摇头,「是陪你演。」
「什么?」
「你不觉得系统只折磨你吗?你觉得你每次执行任务的时候,痛苦的是谁?」
我盯着他。
「你每次砸完东西,凌晨三点在浴室吐。」他说,「第二天早上还要化妆,遮黑眼圈,去完成下一个任务。你走路的时候膝盖是僵的,因为吐太多胃酸倒流灼伤了食道。你睡觉的时候把自己蜷成虾米,手指攥着被子攥到发白——但早上闹钟响第一声你就弹起来。从不赖床。」
「你怎么知道——」
「念舟三岁那年有一次半夜跑进画室找我,说妈妈又在厕所哭了。从那天起,我每天凌晨三点都会醒。」
他顿了一下。
「习惯已成。你不在的这七天,我还是每天三点醒来——然后记起你不需要我了。」
念舟翻了个身,西装滑到地上。
顾砚舟弯腰捡起来,重新盖好。
「你不问我为什么?」我的声音几乎破掉。
「不用问。」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查了三年。」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
打开。
第一页是他手绘的一张表格。时间轴从我们结婚第一天开始,每一天,两列。
左边写着——「她做了什么」。
右边写着——「她真正做了什么」。
我扫了一眼某一天的记录:
左边:「砸碎画室瓷盘三只。」右边:「瓷盘为现代工业品,非古董。砸前将盘中残留颜料收于保鲜盒,置于洗手台。」
另一天的:
左边:「当众批评画作。」右边:「批评对象为评论家周某,非我。批评内容为周某从未到过威尼斯双年展现场。」
又一页:
左边:「挪用念舟手术费十万。」右边:「资金转入独立账户:顾念舟·医疗专用,账户密码为晚棠生日。」
我一页一页翻下去。
一百一十页。
记录了五年。一千八百多天。
「你疯了。」我说,「你记录这些干什么?」
「怕你走的那天我没有东西可以证明——」
他停了一下。
「——你是一个好人。」
灵堂的白炽灯嗡嗡轻响。
远处运河上的船鸣了一声笛。
念舟在椅子上磨牙,嘴里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妈妈别砸那个…那个贵…」。
我用手掌捂住眼睛。
手心里全是湿的。
「我不是好人。」我从指缝里挤出这句话,「顾砚舟,你看不懂吗?我不是好人。好人不会让一个画家五年握不了笔、不会在孩子心脏有问题的时候拿走他的手术存款、不会在她丈夫母亲手术的时候卷走医药费——」
「你拿了?」
「拿了。」
「那是我故意留的。」
我放下手:「什么?」
「我妈的手术费。那张卡我放在了客厅茶几上,密码写在了背面。」他说,「以你的观察力,不可能需要别人提醒才知道那张卡在哪里。」
「你故意让我拿?」
「系统给你的任务是什么?」
我回想:「卷走你母亲手术的医药费。」
「如果你不拿,会怎样?」
「任务失败累计。」
「三次任务失败累计是什么?」
「死。」
他点了点头。
「所以我放在显眼的地方。茶几正中央,密码朝上,旁边放了一支笔。」他说,「就差在上面贴一便利贴写:请拿走。」
「你母亲的手术——」
「那周时间根本排不开,手术排在两周后。钱我当天下午就补上了。」他说,「你只是拿走了一张空卡,扣掉手续费,还剩九块八。」
我整个人都乱了。
「所以你从头到尾——」
「从头到尾,我知道每一次。」他说,「系统每天给你任务,给你惩罚机制,给你一个根本不可能完成的目标——让我恨你。但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决定不恨你的?」
「什么时候?」
「你砸第一块假砚台那天。砸完你蹲下来,用手把碎片拢在一起,一片一片捡进垃圾桶——你捡碎片的动作,和我四岁时看祖父研墨的动作一模一样:掌心向上托底,指腹轻轻搭在边缘,生怕墨从指缝漏掉。」
他伸出手,摊开掌心。
「这是画画的人才会有的手势。你模仿不了——那是刻进骨头里的。」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掌。
五年了,我没注意过。
「所以你从一开始——」
「就知道你不是恶人。从第一次见面,你推门进画室,看我的画那种眼神——不是来砸东西的,是来告别的。」
他收起文件夹。
「所以我决定陪演。你演恶妻,我演窝囊。演到你扛不住、演到你找到办法、演到你自己决定告诉我。」
「我等了五年。」
他说完这句话,不说了。
念舟的呼吸均匀。外面的雨停了。
灵堂的地暖把光脚踩的地砖捂得温热。
「你没等到。」我说。
「等到了一个葬礼。」他说,「也还行。」
我们都没说话。过了很久,我问了一个憋了五年的问题。
「顾砚舟,你有没有恨过我?哪怕一秒钟。」
他看着我。灵堂的白炽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很瘦,很直。
「有。」
我愣住了。
「你伪造死亡的那天。」他说,「钱塘江边那辆烧毁的车,我去了现场。法医说尸体无法辨认,需要DNA比对。我在警局等了十二个小时。那十二个小时里——」
他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我恨你。恨你选了这种方式。恨你连一个让我保护你的机会都不给。恨你宁愿死在一辆烧剩架子的车里,也不肯回头看我一眼。」
我伸手想碰他的胳膊,停在半空。
「DNA结果出来之前,我想了很多。」他说,「我想如果真是你,我这辈子不会再画一笔画。我想如果真是你,我会让顾砚笙、许成、姜家、所有逼过你的人——一个一个付出代价。」
「黑化值99%。」我喃喃地说。
「那不是黑化。」他看着我的眼睛,「那是我在你'死'的那十二个小时里,亲手把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人。后来DNA出来了——不是你。但那个人已经变不回去了。」
SB-007在我脑子里安静了很久,忽然说了一句:【宿主,我要下线了。】
「什么?」
【任务判定完成,目标已达成终极反派形态——虽然黑化对象不是你而是整个世界,但系统规则只看数值不看对象。我的使命结束了。】
「你要走了?」
【嗯。走之前说一句——这是我绑定过的最离谱的一任宿主。也是最幸运的。】
然后它说了最后一句话:【替我跟那个画家说一声,他赢了。】
脑子里安静了。
五年了,那个话痨的、吐槽的、在我每次崩溃时碎碎念的声音,消失了。
我没有难过。只是觉得空了一块,像一间住了很久的屋子忽然搬空了家具。
顾砚舟看着我:「系统走了?」
「走了。」
他点了点头,像是送走了一个认识很久的邻居。
「你没等到我自己告诉你。」我说。
「等到了。」他说,「你现在不就在告诉我吗?」
我低头看念舟。他睡得很沉,小手里还攥着半张没写完的请帖——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尊敬的来宾,参加我妈妈的追悼会。但是她没死,所以你们不要真的哭。」
所有的剧本,所有的秘密谋划,所有我以为瞒得天衣无缝的东西——一个五岁孩子用请帖漏了底。
我把请帖从他手里轻轻抽出来,折好,放进顾砚舟那个一百一十页的文件夹里。
「这个也存着。」我说。
「存着。」他说,「给念舟十八岁看。」
「他会觉得我们两个都是疯子。」
「本来就是。」
灵堂外面,天快亮了。梅雨季最后一场雨停了,运河上有雾,远处拱宸桥的轮廓在雾里浮着,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
顾砚舟站起来,走到灵堂门口,背对着我。
「姜晚棠。」
「嗯?」
「明天去把结婚证补了。」
「……什么?」
「你'死'了一次,婚姻状态自动解除了。」他说,「我查过了。明天九点,民政局。别迟到。」
我看着他的背影。五年来这个背影总是弯着的——伏案裱画,蹲在地上捡碎砚,凌晨三点站在浴室门外。
现在它是直的。
「顾砚舟。」
「嗯?」
「你的手,」我说,「还能画吗?」
他没回头。
「明天画给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