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给这场发布会预算是三百万,宴会厅能坐五百人,全国三十二家媒体到场,线上直播覆盖七个平台。三百万搭的台子,五百人坐的场子,三十二家媒体扛来的摄像机——给她一个人准备的。也是给我准备的。只不过她不知道。
“陆衍。”我放下碗,“最后确认一遍。”
他从电脑前抬起头。
“监控录像带数字化修复完了吗?”
“完了。画面可以同步投放至发布会主屏幕。八毫米胶片转四十八帧,能看清襁褓上的沈氏编号。”
“赵奶娘准备好了吗?”
“人已经在市区。她说了一个要求——她要化个淡妆。”
“护士站的录音和二十六楼监控呢?”
“全部剪辑好,发布会开始前十分钟派人物理接入宴会厅总控室。他们的音视频系统后台密码没改过——admin/admin。”
“还有一件事。”我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串数字——PA-2024-08732,“顾北城的第三次病历修改日志。明天上午九点五十五分,发布会开始前五分钟,把这个推给卫健委和省医师协会。”
陆衍接过纸条。没有问为什么。
“还有别的吗?”
“没了。”我说,“剩下的——等她自己演。”
沈氏集团总部宴会大厅。全国直播。
我站在宴会厅后门,脸上的绷带拆到还剩最后两层——一层盖在颧骨下面,一层裹在下颌线上。伤口大部分结了痂,暗红色的,在灯光底下像某种古老的纹身。
门缝里能看到舞台全景。沈明珠站在中间,白色连衣裙,头发披散在肩上。素颜——这回是真的素颜了,不是因为不想化妆,是因为移植区的皮肤已经撑不住任何化妆品了。左边脸的轮廓在肉眼可见地往下垮,皮下组织的钙化点在灯光底下显出一种不太对劲的青白色。
但她的表情还是稳的。练了二十五年,没白练。
“感谢各位媒体朋友今天到场。”她的声音依然温柔,依然带着那种恰到好处的哽咽感,“我知道最近关于我的身份有很多争论。今天,我想用最直接的方式回应所有的质疑。”
她举起一片卸妆棉。“我当众卸妆,让大家看看我脸上的伤疤——看看我是不是像某些人说的那样,是‘偷了别人脸的假千金’。”
台下闪光灯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卸妆棉沾上皮肤的同一秒——宴会厅所有的灯灭了。
不是断电。是有人把舞台灯光系统切到了另一个输入源。
音响里发出一声刺耳的电流啸叫——然后屏幕上出现了画面。所有的屏幕。舞台背面的LED大屏、两侧的投影幕、每个媒体座位前面的转播屏、沈明珠面前那台她准备用来放“证据”的平板——全部黑了一秒,然后开始同步播放。
第一段视频:仁安医院三楼护士站。顾北城穿着白大褂靠在台面上,一边翻病历一边说:“沈颜的器官捐献等级调到A+,匹配优先。另外——第三次手术方案提前,排异反应来得比预期快,再拖的话移植组织会大面积坏死。”护士问:“那供体那边的身体数据——”顾北城翻开另一本病历,语气像在点菜:“不用管。取深层组织,多取百分之三十。她的数据可以标成A+捐献,法律上没问题的。”
五百人的会场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沈明珠手里的卸妆棉掉在地上。她扭头看向总控室的方向,嘴张开了,没有声音。
第二段视频:仁安医院二十六楼小会议室。画面里沈母端着茶杯,声音清清楚楚:“如果你们需要的是沈颜在短期内失去公开发声的能力,我建议走强制医疗程序。”“只要三家鉴定机构出具一致的‘妄想型人格障碍’诊断——”“那就打第二次。告诉她,如果她再闹下去,她不光会失去财产,还会失去自由。顺便提醒她——她那个城中村的养母还活着。”
台下的记者开始站起来了。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用手机拍屏幕上的画面。
第三段视频:1998年3月21日,产科病房走廊。画面灰白,带着老式监控特有的颗粒感和跳帧。但画面里的一切都清楚得不能再清楚——一个年轻女人抱着襁褓从产科病房走出来,走廊里站着一个穿蓝色工作服的奶娘。女人把襁褓递过去,奶娘从怀里掏出一个鼓鼓的信封。然后她抱起襁褓走进走廊尽头的公共卫生间,几秒钟后出来,怀里变成了另一个襁褓。女人接过襁褓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监控摄像头。
画面定格。那张脸,扫过这间宴会厅里的每一个人——和站在舞台中央的沈明珠有五分像。颧骨、下颌线、嘴角的弧度。
赵奶娘的声音从音响里透出来,沙哑的,带着明显的江西方言:“一九九八年三月二十一号上午九点。她把孩子给我,说只要换一个位置。信封里是两千块钱。她怀里抱走的那个——就是现在站在台上的沈明珠。”
灯亮了。
宴会厅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赵奶娘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对襟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说要化个淡妆,其实只是在嘴唇上抹了一点暗红色的口红。她走在前面,陆衍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台下的记者全都站起来了。摄影机的取景框在人群里乱晃,直播平台上的弹幕已经不是骂人了——是满屏的问号和感叹号叠在一起,字叠字根本看不清。
沈明珠站在舞台上。灯全亮之后,她的左边脸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里。卸妆棉擦掉的那一块,底下的皮肤已经开始塌陷了——不是普通的面部凹陷,是移植组织坏死之后的塌法:皮肤底下像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表皮直接贴在骨骼轮廓上,在灯光下显出一条条不正常的凹痕。
她伸手去捂脸。但动作太猛了,卸妆棉从指缝间滑出去,带下来一片东西——不是遮瑕膏,是用医美胶水粘在脸上的仿真皮肤贴片。贴片连着粉底和定妆喷雾一起被扯下来,露出底下一大片发红发黑的排异区。
有记者按下了快门。然后整个宴会厅的快门声响成一片,像机关枪扫射一样密密匝匝地砸过来。
沈明珠在镜头前面捂着脸蹲了下去。“别拍了——”她的声音从手指缝里漏出来,不再是温柔名媛了,是被人从舞台中央一脚踩进泥里的那种声音。
我看着她的背影。然后我也走进了宴会厅。
后门到舞台一共三十二步。每一步,闪光灯都在我脸上打一层新的光和影。脸上的绷带还没拆完——左边脸是刚结痂的伤疤,右边脸是完好的皮肤。一半是沈明珠给我的伤,一半是我自己保住的。
我走到沈明珠面前,低头看着她。她在手指缝里看着我的脸。
“姐——”她的嘴唇在发抖,“姐你帮帮我——跟上次一样——”
上次。前世我躺在ICU里,她就是这么求我的。“姐你再帮我一次,就一次,顾北城说你脸上的组织还能再取一次的——”求完了,就拔了我的呼吸机。
我蹲下来,和她平视。
“沈明珠。你的脸不是我给的。你的名字不是我给的。你的二十五年人生——是用我出生那天的两千块钱买的。但你的下场,是你自己买的。”
说完我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背后是一整个宴会厅的混乱:沈明珠捂着脸在舞台地板上缩成一团,她的公关团队冲上台挡镜头但根本挡不住,记者推挤着往前抢机位,有人在打电话报料,有人在直播,有人在尖叫。
门口,两个穿制服的人正在推开大门走进来。公安的标志在肩章上映着下午的阳光。
“刑侦支队。”陆衍说,“以涉嫌伪造身份和教唆故意伤害立案。另外——卫健委的人也在路上了,顾北城已经被停职。”
我坐上车,靠在座椅靠背上,闭了闭眼。脸上擦了太多粉——为了遮住伤疤。现在那些粉和汗水和渗出来的组织液混在一起,顺着脖子往下淌。
“去哪?”陆衍问。
“回医院。我要直播。”
直播画面接通的时候,我坐在仁安医院病房的床上——就是七十二小时前躺着签手术同意书的那张床。脸上的绷带拆完了。疤痕、结痂、缝线痕迹,全都露在镜头里。
弹幕疯了一样在刷。观看人数在三十秒内破了千万。
“我叫沈颜。”我对着镜头说,“沈氏生物制药集团沈世宏和林婉的亲生女儿。二十五年前被人在产科病房调包,二十一年前被‘找回’,然后被强迫签署器官捐献同意书——捐的不是肾也不是肝,是我的脸。”
我举起那份空白知情同意书原件——签名栏里什么都没有。
“这是我应该签字的地方。但它是空的。因为我在签字之前被注射了含氟哌啶醇——一种强力镇静剂。注射记录在这里,2019年8月12日上午11:03。而签字时间在这之后四小时。我是在被药物镇定的状态下,被人按着手指画了押。这份‘自愿捐献’从头到尾没有一个字是我自愿的。”
弹幕炸了。
“顾北城。”我对着镜头说,像在叫他,“你的服务器日志我已经同步给卫健委了。PA-2024-08732。三次修改记录,每一次的时间戳、操作IP、修改前后的数据对比——都在里面。你的医师资格证——祝你下次找工作顺利。”
“沈世宏、林婉。”我把镜头对准手机上的一个页面——沈氏对赌协议第七项第三款的扫描件,红色下划线标出那一行字,“你们的对赌协议。十二亿本金,加利息一共十五亿。因实际控制人个人原因导致声誉受损、股价连续五个交易日跌超百分之十五——对赌自动失败。今天沈氏开盘价三十四块七,现在跌到了二十一,而且还在跌。当年你们发现我被调包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封锁消息,因为对赌协议经不起股价波动。现在——我不封锁消息,我帮你们把消息散出去。”
“热搜第一#沈明珠假脸#,第二#沈世宏林婉伪造精神病鉴定#,第三#顾北城篡改病历#,第四#沈颜真千金#,第五#沈明珠素颜垮塌#——前十有八个是今天的发布会。热搜不是我买的,是你们的女儿自己买的。她今天买了四十个热搜位置,现在那些位置全部在骂她。这大概是她这辈子做的最诚实的一笔消费。”
弹幕笑疯了。
“最后。”我把镜头转回自己的脸。疤痕被灯光直直地照着,每一条缝线的痕迹都清清楚楚。右边的脸是好的,左边的脸是伤的——但两只眼睛在镜头里亮得吓人。
“我叫沈颜。沈氏的真千金,沈明珠的活体器官库,顾北城的论文素材——这些标签,从今天开始全部作废。我不是谁的器官库,不是谁的论文,不是谁的替身。我是沈颜。”
“然后从明天开始——”我对着镜头说完最后一句,“我第一天到沈氏集团上班。”
直播关闭。屏幕黑了,但整个互联网亮了。
直播结束后的第四个小时。新闻发布会变全网行刑。
沈明珠在宴会厅当场被刑拘。她捂着脸蹲下去的时候,卸妆棉上蹭下来的仿真皮肤贴片掉在地上,被至少二十个摄影师拍了个全身特写。这张照片在十五分钟内传遍全网,配文一律是#假千金的假脸掉了#。她被抓的时候,左边脸的皮下组织已经大面积坏死,面部轮廓塌了将近三分之一——之前靠移植组织撑起来的那个“名媛脸”,崩溃得比任何人预想的都快。
评论区里有一个高赞回复只有一行字:“这就是她亲生母亲两千块买的‘脸’。”
顾北城在发布会结束后半小时被带走。卫健委和省医师协会同时出手——一个是执业资格问题,一个是学术造假问题。档案室里那台SRV-037服务器上的日志被当场封存取证。三次异常修改记录——时间戳、操作IP,每一条都在日志里标得清清楚楚。他写的那篇论文还没来得及投出去。
沈世宏和林婉在沈氏总部被带走。非法器官交易、伪造医疗文书——逮捕令上两行罪名写得清清楚楚。周正平的律所当天声明“已解除与周正平律师的聘用关系”,但他的执业证已经被省司法厅暂停。
沈氏股价下午两点零三分触发第一次熔断,两点三十一分第二次,三点收盘跌停。第二天开盘一字跌停,第三天还是一字跌停。董事会全票罢免沈世宏的董事长职务和林婉的执行董事职务,紧急委托独立董事组成临时管理委员会。
七十二小时到了。我坐在沈氏集团总部三十八楼的董事长办公室。
这间办公室是沈世宏的。墙上挂着沈氏历代掌门人的照片,最右边是沈世宏自己——深灰色定制西装,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笑容标准得像从企业宣传片里截的。办公桌是红木的,上面压着一块玻璃板,玻璃板底下是他和林婉的合影。我把那块玻璃板掀起来,抽出照片,面朝下扣在桌面上。
办公椅很大。沈世宏的体重将近九十公斤,这把椅子是按照他的体形定制的。我坐上去脚踩不到地,坐垫宽得像一艘船。我从旁边的沙发上扯了一个靠垫塞在腰后面,然后开始翻桌上的文件。
沈氏重组计划书。封面写的是——“沈氏生物制药集团资产重组方案(草案)”。我翻开第一页,拿起笔,在第一行的空白处写下:
“第一天:把‘沈氏’两个字从招牌上摘下来。”
陆衍坐在对面的沙发上,两条长腿交叠着架在茶几上,手里在翻手机。“楼下大堂那块‘沈氏生物制药’的金字招牌——刚才有人打电话来问要不要拆。前台的小姑娘不敢动。”
我头也没抬:“拆。今天就拆。”
“拆了之后换什么?”
“颜。”
他顿了一下,手机放了下来。“单字?”
“单字。我的公司不需要姓。”
陆衍看了我两秒,嘴角那个弧度又出现了——不是笑,但接近了。他从茶几上拿起一个信封,放在办公桌边缘。国际顶级整形修复中心的预约函,预约时间是下周一。我没看。“以后再说。你现在帮我办另一件事——沈明珠和周翠芬那六十六万的彩礼。拐卖儿童罪追溯期二十年,从她成年之日起算。我要让吉安市公安局收到举报材料。”
“已经让人去办了。”陆衍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三十八楼的窗子能看到半个城市——沈氏总部在这座城市的地平线上矗立了十七年,每一块玻璃都在反射午后的阳光。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一个页面递给我。
是沈明珠生母户口所在地派出所发来的回函。内容只有一句话:“周翠芬已被依法传唤,涉嫌拐卖儿童罪和故意杀人罪(教唆),案件正在侦办中。”
故意杀人罪。教唆。这个词,是给沈明珠拔我呼吸机那一秒准备的。前世没来得及用的罪名,这一世提前记在了她的档案里。
我把手机还给陆衍,重新低下头,翻开重组计划书的第二页。沈氏的资产包括三十七项专利、八条生产线、五个在研新药项目,还有一个三年前就在谈的国际授权——被沈世宏晾在一边三年,因为“跨国合作规矩太多不方便”。我把那项授权的原始谈判文档抽出来,开始看条款。
“你第一天就要干活?”陆衍靠在窗边。
“第一天就要。”我把笔转了一圈,“前世我等了太久了。”
窗外,沈氏两个字正从大厦外墙上被吊车吊下来。金色的字在午后的光线里晃了晃,像一件晾了二十五年的旧衣服,终于从晾衣绳上被人摘走。
我把重组计划书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是空白。我拿起笔,在左下角签了自己的名字:颜。
手机亮了一下。是一条微信,发件人:L。“颜总,下周一国际授权谈判,对方问你公司名称。”
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窗外,回了一条:
“颜。就叫颜。”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