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是被疼醒的。
准确地说,是被胸口那几根断掉的肋骨疼醒的。他睁开眼,灰蒙蒙的天光从废墟的缝隙里漏下来,砸在脸上,有点刺眼。空气里还是那股铁锈和焦糊的味道,仿佛他根本没离开过这片荒原。
他没死。
裂齿兽不见了,地上只剩几片崩裂的甲壳,被风吹得打着旋儿,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林野撑着胳膊坐起来,疼得龇牙咧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那道暗银色的纹路还在,像一条安静趴在皮肤上的蛇。
他试着感应它。没有反应。再感应一次。还是没有。
"……行吧。"林野自言自语,"就当是纹了个身。"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四肢。肋骨疼得厉害,但至少还能走。他抬头看了一眼天光的方向,估了估时间——他昏迷了差不多一整夜。荒原上的规矩第二条:别在同一个地方待太久。不管昨晚那玩意儿为什么放过了他,再留下去,总会有别的东西来补这一刀。
他背起破布袋,往曙光城的方向走。
曙光城的城墙在晨光里像一道灰色的脊梁,横在荒原的尽头。五十年前,这里不过是个小镇,灾变后靠着背靠旧工业区的地利,一点点拱成了方圆百里最大的聚居地。
城门排着队。进城要登记:名字、职业、有没有伤、有没有"异常"。
守门的登记员是个戴眼镜的瘦子,头也不抬地在本子上划拉。旁边站着一个穿制服的觉醒者,闭着眼,像在打盹——那是城门的"异能初检",据说那觉醒者能感知到人身上的"命题气息"。仪器先扫,人再看,双保险。
林野的布袋被翻了个底朝天。合金板、几截铜线、一个看不出用途的铁疙瘩,登记员撇了撇嘴,在"拾荒者"一栏打了个勾。
仪器扫过他手背的时候,"滴"了一声。
林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那个打盹的觉醒者睁开一只眼,扫了扫他的手腕。林野不动声色地把手缩进袖子里,咧嘴笑了笑:"旧伤。"
觉醒者看了他两秒,又闭上了眼。
"过。"
林野拎着布袋,面不改色地走进城门。直到拐过第一面墙,他才吐出一口浊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手背上那道纹路在袖子里静静地躺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它刚刚明明"滴"了。
老周的旧货铺开在集市最里面,门脸不大,招牌歪歪斜斜,写着"周记旧货"四个褪色的字。老周本人正蹲在门口剔牙,看见林野,眉毛一挑:"哟,还活着?"
"托您的福。"林野把布袋往柜台上一扔,"看看能出多少。"
老周翻检着那些合金板,嘴里啧啧有声:"这料子还行。老工业区的?胆子不小啊。"他数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推过来,又压低声音,"最近荒原上不太平,听说有人在收'没登记的觉醒者'的消息,出价不低。还有啊——"
他往门外努了努嘴,"城里这几天来了几个穿黑袍的,神神秘秘的,逢人就打听事儿。你最近出门小心点,别卷进去。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林野把钱揣进怀里,没接话。他想起城门仪器那声"滴",想起手背上那道纹路,心里沉了沉。
夜里,林野躺在城边租来的铁皮房里,盯着天花板。
他试着再次感应那道纹路。没有反应。他试着想象"拒绝"的感觉。还是什么都没有。他几乎要怀疑昨晚荒原上的一切只是一场濒死的幻觉——直到窗外传来一声闷响。
有人翻墙。
林野一个翻身滚下床,抄起枕头下的短刀。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黑影钻进来,直奔他藏钱的地方。
小偷。
林野没出声,摸到黑影身后,短刀抵住对方后颈:"别动。"
黑影僵住了。可就在这时,那家伙猛地回身,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朝林野脸上一扬——石灰粉。林野下意识闭眼,等再睁开时,眼前白茫茫一片,胸口却突然涌起一股奇异的、空落落的感觉。
像有什么东西在体内被撬开了。
"我拒绝。"他说。
石灰粉在半空中凝住了。一蓬白雾,像是撞上了什么看不见的屏障,贴着林野的脸悬停了一瞬,然后簌簌落回地面,一丝都没沾上他。
黑影吓傻了,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林野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脑子像被人挖空了一大块,眼前发黑,两腿发软,扶着墙才没摔下去。他盯着地上那圈白灰,心跳快得几乎要蹦出来。
刚才……是它干的?
他蹲下来,指尖捻起一点石灰粉。手背上,那道暗银色纹路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像是活了过来,又缓缓沉寂下去。
原来它还在。只是——他根本控制不了它。
第二天一早,林野又去了周记旧货铺。
老周正擦着柜台,看见他就笑:"又来了?"
"猎人工会,最近是不是在大规模招人?"林野问。
老周手里的布停了停:"你怎么知道的?听说开价不低,觉醒者优先,赏金翻倍。"他看了林野一眼,"怎么,你想去?那地方水可深,招人背后不知道是哪路神仙出的钱。"
林野没回答,只是望向集市另一头猎人工会的方向,那面招展的旗子下,排着长长的队伍。
他想起昨晚那圈悬停的白灰,想起城门仪器那声"滴",想起老周说的黑袍人。
与其等着被人找上门来,不如自己去弄清楚,这个末世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周,"他忽然说,"觉醒者,都去哪报名?"
老周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从你问这句话开始,我就知道你小子早晚得栽进去。行,我认识工会里的人,回头帮你递个话。"
"谢了。"
林野转身走出旧货铺,晨光落在他肩上。手背上的纹路在袖子里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一条蛰伏的蛇,等着什么时候,再被唤醒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