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胖子面馆的塑料棚还亮着灯,这条街熬到后半夜的就剩这一家。沈锋坐在棚底下,面前一碗阳春面,汤见了底。老板收着外头的桌子,顺手往他碗里卧了个蛋,手在围裙上擦着:"沈哥,又这个点。"他点点头,把蛋夹起来吃了。后半夜还肯给他留灯、记得他不要葱花的,整条街就这一个棚子。
老板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歇气,指着他那碗汤:"够不够?锅里还留着半勺高汤,给你添上?"
"够了。"
"你这胃口,一天比一天小。"老板说,"去年这个点,你还能吃两碗。"
沈锋没接话。
老板也不追问,自顾自说:"今天白天,有个收旧货的,三轮车停在楼底下,问我6号楼302住的人啥时候在。我说在也不开门,他就走了。"他顿了顿,"后来又来一个,穿工装的,问你楼下那户的水表。我就说,都换了三拨了,谁记得清。"
"嗯。"
"你认识他们不?"老板问。
"不认得。"沈锋说。
那是实话。楼下302。他们问的是他楼上,还是他楼下,他那一句没听清,也没细问。
吃完他站起来,走到6号楼楼下,抬头看302室。
四年了。他住这里四年,这扇窗户从来没有在凌晨三点亮过。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他摸黑上楼,脚步很轻。二楼转角,他停了一下——三楼有声音。不是说话声,是拖鞋在地板上拖动的声音,很慢,从卧室方向传来。
他上到三楼。钥匙插进锁孔,转不动。换了一把,还是不行。他后退一步抬头看门牌号——302,没错。但门缝里透出的光,不是他家里的灯。他家里没有开灯。胃里发紧。
沈锋握紧拳头,暗劲在体内流转,一脚踹在门上。
2.1吨冲击力。门锁崩断,门板从合页上撕裂,碎木飞射,砸进客厅对面墙上。脚下的地板裂开一道细纹。
房间里亮着灯——不是他的灯。一盏老式的钨丝灯挂在天花板中央,发出昏黄的光。
家具也不是他的。一张破旧的沙发,一张掉漆的桌子,墙上挂着一幅画。画里是一个模糊的人影。
沈锋走进房间,脚下的地板发出吱呀的声音,脚步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空气不对劲。铁锈味,浓得发苦。沈锋皱了皱眉,他的感知范围在缩小——50米,40米,30米。畸变侵蚀的迹象。
他看了看手表:凌晨3点07分。从踹开门到现在已经过去了3分钟,他还有7分钟。
卧室方向传来声音,很轻,有人在说话。
沈锋走向卧室,推开门。床上躺着一个人,女人。
她的五官糊成一团,辨不清眉眼。不是黑暗的缘故——是那张脸本身就在拒绝被看清。
女人睁开眼睛,看着沈锋。
"你来了。"她说。声音很轻,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带着回音,不止一个人在说话。
沈锋没说话,盯着女人的脸。那张模糊的脸似乎在变化。
"你找的人,不在这里。"女人说。
沈锋瞳孔收缩。"你知道我在找什么?"
女人歪了歪头。动作僵硬,颈椎发出细碎的咔哒声。"我知道很多事。"她说,"比如...你妹妹的事。"
沈锋的拳头握紧,骨节发出咔咔的声音。"她在哪里?"
女人坐起来。她的身体边缘在扭曲,轮廓不断变化,和周围的阴影融为一体。
"在17楼。"她说。
沈锋皱眉——这栋楼只有6层。"什么17楼?"
女人指了指天花板。"上面。"
沈锋抬头看。天花板上有一个楼梯,通向上面的楼梯。他从来没见过。
"上去看看。"女人说,"但要小心。"她的嘴角往上扯了扯。不是笑。
沈锋盯着那个楼梯,暗劲在体内奔腾。
他走上楼梯。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踩不实,脚底传来的触感不对,没有硬度,只有虚空。
楼梯很长,比他想象的长。不知道走了多久。
手表上的数字开始变得模糊——3点14分,已经过去了10分钟。
沈锋的视线开始摇晃,视野边缘在发黑。他咬了咬舌尖,血腥味涌上来,刺痛让他清醒了几分。但认知侵蚀已经开始。
墙壁上的花纹在蠕动,缓慢地,一寸一寸地扭动。
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继续向上走。终于看到一扇门——门牌号1702,门上贴着一张纸,写着"欢迎来到17楼"。
沈锋推开门,房间里空无一人。但桌子上放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女孩,沈薇,他的妹妹。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她在等你。"
沈锋拿起照片,身后传来脚步声。他转身,门已经关上了。身后是一堵墙,没有楼梯,没有回去的路。
他低头看照片,照片上的女孩正在微笑,但那张脸正在变得模糊,五官的轮廓在溶解,和刚才那个女人一样。
窗外传来一阵声音——很多人在说话,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字句。
沈锋握紧照片,指节发白。"沈薇。"他低声说。
照片上的女孩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开合。他听不到声音。
房间里的灯开始闪烁,一下,两下,三下,然后熄灭了。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看不见,摸不着,但后颈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无数道视线从四面八方钉在他身上。
沈锋的暗劲爆发,拳头砸向墙壁。0.8马赫,冲击波扩散,半径8米。拳面接触的瞬间,墙面炸开一个脸盆大的坑,碎灰飞溅。
但裂缝没有贯穿。这面墙不是普通的墙——畸变空间里的物质,不遵循正常的物理结构。
反震顺着拳面蹿回肩膀,他甩了甩手。比反震更不对的是后颈——那层钉在身上的视线,重了。像墙那边有什么东西被这一拳吵醒,转过脸来,隔着墙把他记住了。
他听到了一声闷响。沉闷,绵长,不是墙壁发出的声音。
然后,一切安静下来。灯重新亮起,房间里还是只有他一个人。但桌子上多了一张纸。纸上一行打印字:签收人:沈锋。
沈锋拿起那张纸,纸的边缘有一个符号——一只扭曲的眼睛。线条粗糙,但瞳孔的部分摸上去有细微的凸起。
他把纸塞进兜里,转身走向门口。门开了。门外是熟悉的楼道,3楼,声控灯还是坏的。
他走下楼,双腿发软,每一步都踩不实。认知模糊越来越严重,他需要尽快离开这里。
回到自己的房间——他的家具,他的灯,一切正常。但他的手在发抖,止不住地发抖。
他从内兜掏出一个黑皮记事本,翻开第一页。纸页已经磨得起毛,边缘卷着,四年了。他用铅笔在最新一页写:1702室,沈薇照片,签收纸条,眼睛符号。笔尖很用力,第二笔画穿纸背。
他靠在墙上大口喘气,铁锈味还在鼻腔里挥之不去。摸出兜里的照片和纸条,是真实的,不是幻觉。
沈锋坐在沙发上,盯着照片上的妹妹。视线还是有点模糊,他揉了揉眼睛,过了几分钟才恢复正常。
"17楼。"他低声说。
窗外,城市的霓虹灯在闪烁。远处,一栋高楼的第17层亮起了一盏灯——国贸中心,三年前他在那儿出过任务。那栋楼,只有16层。
沈锋站起来,拿起外套。"走。"
他推开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
灯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但影子的形状,有点奇怪。
多了一个人的轮廓。
他回头看。
身后,空无一人。
只有他的影子,在灯光下摇曳。
但那个影子,比他本人,慢了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