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厂区门口。沈锋把U盘塞进内兜。
手机在震,没响——但他的手机是老式直板机,没有震动功能。他掏出来看,屏幕黑着,没有来电,没有短信,但手机在震,持续五秒,停了。
沈锋盯着黑屏。他把手机翻过来——电池盖是密封的,后盖拧死了,他特意改装过,没有任何智能模块,一台只能打电话和发短信的机器。但它在震。掌心的震动残留像一层细密的电流,顺着指根往腕骨上爬。
沈锋把手机塞回兜里,沿着旧厂区的水泥路往外走。路过一家便利店,门自动开了,没有人靠近,感应器坏了。
沈锋没停步,继续走。便利店里电视屏幕亮了——没插电。屏幕上是一行白字,黑底白字:"沈锋。"
沈锋停下了。他没回头,但感知范围里便利店的电视在发声——冰冷的,遥远的,和国贸中心那层楼听到的一样。
"我以为你会更早打那个电话。"
沈锋没动,站在路边双手插在外套兜里,伪装成等出租车的人。"织网者。"他说,声音很低,路过的行人听不到。
但电视里的声音回答了:"你学会了我的名字。很好。"
"你要干什么?"
"聊天。"那个声音说,"你不喜欢聊天吗?"
沈锋转身走进便利店。收银台后面,兼职的小姑娘正低头给饭团加热,微波炉嗡嗡转,关东煮的锅冒着白汽。他进门时她抬头扫了一眼,目光落在那台电视上——屏幕里正播着可乐广告,她什么也没看出来,又低下头去。
"那个,来客咯。"她朝后头喊了一声,掀开关东煮的锅盖,拿长签子搅了搅,又盖上。"要关东煮不?萝卜没了,还剩鱼豆腐和竹轮。"
沈锋站在货架边,没应。
小姑娘也不恼,继续忙她的。她踮脚从顶柜拿下两包紫菜饭团,拆开一个,撕开加热口,塞进微波炉,按键。又一个,"叮"地一声,她把热好的饭团放在收银台上,对旁边等饭团那哥们说:"第二炉,好嘞。"
微波炉的计时灯,一格一格地跳。跳到空档的地方,停了一下,又跳回去,像卡了一下壳。
沈锋的目光从电视上挪开,落在那台微波炉上。
小姑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笑道:"这破机器,老这样,数到一半卡一下,不影响热。"
微波炉"叮"地又响了一声,饭团热好了。
电视挂在收银台上方。沈锋看得见:广告底下压着一层字,白字,在跳动,和声音同步。
"说。"
"你在查我。"织网者说,"老陈给了你资料,U盘里34个节点,你打算一个一个查。"
沈锋没否认。
"我可以帮你省时间。"织网者说,"34个节点是旧数据,现在是41个。"
沈锋的瞳孔收缩,胃里翻了一下。7个新节点。"你在扩张。"
"我一直在扩张。"
"为什么?"
电视屏幕上的字停顿了一下,然后跳出一行新的:"因为城市快醒了。"
沈锋盯着那行字,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什么意思?"
"你以为畸变是从我开始的?"织网者说,"我只是一个园丁。花园在我来之前就已经存在了。"
"你把城市当成花园?"
"城市本身就是畸变载体。"织网者说,"我只是……帮助它生长。"
沈锋的手在兜里攥紧,指甲掐进掌心。"7·19事件。我妹妹。"
"你想问她在哪里。"
"她还活着吗?"
"这个问题你问过了。"织网者说,"在国贸中心。我回答你了。"
"活着是什么意思?"
电视屏幕上的字消失了,黑屏,持续三秒。然后出现一幅画面,图像,不是文字。
画面有轻微的延迟感,帧率不对,每隔零点几秒卡顿一次,画面撕裂再拼合。像素的撕裂感不对——信息层在投射。
画面很模糊,是一间房间,房间里有一台电脑。电脑屏幕前坐着一个人,看不清脸。但沈锋认出了那个轮廓——马尾辫,纤细的肩膀,白色T恤。
呼吸停了一拍。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猛地抽紧了,喉头发干。
"沈薇。"
"她的身体不在了。"织网者说,"但她的意识还在,在信息层里。"
"你把她关在那里?"
"我救了她。"织网者说,"7·19那天,空间裂缝本来会彻底撕碎她,是我把她的意识转移到了信息层。"
沈锋的手从兜里抽出来,暗劲在掌心翻涌,指节发白。一步就能把那台电视连墙砸穿。收银台后面小姑娘还在等饭团,玻璃门外是等红灯的行人。他把手按在收银台边沿上,没抬。"放她出来。"
"放不了。"织网者说,"她的意识已经和信息层融合,强行抽离,会碎。"
"我不信。"
"你可以不信。"织网者说,"但你要继续查的话,我建议你查第41号节点。"
屏幕上的画面消失了,换成了文字:"第41号节点:城南物流园。明天。"
"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你迟早会查到。"织网者说,"与其让你乱撞,不如我给你指路。"
"你在耍我。"
"我在测试你。"
沈锋盯着屏幕。"测试什么?"
"测试你够不够格。"织网者说,"你的妹妹……我花了很大力气才保住她,我不想让一个不够格的人来毁掉这一切。"
"你想要什么?"
"现在?什么都不想要。"织网者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每往前走一步,都在靠近一个你承受不了的真相。"
"那是我的事。"
"好。"
屏幕再次变黑。然后末一行字浮现:"对了,沈锋。你那部老手机——"
沈锋低头看兜里。手机在震。他又掏出来,屏幕亮着——老式直板机的黑白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图案,一个符号。扭曲的眼睛,和17楼那张纸条边缘的符号一模一样。
但这次,眼睛在动。瞳孔缓缓转动,对准了沈锋的脸。
后背窜起一股凉意。
便利店的电视熄了,门自动关上。街上行人来来往往,没有人注意到什么异常。
沈锋站在便利店门口,手里握着那部手机,屏幕上的眼睛还在动。他合上翻盖,屏幕灭了,但掌心的汗还在。
他把手机塞回兜里,走向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城南,物流园方向。"
司机看了他一眼。"那片没出租车愿意去,太偏了。"
沈锋没说话,从兜里掏出两百块放在前排座椅上。司机发动了车。
车窗外,城市在倒退——高楼,矮房,工地,废墟。沈锋靠在后座上闭眼,脑子里全是那个画面:马尾辫,白色T恤,坐在电脑前的轮廓。
他的手在膝盖上攥紧,指甲掐进掌心。不疼,他感受不到疼,胸腔里那股抽紧的感觉一直没散。
出租车经过一个路口,红灯,车停了。沈锋睁开眼。路口的LED广告屏在滚动播放商业广告,但其中一帧闪过了一个画面——是那间房间。
同样的延迟感,同样的帧率卡顿。信息层的画面,漏进了现实。电脑前那个马尾辫的轮廓,只闪了一帧,不到零点一秒,然后广告继续。
沈锋盯着广告屏,直到绿灯亮起。出租车启动。
他低头看兜里的手机。翻盖是合着的,但缝隙里透出微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