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年枝,太傅孙女,奉旨陪那个金尊玉贵的和亲公主萧喻读书解闷。
结果这公主翻墙爬树比我还溜,胸口平得能跑马,看我的眼神还总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嫌弃?
直到那天撞见他换衣裳,我才惊觉——
好家伙,这哪里是公主,分明是个披着凤袍的臭男人!
他捏着我下巴笑:“年枝,戳破本宫的秘密,你是想被灭口,还是想……嫁给本宫?”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喉结,只觉得吾命休矣,吾节操……好像也要不保!
奉旨陪读这件事,起初我是拒绝的。
我,年枝,年方十五,太傅府上最不成器的孙女。别人家闺阁千金绣花弹琴,我爬树下河掏鸟窝,祖父骂我投错了胎,早该送去边关当个斥候。可偏偏一道懿旨下来,说和亲来的北梁公主萧喻水土不服,需找个年纪相仿、性子活泼的贵女陪读解闷。满京城贵女圈里,活泼到能上房揭瓦的,独我一份。
祖父接旨那日,脸色比锅底还黑。我倒是挺乐呵——陪公主读书?那岂不是不用每日被祖父拎着背《女则》了?况且公主诶,那得是多少绫罗绸缎、奇珍异宝堆出来的神仙人物?
抱着这样的幻想,我踏进了公主暂居的毓秀宫。
然后幻想就碎成了渣。
毓秀宫院里那棵歪脖子老槐树,足有三丈高。我正琢磨着这树杈子长得真适合挂个秋千,就瞥见树冠里隐约有个人影。还没等我喊“有刺客”,那人影就利落地一个翻身,从最粗的那根枝桠上跳了下来,稳稳落在我面前。
是个宫装美人。珠翠满头,罗裙曳地,就是裙摆上沾了泥,发髻里还卡着两片树叶。
“……公主殿下?”我试探着问。
美人拍了拍手上的灰,上下打量我一眼。那目光怎么说呢,带着一种很微妙的……嫌弃?像在挑剔一只刚抓来的野猫够不够肥。
“年枝?”她开口,声音倒是好听,就是语调懒洋洋的,“太傅家的?看着也不怎么机灵。”
我:“……”
第一天见面,公主殿下给我表演了一个徒手爬树掏鸟蛋(虽然最后鸟蛋掉下来摔碎了),第二天翻墙出宫买糖葫芦(被侍卫追了三条街),第三天跟御花园里那几只御赐锦鲤吵架(对,吵架,她叉着腰站在池边骂了半刻钟)。
我怀疑北梁的公主教养可能跟咱们大周不太一样。但更让我疑惑的是另一件事。
这公主……胸是不是有点平?
起初我以为是北梁女子束胸风气使然,可有一回她热得不行,直接扯松了外衫领口摇扇子,那胸口坦荡得简直能跑马。我偷偷瞄了好几眼,心里直犯嘀咕:北梁女子都这样?还是公主殿下格外……天赋异禀?
不仅如此,她看我的眼神也越来越怪。
我绣个帕子,她凑过来看,嫌弃:“针脚粗得能拴牛。”我吃块点心,她盯着我嘴角的碎屑,皱眉:“你是饿死鬼投胎?”我趴桌上打盹,她拿笔杆子戳我脸,嘟囔:“睡相真丑。”
我忍。谁让她是公主呢。
可有一回我实在忍不住了。那日她非要教我骑马,把我扶上马背,自己却不肯上另一匹,偏要跟我共乘。我浑身僵硬地坐在前面,她的手臂从我腰侧环过去拉缰绳,下巴几乎搁在我肩上。
风吹过来,带着她身上一股极淡的冷香。
我耳朵发烫,忍不住说:“殿下,这……不合规矩。”
“规矩?”她在耳边笑,气息扫得我脖子痒,“年枝,本宫就是规矩。”
我:“……”
然后马跑起来,我吓得闭眼乱叫,她在我身后笑得胸腔震动。那震动传到我背上,我忽然觉得不对——这硬邦邦的触感,这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的肌肉轮廓,这宽阔得完全不像女子的肩……
但我没敢细想。毕竟怀疑公主殿下的性别,那是要掉脑袋的。
直到那个午后。
我奉旨去毓秀宫陪她午读,走到殿门口,发现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窸窸窣窣换衣裳的声音。我本打算退开等一等,却鬼使神差地从门缝里瞥了一眼。
只一眼,我就石化了。
萧喻背对着门,刚脱了那身繁复的宫装,露出精瘦而线条流畅的脊背。那绝对不是一个女子该有的背。窄腰,宽肩,背脊上有一条浅浅的、像是旧年伤痕的淡白色纹路。她——不,他——正伸手去拿旁边一件素白中衣,动作间侧过脸来。
那张脸还是那张脸,眉目精致,唇红齿白。可没了那些珠翠堆砌,没了刻意柔化的妆容,那双眼睛锐利得像淬了寒星的刀。
最重要的是,他脖颈正中间,有一个浅浅的、却绝对无法忽视的凸起。
喉结。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腿一软,撞在了门上。
“谁?”
门被猛地拉开,萧喻——或者说,那个男人——一手扣住我的手腕把我拽了进去。门在身后合拢,他把我抵在门板上,另一只手捏住我的下巴,迫使我抬头看他。
他已经套上了那件中衣,衣襟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大片锁骨和胸膛。那上面缠着厚厚的白绫,但此刻显然懒得遮掩了。他就那样低头看着我,嘴角挂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年枝,”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带着一种危险的好整以暇,“你都看见了?”
我下巴被他捏着,说不出话,只能拼命摇头,又拼命点头,最后也不知道自己在表达什么。
他笑了一声,手指摩挲了一下我的下巴尖,像在逗一只炸了毛的猫。
“戳破本宫的秘密,”他慢悠悠地说,“你是想被灭口,还是想……嫁给本宫?”
我盯着他近在咫尺的喉结,脑子里走马灯似的闪过这一个月来所有的画面——爬树,翻墙,掏鸟窝,骂锦鲤,嫌弃我的针线活,嫌弃我的吃相,嫌弃我的睡相……还有那天骑马时,他从背后环住我的手臂,和那个搁在我肩上的、带着冷香的下巴。
我忽然明白他为什么总用那种眼神看我了。
那哪里是嫌弃。
那分明是——一个男人,在看一个被蒙在鼓里的傻姑娘。
“我……”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颤巍巍的,“我能选第三个吗?”
“第三个?”他挑眉。
“当没看见。”我闭眼,视死如归,“您继续当您的公主,我继续当我的陪读,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晚了。”他打断我,手指从下巴移到我的脸颊上,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年枝,你看了本宫的身子,不该负责吗?”
我猛地睁眼:“我什么时候看了你身子!我只是看见你换衣裳——”
“哦,”他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所以你是承认你偷看了。”
我:“……”
他笑了,那笑容跟平时在御花园里骂锦鲤时的张扬完全不同,带着一种笃定的、胜券在握的意味。他松开我,转身走到桌边倒了杯茶,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年枝,本宫千里迢迢从北梁来和亲,你以为是为了什么?”
我缩在门边,想跑又不敢跑:“……为了两国交好?”
“大周皇帝五十多了。”他淡淡说。
我:“……所以?”
“所以本宫若是真公主,此刻就该在龙床上,而不是在毓秀宫里爬树掏鸟窝。”他放下茶杯,转头看我,目光沉沉的,“北梁王舍不得自己的亲闺女,又怕大周怪罪,就从宗室里挑了个替死鬼。可惜那替死鬼半路跑了,本宫只好自己顶上。”
我脑子转了半天,终于理清了这个惊天大八卦:“所以你是——北梁的——皇子?”
“嗯。”他点头,又补了一句,“庶出的,不受宠的那种。送死我来,享福他们去。”
我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同情他,还是该担心自己。
“那你现在……”我咽了口唾沫,“打算怎么办?一直装下去?可万一被发现——”
“所以,”他打断我,缓步走回来,在我面前站定,低头看着我,“本宫需要一个人帮本宫遮掩。一个住在毓秀宫里、跟本宫朝夕相处、知道本宫底细、又绝对不敢说出去的人。”
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着门板,退无可退。
“年枝,”他微微弯腰,与我平视,那双眼睛近看更是漂亮得过分,可里头藏着的东西却让我心惊肉跳,“本宫挑了你,不是因为你活泼,也不是因为你是太傅的孙女。”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你傻。”他直白地说。
我:“……”
“傻到会跟御赐锦鲤吵架,傻到骑马吓得乱叫,傻到偷看别人换衣裳还不懂得灭迹。”他伸手,替我理了理刚才挣扎时弄乱的鬓发,动作轻柔得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这样的人,最好拿捏。”
我眼眶一热,差点哭出来。
他却又笑了,这一回笑里带了些真切的暖意:“但也是这样的人,本宫才敢把命交到你手里。”
我愣愣地看着他。
“年枝,”他叫我的名字,声音低下去,像是哄人,又像是承诺,“帮本宫这一回。等本宫在京城站稳脚跟,一定给你寻一门顶好的亲事,让你风风光光嫁出去。如何?”
我本该答应的。这条件听着很划算。我帮他遮掩,他给我前程,公平交易,互不相欠。
可话到嘴边,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里那点真切的暖意,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堵。
“……那要是,”我听见自己说,“我不想嫁别人呢?”
他一愣。
我也一愣。
然后我猛地推开他,转身去拉门闩,脸烫得能煎鸡蛋。
“我、我什么都没说!”我手忙脚乱地拉开门,“我忽然想起来祖父叫我回去背书我先走了公主殿下您好好休息——”
“年枝。”
他在身后叫我。
我脚步一顿。
“明日来的时候,”他慢悠悠地说,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笑意,“带点桂花糕。御膳房的不行,要城南那家老字号的。”
“……知道了!”
我落荒而逃。
跑出毓秀宫老远,我才停下来,捂着怦怦跳的胸口,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
他让我带桂花糕。
他没说“本宫”。
他说的是“带点桂花糕”。
就像——就像寻常人家的郎君,对自家娘子说话那样。
我蹲在宫墙根下,把脸埋进膝盖里,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可嘴角那点压不下去的笑,又是怎么回事呢?
2
第二天我到底还是带了桂花糕。
城南老字号,排了半个时辰的队,热腾腾的,用油纸包着揣在怀里,一路小跑进宫。到毓秀宫门口我又犹豫了,站在那儿做了半天心理建设,告诉自己我只是来陪读的,昨儿那些话就当被狗吃了,谁再提谁是狗。
推门进去,萧喻正歪在榻上看书。抬头见我来了,目光先落在我怀里鼓鼓囊囊的油纸包上,嘴角弯了一下,又迅速压下去,装模作样地翻了一页书。
“迟了半刻钟。”他说,语气淡淡的。
“排队的人多。”我把桂花糕放在桌上,规规矩矩行了个礼,“殿下今日想读什么?”
他把书一合,往旁边一扔。我瞄了一眼封面,差点没站稳——《孙子兵法》。一个和亲公主,读《孙子兵法》?
“读什么书,”他起身,扯了扯身上那件水红色宫装,满脸不耐烦,“这衣裳勒得慌。今天天好,出宫转转。”
我瞪大眼睛:“又出宫?上回翻墙差点被禁军逮着——”
“所以这回不翻墙。”他理直气壮地说,“走正门。”
“走正门更不行!您这张脸全京城都认识——”
“谁说要本宫这张脸出去了?”
我还没来得及问什么意思,他就转身进了内殿。再出来时,我差点没认出来。
宫装换成了一件月白长衫,头发用一根素银簪束着,眉毛画粗了些,肤色抹暗了一层,腰间的宫绦换成了普通玉佩。他往那儿一站,活脱脱就是个清秀俊逸的世家公子。就是那张脸实在太好看了些,秀气得过分,乍一看像个姑娘家穿男装。
“你——”我指着他,半天说不出话。
“愣什么,”他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把折扇,唰地一声打开,半遮着脸,只露出一双含笑的眼睛,“走吧,年枝妹妹。”
“……你叫谁妹妹呢!”
他笑,折扇一收,径自往门口走。我跟在后面,心跳如擂鼓,满脑子都是“被人发现怎么办”“被祖父知道怎么办”“被皇上知道怎么办”,可脚步还是老老实实跟了上去。
出了宫门,他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小巷。我跟在后面,越走越觉得不对。这条巷子我认识,再往前走两条街,就是太傅府的后门。
“等等,”我拉住他袖子,“你认识路?你才来京城一个多月——”
“你以为本宫这一个月在宫里干什么?”他回头看我,挑眉,“爬树掏鸟窝是明面上的,暗地里把京城地图背了个遍。否则怎么跑?”
我忽然觉得脊背发凉。这人,不,这男人,心思深得可怕。他在宫里装疯卖傻一个月,让所有人都以为北梁来的公主是个没脑子的草包美人,暗地里却在摸清京城每一条路。
这样的人,我怎么可能“拿捏”他?分明是他把我拿捏得死死的。
“别怕,”他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忽然放轻声音,“本宫说过,你傻,所以本宫才信你。”
这话怎么听怎么不对劲,可我还没来得及反驳,他就推开了一扇门。
是间茶楼,临街的,二楼雅间。他显然是熟客,伙计见了他也不多问,径直领我们上了楼。推窗往下看,正是最热闹的那条长街,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这一个月,京城有什么动静,本宫都知道。”他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又给我倒了一杯,“年枝,你祖父最近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我端起茶杯的手一顿。
祖父……确实说过。前几日下朝回来脸色不好,我问怎么了,祖父只说了一句“北梁来的这位公主,怕是不简单”。我当时没往心里去,只当祖父觉得公主太闹腾。
“我祖父说……”我斟酌着用词,“说殿下不简单。”
萧喻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我看不太懂的冷意。
“太傅大人果然眼毒。”他放下茶杯,转头看向窗外,“年枝,你知道大周和北梁为什么打仗吗?”
我摇头。
“因为盐。”他声音很淡,“北梁缺盐,大周有盐,但大周要价太高。打了三年仗,两边都耗不起,这才有了和亲。表面上是和亲,实际上北梁想用本宫这个‘公主’换盐路。而大周……”
他顿了一下。
“大周想借和亲拖住北梁,等边关粮草备齐,一举拿下北梁。”
我手里的茶杯差点掉了。
“你、你怎么知道——”
“本宫在宫里装傻这一个月,不是白装的。”他收回目光,看着我,神情认真起来,“年枝,本宫需要你帮一个忙。”
我张了张嘴,觉得嗓子有点干:“什么忙?”
“你祖父是三朝元老,朝中门生遍布。本宫需要知道,大周这边到底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我猛地站起来,茶杯被我带翻了,茶水泼了一桌。
“你让我帮你刺探军情?!”
“小声点。”他一把拽住我的手腕,把我拉回座位上,“年枝,本宫不想打仗。本宫费尽心思混进京城,不是为了给北梁当细作。本宫想要的是——和。”
“和?”
“对,和。”他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真正的和。不是送个假公主来糊弄,不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是两边坐下来谈,谈盐路,谈通商,谈一个让两国百姓都能好好活下去的章程。”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跟那个爬树掏鸟窝的“公主”判若两人。
“可我是大周人,”我低声说,“我祖父是大周的太傅。”
“所以你帮我,就是帮大周。”他松开我的手腕,声音放轻了,“年枝,你想想,真打起来,边关的将士,城里的百姓,还有你祖父那样一把年纪的老臣……谁的日子好过?”
我沉默了。
他说的没错。祖父书房里那些兵部的邸报我偷看过几回,边关的日子不好过。大周国库也撑不起再打三年。
“那你打算怎么做?”我问。
他笑了。这一回笑得很真,眼睛弯弯的,像三月春水化冻。
“先跟你祖父见一面。”
我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什么?!”
“怎么,太傅大人能见北梁公主,就不能见北梁皇子?”他慢悠悠地给自己又倒了杯茶,“年枝,本宫今日叫你出来,就是想请你牵个线。”
我看着他端茶的手,指节分明,稳稳当当,一点不抖。这个人,从一开始就算好了每一步。挑上我,不单单因为我傻,更因为我是太傅的孙女。傻乎乎的好拿捏,又有利用价值。
我该生气的。被人当棋子,谁能不气?
可奇怪的是,我发现自己生不起气来。大概是他说“你帮我就是帮大周”时的眼神太认真了。又大概是我自己也清楚,他说的那些都是实话。
“我祖父……”我咬了咬嘴唇,“他脾气很倔的。”
“本宫知道。”
“他要是不同意呢?”
萧喻放下茶杯,看着我,忽然伸手在我额头上弹了一下。
“那就看你的了,年枝。”他说,笑得有点狡猾,“本宫相信你。”
我捂着被弹红的额头,瞪着眼前这个人。忽然觉得我何止是傻,我简直是蠢到家了。
明明是被利用的那个,明明应该义正辞严地拒绝,可被他这么看着,被他说“相信你”,我居然觉得……有点高兴?
年枝啊年枝,你没救了。
“桂花糕。”我闷闷地说。
“嗯?”
“事成之后,你得再给我买桂花糕。”我抬头瞪他,“要城南那家,你自己排队。”
他愣了一瞬,然后大笑起来。那笑声清朗,跟之前在宫里装出来的娇俏公主笑截然不同。他笑得肩膀都在抖,折扇差点掉地上。
“好,”他止住笑,看着我,眼里还带着亮晶晶的笑意,“一言为定。”
我也跟着笑了。可笑着笑着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对了,你方才说……问我要灭口还是嫁给你的话……”
“怎么了?”
“你当时是真要灭口吗?”
他看着我,目光从我的眼睛移到嘴唇,又移回来。那眼神太直白,我耳根子腾地烧起来。
“你猜。”他说,端起茶杯,挡住了半张脸。
我猜不出来。可我知道,方才他看我的那一眼,绝对不是要灭口的意思。
从茶楼出来,他带我七拐八绕地回宫,走的全是小巷。我跟在后面,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忽然想起他换衣裳时背脊上那条淡白色的旧疤。
那该是多大的伤,才会留疤?又该是什么样的处境,才会让一个皇子被人顶替到敌国来和亲?
“年枝。”前面的人忽然停住脚步。
我差点撞上他后背。
“看路。”他侧过头,夕阳从巷口照进来,给他侧脸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他垂眼看我,语气随意得很,“摔了本宫可不管。”
我撇撇嘴,低头看路。可余光还是忍不住往他背上瞟。
明日就要去见祖父了。祖父那个老顽固,知道这事怕是要气得掀桌子。可不知怎的,我忽然不那么怕了。
大概是知道前面那个人会跟我一起挨骂吧。
想到这里,我快步跟上去,跟他并肩走在狭窄的巷子里。他低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是放慢了脚步。
影子落在青石板上,一高一矮,挨得很近。
3
第二日我起了个大早,在祖父书房门口蹲着。祖父一推门,差点踩着我。
“你这丫头蹲这儿做什么?”
我仰头看着祖父那张板了一辈子的脸,深吸一口气:“祖父,孙女儿有件事跟您说。您先答应我,听完别晕。”
祖父眉头一皱,胡子抖了抖:“说。”
“北梁来的那位公主,是男的。”
祖父没晕。祖父只是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老人家是不是没听懂,正要再解释一遍,祖父忽然转身走回书房,在椅子上坐下,端茶喝了一口。
“你怎么知道的?”
“……”我总不能说我偷看人家换衣裳吧?“就……无意间撞见的。”
祖父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怀疑他什么都知道。毕竟祖父是三朝元老,什么风浪没见过,什么人心没揣摩过。我这点小把戏,在他面前跟透明似的。
“所以呢?”祖父问,“你是来替他当说客的?”
“他想见您。”我老老实实说,“他说他想谈和,真的和,不是糊弄的那种。他让我跟您说,盐路的事可以谈,通商的事也可以谈,但前提是大周别想背后捅刀子。”
祖父端着茶盏的手停住了。
半晌,他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我。
“明日申时,”祖父声音淡淡的,“让他从后门来。别穿宫装,别带人。要是被人看见,老夫不认。”
我差点蹦起来。答应了!这就答应了!我原以为要磨破嘴皮子跪上三天三夜,结果祖父连犹豫都没犹豫!
“祖父您真是——”
“别拍马屁。”祖父头也不回,“去告诉那小子,老夫见他是看在边关将士和两国百姓的份上,不是看在他长得好看的份上。”
我:“……您怎么知道他长得好看?”
祖父哼了一声,没理我。
我欢天喜地地跑回毓秀宫,推门进去,萧喻正对着镜子画眉。见我进来,他手上动作一顿,眉毛画歪了半截。
“成了?”
我点头,笑得合不拢嘴:“祖父说明日申时,后门,不许穿宫装,不许带人。”
他放下眉笔,转过脸来看我。歪着半截眉毛的样子有点滑稽,可我看着看着笑不出来了,因为他看我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到让人心跳加速。
“年枝,”他叫我名字,声音很轻,“谢谢你。”
我摆摆手,别开脸:“谢什么,我也是为了大周。再说了,你答应给我买桂花糕的,别赖账。”
他笑了一声,起身走过来,在我面前站定。然后他抬手,在我头顶揉了一下。那动作自然得不像话,好像他做过无数次似的。
“不赖账。”他说,手掌离开时带过一阵微凉的风,“年枝,等这事了结,本宫……我请你吃一辈子的桂花糕。”
我抬头瞪他:“你少来,一辈子桂花糕就想打发我?我年枝的卖身价就这么便宜?”
他低头看着我,目光从眼睛滑到嘴唇,又从嘴唇滑回来。嘴角弯了弯,没说话。可那表情分明在说——不止桂花糕。
我耳根又烧起来了。这人怎么动不动就用眼神耍流氓!
第二日申时,萧喻换了一身鸦青色的便服,把头发束得规规矩矩,站在太傅府后门前。我跟在他旁边,看他深吸一口气,抬脚迈了进去。
祖父在书房等他。
我原以为会是一场刀光剑影的谈判。毕竟祖父那个脾气,朝堂上连皇上都敢顶撞,何况一个北梁来的假公主。可出乎意料的是,两人关在书房里聊了整整一个时辰,出来时祖父脸色居然还算平和。
萧喻走在后面,神色如常,只是袖口沾了一点墨渍。我凑过去小声问:“怎么样?”
他低头看我,眼里有藏不住的笑意:“你祖父,比我想的还难缠。”
“那是,我祖父可是三朝元老——”
“但他答应了。”萧喻打断我,声音放得更低,尾音带着一点雀跃的颤,“年枝,他答应了。”
我愣了一拍,随即咧开嘴笑起来。那种高兴很莫名,好像做成这件事的人是我自己一样。
祖父站在书房门口,看着我们俩凑在一起说话的样子,重重咳了一声。我立刻后退两步,跟萧喻拉开距离。祖父瞪我一眼,又瞪萧喻一眼,最后甩袖进屋,丢下一句:“下次来带点正经东西,别空着手。”
萧喻拱手,规规矩矩应了声“是”。
回去的路上,他走得比来时轻快多了。天色将暮,巷子里没什么人,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面对我。
“年枝。”
“嗯?”
“你祖父说,让我以后别翻墙了。”
我噗嗤笑出来:“祖父连这个都知道了?”
“他还说,”萧喻往前迈了一步,离我很近,“让我对你好点。”
我笑不出来了。因为他的脸就在我面前,近到能看清他睫毛投下的阴影。他低头看着我,那双眼睛在暮色里亮得惊人。
“年枝,你祖父都看出来了。”他声音很低,“你呢?”
我张了张嘴,觉得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心跳声大得像有人在敲鼓,一下一下,震得我手心冒汗。
“我……”我听见自己说,“我又不瞎。”
他笑了。那笑容像是在心里放了许久的烟花终于点着了,亮得让人移不开眼。他抬手,指尖碰了碰我的脸颊,轻轻划过去,落在耳垂上,捏了一下。
“那好,”他说,“等这事结了,我风风光光娶你。”
“谁要你娶——”我嘴硬。
“嗯?”他挑眉,指尖又捏了一下。
“……娶就娶。”我别开脸,声音闷得像蚊子叫,“但你得排队。想娶我年枝的人多了去了。”
他笑出声来,收回手,转身继续往前走。
“行,那我排第一个。”
我跟上去,走在他旁边,晚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不知谁家院里桂花的香气。暮色里他的侧脸好看得不讲道理,我看了两眼,赶紧把目光收回来。
这人,真的是个祸害。
接下来的日子,事情就热闹了。
祖父在朝堂上不动声色地递了几道折子,都是关于边关粮草和盐政的。皇上没起疑心,只当老太傅忧国忧民。萧喻则继续在宫里装他的刁蛮公主,只是“刁蛮”的方向变了。以前是爬树掏鸟窝骂锦鲤,现在是三天两头往太傅府跑,名头是“请教太傅大人经史子集”。
皇上听说后还挺高兴,觉得北梁公主好学上进,是两国交好的吉兆。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偷偷乐。祖父每次见萧喻来,脸黑得跟锅底似的,但关起门来聊完,又总能心平气和地送人出来。有一回我偷听到祖父跟祖母嘀咕:“那小子倒是个人才,可惜是北梁的。”
祖母问:“那枝儿怎么办?”
祖父沉默了一会儿,叹气:“儿孙自有儿孙福。”
我趴在门缝边,把这几句话听了个全。心里那股高兴劲儿忽然就淡了。祖父说得对,萧喻是北梁的。等和谈成了,他就要回北梁去。到那时候,我怎么办?跟他去北梁?还是留在京城,嫁一个门当户对的世家公子,把这些事全当没发生过?
那几日我情绪低落,萧喻来找我时,我借口头疼不见。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没走。过了半晌,门缝里塞进来一个油纸包,打开,是城南的桂花糕。
还热着。
我抱着那包桂花糕,眼眶忽然就红了。
当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爬起来,披了件外衫就往毓秀宫跑。宫门已经下钥了,我绕到侧门,那儿有个角门是专门给送菜送水的走的,我之前跟萧喻从那儿溜出去过。守门的老太监认识我,笑眯眯地放了行。
毓秀宫里还亮着灯。我推门进去,萧喻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堆信纸。见我来了,他愣了一下,随即站起身。
“年枝?这个时辰你怎么——”
“你会回北梁吗?”我站在门口,直直地看着他。
他沉默了一瞬。就这一瞬,我心里咯噔一下。
“会。”他说。
我鼻尖一酸,转身就要走。他快步过来,一把拉住我的手腕,把我拽回他面前。
“听我说完。”他低头看着我,目光沉沉的,“我会回北梁,但只是暂时的。那边还有烂摊子要收拾——我那个好父王,还有几个恨不得我死在路上的兄弟。我得回去把该清的清干净,该拿的拿回来。”
“然后呢?”
“然后我就回来。”他松开我的手腕,转而捧住我的脸,拇指轻轻擦过我眼角。我这才发现自己哭了。真没出息。
“年枝,我答应过给你买一辈子桂花糕。”他声音很轻,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北梁的桂花糕不好吃,还是京城的好。你在这儿等我,行吗?”
我吸了吸鼻子,抬手在他胸口捶了一拳:“谁等你。你走了我转头就嫁别人。”
他闷哼一声,也不躲,只是低低地笑:“那我得快点了。”
我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他低头吻了一下我的额头。很轻,轻得像一片桂花落下来。
“年枝,”他说,声音低低地贴在我额头上,“你等我。”
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我只是攥紧了他的袖子,把脸埋进他胸口。
他的心跳很快。跟他平时运筹帷幄的样子完全不同。
原来他也会紧张。
朝堂上的事,祖父办得比我想象的快。一个月后,大周跟北梁正式坐在了谈判桌上。萧喻以“北梁特使”的身份出现在朝堂上时,满朝文武都傻了。那个刁蛮公主怎么突然变成了北梁的皇子?
皇上愣了半天,最后看了祖父一眼。
祖父出列,躬身道:“陛下,此为北梁诚心求和之意。北梁皇子亲身入周,可见诚意。”
皇上到底是皇上,愣完就笑了。能不打仗,他巴不得。至于嫁过去的公主是男是女——反正也没真嫁进后宫,无所谓。
和谈成了。
萧喻要回北梁了。
走的那日,我去送他。城门外,他的马队整装待发。他换了一身玄色骑装,腰间佩刀,头发高高束起,跟宫里那个珠翠满头的“公主”判若两人。这才是真正的他——挺拔,锋利,像个能劈开风雪的人。
他走到我面前,低头看了我好一会儿。
“年枝。”
“嗯。”
“我走了。”
“嗯。”
他抬手在我头顶揉了一把,跟从前一样。然后转身上马,没有回头。
我站在城门外,看着他的马队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我裹紧了披风,转身回城。
祖父在马车里等我,见我上来,看了我一眼。
“哭了?”
“没有。”我吸了吸鼻子,“风大。”
祖父没拆穿我,只是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给我。
是城南的桂花糕。还热着。
“那小子走之前让人送来的,”祖父别过脸,“说是排了半个时辰的队。”
我抱着那包桂花糕,忽然笑出声来。
笑着笑着又哭了。
但这一次,我知道他会回来。
因为他说过,北梁的桂花糕不好吃。
而我年枝,只吃城南那家老字号的。
番外·北梁的风
三个月后,北梁来了国书,说新王登基,求娶大周太傅孙女年枝为后。
满京城哗然。
祖父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上朝时递了折子,说臣孙女年枝,年已及笄,愿为两国交好之纽带。
皇上大笔一挥,准了。
我坐在去北梁的马车上,怀里揣着祖父给的平安符。掀开车帘,官道两旁的风景从繁华渐渐变得苍茫。走了半个月,终于看到北梁的王城。
城门口,有人等着。
他骑着一匹白马,玄色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远远看见我的车队,策马迎上来。到了跟前,他翻身下马,几步走到马车边,伸手掀开车帘。
“年枝。”
他瘦了些,眉骨上多了一道新疤,可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亮得像淬了星子。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时他从树上跳下来,满身泥巴,嫌弃地看着我。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到?”我故意板着脸。
“我算着日子呢。”他笑,伸出手来,“下来吧,我的皇后。”
我拍开他的手,自己跳下马车,结果落地没站稳,一个趔趄栽进他怀里。
他稳稳接住我,低头在我耳边闷笑:“还是这么冒冒失失的。”
我红了脸,推开他,环顾四周。北梁的王城没有京城繁华,但天高云阔,风里带着草原的味道。
“桂花糕呢?”我问他。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还是热的。
“北梁的桂花糕,”他说,“我让人学着做的。你尝尝。”
我打开咬了一口。味道不太对,偏甜了,也没有城南那家的松软。
可我嚼着嚼着,忽然觉得这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桂花糕。
“难吃。”我说。
他挑眉:“那你还吃?”
我白他一眼,把剩下的全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凑合吧。以后你学着做,做到跟城南那家一样为止。”
他看着我,眉眼弯弯的,拉过我的手握在掌心里。
“好,”他说,“做一辈子。”
北梁的风从草原上吹过来,吹起他披风的角,吹乱我额前的碎发。我跟他并肩往城里走,身后是长长的迎亲队伍,前面是陌生的城和漫长的一生。
可我不怕。
因为牵着我的人,是那个会爬树掏鸟窝、会骂锦鲤、会排半个时辰队给我买桂花糕的萧喻。
管他是公主还是皇子。
是他就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