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五岁那年,被绑上了祭天台。
国师说我是百年难遇的灾星,克父克母,还会害得大梁亡国。
皇帝问我临死前还有什么话。
我哭得直打嗝。
“我不想死。”
“要、要劈就劈那个撒谎的老爷爷吧。”
下一刻。
晴空一声炸雷。
轰!
国师头顶冒烟,胡子着了。
满朝文武:“……”
我:“……”
我赶紧闭上嘴。
阿婆说过。
我这张嘴。
不能乱说话。
说什么。
灵什么。
小时候我不懂。
两岁那年,我饿得哇哇哭。
我指着锅说:
“有肉肉。”
原本空空的锅里,“啪”地掉下一只烧鸡。
三岁那年,隔壁恶霸抢了阿婆的米。
我气得跺脚。
“坏蛋走路会摔跤!”
他一路从村头摔到村尾。
门牙都没了两颗。
四岁那年,大旱。
村里的井干了。
我趴在井边,眼巴巴地说:
“要是有水就好了。”
当天夜里。
井满了。
可我也高烧了整整三天。
从那以后,阿婆再不许我随便说话。
她告诉我。
“岁岁,你的每一句话,都有代价。”
“小事小代价,大事大代价。”
“若是改生死,改国运……”
阿婆摸着我的脑袋。
眼睛很红。
“会要你的命。”
所以这次。
我真的没想让雷劈死国师。
只是他胡子太讨厌了。
白白长长的。
说话的时候一翘一翘。
像村口那只老山羊。
国师扑灭胡子,气得脸都歪了。
“妖孽!”
“陛下!”
“您看见了吗!”
“她能召天雷!”
“此女若不除,大梁必亡!”
他说着举起桃木剑。
就要朝我刺过来。
我吓得缩成一团。
就在剑尖离我不到一尺时——
“住手!”
一道女人的声音从祭台下传来。
下一刻。
有人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上祭台。
那是一个很好看的姨姨。
她穿着一身素白衣裙。
眼睛却红得吓人。
她一把推开国师。
死死盯着我脖子上的玉坠。
“这块玉……”
她声音都在抖。
“你从哪里来的?”
我缩着脑袋。
“阿婆给的。”
姨姨伸出手。
想碰。
又不敢碰。
像是怕一碰我就碎了。
她问我:
“你叫什么名字?”
“岁岁。”
“几岁?”
我掰着手指数。
“五岁。”
姨姨的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一颗。
一颗。
砸在地上。
这时,一个穿黑色朝服的高大男人大步冲上祭台。
他看了一眼玉坠。
整个人僵住。
“明珠……”
姨姨猛地抓住他。
“临渊。”
“是她。”
“一定是她!”
她哭得几乎站不稳。
“我们的女儿没死。”
“我们的岁宁没死!”
我愣住。
谁?
什么女儿?
高大男人转头看我。
他长得很凶。
眼睛也红了。
我害怕地往柱子后面躲。
谁知他“扑通”一声。
跪在了我面前。
我吓得差点跟着跪。
“大、大叔。”
“你干什么呀?”
男人张了张嘴。
声音竟然是哑的。
“我是你爹。”
我:“?”
我看了看他。
又看了看自己。
然后很认真地摇头。
“不是。”
男人脸色一白。
“为什么不是?”
“因为阿婆说,我爹早死了。”
男人:“……”
台下忽然传来一声怒吼。
“哪个王八羔子造的谣!”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将军提着刀冲上来。
“我儿活得好好的!”
“谁说我谢家满门死绝了!”
我吓得又缩了缩。
老将军看到我。
刀“哐当”掉在地上。
他眼泪一下就出来了。
“小孙女……”
“爷爷可算找到你了!”
随后。
又冲上来四个少年。
“妹妹呢?”
“哪儿呢?”
“让我看看!”
“谁敢烧我妹妹,我把谁祖坟刨了!”
祭天台一下乱成一锅粥。
皇帝在后面沉默很久。
终于忍不住。
“谢崇山。”
“这是祭天台。”
“不是你家认亲大会。”
老将军扭头。
“陛下。”
“臣孙女都要让人烧了。”
“还管什么祭天不祭天!”
我呆呆地蹲在柱子后面。
看着眼前一大群人。
脑子转不过来。
所以。
我不但有爹。
有娘。
有爷爷。
还有四个哥哥?
我突然有点想阿婆了。
我吸吸鼻子。
小声说:
“阿婆说。”
“要是找到真正疼我的人……”
“就让我跟他们回家。”
刚刚还吵翻天的一群人。
瞬间安静。
我娘蹲下来。
眼泪止不住地掉。
“岁岁。”
“娘带你回家。”
我看着她。
想了一会儿。
小心翼翼伸出一根手指。
勾住她的小指。
“那……”
“有饭吃吗?”
她哭得更厉害了。
“有。”
“天天都有。”
我眼睛亮了。
“有肉肉吗?”
“有。”
“有糖糕吗?”
“有。”
“可以吃两个吗?”
“十个都行。”
我立刻抱住她。
“娘!”
我爹:“……”
四个哥哥:“……”
我爷爷捂着脸。
“造孽啊。”
“孩子到底过的什么苦日子。”
国师忍无可忍。
“陛下!”
“就算此女真是镇国公府的小姐,她也是妖孽!”
“她刚才召雷,所有人都看见了!”
我一听。
赶紧从娘怀里探出脑袋。
“我不是妖怪。”
国师怒道:
“那雷怎么来的?”
我眨巴眼。
“因为你坏呀。”
“胡说!”
“我没胡说。”
我有点生气。
“阿婆说,坏人撒谎,舌头会打结。”
国师冷笑。
“荒唐!本国师行得正坐得端,何曾撒……”
“撒、撒、撒……”
他突然说不下去了。
“撒撒撒撒撒……”
所有人:“……”
国师脸涨成猪肝色。
“本、本、撒、撒、撒……”
我爹缓缓拔刀。
我爷爷撸起袖子。
四个哥哥眼睛全亮了。
皇帝看了看国师。
又看了看我。
沉默半晌。
他朝我招手。
“小丫头。”
“过来。”
我娘有些紧张。
皇帝却笑了。
“朕不杀你。”
我犹豫了一会儿,走过去。
皇帝问:
“你说的话,都能成真?”
我赶紧捂住嘴。
不能承认。
阿婆交代过。
别人若知道我的本事。
会把我抓起来。
让我替他们求财、求官、求长生。
皇帝看我这副样子,乐了。
“怕什么?”
“朕又不吃小孩。”
我看了他半天。
认真说:
“可是阿婆说。”
“皇帝最爱砍人脑袋。”
皇帝:“……”
我爷爷没忍住。
“噗。”
皇帝转头。
“谢崇山。”
“你笑什么?”
爷爷立刻板起脸。
“臣想起高兴的事。”
“滚。”
2
我被带回镇国公府那天。
整条街都堵了。
听说镇国公府找回了五年前失踪的小小姐。
全京城都来看热闹。
马车刚停。
我就看见门口站了乌泱泱一群人。
丫鬟。
嬷嬷。
管家。
还有一个拄着拐杖、满头白发的老太太。
我一下车。
老太太的拐杖就掉了。
“宁宁……”
她哭着朝我走。
我娘连忙扶住她。
“母亲。”
“是岁岁。”
“她现在叫岁岁。”
老太太把我搂进怀里。
哭得我肩膀都湿了。
“叫什么都好。”
“回来就好。”
“回来就好……”
我从来没被这么多人抱过。
有点不习惯。
更不习惯的是。
他们什么都给我。
我的院子比以前住的破庙大十倍。
床软得我一坐进去就陷下去。
桌上摆着果子、糕点、糖。
我盯着一盘桂花糕看了好久。
娘问:
“想吃?”
我点头。
她直接把盘子塞给我。
我抱着盘子,悄悄藏了三块进袖子。
娘愣住。
“岁岁藏起来做什么?”
我小声说:
“留给晚上。”
“晚上可能就没有了。”
屋里一下安静。
娘的眼眶又红了。
我连忙把糕递给她。
“娘也吃。”
她蹲下来抱我。
“以后不会没有。”
“岁岁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
“真的吗?”
“真的。”
我歪着头想了想。
“那岁岁每天都想吃肉。”
身后传来声音。
“没问题!”
我回头。
是大哥谢长风。
十七岁。
已经在翰林院做官。
长得斯斯文文。
他把一只盒子递给我。
“这是城西最好吃的蜜汁肉脯。”
二哥谢长烈马上挤过来。
“别吃他的!”
“又硬又干。”
“妹妹,二哥给你烤羊腿。”
三哥谢长青不高兴。
“才回来就吃那么油?”
他把药箱往桌上一放。
“先把身体养好。”
四哥谢长安年纪最小。
八岁。
他什么都没抢到。
急得抓耳挠腮。
最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弹弓。
“给你!”
我眼睛一下亮了。
“这个好!”
四哥立刻得意。
“看见没有!”
“妹妹最喜欢我!”
三个哥哥同时冷笑。
“幼稚。”
当天晚上。
我的房间里堆满了东西。
衣服有二十多套。
鞋子摆了一柜子。
头花首饰一箱。
我看得眼花。
睡觉的时候。
我却抱着被子坐在床角。
不敢躺。
娘问:
“怎么了?”
我摇头。
她摸摸我的头。
“是不是想阿婆了?”
我鼻子一酸。
点点头。
阿婆死在我被抓走的前三天。
她临死的时候,把玉坠挂到我脖子上。
对我说:
“岁岁。”
“别怕。”
“有人会来接你的。”
我那时候不信。
后来坏人真的来了。
他们说阿婆欠了钱。
把我带走。
再后来。
我就被送上祭天台。
我问娘:
“娘。”
“阿婆会不会是因为我死的?”
娘手一顿。
“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村里的人说我是灾星。”
“说谁养我谁倒霉。”
“阿婆养我。”
“所以她死了。”
话音刚落。
娘眼泪就掉下来。
她把我紧紧搂住。
“不是。”
“岁岁不是灾星。”
“永远不是。”
我小声问:
“那阿婆为什么死?”
娘沉默了一会儿。
“人都会老。”
“也都会生病。”
“可她养大了岁岁。”
“所以她一定觉得这一辈子很值得。”
我窝在娘怀里。
眼睛酸酸的。
过了一会儿。
我突然想起阿婆最后说的话。
她说。
“若你找到了家人。”
“记得替阿婆告诉他们。”
“不是他们弄丢了你。”
我抬起头。
“娘。”
“阿婆还说了一句话。”
娘一愣。
“什么?”
“她说。”
“五年前,有人故意偷走了我。”
娘的脸。
瞬间白了。
3
第二天。
整个镇国公府都炸了。
我爹本来要去上朝。
听完以后,朝服都没换。
“岁岁。”
“阿婆还说什么了?”
我努力想。
“她说……”
“坏人有一颗红痣。”
“这里。”
我指了指耳朵后面。
娘身体晃了一下。
奶嬷嬷扶住她。
爹脸色阴沉。
“当年给明珠接生的人里,谁耳后有红痣?”
所有人都开始回忆。
很快。
祖母忽然说:
“陈嬷嬷。”
屋里一下安静。
陈嬷嬷。
是我祖母身边的老人。
在谢家待了二十多年。
五年前。
也是她抱着刚出生的我去洗身。
然后。
我“不小心”被疯马撞翻的马车带走。
所有人都以为我死了。
可陈嬷嬷在三年前就离开了谢府。
说要回乡养老。
我爹立刻派人去查。
我坐在椅子上。
晃着小短腿。
听不太懂。
只知道他们好像很生气。
四哥偷偷塞给我一块糖。
“别怕。”
“谁偷的你。”
“哥哥帮你揍他。”
我含着糖。
含含糊糊问:
“你打得过吗?”
四哥胸口一挺。
“当然!”
我认真地说:
“四哥以后一定是大将军。”
四哥:“!”
我忽然反应过来。
啪一下捂住嘴。
晚了。
下一瞬。
院外传来一声马嘶。
一匹没人牵的战马突然跑进来。
在四哥面前停下。
低下头。
像是在认主。
所有人:“……”
四哥张大嘴。
“妹、妹妹。”
我赶紧摇头。
“不是我!”
娘幽幽看我。
“岁岁。”
“娘是不是还没问你一件事?”
我缩了缩脖子。
“什么?”
“昨天祭天台上的雷。”
我:“……”
完蛋。
藏不住了。
最后。
我只好把阿婆交代过的话,全说了。
听完。
所有人都沉默了。
爹第一个开口。
“这件事谁也不许往外说。”
爷爷也沉下脸。
“岁岁的能力,从今日起,就是谢家最高机密。”
大哥点头。
二哥捏拳。
三哥开始研究我脉象。
四哥则一脸兴奋。
“那妹妹是不是可以说我明天就成为天下第一高手?”
三哥一巴掌拍他后脑勺。
“你想害死她?”
四哥一下蔫了。
我却很喜欢这种感觉。
以前我有本事。
大家都怕我。
现在我有本事。
他们第一反应却是怕我受伤。
我忍不住笑起来。
祖母问:
“岁岁笑什么?”
我摇摇头。
“没什么。”
“就是觉得……”
我看了一圈。
“家里真好。”
一句话。
娘又哭了。
爹转过脸。
大哥低头喝茶。
二哥咳嗽。
三哥摸鼻子。
四哥最直接。
扑过来抱住我。
“妹妹!”
“以后谁欺负你。”
“你告诉我!”
我想了想。
“国师欺负我。”
四哥:“……”
二哥:“……”
爷爷已经拿刀了。
“走。”
“进宫。”
4
国师没揍成。
因为当天夜里。
祖母突然病倒了。
高烧。
昏迷。
连三哥都查不出原因。
太医来了一拨又一拨。
都说是旧疾复发。
我趴在祖母床边。
急得掉眼泪。
她明明早上还给我梳头。
还说以后每天都给我一个金瓜子。
怎么突然就不醒了?
三哥给祖母施完针。
脸色很难看。
“脉象不对。”
爹问:
“怎么不对?”
“像中毒。”
娘猛地站起来。
“府里怎么会有毒?”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我忽然闻到一股味道。
很香。
像阿婆以前用来熏虫子的草。
我鼻子皱了皱。
“祖母枕头臭臭的。”
三哥立刻拿起枕头。
拆开。
里面除了棉花。
还有一点灰绿色粉末。
他闻了一下。
脸色大变。
“梦生散。”
“长期接触会让人嗜睡、虚弱。”
“大量使用……”
他没说完。
可大家都明白。
娘立刻让人查。
可祖母院子里几十号人。
谁都说不知道。
我听得着急。
忍不住说:
“坏人自己站出来不就好了。”
啪。
门外突然传来东西掉地的声音。
所有人转头。
一个老嬷嬷站在那里。
脸色惨白。
下一秒。
她像被什么东西推着一样。
一步。
一步。
走进屋里。
最后“扑通”跪下。
“是奴婢。”
所有人惊住。
老嬷嬷自己也惊恐地捂住嘴。
可她根本停不下来。
“药是陈嬷嬷给奴婢的!”
“她给了奴婢三百两!”
“她说只要老夫人一死,镇国公府就会乱……”
我脑袋突然一晕。
身体晃了晃。
三哥一把抱住我。
“岁岁!”
我感觉鼻子热热的。
伸手一摸。
红色。
三哥脸都白了。
“以后不许随便用!”
我有点委屈。
“可是祖母要死了……”
“那也不许!”
他第一次凶我。
声音都在发抖。
我瘪嘴。
眼泪啪嗒掉下来。
三哥立刻后悔。
“我不是凶你。”
“我是……”
他说不下去。
干脆抱紧我。
“你吓死三哥了。”
我趴在他肩上。
闷闷地说:
“那祖母呢?”
床上忽然传来一声轻咳。
“祖母……还没死呢。”
我猛地抬头。
祖母睁开了眼。
我“哇”一声哭出来。
直接扑过去。
“祖母!”
“岁岁不许你死!”
话刚出口。
所有人脸都变了。
我也僵住。
完了。
不能说生死。
阿婆说过。
会出大事。
可等了半天。
什么都没发生。
只是祖母原本苍白的脸,一点一点有了血色。
三哥赶紧把脉。
越把表情越怪。
“脉象……”
“稳了。”
所有人齐刷刷看向我。
我也看看自己。
好像没什么事。
就是困。
特别困。
我趴在祖母怀里。
眼皮直打架。
“岁岁……”
“想睡觉觉。”
说完。
我睡了过去。
这一觉。
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醒来的时候。
床边围了七个人。
爹。
娘。
爷爷。
祖母。
四个哥哥。
八双眼睛盯着我。
我吓得一缩。
“大、大家怎么都在?”
娘一把抱住我。
“以后不准说那种话!”
我懵懵地问:
“哪种?”
“死不死的。”
“哦。”
我很听话地点头。
“那岁岁以后说大家都长命百……”
七只手同时捂住我嘴。
“别说!”
我:“唔唔唔?”
5
祖母中毒的事。
还没查清。
宫里先来人了。
宣旨太监带着禁军。
直接围了镇国公府。
圣旨一展开。
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镇国公谢崇山、世子谢临渊,私通北狄,意图谋反。”
“证据确凿。”
“着即押入天牢。”
“谢氏一门,封府待审。”
我听不懂前面那些。
只听懂一句。
要抓爷爷和爹。
我急了。
冲出去抱住爹的腿。
“不许抓我爹!”
宣旨太监皱眉。
“小小姐,这是陛下圣旨。”
我仰头。
“皇帝伯伯才不会抓我爹。”
“这就是假的!”
太监冷笑。
“大胆!”
“圣旨也敢说假……”
他话还没说完。
圣旨上金灿灿的字。
忽然开始褪色。
一个字。
两个字。
最后。
整张圣旨变成一张空白黄绢。
所有人。
全傻了。
风吹过。
空白圣旨哗啦啦响。
我也傻了。
我只是随口说说。
这也行?
宣旨太监脸白了。
我爹反应最快。
“拿下!”
谢府亲卫瞬间围住禁军。
太监厉声道:
“谢临渊!你敢抗旨!”
我爹捡起地上的空白圣旨。
冷冷道:
“旨在哪?”
太监:“……”
我爷爷走过去。
一脚踹翻他。
“来人。”
“搜。”
没多久。
就在宣旨太监身上搜出了一枚假印。
不是皇帝玉玺。
而是仿刻的。
大哥脸色骤沉。
“有人想借陛下的名义。”
“直接拿下父亲和祖父。”
娘忽然问:
“若今日岁岁没有回来呢?”
所有人都沉默了。
若我没有回来。
这一道假圣旨。
就会把谢家两个最能主事的人押走。
然后呢?
府里又有人给祖母下毒。
下一步。
还会是谁?
我不懂这些。
可我看得出爹娘的脸色很难看。
就在这时。
被按在地上的宣旨太监忽然咬紧牙。
嘴角流出黑血。
三哥扑过去。
晚了。
人已经断气。
我吓得往娘怀里钻。
大哥从他牙缝里取出一颗碎掉的毒囊。
脸色阴沉。
“死士。”
屋里静得吓人。
突然。
我脑子里闪过阿婆以前说过的一句话。
她临死前拉着我的手。
反复叮嘱。
“岁岁。”
“以后若有人来找你。”
“不要信穿白鹤衣服的人。”
我抬起头。
“爹。”
“什么?”
“白鹤衣服是谁穿的?”
爹脸色瞬间变了。
大梁官服。
文官绣禽。
武官绣兽。
而白鹤。
一品文官。
满朝只有两个人有资格穿。
其中一个。
是我的外祖父。
另一个。
是——
国师兼太常寺卿。
裴玄。
我小声说:
“阿婆说。”
“偷我的坏人。”
“就穿白鹤衣服。”
满屋死寂。
我爹慢慢攥紧拳头。
五年前偷走我。
今日想杀祖母。
又伪造圣旨要抓谢家。
所有线。
第一次连在了一起。
而就在这时。
宫里真正的圣旨到了。
传旨的人是皇帝身边的大太监。
他满头大汗。
“镇国公!”
“陛下急召!”
“太子殿下突然昏迷!”
“国师说……”
他看了我一眼。
脸色古怪。
“只有小小姐的血。”
“能救太子。”
6
我爹当场就笑了。
不是高兴的。
是那种让我觉得有人要倒霉的笑。
“要我女儿的血?”
大太监赶紧解释:
“世子息怒。”
“陛下也没答应。”
“国师只说,小小姐是天生灵体,取心头血……”
“取哪儿?”
二哥往前一步。
大太监小声说:
“心、心头。”
我爷爷已经开始找刀了。
“裴玄人呢?”
“老夫今日非把他心挖出来看看不可!”
最后。
我还是跟着进宫了。
因为皇帝伯伯派人来说。
太子哥哥真的快不行了。
不是要我的血。
只是想让我看看。
我爹本来不答应。
我拉拉他袖子。
“爹。”
“太子哥哥是好人吗?”
他沉默了一下。
“是。”
“那岁岁想看看。”
宫里很大。
比国公府还大。
我走累了。
二哥背我。
刚到东宫。
就听见里面有人哭。
皇后坐在床边。
眼睛都肿了。
太子躺在床上。
十五六岁的样子。
脸白得像纸。
我进门。
国师立刻盯住我。
他的胡子已经修好了。
短了一半。
看见我。
眼神特别凶。
“陛下。”
“妖女到了。”
我往爹身后躲。
皇帝皱眉。
“闭嘴。”
他朝我招招手。
“小岁岁。”
“过来看看你太子哥哥。”
我走到床边。
不会看病。
只好看人。
太子哥哥嘴唇发青。
指尖也是青的。
我想了想。
“像中毒。”
三哥在后面点头。
“确实像。”
国师冷笑。
“太医院查过无毒。”
“乃邪祟入体!”
“只有灵体之血可解。”
我忍不住问:
“那为什么一定是我的血?”
“因为你是妖……”
“裴玄!”
皇帝猛拍桌子。
国师闭嘴。
我趴近一点。
闻了闻。
又闻到一股熟悉的香。
就是祖母枕头里的味道。
但不完全一样。
我沿着味道找。
最后。
停在一盆花旁边。
花开得很漂亮。
雪白雪白。
“这个花臭臭的。”
太医院院正赶紧过来。
看了半天。
摇头。
“此乃西域进贡的月白花。”
“无毒。”
我蹲下来。
突然看见花盆土里有一截红线。
伸手一拉。
拉出来一个小小的布包。
三哥脸色大变。
“别碰!”
他抢过去打开。
里面是黑色粉末。
太医院院正闻了一下。
“断魂香!”
皇后腾地站起来。
“东宫怎么会有断魂香!”
国师脸色微不可察地变了。
我却指着他。
“是他放的。”
满屋安静。
国师怒喝:
“胡说八道!”
我缩缩脖子。
“那不是你放的……”
我本来是想改口。
谁知道下一瞬。
门外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冲进来。
“陛下!”
“奴才招!”
“是国师让奴才把药埋进去的!”
国师:“……”
我:“……”
我爹低头看我。
我有点心虚。
“岁岁什么都没说。”
爹摸摸我的头。
“嗯。”
“爹没听见。”
国师彻底慌了。
“陛下!”
“此人污蔑臣!”
皇帝脸色铁青。
“拿下!”
侍卫扑过去。
谁知国师袖中突然飞出一道黑烟。
屋里瞬间什么都看不见。
我听见娘喊:
“岁岁!”
有人一把抱起我。
却不是爹。
那人身上有很重的檀香味。
国师。
我张嘴就想喊。
脖子却突然一凉。
一只冰冷的银环扣住了我。
我发不出声音了。
耳边。
国师阴森森地笑。
“小东西。”
“五年前没能杀掉你。”
“这次看谁还能救你。”
7
我被国师带走了。
他把我塞进宫里一间废弃佛堂。
脖子上的银环很奇怪。
我明明能张嘴。
却说不出声音。
国师蹲在我面前。
终于不装慈眉善目了。
“知道这是什么吗?”
他点点银环。
“锁言环。”
“专门克你的。”
我瞪他。
他笑起来。
“五年前,我就知道谢家那个孩子不普通。”
“出生时,宫中钦天台的铜钟无风自鸣。”
“百鸟朝城。”
“你外祖母那一族……”
他眯起眼。
“曾出过言灵。”
我听不懂。
但知道他是坏人。
于是我抬脚踹他。
没踢中。
腿太短。
国师冷笑。
“脾气倒不小。”
“你以为谢家真的疼你?”
“不过是因为你有用。”
“你能言出法随。”
“谁不想得到你?”
我摇头。
才不是。
国师慢悠悠道:
“若有一天,你没了这个本事。”
“你猜。”
“他们还会不会要你?”
我愣了一下。
脑子里。
忽然想起从前村里的人。
一开始。
他们也喜欢我。
因为我说井里有水。
井里就真的有水。
我说庄稼会长。
庄稼就长得特别好。
后来。
有人让我说他家发财。
我不肯。
他骂我是灾星。
有人让我说他儿子高中状元。
我说不出来。
他往阿婆门口泼粪。
再后来。
村里丢了孩子。
他们也说是我害的。
所以阿婆才带着我搬走。
我低下头。
国师笑得更开心。
“你看。”
“你自己也知道。”
“这世上没有人会无缘无故爱你。”
就在这时。
佛堂外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砰!
门被一脚踹开。
我爹提着刀站在门口。
身后。
是爷爷。
娘。
四个哥哥。
还有黑压压一群禁军。
国师脸色大变。
我四哥第一个冲进来。
“妹妹!”
他才八岁。
跑得最快。
一把抱住我。
“吓死我了!”
大哥赶紧解银环。
解不开。
三哥研究半天。
直接掏出小锤。
砸。
国师冷笑。
“锁言环天下无钥……”
哐!
三哥第二锤。
环断了。
国师:“……”
三哥面无表情。
“谁告诉你一定要有钥匙?”
银环落地。
我终于能说话。
第一声就是:
“娘!”
娘跑过来。
死死抱住我。
眼泪全落在我头发上。
爹一刀架到国师脖子上。
“还有遗言吗?”
国师咬牙。
“谢临渊!”
“你敢杀朝廷命官!”
我爷爷一脚踹过去。
“杀你怎么了?”
“老夫连你祖坟在哪儿都查好了!”
皇帝从后面走进来。
脸黑得像锅底。
“谢崇山。”
“朕还在这儿。”
爷爷立刻把腿收回来。
“陛下英明。”
我靠在娘怀里。
看着全家都来了。
脑子里又响起国师的话。
如果有一天。
我没这个本事。
他们还会不会要我?
我小声问娘:
“娘。”
“如果岁岁以后说话不灵了呢?”
娘一愣。
“什么?”
“就是说。”
“岁岁变成普通小孩。”
我揪着她衣服。
“不可以下雨。”
“不可以变吃的。”
“也不能让坏人自己招供。”
“那娘还要岁岁吗?”
整个佛堂突然安静。
娘没回答。
只是把我抱得更紧。
“傻孩子。”
“娘找了你五年。”
“不是为了找一个小神仙。”
“娘只是想找女儿。”
我鼻子一酸。
爹蹲下来。
“你若什么都不会。”
“最好。”
“爹巴不得你永远别用那个能力。”
大哥点头。
“你负责吃。”
二哥说:
“负责玩。”
三哥说:
“负责养身体。”
四哥最直接。
“负责给我当妹妹!”
爷爷哼了一声。
“谁敢让你干活?”
“老夫打断他腿。”
祖母没来。
因为身体还没恢复。
但她让管家带来一句话。
“小孙女要是少一根头发。”
“让谢临渊别回家了。”
我爹:“……”
我忍了半天。
还是没忍住。
哇一声哭出来。
这一次。
不是害怕。
是高兴。
原来。
真的有人会只因为我是我。
就要我。
8
国师被关进天牢。
事情却远远没结束。
他不承认偷我。
也不承认伪造圣旨。
所有罪名。
都推给死士。
唯一能证明五年前真相的。
只有阿婆。
可阿婆已经死了。
爹派去查阿婆身份的人,很快回京。
带回来一个木匣子。
匣子里有一封信。
写给谢家。
信是阿婆留下的。
她真正的名字。
叫苏芸。
曾经是宫中钦天监的女官。
五年前。
她偶然撞见国师与陈嬷嬷交易。
陈嬷嬷把刚出生的我偷出谢府。
原本要直接杀死。
是阿婆偷偷把我救了下来。
从此带着我东躲西藏。
信里写:
“此女出生异象,疑为沈氏祖上言灵血脉返祖。”
“裴玄觊觎此力。”
“欲以秘术夺其天命。”
“若此信送达。”
“老身多半已无法护她。”
“谢家诸君。”
“请善待此童。”
娘看完。
哭了很久。
爹第二天亲自去把阿婆的墓迁到了谢家祖坟旁边。
有人觉得不合礼数。
爷爷直接一句:
“她养大我孙女。”
“就是我谢家的恩人。”
“谁不服,来找老夫。”
没人敢不服。
我去送阿婆。
抱着她以前送我的小布老虎。
在墓前坐了一下午。
“阿婆。”
“岁岁找到家啦。”
“娘做的桂花糕特别好吃。”
“爹看起来凶,但是会半夜偷偷给我盖被子。”
“四哥总跟我抢糖。”
“不过他抢不过我。”
说到这里。
我吸吸鼻子。
“你不用担心岁岁。”
“他们都特别喜欢我。”
风吹过坟头。
树叶轻轻响。
我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
“他们还给阿婆买了一个很大的房子。”
“虽然是在地下。”
我爹在后面咳嗽。
“岁岁。”
“墓不能叫房子。”
“哦。”
我点点头。
“那叫地下大房子。”
爹:“……”
阿婆要是在。
肯定会笑。
9
国师进天牢第七天。
出事了。
北狄突然犯境。
边关八百里急报。
说大军压境。
而更糟的是。
镇守北境的一员副将指认我爷爷通敌。
还拿出了所谓的亲笔密信。
这一次。
圣旨是真的。
皇帝没有抓爷爷。
但暂停了他的兵权。
朝堂上。
弹劾谢家的奏折像雪片一样飞。
有人说。
国师虽然有罪。
可他预言谢家会乱国。
如今果然应验。
还有人说。
我才回谢家几天。
北境就起战事。
我就是灾星。
这些话。
很快传到了府里。
四哥气得要出去打人。
我拉住他。
“算啦。”
“他们以前也这么说。”
四哥更生气了。
“你不生气?”
我认真想想。
“有一点。”
“那你怎么不哭?”
“阿婆说。”
“别人骂你,嘴巴痛的是他。”
“你哭,眼睛痛的是你。”
“不能让自己吃亏。”
四哥呆住。
过了一会儿。
“阿婆真厉害。”
“嗯!”
我特别骄傲。
可晚上。
我还是偷偷哭了。
因为爹要出征。
北境战事越来越紧。
皇帝最后决定让爹率军。
临走之前。
他抱了我很久。
“岁岁。”
“在家听话。”
我死死抓着他衣服。
“爹不去不行吗?”
“得去。”
“为什么?”
“因为那里有很多百姓。”
“他们也有爹娘、孩子。”
我不懂打仗。
只知道去了会死人。
我鼻子一酸。
脱口而出:
“爹一定会平平安安回来!”
话音落下。
心口猛地一疼。
像有人拿针扎了一下。
我脸瞬间白了。
爹立刻抱紧我。
“谁让你说的!”
我喘着气。
“岁岁自己说的。”
“以后不许!”
“可是……”
“没有可是!”
爹声音第一次那么重。
我委屈得眼泪打转。
他却红了眼。
“爹打仗。”
“本来就该自己护住自己。”
“哪有让五岁女儿拿命护爹的道理?”
我呆呆看他。
他低下头。
额头碰着我的额头。
“岁岁。”
“记住。”
“谢家可以没有镇国公世子。”
“可以没有将军。”
“但不能因为这些人。”
“没了一个五岁的小姑娘。”
我眼泪掉下来。
“那爹会回来吗?”
“会。”
“真的?”
“真的。”
“拉钩。”
爹伸出小指。
“拉钩。”
10
爹走以后。
京城越来越乱。
国师虽然在天牢。
朝中却不断有人替他说话。
太子哥哥醒了。
身体还虚弱。
他偷偷派人给我送来一只小兔子。
还附了一张纸。
“听说小姑娘都喜欢这个。”
我很喜欢。
给兔子取名“糕糕”。
四哥不服。
“为什么不叫长安?”
我震惊。
“哪有兔子叫长安的?”
“那怎么能叫糕糕?”
“因为它白白的,像米糕。”
四哥觉得有道理。
于是开始抢糕糕。
我们每天过得很忙。
直到半个月后。
北境突然传来噩耗。
爹失踪了。
他带一支骑兵追击敌军。
中了埋伏。
三天没有消息。
府里没人敢告诉我。
我还是听见了。
那天晚上。
娘坐在灯下。
一夜没睡。
我走过去。
把小手放到她膝盖上。
“娘。”
她赶紧擦眼泪。
“怎么醒了?”
“爹是不是丢了?”
娘沉默。
我一看她表情。
就知道是真的。
我张嘴。
“爹……”
娘猛地抱住我。
“岁岁。”
“别说。”
我愣住。
“可是岁岁可以……”
“娘知道。”
她眼泪一直掉。
“可娘不能拿你换他。”
“他也不会愿意。”
“娘!”
“听话。”
我哭了。
“可是爹会死的。”
娘抱着我。
自己明明抖得厉害。
却还是说:
“这是他的命。”
“不是你的责任。”
那一刻。
我突然明白。
他们是真的不想用我的本事。
即使那个人是爹。
他们也舍不得让我受伤。
第二天。
我还是偷偷跑去祠堂。
跪在祖宗牌位前。
我想说一句。
“爹会回来。”
可张了几次嘴。
都没有发出声音。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爹走之前说过。
不许。
我急得掉眼泪。
“那怎么办呀……”
身后传来脚步。
大哥走进来。
他坐到我旁边。
“等。”
“等什么?”
“等消息。”
“如果是坏消息呢?”
大哥沉默片刻。
“那我们就一起难过。”
“可你不用救所有人。”
我不明白。
大哥摸摸我脑袋。
“岁岁。”
“一个人有能力。”
“不代表所有事情都是她的责任。”
“你五岁。”
“应该做的事,是长大。”
“不是替所有大人收拾烂摊子。”
我眨巴眼。
半懂不懂。
但我记住了。
三天后。
边关来报。
爹回来了。
他没有死。
只是受了伤。
而且还抓到了一名北狄将领。
从对方身上搜出真正的通敌书信。
收信的人。
不是爷爷。
是——
宁王。
皇帝的亲弟弟。
11
所有事情终于开始明朗。
五年前。
国师裴玄就已经投靠宁王。
他们想夺皇位。
而裴玄一直在找所谓的“言灵”。
他相信。
只要得到言灵之血。
就能改天命。
让我说宁王会当皇帝。
宁王就一定能当皇帝。
所以他们偷走我。
可阿婆把我救走了。
他们找了五年。
直到今年。
大梁旱灾。
国师借“祭天”之名。
把各地生辰特殊的孩子抓来筛选。
这才又找到了我。
知道这些的时候。
我正在吃糖葫芦。
听完。
我只问了一句。
“为什么他们不自己努力当皇帝?”
所有人:“……”
皇帝伯伯沉默很久。
“问得好。”
太子哥哥笑得直咳嗽。
宁王没有给朝廷太多时间。
事情败露以后。
他直接反了。
中秋宫宴那天。
京城城门突然关闭。
五城兵马司里有一半人。
是他的人。
我正坐在宫宴上吃螃蟹。
外面忽然乱起来。
有人喊:
“宁王谋反!”
禁军冲进大殿。
却不是保护皇帝。
而是拿刀对着皇帝。
满朝文武大乱。
宁王穿着亲王蟒袍。
慢慢走进来。
他身后。
跟着一个本该在天牢的人。
国师。
皇帝脸色很难看。
“裴玄。”
“你果然还有后手。”
国师笑了。
“陛下。”
“识时务者为俊杰。”
他目光越过所有人。
落到我身上。
“岁岁小姐。”
“我们又见面了。”
四个哥哥立刻挡在我前面。
娘直接把我搂住。
我小声问:
“爹呢?”
娘说:
“还在城外。”
京城被封。
爹进不来。
爷爷又因为通敌案暂时交了兵权。
宁王就是算准了这个时间。
太子挡在皇帝面前。
“皇叔。”
“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宁王笑了。
“回头?”
“本王等今天等了二十年。”
他说完。
看向我。
“小丫头。”
“过来。”
我摇头。
“不去。”
“你只要说一句话。”
“说本王会成为皇帝。”
“本王保证。”
“你和谢家所有人都能活。”
我想了想。
问:
“那皇帝伯伯呢?”
宁王淡淡道:
“他自然要死。”
“太子哥哥呢?”
“也死。”
我立刻摇头。
“你真坏。”
宁王脸色一沉。
国师却道:
“王爷不必同她废话。”
他拿出一个新的锁言环。
这次。
我不怕了。
四哥抄起桌上果盘。
“你敢碰我妹妹!”
二哥拔刀。
大哥挡在娘前面。
三哥袖子里全是银针。
爷爷甚至抄起了皇帝的酒壶。
“来啊!”
“真当谢家人死绝了?”
双方瞬间打起来。
大殿一片混乱。
宁王的人太多。
我们被逼到角落。
国师一步步朝我走过来。
“你以为他们护得住你?”
我害怕。
特别害怕。
可我忽然想起阿婆。
想起祭天台。
想起爹。
想起娘。
我不想再躲了。
我从娘怀里钻出来。
站到最前面。
国师笑起来。
“想通了?”
我摇头。
“我只是想告诉你。”
“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
“大坏蛋都会倒霉!”
轰!
大殿屋顶突然掉下一片瓦。
正中砸在国师脑袋上。
国师:“……”
我:“……”
四哥第一个笑出声。
“哈哈哈哈!”
国师暴怒。
“抓住她!”
叛军一起冲来。
我吓得连连后退。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要过来。
不要伤害他们。
我张开手。
大喊:
“所有坏人都不许动!”
声音落下。
整个大殿。
瞬间安静。
一个叛军保持挥刀的动作。
一动不动。
另一个刚抬起腿。
直接僵住。
国师脸上的狞笑。
也凝固了。
宁王脸色终于变了。
“这不可能……”
与此同时。
我胸口像被狠狠撞了一下。
喉咙一甜。
血流出来。
娘尖叫。
“岁岁!”
我腿一软。
跪在地上。
三哥冲过来。
“别说了!”
可禁锢只持续了十几息。
已经有人开始恢复行动。
宁王眼神发狠。
“杀了她!”
我看见刀。
朝我落下来。
我脑子空白。
下意识就想说。
“坏人全都死……”
一只手突然捂住我的嘴。
是爷爷。
“不许说。”
我眼泪瞬间涌出来。
“可是……”
“没有可是。”
爷爷把我抱起来。
刀已经到了面前。
千钧一发。
殿外突然传来一声怒吼。
“谁敢动我女儿!”
砰!
宫门被撞开。
我爹浑身是血。
提刀而入。
他身后。
是重新拿回兵权的谢家军。
我眼睛一下亮了。
“爹!”
爹看见我嘴角的血。
脸瞬间就变了。
他转头。
看向宁王和国师。
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可怕的爹。
后来发生什么。
我记不太清。
因为我晕了。
只记得晕过去之前。
我好像听见爹说。
“一个都别放跑。”
12
我睡了三天。
醒来的时候。
第一眼看到的是皇帝。
我吓了一跳。
“皇帝伯伯。”
“你怎么在我家?”
皇帝幽幽道:
“因为你家人不让我进门。”
我眨眼。
“为什么?”
“他们说朕办的中秋宫宴害你吐血。”
我想了想。
“好像是哦。”
皇帝:“……”
他叹气。
“宁王被抓了。”
“国师也抓了。”
“这次人证物证俱全。”
“谢家通敌一案,也洗清了。”
我点点头。
然后问:
“那有奖励吗?”
皇帝一愣。
“你想要什么?”
我眼睛一亮。
“什么都可以?”
“只要朕能给。”
我认真想了很久。
“那……”
“以后可不可以不许别人叫我妖怪和灾星?”
皇帝怔住。
我低头玩手指。
“岁岁不喜欢。”
“以前他们这样说。”
“阿婆会生气。”
屋里很安静。
过了很久。
皇帝说:
“好。”
第二天。
一道圣旨传遍大梁。
没有封我做公主。
也没有说我是天降神女。
圣旨只写。
“镇国公府嫡女谢岁宁,系忠臣之后,幼遭奸人所害。”
“所谓灾星、妖女,皆属谣言。”
“再有以此辱之者。”
“依法治罪。”
我爹特别满意。
因为他不想让我当什么神女。
爷爷也满意。
“神女有什么好?”
“当老夫孙女最好。”
皇帝原本还想给我封县主。
我娘拒绝了。
理由是。
小孩子不用那么多名头。
大哥倒是给我准备了一个新的名字。
谢岁宁。
“岁岁平安。”
“长宁无忧。”
我很喜欢。
不过家里还是叫我岁岁。
皇帝也叫。
太子哥哥也叫。
后来连皇后娘娘都叫。
只有不熟的人。
才叫谢小姐。
13
国师被斩那天。
我没去看。
四哥本来想带我。
被娘追了三条街。
最后我们俩一起挨罚。
四哥跪祠堂。
我坐小板凳。
因为祖母说。
五岁小孩不能跪。
四哥不服。
“凭什么!”
祖母瞪他。
“因为她小。”
“我也小!”
“你八岁了。”
“八岁怎么就不小了?”
祖母拿起拐杖。
四哥立刻老实。
我在旁边偷偷吃糖。
四哥盯着我。
“分我一个。”
我摇头。
“你不是说你长大了吗?”
四哥:“……”
晚上。
我偷偷给了他两个。
因为他白天为了保护我。
被娘打了一下手心。
虽然是他自己活该。
但哥哥还是哥哥。
国师死后。
我的言灵慢慢变弱了。
一开始。
我说桌上有糖。
真的会出现糖。
后来。
要等一会儿。
再后来。
什么都没有。
四哥特别失望。
“为什么不灵了?”
三哥却高兴得不得了。
他给我把完脉。
“这是好事。”
“以前岁岁的身体像一个漏斗。”
“每次动用能力,都在消耗元气。”
“现在漏斗堵上了。”
我没听懂。
但我知道。
我可能真的会变成普通人。
我有点害怕。
偷偷跑去问娘。
“娘。”
“岁岁以后真的什么都不会了。”
“哦。”
娘在挑布料。
“一会儿试试这件红裙子。”
我又跑去问爹。
“爹。”
“岁岁以后不能帮你打仗了。”
“本来也没指望你。”
爹正在擦刀。
“你不添乱就行。”
我鼓起脸。
再问爷爷。
“爷爷。”
“岁岁不会变东西了。”
爷爷打量我半天。
“正好。”
“以后老夫的酒不会莫名其妙变成水了。”
我心虚地低头。
那次真不是故意的。
最后我去问四个哥哥。
大哥:“哦。”
二哥:“挺好。”
三哥:“早该这样。”
四哥沉默。
我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
四哥是不是不喜欢普通妹妹?
谁知道他突然一拍手。
“那以后吵架你就不能让我摔跤了!”
我:“……”
他高兴得满院子跑。
“终于轮到我当哥哥了!”
我气得追他。
“四哥!”
“你站住!”
“你以后吃糖没有甜味!”
四哥脚步一僵。
他缓缓转头。
“你不是失灵了吗?”
我也愣住。
他拿起桌上一块糖。
塞进嘴里。
下一秒。
脸垮了。
“真的不甜!”
我:“……”
四哥:“……”
我转身就跑。
“娘救命!”
“谢岁岁!”
四哥在后面追。
“你还我糖!”
14
后来。
我的能力确实越来越弱。
六岁的时候。
只能让掉下来的茶杯不碎。
七岁的时候。
只能让院子里的花提前开一天。
八岁以后。
几乎再也没有发生过奇怪的事。
有人偷偷来谢家求我。
想求财。
想求子。
想求长生。
全被爷爷打了出去。
还有人不信我失去能力。
认为谢家是故意藏着我。
爹直接把我拎到门口。
“看清楚。”
“就是个普通小孩。”
我不服。
“岁岁会背诗!”
爹:“那你背。”
我:“……”
我扭头。
“大哥!”
大哥捂脸。
“妹妹。”
“这件事我帮不了你。”
我生气了。
当天晚上。
我决定证明自己。
背诗背到半夜。
结果第二天上课。
先生让我背。
我睡着了。
后来全家都知道。
谢家小小姐虽然不会言出法随了。
但特别能吃。
特别能睡。
还特别护短。
谁欺负四哥。
我第一个冲。
谁说三哥是药罐子。
我就瞪他。
谁说二哥只会打架。
我就告诉他二哥会烤羊腿。
谁说大哥是老古板。
我就……
这个好像是真的。
大哥:“谢岁岁。”
我:“到!”
“今日的字写完了吗?”
“没有。”
“去写。”
“哦。”
我最怕大哥。
因为我的言灵对他从来没用。
我五岁那年就试过。
“大哥今天不会让我写字。”
大哥微笑。
“十张。”
我:“……”
可能他比言灵还厉害。
十岁那年。
皇帝伯伯问我。
“岁岁。”
“你会不会怀念以前?”
我正在御花园吃桃子。
“怀念什么?”
“你说一句话。”
“天地都能为你改变。”
我咬了一口桃子。
想了很久。
摇头。
“不怀念。”
“为什么?”
“因为以前大家都听岁岁说什么。”
“现在。”
我笑起来。
“有人听岁岁自己想说什么。”
皇帝愣住。
随后也笑了。
“你这丫头。”
“倒是比不少大人活得明白。”
我没听懂。
不过无所谓。
晚上。
我回到国公府。
刚进门。
四哥就从墙上翻下来。
“岁岁!”
“走!”
“去哪儿?”
“城南新开了一家糖糕铺!”
我眼睛一亮。
“娘不让吃。”
“所以偷偷去。”
“不好吧?”
“你怕了?”
我立刻叉腰。
“谁怕!”
我们刚跑出三步。
身后响起大哥的声音。
“谢长安。”
“谢岁岁。”
我俩同时僵住。
缓缓回头。
大哥站在廊下。
笑得特别温柔。
“准备去哪儿?”
四哥毫不犹豫指我。
“妹妹要吃糖糕。”
我震惊。
“明明是你叫我的!”
“我是哥哥,当然听你的。”
“你骗人!”
“我没有!”
我们俩吵起来。
大哥头疼地揉眉心。
爹从书房出来。
娘也出来了。
三哥端着药。
二哥刚从军营回来。
爷爷在后面骂:
“吵什么吵!”
祖母扶着丫鬟慢悠悠走出来。
满院子的灯都亮了。
我突然不吵了。
站在院子中央。
看着他们。
十年前。
我一个人坐在破庙门口。
阿婆告诉我。
总有一天。
会有人来接我回家。
那时我问:
“家是什么?”
阿婆说:
“就是你说错话。”
“闯了祸。”
“什么本事都没有。”
“还是有人等你吃饭的地方。”
以前我不明白。
现在我懂了。
我忽然笑起来。
娘问:
“笑什么?”
我跑过去。
一头扎进她怀里。
“娘。”
“岁岁饿了。”
娘失笑。
“想吃什么?”
我想都没想。
“糖糕!”
大哥:“不行。”
四哥:“凭什么?”
二哥:“吃两个怎么了?”
三哥:“她昨天刚牙疼。”
爷爷:“老夫出钱!”
祖母:“你们都闭嘴。”
院子里又吵成一团。
我窝在娘怀里。
偷偷笑。
忽然。
我想起小时候那个晴天。
我被绑在祭天台上。
所有人都说。
我是灾星。
是妖怪。
是不该活下来的孩子。
可如今。
我才不管他们说什么。
因为我知道。
我是谢岁岁。
是娘找了五年的女儿。
是爹拼命也要护住的小姑娘。
是爷爷祖母的心肝。
是四个哥哥唯一的妹妹。
也是阿婆拼了命。
也要送回家的孩子。
至于言出法随?
早就不重要了。
不过那天晚上。
我睡觉前。
还是偷偷许了一个愿。
我说:
“希望我们一家人。”
“以后每年都能一起吃饭。”
窗外安安静静。
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天雷。
没有异象。
也没有凭空盛开的花。
我等了好久。
终于放心地闭上眼。
第二天早上。
我刚睁眼。
就听见四哥在院子里大喊。
“谢岁岁!”
“你快出来!”
我光着脚跑出去。
然后愣住了。
院子中央。
那棵已经枯死了十年的老海棠。
一夜之间。
开了满树的花。
风一吹。
花瓣漫天落下。
娘笑着站在树下。
爹抬头看花。
四个哥哥吵吵闹闹。
爷爷扶着祖母慢慢走来。
所有人都在。
我忽然想起阿婆曾经说过。
“岁岁。”
“世上最灵的言。”
“从来不是法术。”
“是真心。”
我站在满树海棠下。
笑得眼睛弯弯。
这一次。
我没有再开口。
因为我知道。
有些愿望。
不用言出法随。
也一定会成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