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逼她换亲
1986年农历三月初八,皖北的油菜花开得正旺,满坡满岭的金黄一直铺到天边,风一吹,花浪翻滚着往远处涌,像要把整个村庄都淹进这片金黄里。林秀兰蹲在灶房后头的榆树下洗头,木盆里的井水还带着冬末的凉气,激得她头皮发紧。她低着头,乌黑的长发浸在水里,像一匹揉皱的黑绸缎,发梢在水面上散开,丝丝缕缕地漂着。
“兰花——兰花——”
娘的声音从堂屋那边劈过来,带着火烧火燎的急,连调子都劈了叉。秀兰还没来得及应声,娘已经绕过土墙头,手里还攥着半截没纳完的鞋底,麻绳在手指头上绕了两圈,颤巍巍地晃。娘的小脚跑不快,可那几步路愣是走出了赴刑场的架势。
“娘,我洗头呢。”
“洗什么头!快,把头发绞了去,你王家婶子一会儿就来。”
秀兰的手停在水里,指头尖儿冻得发白,关节都僵了。她抬起头,水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落在月白布衫的领口上,洇湿了一小片,凉意贴着皮肤往骨头缝里钻。她没问为什么,只拿过搭在榆树枝上的粗布帕子,一下一下地绞头发。娘站在旁边,嘴唇翕动了两回,到底没说出什么软和话,只把手里的鞋底攥得更紧,指节泛着青白。榆树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地上,像一只张开的大手,把娘俩都拢在里面。
秀兰知道娘为难。大哥林大柱今年二十七了,小时候从树上摔下来,右腿落了残疾,走路一瘸一拐,脚底板一高一低,踩在地上深一脚浅一脚,像老天爷给他铺的路从来没平过。加上家里穷得叮当响,三间土坯房,一间住人,一间做饭,一间堆柴火和粮食,墙角还塌了一块,一到下雨天,雨水顺着墙缝往里渗,地上摆满了接水的盆盆罐罐,叮叮咚咚响一夜。家里还有一头老牛,几亩薄田,媒人来了几拨,走到门口看看那塌了半边的院墙,连口水都不喝就走了。爹死得早,娘一个人拉扯兄妹俩,熬得头发花白,腰也弯了,刚过五十的人,看起来像六十多。村里人都说,林家的香火怕是要断在大柱这一辈了。
可半个月前,邻村的王婶子突然找上门来。
王婶子那张嘴,在十里八乡是出了名的巧,能把黑的说成白的,能把歪脖子树说成栋梁材,能把烂泥塘说成聚宝盆。她盘腿坐在林家堂屋那张缺了角的八仙桌旁,就着煤油灯的光,唾沫星子乱飞:“老姐姐,我这是给你送活路来了。”
王婶子说的“活路”,就是换亲。
邻村赖家有个闺女叫赖锁,二十三了,人倒是结实能干,挑水砍柴、插秧割麦,样样顶得上一个男劳力,就是脸上有块胎记,从左边眉梢一直延伸到颧骨,紫红紫红的,像烙铁烫过留下的印子,打小没人敢提亲。赖锁的哥哥赖头二十六了,长得五大三粗,肩宽腰圆,一身的蛮力气,可脑子不太灵光,说话瓮声瓮气,做事一根筋,你说东他往西,你打狗他骂鸡,也是娶不上媳妇的主儿。王婶子两头一跑,把条件往桌面上一摆:林大柱娶赖锁,赖头娶林秀兰。两家互不收彩礼,互不陪嫁妆,择个日子,两桩婚事一块儿办。
秀兰记得那天晚上,娘坐在灶膛前,火光映着她的脸,一明一暗,像庙里泥塑的菩萨。娘没问她愿不愿意,只把一根一根柴火往灶膛里送,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煮的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棒子面糊糊。秀兰蹲在娘脚边,把脸埋在膝盖里,闻着棒子面糊糊那股寡淡的味,突然想起去年秋上,她在镇上供销社门口看见的一幕。
那天她去给大哥抓药,路过供销社,看见玻璃柜台里摆着一对搪瓷缸子,雪白的底上印着大红的牡丹花,红得扎眼,红得像谁家新媳妇的红盖头。柜台前站着一男一女,都穿着干干净净的学生蓝布衫,女的扎两根辫子,辫梢上绑着红头绳,男的戴眼镜,两人凑在一块儿挑暖水瓶,头挨着头,小声说着什么,女的脸红了,男的也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秀兰站在门外看了好一会儿,直到抓药的师傅喊她,她才醒过神来,攥着药包低头走了。
那时候她想,这就是书上说的自由恋爱吧。她读过初中,是村里为数不多识字的姑娘,语文课本上那些关于爱情的诗句,她抄了满满一本子,藏在枕头底下,偶尔翻出来看看,心里像揣了一只扑棱棱的麻雀。
可那只麻雀终究没能飞出林家那三间土坯房。
2 泪别旧时光
秀兰洗完头,端着木盆往回走的时候,听见大哥在牛棚里叹气。她走过去,看见大哥蹲在老牛旁边,右手搭在牛背上,一下一下地摸。那头老牛反刍着,嘴角挂着白沫,温驯地垂着眼,尾巴慢悠悠地甩着。大哥抬起头看她,目光怯怯的,像做错了事的孩子。他的眼睛熬得通红,眼窝陷下去,颧骨突出来,这半个月他比秀兰还煎熬。
“兰花……”大哥的嗓子粗哑,只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就再也说不出别的。一个大男人,二十七岁了,眼眶子红红的,嘴唇抖了两下,到底没忍住,偏过头去。他的手攥着牛绳,指节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来,像蚯蚓爬满了干裂的土地。
秀兰的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她走过去,蹲在大哥身边,把头靠在大哥肩膀上,就像小时候受了委屈那样。大哥的肩膀宽厚,却撑不起一个家,撑不起娶媳妇的彩礼钱,撑不起世俗的眼光。秀兰闭上眼睛,闻着牛棚里那股干草和牛粪混在一起的味儿,心里翻江倒海地搅着,可到底只说了一句:“哥,你别说了。”
大哥没再说话,只抬起手,在秀兰头上轻轻摸了一下,像小时候哄她那样。他的手粗粗拉拉的,掌心的老茧刮着她的头发,秀兰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无声地淌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大哥的衣襟上,洇开一朵朵深色的花。
日子定在四月初八。
秀兰被王婶子领着,去镇上扯了六尺红布,做了两件嫁衣。她的身量比赖锁高些,嫁衣做得稍大,王婶子说赖锁穿的时候往里掖掖就行。秀兰摸着那两件一模一样的红布衫子,心里木木的,像被人拿擀面杖来回碾了一遍又一遍,碾得又平又薄,什么念头都碾没了。红布衫挂在墙上,红得刺眼,秀兰每次进屋都不敢多看,看一眼心就往下沉一截。
出嫁前一天,秀兰去地里挖野菜。四月的田野,麦苗已经蹿到膝盖高,绿油油地铺开去,风吹过来,一层一层的绿浪往天边滚。秀兰蹲在田埂上,薅着灰灰菜和荠菜,薅着薅着,眼泪就下来了,一滴一滴砸在新翻的泥土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坑。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明明已经认命了,可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就是不肯死透。
她想起初三那年,班里有个男生叫赵建华,城里下乡来的知青的孩子,穿白衬衫,会吹口琴。有一天放学,他追出来喊住她,塞给她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一行字:“林秀兰,你辫子真好看。”她的脸烧得像晚霞,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口袋,回家偷偷看了十几遍,然后撕碎了扔进茅厕。那以后她看见赵建华就绕着走,可她记得他的样子,记得他吹口琴的样子,记得他衬衫领子洗得发白却干干净净的样子。后来赵建华回了城,再也没消息。
那是秀兰这辈子离“喜欢”最近的一次。
她挖了满满一篮子野菜,站起来的时候蹲得太久,腿麻了,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她扶着田埂边的杨树站住,抬头看见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地升起来,灰白色的烟柱在晚霞里慢慢散开,像谁用毛笔在宣纸上轻轻扫了一下。她看着那些炊烟,知道其中一缕就是从林家烟囱里冒出来的,那是她的家,可明天之后,她就成别人家的人了。
3 红轿错配郎
四月初八那天,天蓝得透亮,一丝云都没有。两挂鞭炮在赖家院子里噼里啪啦响起来,红色的纸屑飞得满天都是,落在土墙上,落在草垛上,落在两个姑娘的红嫁衣上。秀兰盖着红盖头,被人搀着上了赖家的牛车。车轱辘碾过泥土路,吱呀吱呀地响,像是谁在叹气。秀兰坐在牛车上,头上蒙着红布,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车轮碾过土路的声音,听见牛脖子上的铃铛叮当叮当地响,听见路边有小孩在喊“新娘子来了新娘子来了”。她的双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手指头绞在一块儿,绞得发白。
她不知道的是,同一天,另一挂鞭炮在林家院子里响起来。赖锁也穿着红嫁衣,盖着红盖头,被一匹瘦马驮着,走进林家那三间土坯房。林大柱穿着秀兰给他新做的蓝布褂子,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看着新媳妇进门,嘴唇抖得厉害,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赖锁从马上下来的时候,脚踩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大柱赶紧伸手去扶,自己的拐杖却掉了,两个人差点一块儿摔倒。赖锁在盖头底下笑了,笑声闷闷的,传进大柱耳朵里,他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秀兰的红盖头是被赖头挑开的。她低着头,盯着面前那双男人的鞋——黑布鞋,沾着泥点子,前头露了一个洞,脚指头蜷着,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她慢慢抬起眼,看见赖头那张脸,宽额头,塌鼻梁,厚嘴唇,一双眼睛倒是挺大,可里头空落落的,像两间没住人的屋子。他咧开嘴冲她笑,露出两排黄牙,傻呵呵地叫了一声:“媳妇。”
秀兰的眼泪差点夺眶而出,她咬住嘴唇,硬生生忍住了。她环顾四周,赖家的房子比林家还破,墙皮剥落得厉害,露出里头黄褐色的土坯,房梁上挂着一盏马灯,灯罩熏得乌黑,只剩针尖大的一点光亮。炕上铺着一条半新的褥子,叠着两床补丁摞补丁的被子,一只老鼠嗖地从炕洞里钻出来,又嗖地钻回去。墙角放着一口掉了漆的柜子,柜门半敞着,里头几件衣裳胡乱堆着,一股霉味扑鼻而来。
这就是她的家了。
头一个月,秀兰几乎没跟赖头说过几句话。赖头白天跟着村里的建筑队去搬砖,晚上回来吃饭,吃完饭就往炕上一躺,呼噜打得震天响。秀兰伺候公婆,喂鸡喂猪,洗衣做饭,把赖家那几亩地拾掇得规规矩矩。她跟谁都不亲,跟赖头不亲,跟公婆也不亲,像是把自己包在一层看不见的壳里,谁也走不进去。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烧火做饭,喂鸡喂猪,下地干活,回来洗衣裳,做针线,一直到天黑透了才上炕。上炕之前,她总要在院子里站一会儿,抬头看看天。天上有星星,亮晶晶的,一眨一眨的,像谁在远处举着灯。秀兰想,不知道大哥和赖锁这时候在做什么,大哥是不是也站在院子里看星星,赖锁是不是也像她一样,心里空落落的。
唯一让她心里有点活气的是赖锁。每隔半个月,赖锁会回娘家一趟,秀兰就跟赖锁在灶房里说会儿话。赖锁比她大五岁,长得壮实,脸上那块胎记紫红紫红的,可人爱笑,一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里头盛着温热的亮光。赖锁说,大柱哥对她好,重活不让她干,吃饭总把稠的盛给她,晚上给她烧洗脚水,烫得脚丫子红通通的。赖锁说,有一次她半夜发烧,大柱哥一瘸一拐地走了十里地去镇上给她买药,回来的时候天都快亮了,药揣在怀里捂得热乎乎的。赖锁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那胎记好像都不那么显眼了,整个人泛着一层柔和的光。
秀兰听着,心里酸溜溜的,不是滋味。她想起赖头,想起那双空落落的大眼睛,想起他咧着黄牙叫她“媳妇”,想起他睡觉时呼噜打得震天响,想起他笨手笨脚地想抱她,被她一躲闪就讪讪地缩回去。赖头不坏,可赖头也不懂她,不懂她为什么看着天上的月亮发呆,不懂她为什么在灶膛前烧火的时候会突然掉眼泪,不懂她枕头上为什么总是湿了一块。有一回,秀兰在灶前烧火,想着想着又掉了泪,赖头正好进来拿东西,看见了,愣愣地站在门口,半天才瓮声瓮气地说:“媳妇,你咋了?谁欺负你了?”秀兰赶紧擦掉眼泪,摇摇头说没事。赖头站了一会儿,突然跑出去,过了一会儿又跑回来,手里攥着一把野花,黄的白的紫的都有,蔫蔫的,花瓣都掉了好几片。他把花往秀兰手里一塞,红着脸说:“给你。”然后扭头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秀兰攥着那把蔫花,愣了好半天,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她怀了孕,是腊月里发现的。
4 傻夫递暖手
秀兰记得那天早上,她蹲在灶前烧火,一阵恶心泛上来,她捂着嘴跑到墙根底下,呕得眼泪直流。赖头的娘跟出来,盯着她的肚子看了两眼,脸上难得露出笑来,拍着大腿说:“有了!有了!”赖头从屋里冲出来,脚上鞋都没穿好,跑到秀兰跟前,瞪大了眼睛看着她,那眼神又惊又喜又怕,像个得了宝贝又怕摔碎的孩子。他伸出手想摸秀兰的肚子,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在衣裳上蹭了蹭,才小心翼翼地贴上去,掌心热乎乎的,烫得秀兰的肚皮一紧。
秀兰摸着肚子,心里乱糟糟的。她不知道这个孩子该来还是不该来,她还没想明白怎么当赖头的媳妇,就要当娘了。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还在镇上的供销社门口,看见玻璃柜台里那对搪瓷缸子,白底红花,红得扎眼。她想伸手去摸,柜台却越来越高,她够不着,急得满头大汗。醒来的时候,赖头的一只胳膊搭在她肚子上,沉甸甸的,压得她喘不过气。
转年开春,秀兰生了个闺女。赖头倒不嫌弃,抱着闺女嘿嘿傻笑,说:“闺女好,像她娘。”秀兰躺在床上,看着赖头笨手笨脚地给闺女换尿布,把尿布系成了一个大疙瘩,闺女哇哇哭,他急得满头汗,嘴里叨叨着“别哭别哭,爹在这儿呢”。秀兰突然觉得心里有个地方软了一下,像是冻了很久的河面上裂开了一道缝。她伸出手,接过闺女,解开那个大疙瘩,重新包好,动作又轻又快。赖头在旁边看着,嘿嘿笑了,说:“还是你行。”
那年年三十,秀兰背着闺女回林家过年。林大柱和赖锁也回来了,赖锁挺着个大肚子,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林大柱忙前忙后,一会儿给赖锁拿板凳,一会儿给赖锁倒水,拐杖敲在地上笃笃笃地响。秀兰坐在灶前烧火,看着大哥忙叨叨的背影,又看看赖锁那张圆润红光的脸,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娘在一旁包饺子,手上的擀面杖滚得飞快,面皮一张张飞出来,整整齐齐地码在案板上。娘的脸上也有了笑模样,话比平时多了些,絮絮叨叨地说着家长里短。
年夜饭吃到一半,赖头找过来了。他喝了两杯酒,脸红脖子粗的,站在林家院门口,瓮声瓮气地喊:“媳妇,回家!”秀兰抱着闺女站起来,娘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赖锁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包,塞到秀兰手里,说:“给孩子的。”秀兰推辞不要,赖锁硬塞过来,手粗粗拉拉的,掌心有老茧。秀兰捏着那个红包,薄薄的,里面大概是一两块钱,却沉甸甸地坠手。
赖头接过闺女,把她扛在肩膀上,闺女咯咯笑起来,伸手去抓赖头的耳朵。赖头嘿嘿笑着,一只手扶着闺女,一只手伸过来拉秀兰。秀兰犹豫了一下,把手放进他掌心里。赖头的手又大又糙,指头上的裂口刮着她的皮肤,可他攥得紧,攥得实实在在。
回家的路上,秀兰问赖头:“你为啥对我好?”
赖头偏过头看她,月光底下他的脸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表情。他想了半天,才说:“你是我媳妇啊。”
秀兰没再说话。她抬头看天,月亮圆溜溜的,挂在天上,像谁家窗户里亮着的一盏灯。她想起去年除夕,三家转亲那档子事闹得满村风雨,张家女儿嫁李家,李家女儿嫁王家,王家女儿嫁张家,六个人绑在一块儿,谁都不痛快。听说年三十晚上打起来了,锅碗瓢盆摔了一地,血流了一地,最后闹到了派出所。秀兰想,她比那些人命好——赖头傻,可赖头知道疼人。
她握紧了赖头的手。
5 旧人擦肩过
过了年,秀兰在镇上摆了个裁缝摊子。她跟村里的张裁缝学了半年手艺,加上初中那点文化底子,悟性又高,裁裁剪剪、缝缝补补的活计,慢慢摸出了门道。刚开始只给人改改旧衣裳、缝个裤脚什么的,挣个三毛五毛,后来口碑传开了,有人找她做新衣裳,她照着供销社橱窗里的样品琢磨款式,做得有模有样。再后来,她在镇东头租了一间小门面,挂上了“秀兰裁缝铺”的牌子,红漆写的字,虽然歪歪扭扭,可看着喜庆。赖头还在建筑队,从小工升成了大工,挣得多了些,家里盖了三间新瓦房,添了一台黑白电视机。闺女上了学,成绩好,老师夸她聪明。秀兰给她起名叫“赖晓”,希望她晓事明理,不要像自己一样,一辈子被命运推着走,连个选择的机会都没有。
赖晓十岁那年,秀兰在摊子上碰见了赵建华。
他回镇上办事,路过裁缝铺,停下来问路。两个人四目相对,愣了好一会儿。赵建华先认出了她,笑着说:“林秀兰?你辫子剪了。”
秀兰摸了摸自己的短发,笑了。十几年了,她早就不扎辫子了,头发剪得短短的,利利索索的,方便干活。赵建华胖了些,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一看就是城里人的样子。两个人站在裁缝铺前说了几句话,说的都是天气、收成、孩子、老人这些不咸不淡的话题。赵建华问她还写诗吗,她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摇头:“早不写了。”说这话的时候,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头上有针扎的疤,有剪刀磨的茧子,有油盐酱醋的味儿,这双手早就不拿笔了。
赵建华走了之后,秀兰坐在缝纫机前,半天没动。她想起那本藏在枕头底下的本子,那些抄了又抄的诗句,那个穿白衬衫会吹口琴的少年。可那些记忆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了。她突然笑了,笑自己当年那些没来由的痴念。正笑着,赖头来接她收摊,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里头是热腾腾的饺子。他站在门口,也不进来,就憨憨地笑着看她。秀兰站起来,接过保温桶,说:“走吧,回家。”
6 烟火暖余生
晚上回到家,赖头已经做好了饭。闺女在灯下写作业,赖头坐在门槛上择韭菜,择得粗粗拉拉的,韭菜根上还带着泥。秀兰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韭菜,说:“我来吧,你手笨。”赖头也不恼,嘿嘿笑着站起来,从锅台上端出一碗热水,递到秀兰手里:“先喝口水。”
秀兰捧着碗,热水汽扑在脸上,热乎乎的,眼前模糊了一片。她透过那层水汽,看着赖头弯着腰在灶前忙叨,宽厚的脊背在灯光下一晃一晃的。她想起很多年前,她在榆树下洗头,娘让她把头发绞了去。她想起那两件一模一样的红嫁衣,想起牛车碾过泥土路的吱呀声,想起赖头挑开盖头时那双空落落的大眼睛。她想起那些她没能选择的、被命运硬塞给她的,和那些她自己挣来的、一点一点捂热的。
她听见赖头在灶前嘟囔:“这火怎么烧不旺呢……”
秀兰放下碗,走过去,从赖头手里接过火钳,把灶膛里的柴火架起来,火苗腾地蹿起来,舔着锅底,映红了两个人的脸。赖头在旁边看着,嘿嘿笑了,说:“还是你有办法。”
秀兰没说话,只把手伸过去,握住了赖头的手。那只手又大又糙,指头上的裂口还是刮着她的皮肤,可掌心是热的,实实在在的热,热得她心里头那块冻了很久的地方,一点一点化开来,淌出温热的、活泛的水。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圆溜溜的,照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照着墙根底下那排丝瓜架子,照着堂屋里暖黄的灯光。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很快又安静下去。秀兰听着灶膛里噼啪的柴火声,听着赖头在耳边嘿嘿傻笑,听着闺女在堂屋里喊“娘,这道题我不会”,听着这一切声响混在一起,成了她这半辈子最踏实的日子。
她想起那年在供销社门口看见的那对搪瓷缸子,白底红花,红得扎眼。那时候她站在门外,隔着玻璃看,够不着。现在她明白了,有些东西够不着就是够不着,可日子还得过,饭还得吃,孩子还得养,地还得种。而有些东西,是慢慢在土里长出来的,不扎眼,不起眼,可拔出来看看,根须上全是活生生的泥土,全是实实在在的日子。
秀兰把火钳放下,对赖头说:“吃饭吧。”
赖头应了一声,跑去堂屋搬桌子。秀兰跟在后面,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圆圆的,亮亮的,像谁家窗户里亮着的一盏灯。她低下头,走进堂屋,灯光一下子把她裹住了,暖烘烘的,像是有人张开双臂,把她整个人都兜进去了。
饭桌上,赖晓一边扒饭一边说学校里的趣事,赖头听得嘿嘿笑,嘴里的饭都忘了咽。秀兰给他夹了一筷子菜,说:“慢点吃,别噎着。”赖头点点头,把菜塞进嘴里,嚼得吧唧吧唧响。秀兰看着他那副傻样,嘴角弯了弯,端起碗,吃了一口饭。饭是今年新收的稻米,香喷喷的,嚼在嘴里,甜丝丝的,是实实在在的日子的味道。
很多年以后,秀兰的闺女赖晓考上了省城的大学,临走那天,秀兰把当年那个红包拿了出来。红包已经褪了色,边角磨得毛糙糙的,里头的两块钱早就不流通了,可秀兰一直收着,压在箱子底下。她把红包递给闺女,说:“拿着,到了外头,别委屈自己。”
赖晓接过红包,摸着上面褪色的红纸,问:“娘,这是谁给的?”
秀兰笑了笑,说:“你大姑。”
赖晓走的那天,秀兰站在村口,看着闺女的背影越走越远,消失在油菜花田尽头。四月的天,蓝得透亮,油菜花开得满坡满岭都是,金黄铺到天边。秀兰想起很多年前的四月,她也是这样站在油菜花田里挖野菜,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
现在她知道了。
她转身往家走,赖头在院子里修锄头,叮叮当当的声响传出来。秀兰加快了脚步,穿过那片金黄的油菜花田,往家里走去。炊烟从屋顶上升起来,袅袅的,在蓝天下画了一道温柔的弧线。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秀兰站住了。她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油菜花田,金黄的花浪在风里翻滚着,往天边涌去,像是要把整个春天都铺到眼前来。她想起那年牛车碾过泥土路的吱呀声,想起红盖头被挑开时赖头那张傻呵呵的脸,想起这二十多年里的每一个日出和日落,想起那些她流过的泪、受过的委屈、和那些一点点攒起来的、暖烘烘的日子。
赖头从院子里探出头来,看见她站在门口发呆,瓮声瓮气地喊:“媳妇,进来吃饭!”
秀兰应了一声,转过身,抬脚迈进院门。身后,那片金黄的油菜花田在夕阳里静静地铺着,一直铺到天边,铺到看不见的地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