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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9-21 05:35:46

1 卖身入沈府

我叫小喜儿,原本叫招弟。

招弟这个名字,是我爹随便取的。

我从小生活的地方叫做贫民窟,那里很脏,白天也能看到拳头那般大的老鼠,在街上乱窜。

人很多,也很脏,自出生起我便在这里见过许多恶事,也遭受着许多人的恶意。

我没有母亲,她在我很小的时候生弟弟难产,那时候我太小了,没有留下与她相关的记忆。

只知道她因没生出父亲想要的儿子,便一直遭受着毒打,尤其是在刚生下我的时候。

也许是那时候伤了身子,后来即使她怀上了弟弟也没能顺利生下来。

我娘刚死,他就想把我丢进河里淹死,还是隔壁的大娘劝说,等我长大可以嫁出去换彩礼钱,才留下了我。

可他根本没耐心等到那个时候,一次赌钱输了,就把我给卖了。

更可笑的是,只一袋米他就同意了,那时我八岁。

被人贩子带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脸上堆满了笑,应当是觉得自己捡到了大便宜。

后来辗转几次我被卖给沈家,给小小姐当丫环,她比我大两岁。

第一眼看到她时,我都不敢相信世上还有这般好看的人,像是故事中的仙女。

那天她穿着月白色绣花袄裙,乌黑的秀发又直又顺,站在玉兰树下,正踮脚去够枝头的花苞。

阳光从花枝缝隙中洒下,落在她姣好的脸上,像无瑕的羊脂玉。

她身上很香,是我以前从没闻过的味道,好像离她近一点,我也能沾上仙气。

「你叫什么名字?」

她转过头来,声音软软的还带些稚气,像沈家养的百灵鸟。

我站在廊下,抱着自己脏兮兮的胳膊,不敢往前走。

「我……我原本叫招弟。」

我低下头,接着道:「但是我不喜欢这个名字。我想以后每天都能欢欢喜喜的,就给自己取了个名,叫小喜儿。」

「好,小喜儿。」

小小姐笑了,眼睛弯得像月牙:「名字留着,你今后就跟着我吧。」

那天是我活着的这些年里,最开心的日子,我觉得小小姐一定是不染尘埃的仙女转世。

小小姐叫沈芙清,很好听的名字,比我取的小喜儿好听多了!

冬日夜里冷,她让我睡在她床边,拿自己的汤婆子给我暖被窝。

这是第一次有人对我这么好,我爹、人贩子、以前待过的那些人家,从没人拿正眼看我。

小小姐看我的时候,眼里并没有别人的傲慢,这些年里只有她将我当人看。

四年后,赵家少爷赵玉茗留洋回来了。

2 玉兰遇惊鸿

赵家和沈家是世交,赵少爷和小小姐从小一起长大,算是青梅竹马。

他之前在上海念书,后来又去了国外留学,回来的时候穿着笔挺的西装,见多了长袍和长褂的我,只觉得他分外亮眼。

第一次在沈家见到他的那天,我正在院子里晾衣裳,听见墙头「咚」一声巨响,抬头便看到,他正骑在墙头上往里面张望。

那个时候院子中的玉兰花开得正盛,在花的遮挡下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是那个身影伴着花雨,永久地留在了我的脑海中。

「小丫头!」

他冲我招手,笑道:「你家小姐在吗?」

我抱着木盆,愣愣地点头。

后来他经常来,每次都翻墙,因着他身形高挑,轻易就能爬上去,再转个身便能跳到院中的玉兰树上,顺着枝干便能进到院中。

沈老爷为这事骂过好几回,说赵家少爷没规矩,可他还是照翻不误。

下人们都装没看见,我也不例外。

他每次来找小小姐,都给她讲外面的事。

说男女平等,说新式学堂,说报纸上那些叫人热血沸腾的文章。

我听不懂,但我喜欢站在廊下听他们说话。

他和小小姐的声音都很好听,即使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也是种享受。

小小姐就坐在他对面,托着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看他,嘴角带着笑。

树上的玉兰花瓣似雨一般落下,留在她鬓边,他也不去拂,就那么看着她。

那时我觉得,小小姐和赵少爷,果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可小小姐渐渐变了。

有天晚上,她忽然问我:「小喜儿,你想不想离开这里,去外面看看?」

我被她的话吓了一跳。

在沈家的日子很好,吃得饱,穿得暖,还不会有人对我动手。

可如果小小姐不在,我一个人留下又有什么意思呢?

我说:「小姐,你去哪,小喜儿就去哪儿。」

小小姐笑了,她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头。

我喜欢她摸我的头。

她的手指纤长白嫩,很漂亮,摸我的头的时候,我会很安心。

可没多久,小小姐就被罚了。

那天下午,府中的各位小姐都在屋内听夫子讲学,我与其他下人在屋外候着。

沈家的夫子姓周,是个留着山羊胡的老秀才,平日教少爷们念书,偶尔也来给小姐们讲讲女德、女诫。

我听见小小姐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清清亮亮的:

「为何我们一定要依附男子,做这深宅大院的雀鸟?男子能做到的事女子怎的做不得?现在是民国而非大清,为何还要用封建礼教来束缚我们?」

我被小小姐的言论吓到,出了一手心的汗。

周夫子气得胡子直抖,说了句「顽劣不堪,难以管教」,转身就去找了老爷。

我缩在廊柱后头,看到老爷从书房出来,脸色铁青,叫人把小小姐带到祠堂去。

没一会儿里面就传来了打手板的声音,隔着两道门都能听见。

一下,两下,又一下……

我站在外头,紧紧攥着自己的手,好像那板子也会落在我手心一样。

我从外头买了伤药,拿到小小姐房中。

她躺在窗前的矮榻上,两只手无力地垂放在身侧,原本白嫩的手心肿得像馒头,还在往外渗着血。

我半跪在榻边给她上药,有些心疼:「小姐,您疼不疼?」

她笑着说不疼,可上药时她眉头紧皱的模样,还是被我瞧见了。

我眼泪掉下来,又赶紧拿手背擦掉,可越擦越多。

「小喜儿,别哭了。」

她蹭了蹭我的脸:「等你长大就知道了,有些事,总要有人先迈出第一步的。」

我不懂,明明小小姐只比我大两岁,可我总是听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我只知道她的手原先都是白净细嫩的,一点瑕疵都没有,如今却肿成了这样。

突然间,窗外发出「咚」的一声响。

我和小小姐都被吓了一跳。

我走过去开了窗,正巧看见一颗石子从远处扔来,穿过了枝头的玉兰花,打落了大片花瓣。

花瓣纷纷离枝落下,从窗户看去,像是下了一场花雨。

墙头上还坐着一个人,是赵玉茗。

我明白,他弄这么一出,是为了哄小小姐开心的,这好像叫浪漫。

他穿着藏青色的中山装,坐在墙头上笑着,很温暖,眼中像是藏了整个春天的阳光。

「赵玉茗,你来了。」

小小姐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鼻音,声调也有些颤抖。

「听说你今日被罚了。」

他跃下墙头,几步走到窗前。

看到小小姐肿起来的手,他的眉头也不自觉地拧了起来:「是我不好,没提醒你,在家中不能说这些。」

「可你说的是对的!」

小小姐抬头,眼睛亮亮的:「只是我被困在家中,没办法见识到而已。」

赵玉茗一怔,随即笑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包装精美的铁盒,把它递给小小姐:「这是我姨夫从国外带回来的,叫巧克力,你尝尝。」

我悄悄退到角落里,低头收拾着药瓶。

可余光还是忍不住地往那边飘,赵少爷的手搭在窗台上,离小小姐的手很近。

他们的目光交缠着,却都没有说话。

「赵玉茗。」

小小姐忽然开口:「我也能看到外面的世界吗?」

他看着她,满眼温柔:「芙清的话,一定可以!」

我垂下眼,把药瓶收进柜子里,转身往外走。

经过窗前时,赵少爷叫住我。

「小喜儿。」

他从口袋里又掏出一颗糖,递过来:「拿着。」

我接住了那颗被金箔纸包着的、名叫巧克力的糖,道谢后快步走出了门。

走到廊下,我把手展开,看着那颗糖。

金箔纸在月光下亮闪闪的,像金子一样。

我将糖塞进嘴里,好甜,甜得发腻。

回头看了一眼,窗纸上映着他们二人的影子,靠得很近,很近,很近……

玉兰花瓣还在落,一片又一片,像一场绵延不断的雪。

我把手插进袖子里,往自己住的下人房走去。

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滋味。

赵少爷对我很好,经常给我带吃的,笑着叫我「小喜儿」。

可他对小小姐,是不一样的。

我知道的。

我一直都知道。

但那又怎么样呢?

小小姐是仙女,是温柔的月光,是这世上最好的人。

她值得这世上最好的一切,包括赵玉茗!

我回到屋里,把枕头下的那包松子糖拿了出来。

那是小小姐上回塞给我的,每次馋了就拿一颗吃,一直舍不得吃完。

我将一颗放进嘴里,松子糖和巧克力的味道混在一起,竟尝不出哪个更甜。

闭上眼睛,能清晰地听见远处的笑声。

我也笑了。

虽然眼睛有点酸,心里也有点酸。

3 偷教认字风波

突然有一天,小小姐准备教我认字。

那是个日头很好的下午,小小姐午睡醒来后,就坐在院中发呆。

我则蹲在水井旁洗衣裳。

不知她想到了什么,忽然抬起头,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说道:「小喜儿,你过来。」

我将手中的活计放下,把打湿的手在粗布衣摆上擦了擦,向小小姐走过去。

她让我将屋中还没绣好的帕子拿了出来,那是夫人交给她的任务。

小小姐虽是府里年纪最小的姑娘,可她十分聪慧,许多事情只要一学便能牢牢掌握,比少爷们都强。

她看了眼绣了一半的帕子,将它交到我的手中,饶有兴致道:「你绣两针给我看看。」

听完小小姐的话,我有些呆滞,自己哪里会绣花?

做些粗糙的缝补工作还行,可这种精巧的手艺,哪里做得好。

我看了眼自己的手,因常年干活有些粗糙,还带着老茧,怕是自己摸着好料子都会将它勾起丝来。

可小小姐并不在乎,她让我坐在她身边,握着我的手,一针一针地教我。

她的手心贴着我的手背,又温暖,又柔软。

我身体僵硬得不敢动,只任由她牵着我,在绣帕上来回穿梭。

终于绣完了一朵玉兰花,小小姐才放过我,她看向我,眼中带着些赞许:「小喜儿手巧,一学就会。」

我哪里会绣花,不过是小小姐的功劳,可她夸我,我心里还是很高兴。

忽然她又说道:「小喜儿,你认得几个字?」

我低下头,嗫嚅道:「不认得几个……只认得自己的名字,还是小姐教过的。」

小小姐沉默了一会儿。

她从抽屉里取了一本书,封面上印着几个女人的画像,在页面上方还有三个字,我只认得一个「女」字。

小小姐凑到我的耳边,一股好闻的香味扑面而来,她小声跟我说:「从明日起,你每日下午来我房里,我教你认字。」

我吓了一跳:「小姐,这怎么行……夫人知道了会生气的。」

「只要我们都不说,母亲怎么会知道?」

她歪了歪头,那双好看的杏眼笑起来弯弯的:「再说了,我教你认字,又不是做什么坏事。女子读书,本该天经地义。」

她说「天经地义」的时候,语气中带着自信和骄傲,下巴也微微抬着,像玉兰树顶端开得最盛的那朵花,明媚又张扬。

小小姐教我认字的时候,喜欢把字拆开,她说这样即使遇到不认识的字,我也能根据它的组成,猜出这字的意思。

「你看这个『安』字,上面是个宝盖头,像屋子。下面是个『女』字。女子在家里,就会安心。」

她顿了顿,又道:「可这屋子,也不一定非要是别人的屋子。女子自身强大在何处都能安心,哪里都可以成为自己的家。」

我不太懂,但我还是认真听着。

小小姐当夫子时,比沈府请来的夫子温柔得多,也耐心得多。

她教我认了许多字。

有一日。

她教我认「玉」字的时候的时候,说这是赵玉茗的「玉」,也是玉兰花的「玉」。

学到「清」的时候,说这是「沈芙清」的「清」。

然后她把「玉」和「清」两个字并排写在一起,笔尖在纸上停了停,下一刻她的脸忽然红了。

小小姐把纸翻过去,说道:「今日先练到这里。」

我把那张纸偷偷收了起来,晚上在自己屋里,照着描了一遍又一遍。

虽然我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可我还是觉得,这是世上最好看的两个字。

赵少爷来的时候,有时会像个教书先生一样,给小小姐讲书,我就在一旁跟着听。

他讲书的时候,完全没有夫子的稳重。

例如,他讲《新青年》的文章,会不由自主地手舞足蹈,在屋中来回踱步,这与我见过的那些夫子完全不同。

「这篇文章说,我们国家的女子,几千年来都被关在笼子里,现在笼子该破了。」

他停下来,看着小小姐,眼睛发亮:「芙清,你说是不是?」

小小姐点头,眼睛也是亮的。

我听不懂「笼子」是什么,可看他们两个这样,心里也跟着甜丝丝的。

赵少爷讲完端起茶喝了一口,忽然注意到我,笑道:「小喜儿也听听,以后你也是新女性。」

我脸一热,低下了头,心里不禁想,自己也能成为他口中的新女性吗?

有一回赵少爷拿来了一本书,上面有许多彩色的画页,有男有女,有各种各样的场景。

画上的女人有的金发碧眼,有的和我们长相一样,她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裙子,脸上都洋溢着自信的神态,和身边的男性交谈也全都大大方方的。

那种笑是发自内心,不加遮掩的。

小小姐说:「她们真好看。」

赵少爷说:「她们是自由的。」

那天晚上我在自己的床上,拿着一面已经有些磨损的铜镜,学着画中那些人的动作,抬起自己的下巴,张扬大笑。

可镜子里的人黑黑瘦瘦,头发乱糟糟的,和自己看到的那些人完全不一样。

看着镜中有些滑稽的人脸,我忍不住笑出了声,随即又捂住了嘴。

可小小姐教我认字的事,没多久还是被发现了。

那天小小姐在屋里抄书,我就站在她身边。

她抄着抄着,突然喊我:「小喜儿,我考考你,这个字念什么?」

小小姐指着一个字问我,是个「国」字。

她前几日刚教过我,我记得很清楚。

我说:「这是『国』。」

「怎么写?」

我接过她手中的毛笔,在宣纸上写给她看。

小小姐笑了,夸我记性好,是个读书的好苗子。

就在她想考我下一个字时,门帘被掀开了。

沈夫人站在门口,脸冷得像结了一层霜。

「芙清,你在做什么?」

小小姐站起来,手不自觉地挡在桌上。

沈夫人走过来,拿起我刚才写字的那张纸,上面的「国」字写得歪歪扭扭,墨迹都没干透。

她看向我,眼神冷得吓人,好像有一盆冰水浇在我身上。

「跪下。」

我「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小小姐想为我求饶,喊了一声「娘」,却被沈夫人制止。

她眼神凌厉地盯着我:「一个下人不谨守本分,还缠着小姐教你认字,安的什么心?你是我沈家买来的奴才,再不守规矩,直接赶出去!」

我一下又一下地磕头求饶,我不想离开这里,外面的日子是什么样的,我比谁都清楚。

头重重地磕在青石板上,没几下就出了血。

看到我如此做法,沈夫人便清楚我是真的知道错了,她没有再说话,直接离开了。

她的脚刚踏出门槛,小小姐就跑到我身边,抱住了我,在我耳边说对不起。

傻小姐,我怎么会怪您呢?

那天晚上,小小姐悄摸摸地来到了我的屋中。

她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木盒,打开后看到里面有一本小册子,一支铅笔,还有盒白色药膏。

她坐在炕边对我说:「头伸出来。」

然后用手挖了点药膏,轻轻抹在我受伤的额头,那药膏凉凉滑滑的,还带着些桂花香,可好闻了。

她带着愧疚的口吻,说道:「今日之事,是我不好。」

我摇头:「小姐很好,是小喜儿没发现夫人进了院子,看来我们这些下人不该习字……」

「你该。」

她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你该会认字,也该会写字,你该知道外面什么样,这些都没有错。」

她握住我的手,力道很大却不疼。

「小喜儿,你听我说。」

她看着我,语气坚定道:「你虽是我的丫环,可你不欠我的,你不是谁的物件。等你长大我会帮你找个好人家,你可以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

我听着她的话,眼泪「唰」地就落下了。

「小姐不要我了?」

她拿手帕擦去了我脸上的泪水,温柔道:「我怎么会不要你,我可把你当妹妹看,你想想若是你今后离开这里,找到能够相守一生的男人,那该多好。你能坐在自己屋里,安安心心地看书,想写什么就写什么,那才是你该过的日子。」

我抽泣地看着她:「那小姐呢?」

「我嘛,我也有我想做的事。」

她没说什么事,可我突然想起她跟夫子顶嘴的那日,想起赵少爷讲《新青年》时她眼睛里的光。

她想做的事,应当和那些有关。

那天晚上,小小姐在我屋里待了很久。

她把册子翻开,一个字一个字地指给我看。

上面的字密密麻麻的,我只认得一小部分。

小小姐让我慢慢来,她说:「你每日只要学会三个字,一年就能认识上千个字,只要两年,你就能自己看书了。」

我开心地点头。

窗外的玉兰树上已经没有花了,只有树梢还在风中摇着,影子投在窗纸上,一晃一晃的。

小小姐走的时候,月亮已经高高地挂在房顶上了。

我将小小姐送回房中,在我转身离开时她对我说:「小喜儿,你要好好活着。替我看看外面的世界,走没走过的路。」

我回去后,把铅笔和册子收好,放在枕头底下。

临睡前,脑海中全是小小姐说过的话。

「你要好好活着。」

「替我看看外面的的世界。」

我在被窝中轻轻攥了下拳头。

好的,小姐。

我好好活着。

我会努力认字,读多多的书,替你去看外面的世界。

回来后说给你听。

4 赠针赴国难

有段时间赵少爷来的很勤快,却与之前有些不一样。

以前他来脸上总是带着笑意,很多时候还不从正门进来,总是翻小姐院子的外墙,然后眼睛弯弯地对着她喊「芙清~」,最后从怀里掏出些新奇的小玩意,比如万花筒、小镜子和香水等。

可那阵子,他的眉头总是拧着,一个人坐在玉兰树下发呆。

小小姐问他怎么了,他就摇摇头说没事,还会挤出一个勉强的笑。

可我看那笑,比哭还难受。

有一回,他带了一份报纸来。

那时候我跟着小小姐已经学会了不少字。

我凑近看了一眼,上面印着几个大黑字,我认出了「和会」二字,只是不知这两个字组合在一起是什么意思。

赵少爷指着报纸,将声音压得很低:「芙清,你看这个。这场会议中,我们明明是战胜国,竟然还要将自己的土地划出去,这算什么事!」

小小姐也看着报纸,放在桌子上的手不自觉地握紧。

「我们国家签的各种条约,不是割地就是赔款,我在国外读书的时候,那些外国同学还好奇地问我,为什么我们不反抗?我当时真的说不出来话。」

他抬起头,声音有些沙哑:「我在国外的时候学的是航空工程系专业。飞机能用来载人、打仗、保家卫国,能让外面的国家不敢欺负我们。可我们国家,有几架自己的飞机?」

小小姐听到他的话,便知道他有了自己的想法。

「玉茗,你想做什么?」

他没回答,只站起身来,目光坚定道:「我要从军。」

他没有说自己想去从军,而是要去,他早就决定好了。

我站在一边,手中端着的茶托一抖,将茶杯磕在了边沿上。

二人都被这动静吸引,往这边看过来,我赶紧低下头,装作什么都没听见,手忙脚乱地收拾着东西,可耳朵却竖得尖尖的,生怕错过了什么。

「芙清,我……」

赵少爷的声音虽有些犹豫,可听不出来后悔:「我知道两家都商量好结婚的日子了,我爹没几日就要来沈府下聘……」

小小姐走到赵玉茗身侧,没有说话,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被外头的阳光拉得很长。

「可是国家要变了。」

赵少爷眼神中有些黯然:「我在国外看得很清楚,不做出改变,它活不了多久。我们的国家太老了,像八十岁步履蹒跚的老人,已经走不动了。必须得有人去推它一把,哪怕……哪怕推不动,也要去。」

「你去。」

小小姐突然说道。

赵少爷听着她的话,怔住了。

「你去。」

她又说了一遍,声音不大却格外认真:「赵玉茗,你去。」

「芙清……」

「你以为我是什么人?」

小小姐看着他,露出了明媚的笑。

「你跟我讲《新青年》,跟我说的那些话,我都记着呢!你说女子不该被关在笼子里,你说人要自由独立,要为国家和人民做些什么。你和我说了那么多,自己倒忘了?」

「我没忘。可是你……」

「我怎么了?」

小小姐看他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个呆瓜,嬉笑道:「我等你就是了。」

赵少爷张了张嘴,什么话也没说出来,只是眼眶变红了。

他一把将小小姐抱进怀中,痛苦道:「芙清,我舍不得你。」

「我也舍不得你。」

小小姐拍了拍他的后背,声音轻下来:「你方才不是说了吗,要有人去推一把。你去推,我就在这里等你。等你推完了,就会看到,我在这棵玉兰树下等你。」

说来也巧,今年的白玉兰竟开了两季。

八月的季节,院中的玉兰依旧开得清雅素净。

小小姐伸出手接住窗外飞进来的一片玉兰花瓣,赵少爷看到便也将自己的手复上,两人十指交缠,将那片花瓣夹在掌心,压得扁扁的。

小小姐被他这幼稚的行为逗笑,一把挣开他,从匣子中取出了一个被丝巾包裹着的胸针。

那胸针是银质的,上面是玉石镶嵌的白玉兰,和翡翠勾勒的绿叶,十分精致好看。

她将这枚胸针交到赵少爷手中,脸上有些红晕:「这是我自己设计,命人去铺子里打的,本想着以后……」

赵少爷虚握着那枚胸针,生怕将它损坏。

「等我回来。」

「好。」

赵少爷临走时,回头看了小小姐一眼,我不知道那是什么眼神,只知道看着心里有些酸涩。

他好像还想说些什么,但又像是一切情感尽在无言中。

小小姐忽然叫住我:「小喜儿。」

「怎么了,小姐。」

「你说,他能成功吗?」

我不知道赵少爷要去哪里,也不知道他要去做什么,可我看着小小姐,觉得她需要的不是答案。

「能成的,赵少爷是好人,好人有好运!」

小小姐笑了。

她看了我一眼,眼睛还有些红,可嘴角是弯的。

「对,好人有好运。」

几日后,沈老爷把沈夫人和族里的几位长辈都叫到了正厅。

小小姐也被叫了过去。

我跟着她去了正厅,被管事的吩咐添茶倒水。

沈老爷不咸不淡道:「赵家把日子看好了,下月初八,先把聘礼过了。」

沈夫人问道:「赵家少爷人呢,听说不在姑苏了?」

沈老爷:「去北平了,说是去办事。」

沈夫人追问道:「办什么事?」

沈老爷顿了一下:「赵家说是……去从军了。」

正厅瞬间安静下来。

沈夫人怒不可遏:「从军?赵家就他一个独子,从什么军?这不是要绝后吗!再说他走了,芙清怎么办?婚事还做不作数?」

「赵家说了,亲事不变,等赵玉茗回来就办。」

「回来?什么时候回来?一年?两年?还是十年?咱们芙清今年十七了,再等下去……」

小小姐突然出声,不轻不重道:「娘,我等他。」

沈夫人急了:「芙清,你不懂。战场上枪子不长眼,他能不能回来还两说,你正是大好年华,等不起的!」

小小姐撒娇道:「娘,我等得起。」

沈老爷咳了一声,慢腾腾地道:「其实那小子走了也好,他那个性子也该去历练一番,上次在报社写文章,差点被巡捕房的人逮走。如今他走了,赵家也安生。」

沈夫人并未松口:「那芙清呢?她的名声怎么办?订了婚的姑娘,未婚夫跑了,谁知道外头会怎么说?」

沈老爷脸色一沉:「我沈家的女儿,谁敢说?」

于是这事就定下来了。

可沈夫人心里还是不痛快,有几日她常来小小姐房里,念叨着让她给自己绣一身嫁衣。

就好像嫁衣绣好了,这婚便能结成了。

小小姐坐在窗前翻着书,头也不抬地道:「娘,我不绣。」

「不绣?」

小小姐合上书,看着沈夫人,认真地道:「我以后结婚,不穿那个,我要穿婚纱。」

沈夫人愣住了:「婚纱?什么婚纱?」

「国外人在婚礼上穿的白色裙子,头上还会戴着长长的白纱,代表着两人纯洁的爱情,手中捧着一束鲜花,简单又漂亮!」

沈夫人拍了一下桌子,呵斥道:「胡闹,中国人哪有在成婚时穿白裙子的,那都是洋人穿的,你一个沈家小姐真这么穿也不怕人笑话。」

小小姐撅嘴抗议道:「娘,现在是民国了。」

沈母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玉兰也是白的,你看院中的那棵玉兰树,开花的时候,满树都是白的,多素雅。大家路过只会夸这花开得好看,谁会觉得它不吉利呢?」

沈夫人被怼得无话可说,只留下一句,随你,便离开了。

小小姐转头看到我,笑道:「小喜儿,你觉得婚纱好看吗?」

我在画册上见过小小姐所说的婚纱,确实好看,便一个劲地点头。

小小姐说:「等你成亲了,我也给你准备一件。」

「下人哪能穿……」

小小姐打断我:「我说能就能,你也是新女性了,往后想穿便能穿。」

我心里又酸又甜。

「那……赵少爷呢?」

小小姐的笑容淡了一些,但随即又浮了上来。

「他回来后,我就穿给他看。」

我想她穿上婚纱的样子,一定非常好看,和院中盛开的玉兰花一样。

5 替嫁守沈家

在赵少爷离开的第三年,两家闹掰了。

这三年国内局势变化得太快,保不准什么时候就会发生意外。

小小姐今年已经二十了,在这个年纪成婚已经有些晚了。

于是沈老爷便想去赵家探探口风,没想到竟听到了赵玉茗失联的事。

在战场中失联意味着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

沈老爷对赵家隐瞒消息的做法十分气愤,想让对方给个交待。

可赵家觉得赵玉茗只是失踪,并非丧命,沈老爷说出这种话便是想诅咒自家孩子,于是双方便吵了起来。

最后两家竟闹到了要退婚的地步。

赵老爷坐在正厅中,脸色铁青道:「沈老弟,你确定要这样做,退婚后两家日后便再无交情了。」

沈老爷站在门口,冷笑道:「我沈某人的女儿不愁嫁,被你赵家耽误三年,也算是仁至义尽!」

从那天起,赵沈两家便断了来往。

在沈老爷的授意下,沈夫人开始频繁地进入小小姐闺房,每次来都让她看些男人照片。

「这是冯师长,今年三十六岁,家中太太身体不好,孩子也不多,正想找一位年轻的太太。」

「这位是李老爷,家里出过举人,书香世家,有些家底。」

「这位郑少爷,年轻些,才二十五……」

小小姐翻着那些照片,看了一眼后便搁置在一旁:「娘,不急。」

沈夫人急得直跺脚:「不急?你都二十了!再等下去,还能找到好人家吗?」

小小姐说:「那就不嫁。」

沈夫人被气得满脸通红,摔下帘子便离开了。

就这样闹了两个月,沈老爷终于下了决心,定下了小小姐的婚事。

「芙清,冯师长那边,我替你应下了。」

沈老爷说话时,语气威严,带着不容置疑的口吻。

小小姐没出声。

「冯师长是军界新贵,年纪轻轻便坐上了这个位置。你也知道咱们沈家这几年生意不好做,有了这层关系,日后便稳当多了。」

「爹。」

小小姐的声音响起,不轻不重地:「陈师长今年三十六,比我大了不少。」

沈老爷咳了一声:「年纪大些的,会疼人。」

「他家中明明已经有两房太太了。」

「她们年纪都大了,身体不好,你去就当是多了两位姐姐。」

小小姐笑了,但眼中却没一点笑意:「那不还是去当妾吗?」

沈老爷不说话了。

「我不嫁。」

小小姐的声音,清清楚楚的,带着倔强:「爹,我不嫁!」

沈老爷一巴掌拍在桌上,茶碗震得叮当响:「由不得你!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别再想着赵玉茗了,他早就死在外面了,你不想嫁也得给我嫁!」

小小姐:「我不懂你说的那些,我只知道现在时代变了,婚姻自由。」

沈老爷被气得直喘:「你读的那些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什么婚姻自由,那是洋人的玩意儿!你是沈家的人,就要守沈家的规矩!」

小小姐反驳道:「沈家的规矩,就是要女儿去给人家做姨太太吗?」

正厅中安静了一瞬。

随后便响起了沈夫人的哭声,沈老爷的骂声,清脆的巴掌声,还有茶杯的破碎声。

当晚,小小姐就被关进了后院柴房。

在她被关着的这几日,沈府上上下下忙得团团转。

有裁缝来府上送嫁衣,有木匠来送定制的家具,就连沈夫人都将压箱底的首饰翻了出来,给小小姐添妆。

府中人人都知道,府里最后一位小姐要出嫁了。

在成婚的前两日,小小姐才被放出来。

她在被关的这些日子里,眼神变得更加坚毅了。

她交给我一张清单,吩咐我将上面的东西准备好。

我看了一眼,是些干粮、伤药和衣物。

那一刻我明白了,她要走。

这方狭窄的庭院已经困不住她了,或许之前她还在犹豫,经过这一遭,彻底坚定了这个念头。

「小姐,你是不是要离开了。」

她在听到我的询问后,并没有惊讶,只轻轻嗯了一声:「小喜儿,你想和我一起离开吗?」

听到这句话时,我的心砰砰地跳,我太想和小姐永远在一起了。

可是她走后,沈府怎么办?

对方是师长,沈府只是一介商户,若是对方发难,这里的人都会遭殃。

除非……有人替她嫁。

我看着小小姐,语气认真:「小姐,您放心去吧,我虽想陪在您的身边,可也不想再吃流离的苦,这次的婚约我替您嫁。」

她被我的话震惊到了,也许在她眼中我一直都是乖顺的,根本想不到如此大胆的想法。

可是小姐,在遇到您之前,小喜儿在外也是吃了不少苦呢。

这世上的人情冷暖,我看得已经很透了,只愿您今后遇见的人都没坏心。

「不行,你根本不认识他,他家中复杂,若是你受欺辱了爹娘也不会帮你的!」

「小姐,其实你没有想过,小喜儿也并非你心里想的那么单纯。」

小小姐看着我,眼睛睁得很大:「这是,什么……意思?」

「小喜儿不懂您和赵少爷的理想,但我知道你们会帮助许多的人,那些人就和刚进沈府的我一样。而且,赵少爷失联后凶多吉少,您要带着他的那份理想去做事。等您走后,沈府的处境肯定会变,若是被冯师长迁怒,保不齐会发生什么,我在沈府住了这些年,早将它当成了自己家,不想看到它出事。再说了,嫁过去我便不是奴婢了,往后吃好喝好,也是件好事。」

小小姐的眼泪如堤坝决堤,瞬间涌了出来,她伸手摸我的脸,手却是冰凉的:「小喜儿……」

我对着她笑了笑:「小姐,外面的世界我不感兴趣,您替小喜儿去看看吧。」

看着她还在流泪,漂亮的脸上如梨花带雨,让我心中泛起怜惜:「您教我认字读书的时候,说女子读书,天经地义,那我替小姐嫁人,也算天经地义吧。」

她露出了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但看起来还有些可爱。

似乎想到了什么,她将脖子上戴着的项链取了下来,上面的坠子是一朵银质的小小玉兰,和赵少爷的那枚胸针很像。

她将项链戴到我的脖子上,说:「那枚胸针给玉茗了,这个留给你。」

「小姐……」

她替我擦了擦眼泪,道:「别哭,我还没走呢。」

第二日,小小姐试穿了嫁衣,也戴上了凤冠,表现得十分乖顺。

沈夫人也高兴得很,以为她终于想开了。

我看着镜中穿着红色嫁衣的她,很美,是我见过最漂亮的新娘子。

可我也不禁想,小小姐穿上婚纱会是什么样子,应当也很美吧。

红衣便如牡丹,明艳大气。白裙便似玉兰,典雅素净。

反正都很美就是了。

当天夜里,小小姐就走了。

我帮她收拾的包袱,里面装着她的书、干粮、几件衣裳和一些银钱。

临走时我与她互换了衣裳,我俩身形差不多,看着倒能以假乱真。

「小喜儿。」

「小姐。」

「等我回来。」

「嗯。」

她转身走了,我站在后院的小门外,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月光白花花的,将树上的枝影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我摸了摸脖子上的玉兰项链,转身关门,回到了小姐房中。

回到屋中,看着桌子上的大红嫁衣,我直接将它穿在身上,梳好发髻后,将凤冠也戴在了头上。

看着镜中的倒影,在沈府的这些年,自己也不再是以前瘦小的黑丫头了,好像也漂亮了许多,还好,不会被立马揭穿。

我对着镜子试笑了一下,说道:「我是沈芙清。」

声音不大,但听得清清楚楚。

我一晚上都没睡,因为天不亮就会有人来教「我」规矩。

在下人来之前我就已经梳好妆,戴上了红盖头,安静地坐在妆台前。

小姐昨日交代过,今日出嫁要我替她梳妆,故而下人们并未起疑。

直到嬷嬷扶着我进了轿子,我才松了一口气,将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

花轿摇摇晃晃地,走了很远才停下来。

刚下轿子时,我被人牵着跨火盆,看着自己脚上有些小的红绣鞋,咬咬牙还是跨过了那看起来就吓人的火焰。

那火苗蹿得高,还热烘烘的,还是吓了我一跳。

身边来了一个男人,隔着盖头看不见他的脸,他牵着我的手说:「别怕。」

这应当就是我日后的丈夫,冯鹤年。

拜完堂后,我便被人扶着进了婚房。

后来夜深,他来了。

他拿着秤杆挑起了我的盖头,我才看清他的脸,三十多岁的年纪已经有些显老,长相也能用周正来形容,只可惜我俩相差太大了。

他看着我的脸,点了点头:「沈家小姐,果然和传言一样端庄。」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怕自己惹他生气,便低下了自己的头。

那晚红烛摇曳,一直到很晚才睡下,睡着的前一刻,我还觉得今日的一切都像是在做梦。

第二日早起敬茶,我见到了他的另外两位太太。

大太太姓孙,约莫三十来岁,身体不太好,在她身边时一直咳嗽。

二太太姓莫,年纪稍轻些,打扮得很时尚,长得却是有些普通。

除了两位太太,府里还有两位小姐和一名少爷。

大少爷和二小姐是孙太太所出,大小姐则是莫太太生的。

但听说大少爷身体像他母亲,都不太好。

我端着茶盏恭恭敬敬地向两位太太敬茶,二人并未为难于我,还都给了个红包。

于是,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

6 玉兰伴长眠

回门那日,冯鹤年有事,我便自己回了沈府。

在见到我时,沈老爷和沈夫人都惊住了,他们追问我小小姐去了哪里,可我也不知道。

在将事情如实告知后,他们也只能将错就错,只是让我有了小小姐的消息,千万要告诉他们。

于是,我就彻彻底底地成为了沈芙清。

有日,孙太太问我:「你可识字?」

「会的,家中夫子教过。」

后来她让我每日抽出时间去她房中,教我认账。

知道我喜欢看书,冯鹤年也命人将家中的旧书翻出来,让我打发时间。

在冯府的花园中,我种下了一棵玉兰树苗,希望以后它也能长得,如小小姐院中的那棵一样粗壮。

成亲三个月后,我收到了小小姐的来信,信中没有署名,只写了一句话:一切安好,勿念。

但我知道,那就是她。

我对冯家的人说她是我的远房表妹,幼时关系很好,从未断过书信往来。

后来每三个月左右,便能收到一次她的信件,只要知道她平安就够了。

一次她在信中说了自己近况,她如今在军营中当护士,原本她只是路过北平周边一带,没想到遇见了战事,不少士兵受了伤,军医根本忙不过来,于是她便留在那里帮忙。

那里人缺得很紧,结束之后她就留了下来,在部队中跟着老中医学知识。

虽然担心她过得不好,可从只言片语中,我好像明白了她心中装着的理想。

日子就这样过着,一眨眼庭院经历了三次四季轮转,那棵玉兰树也长高了不少,大家每年都能欣赏它开出的花,看着心情都会好上几分。

这三年中,孙太太病逝了,重病时她整日下不来床,人也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我每日都守在她身边精心照顾,她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道:「我知道你是个好的,我走之后,照顾好这几个孩子……」

我也回握住她的手,摸上去却只有一把骨头,十分硌人:「您放心,我会照顾好老爷和几个孩子的。」

她安心地闭上了眼,走了。

这三年里,我为冯鹤年生了个孩子,叫念清,是个长相秀气的男孩。

孙太太死后,她的一双儿女和念清都养在我的膝下。

老爷没有再娶回来别的女人,家中只有我和莫太太,他说这辈子有我们几个就够了。

这几年小小姐的信不曾断过,她会将自己的所见所闻和心中感慨都写在信纸上,寄给我。

她说自己第一次给人治病的情景,总是怕自己出错,所以每次看完病人后都会再去跟师父描述一番,他点头后她才能安心。

还有第一次给人缝补伤口的时候,她心里害怕极了,她在家的时候连鸡都没碰过,现在竟然要在人的身体上缝补。面上还不能显露出来害怕,不然那些病人心里会更加不安,直到结束后,她才放松下来,心里十分自豪。

除此之外,在军中她虽不像在沈家那般精致,可在灰头土脸的人群中,她的长相还是很亮眼。不少士兵总是借着生病来找她搭话,但她全都婉拒了,说自己有未婚夫,只是暂时联络不上罢了。

每次我看她信的时候都会看很久,想象着她现在是什么样子,想着再次见面我是否还能认出来?

但是我想肯定能的,那可是我的小小姐。

有时写信结束后,我都想多问一句赵少爷的消息,可每次都没动笔。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大概近半年,我都没有收到她的信息。

我很担心她会出意外,还让冯鹤年帮我寻找过,可都没找到。

实在是这个年代,车马很慢,信息传递得很慢,人一失踪便很难再见了。

还好后来还是收到了,拿到信的那一刻我欣喜若狂,因为信封上有手绘的玉兰花,和我脖子上戴的项链一样。

信上写着,这半年战事爆发她随着队伍东奔西走,总是更换住址,加上身边伤员增多,就耽搁了。

她还说自己找到赵玉茗了,那天他从飞机上坠落,被战友抬过来。

第一眼她都没认出来,因为他的变化太大了,还是登记信息的时候才注意到是他。

他昏迷了小半个月才醒过来,两人相认后并没有过多寒暄,只一个眼神便懂了对方的意思。

后来两人在身边人的见证下,在部队中成了亲,没有家人也没有繁琐的礼节,更没有她想象中的婚纱,只找了个红盖头便算礼成了。

看到这里,我很开心,只感叹上天不负有心人,他们二人终于圆满了。

在得知这个消息后,我回了趟沈家,将这件事告诉了二老。

这几年我与他们之间相处融洽,他们私下认我做了义女,在听到这个消息后都很开心,还说要将这个消息告诉很久没联系的赵家。

毕竟事情都过去了,现在孩子们都美满了,还在为国家做着贡献,那些小摩擦还算什么?

没过多久,我又有喜了。

那时战事愈演愈烈,冯鹤年被派出去办事,莫太太也跟着他去了,我则留下来照顾家里。

没想到那场仗虽打赢了,可损失惨重,他们二人也没能活着回来。

这个家里便只能靠我了。

家中孩子多,还都没有成年,没了冯鹤年在家,在外界看来便是一块肥肉。

为在这乱世之中保全家人,将冯家的产业都留到几个孩子手中,只能将几家铺子中的账本一本本搬出来,一页页地核算。

多亏孙太太生前的教导,让我有了守住基业的能力。

接手的前半年,生意做得并不好,亏了一笔钱。

好在那年有了个可爱乖巧的女儿,生产的时候并未吃苦。

为了能让家中过得舒适些,我每日都在商铺和家庭中连轴转,瘦了许多。

后面的时间,情况便好了许多,我将生意转向军需产品:棉衣、纱布和草药,加上冯鹤年战友的暗中帮助,果然盈利了不少。

冯之意,也就是孙太太的长子,已经十五岁了,他不忍我一人受累,便放弃学业与我一起操持生意。

后来生意越做越大,整个沿海地区的军需货物,有三成都要从我这里经手,自然也赚得盆满钵满。

直到钱越来越多,家里已经花不完了,看着账上的钱我犯起了愁。

外面有许多百姓吃不饱,穿不暖,就和以前的自己一样,好在自己遇到了小小姐,从此便不再受到饥饿毒打,可不是所有人都这么幸运。

于是,我让人在铺子外设置粥棚,每日为穷苦人施粥。

逢年过节时,还会准备些礼品送给周围贫苦人家。

在小小姐的来信中,我听说她们军队缺粮少药,便请了冯鹤年从前的老部下回来,让他们组建运输队,将铺中的存货收拾出来,给军队送去。

自己虽不能出去看外面的世界,也不懂小小姐他们崇高的理想,但尽自己的绵薄之力,能帮到别人就好。

商队回来的时候,带回了小小姐的信,信上说,她有喜了。

这真是一件天大的喜事,可我想不到小小姐做母亲会是什么样子。

我回信的时候写了许多需要注意的事项,让她千万要小心。

半年后,小小姐生了个男孩,信上说他长得圆润可爱,大家都很喜欢他。

七月传来了北伐的消息,每日都登上报纸的头条,说要打倒军阀,完成国内统一。

这些年我也在关注着国内政事,虽不懂那些纸上高谈阔论的大道理,可我知道小小姐他们一定会去。

果然在一个月后,小小姐来信说了这件事,她说等仗打完了,便带着愿安回来看我。

赵愿安就是小小姐和赵玉茗的孩子,我见过他的照片,小小姐寄过来的,眼睛长得像她,鼻子像赵玉茗,白白嫩嫩的。

我看了眼院中那棵长势极好的玉兰树,想着真好,这么多年,终于能再见了。

念熙站在我身边,也凑过来看信,他今年才四岁但聪明得很:「娘,是不是表姑的信啊。」

我将他抱在怀中,笑着擦他嘴角的糕屑:「念熙真聪明,等表姑回来一定会喜欢你的。」

「表姑好看吗?是不是和娘长得很像?」

「好看啊,你表姑是娘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女子,比院中的玉兰花还好看呢!」

「哇,娘要是没骗我的话,那确实很好看。」

看着他虎头虎脑的样子,我也被他逗笑。

出门时,街上的人都在谈论这次战争的事,能感觉到大家心里都有些不安,若是成功了,大家往后的日子便会好一些吧。

我将冯家的许多物资都捐了出去,希望能帮助到他们。

不到一个月,我就收到了小小姐的信,信中寥寥数字,却交代了许多事。

「小喜儿,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能收到这封信,只是在我写这封信的时候,玉茗就已经牺牲了。受伤的人太多,我连找他尸骨的时间都挤不出来。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回去,心里最牵挂的便是愿安,我已经写了另一封信交到奶娘那,让她循着地址去投奔你,回想这世上认识的许多人,爹娘年事已高,现下能托付的便只有你了。勿念,等我回去。」

字迹有些潦草,看来写信的时候有些匆忙,尤其是写到「等我回去」这几个字的时候,颜色没有前面的深,大概是没时间填新的墨水了吧。

四日后,我见到了愿安,他比照片中更加可爱。

一同来的奶娘也是身世坎坷之人,家中已无亲人,遇到小小姐后才安稳下来,如今又遭遇这种事。

愿安来了之后便与念清一块,整日在我身边玩闹,虽有些吵闹,但家里总算是有些烟火气了。

我也带过两个孩子回沈府,沈家二老见到愿安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那场面属实令人动容。

只可惜赵玉茗的父母去年都去世了,不然还能见一眼自己的孙子。

但,若真的见面了,他们问到赵玉茗,我不知该如何回答。

后来我便没再收到小小姐的信了,直到战争结束。

我还曾派人去寻过,最后得到的结果便是,小小姐所在的医疗处深夜遭受敌袭,里面的人都没能逃出来。

得到消息的那一夜,我坐在玉兰树下待了许久,冷风一直吹,吹得我身上凉凉的,可心里为何也凉凉的。

没想到那夜一别,这辈子都没能再见,说过无数次的等我回来,竟一次也没实现。

不过也好,赵少爷还在地下呢,她便不会那么孤单了吧。

一直坐到日出时分,东边出现亮光之时,我才回了屋。

这日子,还得继续。

后来战事并没有结束,大家心里还是被战火的阴霾笼罩。

这些年里,我只留下了够家里生活的费用,其他的钱全都捐了出去。

一晚在餐桌上,之意说我和小小姐他们做的事是一样的,我被他的话震惊到了。

这怎么可能?

他们那么厉害,有文化,还懂先进的思想。

我只是捐了些东西,怎么会和他们一样?

之意说:「表姑他们去的是战场,是一线,而母亲你负责的是后勤。前线需要人冲锋陷阵,后勤则是保障,是军需基础,当然同等重要!」

竟如此吗,原来不知不觉中,我已经追赶上小小姐的步伐了。

那晚我因着这个发现,激动得睡不着,脑海中一直在回想这件事。

可若是没有小小姐,我还会做出这种事吗?

答案显而易见,我不会。

那时的我连饭都吃不饱,又怎么会想着将钱捐给别人?

全都是因为小小姐和赵少爷的影响,他们教会了我为别人考虑,为国家奉献,不然我也生不出自己的思想。

后来愿安长大了些,和我们说自己要去从军,他走的那天,院中玉兰花纷飞,就像是下了场雪。

看着他离开时坚毅的神情,我又想到了赵少爷离开的那一天,也是如此。

我没办法说服自己不让他去,因为他现在做的事,和他父母一样。

民国三十四年,抗战胜利了。

满城都敲锣打鼓,放着鞭炮,所有的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小小姐,这场胜利,我替你见到了。

愿安成亲的那天,是民国三十七年的一个夏天。

他穿着军装,身边的新娘子则穿着一红色旗袍,两人站在一起,郎才女貌,十分登对。

我怀中抱着念清的女儿,小丫头扎着俩羊角辫,伸着手要够桌子上的喜糖。

整个屋中都充满着宾客的欢声笑语,愿安带着新娘子来给我敬茶,声音响亮:「娘,请喝茶。」

我接过茶喝了一口,然后从怀中掏出两个红包交到他们手上。

后来,儿女们都成了家,冯府上下热闹至极,我看着满屋子的人,总觉得还是不够圆满。

我从沈府的玉兰树上折下一截枝条,插进了家中的院子里。

一大一小两棵玉兰树,就这样安静地伫立在院中,有风吹过,那棵粗壮的树便能帮小树遮挡,就像小小姐和我一样。

日子过得很快,快到愿安都成爷爷了。

这些年里,我去过许多地方,换过很多住所,到老还是回到了姑苏的冯府中。

这些年我学会了画画,每到一个地方便将它印在纸上,到现在已经画满十几本册子了。

小小姐,你说的没错,外面的世界真的很大。

八十岁寿辰,小辈们都说要给我做寿。

我摇了摇头,只拉着愿安说:「陪我去个地方。」

我们来到了沈府,那宅子看上去十分老旧,和我初见时的气派完全不一样。

小小姐院子中的那棵玉兰树还在,只是粗壮了许多,开花的时候能将整个院子的光都挡住。

我指着树旁的矮墙,对愿安说:「你爹年轻的时候,最爱翻这面墙,被你姥爷逮住骂了好几回,还是不改。」

又指着树下:「你娘天气好的时候最爱在树下看书,好几次被你爹吓到。」

忽然吹过一阵风,将花瓣吹散,落了两人一身。

愿安扶着我,问道:「娘,您今天怎么了?」

我回神对他笑了下:「没事,只是想起了一些旧事。」

捏起一片花瓣收入袖中,转身你对愿安说:「走吧,我们回家。」

晚上做梦又梦到了小小姐,好像又回到了沈府的时候,她笑着摸我的头:「小喜儿,谢谢你。」

赵少爷端着一盘金箔包着的巧克力,提着一壶热茶,招呼我们:「芙清,小喜儿,快来吃糖了,你们今天想听我讲什么书?」

我醒后,枕头湿了一片。

我走的时候是三月,玉兰花开得最盛的时候。

他们将我葬在冯府附近的山林中,那里提前种上了几株白玉兰,花开得正好。

三个矮矮的土堆很快便被花瓣覆盖住。

为什么是三个,因为还有小小姐和赵少爷的,虽然里面只有他们的衣服,但好在还有个象征。

小小姐在中间,我和赵玉茗的坟在她两边,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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