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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9-21 06:26:51

「这婚,退了。」

未婚夫当着满堂宾客的面,把庚帖摔在我脸上。

我一句话没说,捡起来就走。

第二天,圣旨到我家门口。

小皇子命悬一线,钦天监算了三个月,只有我能续他的命。

抬进宫时我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

可那少年醒来第一句话是:「疼不疼?」

他怕我手凉,把暖炉塞我怀里。

小皇子年级比我小五岁,未经世事。

我经常逗他玩,却又每次都被他的直球搞的羞人。

他怕我孤单,夜夜守在偏殿。

宠得我险些忘了自己是个药引。

直到那天,我撞见他背着我,把一碗黑血倒进了花盆。

01

「这婚,退了。」

陆承安把庚帖摔在我脸上。

纸角擦过眉骨。

我抬手接住。

厅里坐满两家亲眷。

没人说话。

陆夫人先移开视线。

我爹按住桌角。

「陆承安,你再说一遍。」

陆承安没有看我。

「沈昭命硬。」

「钦天监的人说,她克夫。」

我把庚帖叠好。

「钦天监还管你娶谁?」

他终于看我。

「你别怪我。」

「我娘病了半年。」

「与你定亲后,我家没顺过一天。」

我点头。

「那就退。」

我爹站了起来。

「昭昭。」

「爹,别拦。」

我把庚帖放进袖中。

「人家怕死。」

「总不能逼他送命。」

陆承安脸色变了。

「沈昭,我不是这个意思。」

「什么意思都成。」

我朝陆家长辈行礼。

「聘礼明日送回。」

「这些年送来的节礼,我家也会列单子。」

陆夫人开口。

「那些不必退。」

「要退。」

我看向陆承安。

「账清了,关系才断得干净。」

出了陆家,我爹跟在身后。

他走了半条街,才问我一句。

「想哭不?」

「有点。」

「回家哭。」

「外面人多。」

我没忍住,笑了一声。

第二天,陆家的聘礼还没装完,宫里来了人。

宣旨的内侍站在我家门口。

街坊堵住了巷子。

我跪在石阶上。

圣旨只有几句话。

卫王旧疾复发。

钦天监合过八字。

我的生辰能替他续命。

今日入宫。

不得耽搁。

我爹当场抬头。

「公公,续命怎么续?」

内侍收起圣旨。

「沈姑娘进宫便知。」

「会伤命吗?」

内侍没答。

我爹还想问。

我拉住他的袖口。

「爹,接旨。」

回屋后,他关上门。

「咱们走。」

「走去哪儿?」

「出城。」

「抗旨要连累族里。」

「那也不能让你送死。」

我把退回来的庚帖扔进炭盆。

火烧到陆承安的名字。

「昨天有人嫌我命硬。」

「今天有人要借我的命。」

「这命还挺忙。」

我爹红了眼。

「你还说笑。」

我拿出家里的账册。

「粮铺欠的钱记在第三页。」

「姨母借走的银子不用催。」

「我床下还有二十两。」

「闭嘴。」

我爹把账册打落。

纸散了一地。

我蹲下去捡。

他也蹲下来。

父女俩捡了半天。

谁都没再说话。

午后,宫里的轿子到了。

我进宫时没带首饰。

只带了两身衣裳。

还有一包蜜饯。

嬷嬷领我进偏殿。

「沈姑娘先沐浴更衣。」

「然后呢?」

「等太医传唤。」

「要取多少血?」

嬷嬷顿了一下。

「奴婢不知。」

我坐进浴桶时,手一直抖。

水已经够热。

我还是觉得冷。

入夜后,太医终于来了。

他只取了我指尖三滴血。

三滴血落进药碗。

药汤没有变化。

太医松了口气。

「送进去。」

我愣住。

「这就完了?」

嬷嬷扶我起身。

「姑娘也要进去。」

床上的少年没有动。

他十九岁,比我小五岁。

脸上没有血色。

手腕压在被外。

太医让我握住他的手。

「别松。」

我坐到床边。

「要握多久?」

「殿下醒来为止。」

「若醒不过来呢?」

没人回答。

殿门关上。

我守到后半夜。

他的手开始发热。

我却困得抬不起头。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我立刻坐直。

床上的人睁开眼。

他先看我。

又看向我手指上的针眼。

「疼不疼?」

我准备了一路的遗言,全堵在喉咙里。

「还成。」

他想抬手。

手臂没有力气。

我把暖炉递过去。

他没接。

「给你的。」

「殿下不冷?」

「你手凉。」

我抱住暖炉。

「您知道我是谁吗?」

「沈昭。」

「他们说你能替我续命。」

他停了片刻。

「我没答应。」

我看着他。

「可我已经来了。」

朱聿握紧我的手。

「那我就得让你活着出去。」

门外忽然传来药碗落地的声音。

朱聿转过头。

「谁在外面?」

没人回答。

他松开我,撑着床坐起。

病了三个月的人,眼里没有半分困意。

「沈昭。」

「嗯?」

「从现在起,别人送来的东西,你都别碰。」

02

朱聿醒后,太医来了六趟。

每个人都说这是吉兆。

我坐在偏殿吃蜜饯。

没人告诉我什么时候能回家。

午后,朱聿让人传我过去。

他靠在床头看药方。

桌上摆着十几张纸。

「殿下找我?」

「坐。」

我坐到离床最远的椅子上。

他抬眼。

「为什么坐那么远?」

「避嫌。」

「避什么嫌?」

「男女有别。」

「昨夜你握了我三个时辰。」

「那是治病。」

「今日也能治。」

我看向他。

「治什么?」

「太医说我心脉不稳。」

他把手伸出来。

「你再握一会儿。」

旁边的太医低下头。

我怀疑太医在憋笑。

朱聿还在等。

我走过去,按住他的手腕。

「殿下,您这是拿我当药了。」

「不是。」

「那是什么?」

他认真想了想。

「救命恩人。」

「救命之恩,怎么报?」

「你想要什么?」

「民间都说以身相许。」

朱聿沉默了。

我正要说自己在开玩笑,他转头问太医。

「成亲会影响用药吗?」

太医咳了起来。

我赶紧松手。

「殿下,我说着玩的。」

「为何拿婚事玩?」

「一句闲话。」

「你不想嫁我?」

我被问住了。

太医背起药箱。

「臣去看药。」

他跑得很快。

屋里只剩我和朱聿。

他还在等答案。

我坐回椅子。

「殿下,我昨日才被退婚。」

「我知道。」

「您怎么知道?」

「陆家来送过折子。」

「送什么折子?」

「请钦天监重查你的命格。」

我站了起来。

「陆承安退婚后,还管我的命格?」

「不是退婚后。」

朱聿从药方下面抽出一张纸。

「是退婚前。」

折子上写着陆承安的名字。

日子在十天前。

陆家早知道宫里在找人。

陆承安不是怕我克夫。

他怕我被召进宫后,陆家受牵连。

我把折子放回去。

「他可以直说。」

「直说会得罪你家。」

「所以先给我扣个克夫的名声。」

「嗯。」

朱聿看着我。

「要我替你处置他吗?」

「不用。」

「为何?」

「他胆子小,不犯法。」

「毁人名声也能治罪。」

「治了又怎样?」

我坐下。

「难道还能逼他把婚事捡回来?」

朱聿皱眉。

「为何要捡?」

「我举个例。」

「例子也不行。」

「殿下还管我嫁谁?」

「你现在不能嫁。」

「为什么?」

「你要住在这里。」

我笑了一下。

「您这是扣人?」

「保护。」

「住多久?」

「查清药的事。」

我想起昨夜摔碎的药碗。

「药有问题?」

「没有证据。」

「那您防谁?」

「防所有人。」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不防你。」

我捏住蜜饯袋子。

「凭什么信我?」

「若你想害我,昨夜可以松手。」

「就这么简单?」

「不止。」

他看向我的袖口。

「你带了蜜饯。」

我没听懂。

朱聿解释得很认真。

「准备赴死的人,不会带毒药。」

「准备熬药的人,也不会带蜜饯。」

「你带它,是因为你怕药苦。」

「你来之前,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所以你没有参与安排。」

我把蜜饯塞进嘴里。

「殿下真会查案。」

「还行。」

「那您查得出姑娘家的心思吗?」

「可以问。」

「人家不肯说呢?」

「继续问。」

「问了还不说呢?」

「让她写下来。」

我咬住蜜饯。

「殿下,您以后还是别问了。」

他不明白。

「为何?」

殿外传来笑声。

一个穿常服的男子走进来。

朱聿叫他皇兄。

来人是三皇子朱珩。

朱珩看了看我,又看向朱聿。

「听说你醒了。」

「嗯。」

「还听说你要成亲。」

我猛地呛住。

朱聿递来水。

「她说过以身相许。」

「我说着玩!」

朱珩点头。

「明白。」

「皇兄真明白?」

「明白。」

他转身时还在笑。

我追到门口。

「三殿下,您别往外说。」

「放心。」

朱珩停下脚。

「我只告诉父皇。」

我差点把杯子扔出去。

当天晚上,宫里送来十几匹料子。

内侍说是皇帝赏的。

朱聿坐在旁边翻名册。

我压低声音。

「都是你害的。」

「我做了什么?」

「你皇兄误会了。」

「误会什么?」

「误会我要嫁你。」

「你不嫁?」

他又问了一遍。

我抓住桌角。

「朱聿。」

「嗯。」

「再问,我就收拾东西走。」

他立刻合上名册。

「不问了。」

我转身回偏殿。

刚走两步,他在身后开口。

「你别走。」

我回头。

他低头看着药方。

「今晚还会发病。」

「太医说,你在旁边,我能睡。」

03

我在朱聿床边守了三夜。

他没有再发病。

宫里便说钦天监算得准。

我觉得这事跟八字没关系。

太医每日改方子。

朱聿每日查药渣。

我负责尝蜜饯。

第四天早上,他盯着我手里的纸包。

「你每天吃多少?」

「三颗。」

「昨日是五颗。」

「殿下还数这个?」

「吃多了牙疼。」

「牙是我的。」

「疼也归你。」

「那您管什么?」

「你疼会睡不好。」

「我睡不好呢?」

「我也睡不好。」

我放下蜜饯。

「殿下,这话不能乱说。」

「哪句?」

「都不能。」

「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更不能随便说。」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

「您写什么?」

「不能说的话。」

我探头去看。

纸上写着三句。

别走。

留下。

我想见你。

我脸上发热。

「这些谁教您的?」

「我自己说过。」

「以后别说。」

「为何?」

「容易让人多想。」

「想什么?」

我闭上嘴。

跟他解释男女心思,比守夜还累。

朱聿却没有放过我。

「你多想了吗?」

「没有。」

「那就不用怕。」

「殿下。」

「嗯。」

「吃药。」

他看着桌上的药碗。

「苦。」

「加蜜饯。」

「你喂我?」

「您有手。」

他抬起右手。

手腕还缠着布。

「疼。」

「刚才写字怎么不疼?」

「现在疼。」

我盯着他。

他也看着我。

我端起药碗。

「张嘴。」

他喝了一口。

眉头马上皱紧。

「这么苦?」

「嗯。」

「太医跟您有仇?」

「可能。」

「您不是会查吗?」

「查过了。」

「药没问题?」

朱聿没有回答。

他喝完药,让我回偏殿休息。

我走到门口,又折了回来。

「您是不是有事瞒我?」

「没有。」

「看着我说。」

他看向我。

「没有。」

我点头。

「那我走了。」

我出了门,却没回偏殿。

我站在廊柱后面。

宫人端水进去。

没过多久,宫人又空着手出来。

朱聿独自走到窗边。

他手里端着刚喝过的药碗。

下一刻,他弯下腰。

一口黑血吐进碗里。

我的手按住廊柱。

朱聿擦去嘴角的血。

他把黑血倒进花盆。

又拿清水冲了碗。

动作没有停顿。

这显然不是第一次。

我推门进去。

门撞到墙上。

朱聿回头。

他脸上第一次出现慌乱。

「沈昭。」

「这就是没事?」

他把碗放下。

「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

我走到花盆旁边。

泥里留着血。

「解释您天天吐血?」

「还是解释太医都不知道?」

「他们知道。」

「谁知道?」

「两名太医。」

「为什么瞒我?」

「你会怕。」

我端起药碗。

手指开始发抖。

「我都进宫送命了。」

「还怕看你吐血?」

「你不是来送命的。」

「圣旨不是这么说的。」

「圣旨只让你入宫。」

「药引是钦天监传出去的说法。」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朱聿关上门。

「我的药被人换过。」

「你入宫那晚,我喝的药也被换过。」

「你的血没有续命。」

「只帮太医验出了药里的东西。」

「什么东西?」

「寒藤。」

「用久了会让旧疾加重。」

我看着花盆。

「那黑血呢?」

「太医在清药性。」

「为什么不在太医院治?」

「换药的人还没找到。」

我放下药碗。

「所以你们拿我当幌子?」

「是。」

「我爹以为我要死。」

「陆家因为这事退婚。」

「全城都在说我命硬。」

「你们一句幌子,就算完了?」

朱聿没有辩解。

「是我对不住你。」

我转身开门。

他抓住我的袖口。

「别走。」

「松手。」

「外面的人还在盯着这里。」

「关我什么事?」

「他们已经盯上你了。」

我回过头。

「谁?」

朱聿从袖中取出一张药纸。

纸角盖着半枚印。

「今日送进来的药包,封纸换过。」

「这印记,我查了三天。」

我接过药纸。

印记不全。

但我认得。

陆家每逢年节送礼,都会用这种纸封盒。

我抬起头。

「这是陆家的印。」

「嗯。」

「陆承安给你换药?」

「未必。」

朱聿松开我的袖口。

「但寒藤第一次进宫那天,他来过。」

窗外传来脚步声。

有人停在门前。

随后,陆承安的声音传了进来。

「臣陆承安,求见卫王。」

朱聿拿走我手里的药纸。

他把我拉到屏风后。

「先别出声。」

我压低声音。

「你要做什么?」

他看着殿门。

「问他为何急着退婚。」

门外的人又喊了一声。

朱聿却转头看我。

「沈昭。」

「嗯?」

「一会儿不管听见什么,都别信。」

我盯着他。

「包括你的话?」

他停了片刻。

「包括。」

——前三节完。

04

陆承安在门外等了半刻。

朱聿才让人开门。

我站在屏风后。

陆承安进殿便跪。

「臣查到寒藤来路,特来禀报。」

朱聿翻着药方。

「说。」

「寒藤混在安神草里,从宫外药铺送入。」

「哪家药铺?」

「广仁堂。」

我心口一紧。

广仁堂给陆家供药多年。

朱聿语气没变。

「你与广仁堂什么关系?」

「家母常在那里抓药。」

「封药的纸呢?」

陆承安抬起头。

「殿下已经拿到了?」

朱聿把药纸扔到他面前。

陆承安捡起来。

他的脸失了血色。

「这是陆家的封纸。」

「臣没有送过药。」

「你进宫那日呢?」

「臣来见过太医院的周太医。」

「谈了什么?」

陆承安攥住纸角。

「沈昭。」

我闭了一下眼。

朱聿朝屏风看了一眼。

「继续。」

「有人给臣送了封信。」

「信上说,沈昭会被召入宫。」

「还说卫王一旦出事,沈家会被定罪。」

朱聿放下药方。

「所以你退婚?」

「臣不能让陆家卷进去。」

「你可以提醒沈家。」

陆承安低下头。

「臣不敢。」

「不敢提醒,却敢说她克夫?」

「我娘逼我退婚。」

「我若只说不愿娶,她不会答应。」

我从屏风后走出来。

陆承安猛地抬头。

「昭昭。」

「别这么叫。」

他张了张嘴。

「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

「我不是存心害你。」

「你只是先保自己。」

「我没有别的办法。」

「有。」

我看着他。

「你可以把信送来。」

「可以让人捎句话。」

「也可以当面说你怕。」

「你选了最省事的办法。」

他跪着往前挪了一步。

「是我的错。」

「我今日进宫,就是想补救。」

「怎么补?」

「我查了广仁堂。」

他从怀里拿出一本薄册。

「近三个月,有人用陆家的名义买过六次药。」

「每次都有寒藤。」

朱聿接过册子。

「买药的人是谁?」

「不知道。」

「掌柜只说是个宫里来的嬷嬷。」

「她拿着陆家的腰牌。」

我问他。

「哪块腰牌?」

陆承安不敢看我。

「你送我的那块。」

我摸向腰间。

那里早就空了。

定亲第二年,我送过他一块木牌。

上面刻着沈字。

陆承安在退婚前,把木牌还了回来。

可送回我家的盒子里,只有庚帖。

我当时没在意。

朱聿盯着他。

「腰牌何时丢的?」

「半个月前。」

「为何不报?」

「我以为落在家里。」

我笑了。

「你也以为我克夫。」

陆承安低下头。

朱聿合上册子。

「三福。」

门外的内侍进来。

「送陆公子去偏房。」

陆承安急了。

「殿下,臣所言句句属实。」

「本王知道。」

「那为何扣下臣?」

「对方知道你进宫。」

朱聿看向窗外。

「你现在出去,线就断了。」

陆承安被带走后,我坐回椅子。

朱聿把册子推给我。

「生气?」

「没有。」

「你捏破纸了。」

我松开手。

册子边角已经裂了。

「有一点。」

「因为他退婚?」

「因为我以前信他。」

朱聿沉默片刻。

「你以后可以信我。」

我抬眼。

「殿下不是才让我别信您?」

「刚才不信。」

「现在可以。」

「凭什么?」

他把手放在桌上。

掌心向上。

「我没给自己留退路。」

我没碰他的手。

「说人话。」

「陆承安进门后,我让人封了宫门。」

「若他带来的人动手,我也走不了。」

「您拿自己当饵?」

「还有你。」

我站了起来。

「朱聿。」

「嗯。」

「下回拿我当饵,先问我。」

「好。」

「我若不答应呢?」

「我换个办法。」

怒气堵在胸口。

又散了一半。

朱聿看着我。

「还走吗?」

「先不走。」

「多久?」

「查完腰牌。」

「查完以后呢?」

「再说。」

他点头。

「那我查慢一点。」

我没接话。

殿外突然传来喊声。

「抓住她!」

我推开门。

一名宫女撞翻药盘,冲向宫门。

她腰间挂着一块木牌。

上面刻着我的姓。

05

宫女没跑出院子。

侍卫把她带回殿中。

她叫春禾。

平日负责清洗药具。

朱聿让人取下木牌。

我接过来。

牌子确实是我刻的。

背面还有一道刀痕。

那是我刻坏后留下的。

朱聿问春禾。

「谁给你的?」

春禾跪在地上。

「奴婢捡的。」

「在哪儿捡的?」

「药房门口。」

「何时?」

「昨日。」

朱聿看向她的鞋。

「昨日下过雨。」

「药房门口有泥。」

「你的鞋底没有泥。」

春禾缩了一下脚。

「奴婢换过鞋。」

「你住处只有一双鞋。」

她不说话了。

我蹲到她面前。

「你撞翻药盘做什么?」

「奴婢害怕。」

「药盘里有什么?」

「只有药。」

我从地上捡起一片碎纸。

纸上沾着药粉。

味道不苦。

还带着甜味。

我把纸递给朱聿。

「不是寒藤。」

他闻了一下。

「是枣粉。」

春禾脸色变了。

朱聿问她。

「你拿枣粉换走了什么?」

她低下头。

「奴婢不知道。」

「不知道也成。」

朱聿吩咐三福。

「去她住处搜。」

三福很快回来。

他端着一个木盒。

盒里没有寒藤。

只有几包茶和一串铜钱。

春禾松了口气。

朱聿却拿起铜钱。

「谁赏你的?」

「管事嬷嬷。」

「宫里不用这种钱。」

我看了一眼。

铜钱上系着红绳。

「这是庙会钱。」

「城南每年春祭,摊贩都会用红绳穿钱。」

春禾看向我。

朱聿问我。

「钱为何要穿绳?」

「怕孩子弄丢。」

「大人也会丢。」

「大人放钱袋。」

「那为何不给孩子钱袋?」

「孩子会把钱袋也弄丢。」

朱聿想了一会儿。

「有道理。」

春禾跪在地上发抖。

我差点忘了还在审人。

朱聿把铜钱扔回盒里。

「你最近出过宫?」

「没有。」

「那就是有人从城南带给你的。」

春禾咬住嘴唇。

「是我哥。」

「他给你钱做什么?」

「让我帮他送几包药粉。」

「送给谁?」

「药房的周太医。」

我和朱聿对视一眼。

陆承安进宫见的也是周太医。

朱聿问她。

「你知道药粉是什么吗?」

「哥哥说是安神草。」

「为何换成枣粉?」

春禾哭了。

「奴婢听说王爷吐血。」

「奴婢怕药有问题。」

「今日便没敢再送。」

「那你为何跑?」

「有人告诉奴婢,沈姑娘认得木牌。」

她看向我。

「他说只要木牌被发现,奴婢就会被灭口。」

朱聿的目光沉下来。

「谁说的?」

「周太医。」

殿里安静了。

周太医是替朱聿清除药性的两名太医之一。

也是知道他吐黑血的人。

我问朱聿。

「你信他吗?」

「以前信。」

「现在呢?」

「看证据。」

三福低声禀报。

「殿下,周太医刚去了药库。」

朱聿起身。

我抓住他的袖口。

「您要亲自去?」

「嗯。」

「身体呢?」

「撑得住。」

「刚才还说手疼。」

「那是喝药时疼。」

「喝完就好了?」

「好了。」

我瞪着他。

他把袖子从我手里抽出来。

又反过来握住我的手腕。

「你留在这里。」

「不行。」

「药库有危险。」

「所以我更得去。」

「为何?」

「腰牌是我的。」

「事情跟我有关。」

朱聿摇头。

「你不会查案。」

「我会认药。」

「我也会。」

「您连韭菜和麦苗都分不清。」

「它们长得一样。」

「哪儿一样?」

「都是绿的。」

我深吸一口气。

「带我去。」

他没答应。

我直接往门外走。

他跟了上来。

「不许乱碰东西。」

「知道。」

「不许离开我视线。」

「知道。」

「不许单独追人。」

我停下。

「殿下,您这是带我查案,还是带孩子?」

「带你。」

他回答得太快。

我转开脸。

「走吧。」

药库门开着。

周太医不在里面。

地上散着药材。

药柜后面有扇小门。

门外连着运药的窄道。

朱聿摸了摸门锁。

「刚打开不久。」

我在地上看见一颗蜜饯。

正是我带进宫的那种。

朱聿也看见了。

「你来过这里?」

「没有。」

「谁拿过你的蜜饯?」

我想了想。

「偏殿的人都拿过。」

「还有三皇子。」

「还有你。」

朱聿弯腰捡起蜜饯。

蜜饯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

今晚子时,带沈昭来换药方。

06

朱聿烧了纸条。

「不去。」

我看着火盆。

「为什么?」

「对方要的是你。」

「也可能要药方。」

「药方只是借口。」

「不去就查不到人。」

「换个办法。」

「您刚答应过我。」

朱聿看向我。

「答应什么?」

「拿我当饵前先问。」

「我现在问了。」

「我答应。」

「那我不答应。」

我一时没说出话。

他转身吩咐三福封锁药库。

我跟着他回寝殿。

一路上谁也没开口。

进门后,我把门关上。

「殿下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

「没有瞒。」

「那您说说,对方为何要我?」

朱聿拿出那块木牌。

「因为你的生辰。」

「钦天监选中我,不是巧合?」

「不是。」

「有人提前把我的八字送进宫。」

「谁?」

「还没查到。」

「陆家?」

「陆承安没这个本事。」

我坐到桌边。

「那人让我进宫,又用我的腰牌送药。」

「一旦你出事,所有证据都会指向我。」

「嗯。」

「您早就知道?」

「你入宫第二日才知道。」

「为何不送我走?」

朱聿没有回答。

我盯着他。

「是舍不得,还是走不了?」

他停了片刻。

「都有。」

胸口的气散了。

我只能端起冷茶。

朱聿按住杯口。

「凉。」

「我不怕。」

「我怕。」

「您怕什么?」

「你肚子疼。」

「我肚子疼,您也睡不着?」

「嗯。」

「朱聿。」

「在。」

「您知道这叫哄人吗?」

「不知道。」

「那您为什么说?」

「我确实怕。」

我放下杯子。

这人一开口,我就没法发火。

子时前,朱珩来了。

他带来一套宫女衣裳。

「你弟不让沈姑娘去。」

「所以你来帮我?」

「不。」

朱珩把衣裳交给三福。

「我扮成沈姑娘。」

我看着他的身量。

「三殿下,您比我高一个头。」

「夜里看不清。」

朱聿看了皇兄一眼。

「对方不瞎。」

朱珩摸了摸鼻子。

「那让三福扮。」

三福跪下了。

「殿下,奴才也高。」

我把衣裳拿回来。

「别争了。」

「我去。」

朱聿沉下脸。

「不行。」

我看着他。

「对方认识腰牌,不一定认识我。」

「我带面纱。」

「侍卫埋伏在外。」

「您跟在我身后。」

「真有事,我马上跑。」

他还是不答应。

我握住他的手。

「您说让我信您。」

「那您也信我一次。」

朱聿低头看着我的手。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不能松手。」

「什么?」

「进去以后,跟着我。」

「不能松手。」

我点头。

「好。」

子时,我们到了药库。

我提着灯。

朱聿藏在小门后。

屋里没有人。

片刻后,窄道传来脚步声。

有人停在门外。

「沈姑娘?」

声音经过压制。

我答了一声。

「药方呢?」

「先让我见周太医。」

「他已经出宫。」

「我不信。」

对方推开门。

来人穿着太医服。

脸上蒙着布。

他把一个药包扔到地上。

「把沈昭带走。」

窄道里又冲出两个人。

朱聿从门后出来。

侍卫同时封住出口。

蒙面人转身要跑。

我按计划退到药柜旁。

其中一人却突然抓住我。

匕首抵住我的肩。

朱聿停下脚。

「放开她。」

「让开路。」

「可以。」

朱聿真的往旁边退。

我急了。

「别听他的。」

抓我的人收紧手臂。

朱聿盯着那把匕首。

「你要的是我。」

「不是她。」

蒙面人笑了一声。

「王爷终于明白了。」

「沈姑娘只是引你入局。」

我愣住了。

朱聿神色没变。

「寒藤也是冲我来的。」

「是。」

「她的八字也是你们送的。」

「是。」

「为何?」

「有人要看看,你会不会为她乱了分寸。」

朱聿问他。

「看到了吗?」

「看到了。」

那人抬起手。

一枚短针藏在指间。

朱聿突然把灯踢翻。

屋里顿时一暗。

我踩住身后人的脚。

又用手肘撞向他胸口。

他松开手。

朱聿冲过来,把我拽进怀里。

侍卫按住另外两人。

蒙面人却撞开小门。

朱珩守在窄道出口。

人刚冲出去,便被他一脚绊倒。

火把重新点起。

朱聿抓住我的肩。

「伤到哪儿了?」

「没有。」

「让我看。」

「真没有。」

他的手在发抖。

我第一次见他这样。

我抬手按住他的手背。

「我没事。」

朱聿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把我抱紧。

殿里还有十几个人。

我推了他一下。

「有人看着。」

「顾不上。」

「您不是不懂男女之别吗?」

「现在懂一点。」

「谁教您的?」

「刚才。」

我没再推他。

朱珩咳了一声。

「两位,先审人。」

朱聿这才松开我。

侍卫扯下蒙面人的布。

我认出了那张脸。

他不是周太医。

他是宣旨那天,站在我家门口的内侍。

朱聿显然也认识。

「赵成。」

赵成跪在地上。

嘴角却带着笑。

「卫王殿下。」

「奴才只是奉命办事。」

朱聿问他。

「奉谁的命?」

赵成看向我。

「沈姑娘不妨先问问令尊。」

我心里一沉。

「我爹怎么了?」

赵成笑意更深。

「你那块腰牌。」

「根本不是从陆家丢的。」

「是你爹亲手交进宫的。」

07

我冲到赵成面前。

「我爹在哪儿?」

赵成看着我。

「沈姑娘先问卫王。」

「他为何不敢放你出宫。」

我转头。

朱聿没有回避。

「伯父在宫外。」

「我的人守着沈家。」

「为什么不告诉我?」

「昨晚有人翻进沈家。」

我手脚发冷。

「我爹受伤了?」

「没有。」

「来人刚进院子,就被抓了。」

「是谁?」

「广仁堂的伙计。」

赵成笑了一声。

「王爷只说了一半。」

朱聿看向他。

「你可以接着编。」

「那块腰牌不是伙计偷的。」

「是沈老爷交给宫里人的。」

「他还交了沈姑娘的生辰。」

我上前一步。

「交给谁?」

「钦天监的人。」

「那人说卫王需要冲喜。」

「只要沈姑娘进宫,沈家就能得一笔银子。」

我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殿里没人出声。

赵成脸上的笑停了。

「你不信?」

「我爹开粮铺。」

「一年赚不了多少。」

「但他不会卖女儿。」

赵成吐出一口血沫。

「那就把他带来。」

朱聿握住我的手腕。

「不用听他的。」

「我要见我爹。」

「现在不能出宫。」

「那就让他进宫。」

朱聿看了我片刻。

「好。」

朱珩立刻派人去接。

赵成被押进偏房。

那两名同伙也被分开看守。

天亮前,我爹进了宫。

他看见我,先把我转了一圈。

「伤着没?」

「没有。」

「脸怎么白了?」

「没睡。」

「那小王爷不给你床?」

朱聿站在旁边。

「有床。」

我爹这才发现他。

他要跪。

朱聿伸手扶住。

「不必。」

我直接拿出木牌。

「爹,这是你交出去的?」

他看见木牌,脸色变了。

「怎么在你手里?」

「您先回答。」

「是。」

我心口往下沉。

「为什么?」

「半个月前,有人到铺里找我。」

「他说你娘留下的旧方,能治卫王的病。」

我愣住了。

我娘去世多年。

她生前替街坊认过草药。

却从未给宫里看过病。

我爹继续说。

「那人要你娘的药箱。」

「还要你的生辰。」

「我没给药箱。」

「只给了生辰和木牌。」

「他说拿木牌做凭证。」

「你为何不告诉我?」

「我怕你多想。」

「后来陆家退婚,圣旨又到。」

他拍了一下腿。

「我才知道出了事。」

朱聿问他。

「来人长什么样?」

「四十多岁。」

「左手缺了一根手指。」

朱聿看向朱珩。

朱珩已经收起笑。

「太医院药库的许管事。」

我问。

「他现在在哪儿?」

三福从门外进来。

「许管事昨夜告假。」

「人没回住处。」

线又断了。

我爹却从怀里取出一把钥匙。

「那人走后,又来翻过铺子。」

「我便把药箱藏了。」

「钥匙一直带在身上。」

朱聿问他。

「药箱里有什么?」

「几张旧方。」

「还有昭昭她娘留下的医书。」

赵成的声音突然从偏房传来。

「别碰药箱!」

众人同时转头。

赵成撞开看守,冲进殿中。

他的手上还戴着绳。

他盯着那把钥匙。

「里面不是医书。」

我爹皱起眉。

「你怎么知道?」

赵成喘着气。

「因为沈夫人不是病死的。」

我抓住他的衣领。

「把话说清楚。」

赵成看向朱聿。

「她当年试出了寒藤的毒。」

「许管事找药箱,不是为药方。」

「是为那份名单。」

08

药箱藏在粮铺后院。

朱聿不能出宫。

朱珩带人去取。

我爹留在宫里。

赵成被重新绑住。

这次他没有再笑。

朱聿坐在他对面。

「你为何知道名单?」

「我替许管事送过信。」

「送给谁?」

「不知道。」

「每封信都放在城南土地庙。」

我问他。

「你为何替他办事?」

「他养大我。」

「寒藤也是你送进宫的?」

「前两次是。」

「后面不是。」

朱聿翻开广仁堂的账册。

「一共六次。」

「剩下四次是谁?」

「周太医。」

我立刻看向朱聿。

他却没有意外。

「周太医不是帮您清毒吗?」

「是。」

「也是他继续下药?」

「他在换药。」

赵成低下头。

「许管事让我送寒藤。」

「周太医发现后,把四包寒藤换成了枣粉。」

我想起春禾打翻的药盘。

她送的不是毒。

是周太医用来替换寒藤的枣粉。

朱聿问。

「周太医现在何处?」

「他拿着前两包寒藤出宫了。」

「他要查来源。」

赵成闭上眼。

「许管事发现后,也出了宫。」

我终于理清这条线。

陆家的封纸。

我的木牌。

春禾的药粉。

全是许管事用来遮掩寒藤来路的东西。

只要朱聿出事,罪名便会落到沈家和陆家头上。

我盯着赵成。

「那张纸条呢?」

「是我放的。」

「你要抓我做什么?」

「逼卫王放我出宫。」

「你说要看他会不会为我乱分寸。」

赵成沉默片刻。

「许管事说过这句话。」

「他知道王爷警觉。」

「普通的药害不了王爷。」

「只有让王爷分心,才有机会。」

我问。

「他从什么时候盯上我?」

「沈夫人死后。」

「你和她生辰相近。」

「钦天监选人时,他把你的八字放了进去。」

朱聿忽然开口。

「不是为了冲喜。」

「是为了拿到药箱。」

赵成点头。

「沈姑娘入宫后,沈家无人。」

「许管事就能去找药箱。」

我爹一拳砸在桌上。

「我就知道那人没安好心。」

我看向他。

「您知道还给生辰?」

「我以为他真要旧方。」

「那是卫王。」

「万一你娘真留下救命的方子呢?」

朱聿抬起眼。

「伯父愿意救我?」

我爹哼了一声。

「跟你没关系。」

「换了谁躺着,我都给。」

朱聿点头。

「沈昭也这样。」

我爹看了看他。

又看了看我。

「你倒挺懂她。」

我立刻打断。

「爹,喝茶。」

午后,朱珩把药箱带回来了。

锁没有被撬过。

我用钥匙打开。

里面放着几本医书。

还有一叠旧方。

最底下压着一本账。

账上没有姓名。

只有药材和数目。

朱聿翻了几页。

「不是名单。」

我娘记的是寒藤流入宫中的年份。

第一次在二十年前。

之后每隔几年便有一批。

数量不多。

用处却都记着。

止痛。

安眠。

压制心悸。

最后一页写着一句话。

寒藤不可入药。

久服伤心脉。

若已入血,以赤芍、姜皮、甘草清之。

我看向朱聿。

「这才是解方。」

他的旧疾或许不全是病。

有人一直把毒当成药。

三福突然从门外跑进来。

「殿下,周太医回来了。」

「人呢?」

「在太医院。」

「他带回了许管事。」

「许管事招了。」

我松了口气。

三福却没有退下。

「还有一件事。」

「许管事说,寒藤不是他要用的。」

朱聿合上旧账。

「是谁?」

三福低下头。

「是先帝留下的旧药令。」

「卫王幼时所用的药方,全按旧令配制。」

09

许管事被带进殿时,左手藏在袖中。

他跪在地上。

头发已经散开。

周太医跟在后面。

衣袖沾着泥。

朱聿把旧账放到桌上。

「说吧。」

许管事抬起头。

「奴才没想害殿下。」

「寒藤伤心脉。」

「你用了十几年。」

「旧药令上写着用量。」

「奴才只照令办事。」

周太医把一张旧纸递上。

「这是二十年前的药令。」

纸上盖着先帝用过的印。

寒藤列在安神药中。

我问周太医。

「当时没人知道有毒?」

「宫中不知道。」

「民间有人知道。」

他看向我娘留下的账。

「沈夫人曾进宫提醒。」

「但那时卫王年幼。」

「服药后确实能止痛。」

「她的话没人信。」

朱聿看着许管事。

「既是旧令,为何遮掩?」

许管事攥紧衣袖。

「三年前,奴才发现寒藤有问题。」

「若停药,过去经手的人都会被查。」

「太医院会问罪。」

「奴才也逃不了。」

朱聿声音没有变化。

「所以继续送药。」

「奴才减了用量。」

「您不会死。」

「只会一直病着。」

殿里静了下来。

许管事说得很轻。

却比赵成的话更让我难受。

朱聿十几年没走出深宫。

所有人都说他身子弱。

他也以为自己只能这样活。

结果有人为了保住位置,让他一直喝药。

朱聿问。

「我娘的死,与你有关吗?」

许管事立刻摇头。

「没有。」

「沈夫人那年染了肺病。」

「奴才只偷走了她送进宫的药录。」

「她的死与奴才无关。」

周太医点头。

「臣查过旧档。」

「沈夫人的病案没有问题。」

我一直压着的气终于落下。

娘不是被人害死的。

这事没有再拖出另一条人命。

朱聿又问。

「为何把沈昭弄进宫?」

「药录还有一半没找到。」

「奴才怕她娘把证据留给她。」

「让她入宫,便能搜沈家。」

「也能把罪推给她。」

我走到许管事面前。

「那陆家呢?」

「陆公子来过太医院。」

「他听见沈姑娘要入宫。」

「奴才让人送信吓他。」

「他果然退婚。」

许管事低下头。

「婚事一退,沈家便少一层照应。」

所有疑点都接上了。

陆承安没有下毒。

春禾没有下毒。

周太医也没有下毒。

真正害人的,是一张没人敢推翻的旧令。

还有许管事为了脱罪做出的选择。

朱珩让人带走许管事。

赵成也会交给宫中审处。

周太医当场重开药方。

赤芍。

姜皮。

甘草。

全与我娘记下的解方相同。

朱聿却没看药方。

他只看着我。

「你可以回家了。」

我心里一空。

「毒还没清完。」

「周太医在。」

「不需要你留下。」

「之前是谁说我在旁边才能睡?」

「骗你的。」

我盯着他。

「再说一遍。」

朱聿移开目光。

「你爹在等你。」

「沈家也要恢复名声。」

「我会让人说明冲喜是假。」

「陆家退婚的事,也会查清。」

我抓住他的袖子。

「然后呢?」

「什么?」

「查完以后呢?」

他沉默了。

我终于明白。

他不是想让我走。

他怕毒清不掉。

也怕自己继续病着。

我把他桌上的药端起来。

「喝。」

「沈昭。」

「先喝药。」

他接过药碗。

药已经不烫了。

他一口一口喝完。

我递给他蜜饯。

朱聿没接。

「你还生气?」

「生气。」

「因为我骗你?」

「因为你想替我做决定。」

我把蜜饯塞进他嘴里。

「退婚时,陆承安替我选了一次。」

「入宫时,许管事替我选了一次。」

「现在你也要替我选?」

朱聿含着蜜饯。

许久才开口。

「那你选什么?」

「等你清完毒。」

「再回家。」

他盯着我。

「只是等我清毒?」

「不然呢?」

「你说过以身相许。」

「那是玩笑。」

「你还说过,真话不能随便说。」

我脸上一热。

「您倒记得清楚。」

「关于你的,我都记得。」

门外传来我爹的咳嗽。

我立刻松开朱聿。

我爹走进来。

「事情完了?」

「完了。」

「那回家。」

我还没答话。

朱聿先站了起来。

「伯父。」

「怎么?」

「我想去沈家。」

我和我爹同时看向他。

我爹皱眉。

「去我家干什么?」

朱聿认真答道。

「提亲。」

我差点把蜜饯袋扔到他脸上。

我爹上下看他。

「你会做什么?」

朱聿想了想。

「查案。」

「我家没案子。」

「看账。」

「我会。」

「生火呢?」

朱聿不说话了。

「做饭呢?」

他看向我,像是想找一点参考。

我转开脸。

我爹摇头。

「什么都不会,还想娶我女儿?」

朱聿抿住嘴。

我以为他会放弃。

他却朝我爹行了一礼。

「那我先学。」

「学会以后呢?」

「再来提亲。」

我爹拉着我就走。

出了殿门,我回了一次头。

朱聿还站在原处。

他没有追。

三日后,卫王府送来一封信。

信上只有两行字。

火已经学会。

饭烧煳了。

信封里还放着一张纸。

那是朱聿亲手列的提亲单子。

第一项不是金银。

是一个日期。

七日后。

卫王第一次出宫。

10

朱聿出宫那日,京城下了场小雨。

我爹一早就开了铺门。

他把门槛擦了三遍。

「爹,您不是不想见他吗?」

「我是不想见灰。」

「那您换新桌布做什么?」

「旧的破了。」

我没有拆穿他。

巳时刚过,一辆马车停在巷口。

朱聿从车上下来。

他没带仪仗。

只带了朱珩和三福。

朱珩手里提着两只鸡。

三福扛着一袋米。

朱聿抱着一个食盒。

街坊全围了过来。

他走到门前,先看门槛。

然后抬脚迈过。

我忍着笑。

「殿下,门槛不咬人。」

「我知道。」

「那您盯它做什么?」

「三福说,第一次登门不能踩门槛。」

「踩了会怎样?」

「你爹会不高兴。」

我爹站在柜台后面。

「我已经不高兴了。」

朱聿立刻放下食盒。

「伯父。」

「别叫那么早。」

「沈叔。」

我爹脸色缓了一点。

「坐吧。」

朱聿没有坐。

他把食盒打开。

里面摆着一盘黑掉的饼。

我拿起一块。

「这是您做的?」

「嗯。」

「能吃吗?」

朱珩在旁边开口。

「太医验过。」

「没毒。」

我看向他。

「三殿下吃过吗?」

「没有。」

「为何?」

朱珩后退一步。

「我还要帮父皇办事。」

朱聿拿走我手里的饼。

「别吃。」

「不是特意做给我的?」

「本来是。」

「现在呢?」

「我再学。」

我爹把饼掰开。

里面还是生的。

「火学会了?」

「会点。」

「饭呢?」

「做过三次。」

「能吃吗?」

「第三次能。」

三福低声补充。

「粥能喝。」

朱聿看了他一眼。

三福马上低头。

我爹又问。

「身体怎么样?」

「毒已经清了大半。」

「以后还犯病吗?」

「周太医说要再养半年。」

「半年后呢?」

「可以骑马。」

「可以出城。」

「可以陪沈昭回乡祭拜母亲。」

我怔了一下。

「您怎么知道我要回乡?」

「你爹说的。」

我转头。

我爹端起茶杯。

「他前几日来过信。」

「问你娘喜欢什么。」

朱聿从怀里拿出一本薄册。

他把册子放到桌上。

那是宫中重新整理的药录。

首页写着我娘的名字。

寒藤的害处也全部列明。

朱聿说得很慢。

「你娘留下的方子救了我。」

「太医院已经停用寒藤。」

「旧药令也废了。」

「往后不会再有人因它受害。」

我摸着册子的封面。

「多谢。」

「该谢的人是我。」

巷外突然传来马蹄声。

陆承安下了马。

他站在人群外,没有进门。

我爹皱起眉。

「他来做什么?」

陆承安将一个木盒交给伙计。

里面是沈陆两家往来的账单。

还有那份退婚庚帖。

「沈姑娘。」

「陆某今日来赔罪。」

我走到门口。

「账已经清了。」

「那日的流言,我也会当众澄清。」

「不是你克夫。」

「是我听信恐吓,先毁婚约。」

街坊都在听。

陆承安的脸涨得发红。

他还是把话说完了。

我点头。

「好。」

他看了眼屋里的朱聿。

「你要嫁给卫王?」

「还没定。」

朱聿立刻走到我身边。

「今日就定。」

陆承安沉默片刻。

「那我祝你顺遂。」

「也祝你。」

他愣了一下。

随后向我行礼。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

人群慢慢散开。

朱聿却一直看着我。

「为什么还没定?」

「您问过我吗?」

「我写了提亲单。」

「那是单子。」

「我还学了生火。」

「火烧起来了吗?」

「烧起来了。」

「饼呢?」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黑饼。

「没做好。」

「那怎么办?」

朱聿站直身体。

「继续学。」

我故意问他。

「要是一直学不会呢?」

「请人做。」

「您不是要亲手照顾我?」

「我能做别的。」

「比如?」

「陪你守铺子。」

「替你算账。」

「陪你回乡。」

「你想去哪里,我都陪你。」

我没说话。

朱聿的手指慢慢收紧。

面对许管事时,他没有慌。

此刻,他却不敢看我。

「沈昭。」

「嗯。」

「你若不愿意,我不会逼你。」

「圣旨不会来。」

「婚期由你选。」

「住宫里还是宫外,也由你选。」

「我只想问一次。」

他终于抬头。

「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街上还有人。

我爹也站在身后。

我的脸开始发热。

「殿下不是说,婚事不能拿来玩?」

「所以我没开玩笑。」

「您懂什么是喜欢吗?」

「不太懂。」

「那您还敢提亲?」

「我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想做什么?」

「醒来时见你。」

「喝药时见你。」

「出宫后也见你。」

「你回家,我就跟来。」

「你赶我走,我明日再来。」

我没忍住笑了。

「这不是喜欢是什么?」

朱聿认真想了片刻。

「那就是喜欢。」

朱珩靠着门框。

「弟妹,你再不答应,他今晚还要做饼。」

我爹立刻开口。

「答应吧。」

我回头看他。

「您刚才还嫌人家什么都不会。」

「可以学。」

「饼怎么办?」

「扔了。」

朱聿又问了一遍。

「沈昭,愿意吗?」

我伸出手。

「暖炉呢?」

他愣了一下。

随后从三福手里接过暖炉。

暖炉还热着。

他放进我怀中。

「外面下雨。」

「你手会凉。」

我抱住暖炉。

那年我被退婚。

满堂宾客都看着我捡庚帖。

没人问我疼不疼。

只有朱聿刚从病中醒来,就问了那一句。

我往前走了一步。

「愿意。」

他没有反应。

「没听见?」

「听见了。」

「那您发什么呆?」

「我在记。」

「这也要记?」

「关于你的,都要记。」

朱珩拍了拍手。

三福马上从车里搬出聘礼。

我爹瞪大眼睛。

「你早就带来了?」

朱聿点头。

「怕她答应后再等。」

我问他。

「要是我不答应呢?」

「明日再来。」

「后日呢?」

「也来。」

「您这是缠人。」

「可以吗?」

我牵住他的手。

「以后再教您。」

半年后,我们在沈家办了婚礼。

没有冲喜。

没有续命。

也没有钦天监送来的八字。

朱聿亲手写了婚书。

我爹亲手收了聘礼。

成婚当晚,他把一盘饼端到我面前。

饼没有煳。

里面也熟了。

我咬了一口。

「殿下。」

「嗯?」

「有点咸。」

他立刻要拿走。

我按住盘子。

「不过能吃。」

「真的?」

「骗你的。」

他停住动作。

「哪句是骗?」

「你猜。」

朱聿沉默很久。

他低头亲了我一下。

「猜不到。」

「那您还亲?」

「皇兄教的。」

「他还教了什么?」

「不能告诉你。」

我抬手去拧他的耳朵。

他握住我的手。

「沈昭。」

「做什么?」

「疼不疼?」

「不疼。」

「冷不冷?」

「不冷。」

「那你还缺什么?」

我看着他。

「缺个不会烧饼的夫君。」

朱聿把我抱住。

「这个有。」

窗外雨停了。

街上传来叫卖声。

朱聿侧耳听了一会儿。

「他们在卖什么?」

「糖炒栗子。」

「甜吗?」

「甜。」

「去买吗?」

「现在?」

「现在。」

我们从后门出了院子。

他第一次在夜里逛街。

也第一次排队买栗子。

他不懂的事还有很多。

往后,我慢慢教他。

至于喜欢这件事。

不用再教。

他早就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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