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的水冷得像刚化开的雪。
裴照微伏在一块窄木板上,半边身子浸在水里,胸口那道旧伤被水一泡,缝合处又渗出血。阿蘅站在岸边,手里牵着一根绑在木板上的铁链,铁链另一头没入黑水。
“出了这条河,往东漂半日,有个塌了一半的石洞。”阿蘅把一只油纸包塞进她怀里,“洞外有白色药草,别吃,碰了会让人睡三天。”
裴照微按住木板,声音发哑:“你不走?”
“我走不了。”
阿蘅抬起脚,脚踝上缠着一圈细黑链子,链子一端没进岩缝。她刚才在倒悬石殿里被阵法反噬,裤脚上都是干掉的泥,右手虎口裂着口子,却还撑着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锁魂阵只断了一角,我离开渊底十步,就会被拖回来。”她顿了顿,从袖中摸出半枚骨片,丢到裴照微身上,“这个你拿着。”
骨片落进掌心,冰得刺骨。
裴照微指节一紧。
那东西只有半个指节长,边缘像被利器剖开,上头还有一道浅金色纹路。它靠近她胸前伤口时,伤口里残留的剑意立刻动了一下,像断掉的弦被人拨过。
“你从哪里找到的?”
“剑泥里。”阿蘅别过脸,用脚尖踢开岸边一只破碗,“那些剑整日喊,喊得我头疼。有一把说这是它主人留下的,有一把说不是,还有一把只会哭。”
裴照微没接话。
水流推着木板往前,暗河上方垂着一根根湿藤,藤叶滴水,落在她脸侧。阿蘅松开铁链,站在原地没动。
“裴照微。”
她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别死得太快。”阿蘅道,“你答应我的阵,还没斩干净。”
裴照微抬手,将骨片握进掌中。
“等我回来。”
阿蘅没应,只往后退了一步。长明灯的青火照着她脚边那截黑链,水面慢慢把她的影子拉碎了。
——
山中下了一夜细雨。
阮青蘅在屋檐下收药筛时,看见溪边漂来一块木板。
木板撞在石头上,停了两次,最后卡进一丛乱竹里。上面趴着个浑身湿透的人,白衣被泥水浸成灰色,腰间没有剑,右手却死死握着一块东西。
阮青蘅站着看了片刻。
她今日本不该出门。药王谷的人已经在山下搜了三日,借口是找走失的药奴,实则是来查她私藏的旧方。院中药炉还烧着,炉边压着一摞账页,最上面那张写着寒山剑宗的印记。
可溪水不会把人送到她门前第二次。
她提起裙摆踩进水里,鞋底很快灌满泥沙。那人侧脸被湿发遮住,阮青蘅拨开头发,看见一道熟悉的眉骨,手里的药篓掉在水边。
“照微?”
裴照微没有醒。
阮青蘅把人拖上岸,袖口沾了水,掌心摸到她胸前那条横贯的伤口时,指尖停住了。伤口不是寻常剑伤,边缘泛着不自然的青黑,像有人先用药封住经络,再把里头最要紧的东西一点点拆走。
她把裴照微背回院子,踢开虚掩的木门。
门栓本就有些松,撞一下便斜挂在门框上。屋内两座药炉烧得正旺,药气闷在梁下,桌角被药刀划出一道道细痕,窗边摆着一只没洗的粗瓷杯,杯口留着半圈干水痕。
阮青蘅把裴照微放到榻上,剪开她胸前衣料。
伤口里没有剑骨。
连本该连接剑骨的几条主脉,都像被人用钩子剥开过。她拿银针探入寸许,针尾刚碰到经脉,裴照微的手忽然抬起,扣住她手腕。
“谁?”
“阮青蘅。”
裴照微眼睫动了动,没睁开。她掌心冷得厉害,力气却仍不小。
“放手。”阮青蘅道,“再用力,你最后一条能动的经脉也要断。”
裴照微松开了。
阮青蘅取来药箱,针、线、药瓶一一铺在桌上。她从裴照微掌中取出那半枚骨片,骨片一离手,榻上昏迷的人眉头便压得更紧,胸口起伏也乱了。
“剑骨碎片……”阮青蘅低声道。
她将骨片放进白瓷盏,滴入三滴青色药液。药液起初不动,片刻后,盏底慢慢浮出几缕细红丝,像有人在水中撒开了血。
阮青蘅脸色沉下来。
这不是剜骨。
是炼骨。
有人先给裴照微用了禁药,把天生剑骨和经脉之间的联系拆开,再用阵术分割骨意。完整剑骨被夺走,碎片却随着阵法震裂,落在葬剑渊中。
而她体内剩下的,不是空缺,是被强行撕开的断脉。
外头忽然传来马蹄声。
阮青蘅抬头,院外雨停了,山道上却有人踩过湿叶。她走到窗边,从竹帘缝隙往下看,三名药王谷弟子正停在坡下,为首那人穿着青布短袍,腰间挂着谷中执事的铜牌。
“阮师姐,谷主有令,请你回谷问话!”
声音传进院内。
裴照微昏沉中皱了皱眉,右手摸向空荡荡的腰侧。
阮青蘅转身按住她的手。
“别动。他们不是来请我回去的,是来拿炉里的东西。”
她说完,走到药炉前,掀开炉盖。
两座炉中,一座煨着普通续骨药,另一座火色发蓝,里面压着三只黑陶药罐。罐身刻着很浅的寒山纹,若不凑近看,像是烧裂的纹路。
这是她被逐出药王谷前,从父亲书房里取走的旧账和药样。
药王谷曾向寒山剑宗供过一批禁药,名目写的是“固脉散”。她当年质疑此药会伤人根基,父亲只说宗门自有宗门的用法,随后便将她逐出谷。
原来所谓用法,是把人的剑骨拆开炼。
院外的人已经走到门口。
“阮师姐,再不开门,我们便自己进了。”
阮青蘅没去看门。
她拿起火钳,将炉底封火的铁片抽了出来。蓝火猛地窜高,黑陶罐在火中裂开,浓苦的药味扑满整间屋子。她把桌上那摞旧账一页页投入炉中,纸边卷起,寒山剑宗的印记先黑后红,很快看不清了。
“你在烧什么!”门外的人厉声喝道。
门板被撞得晃了一下,门栓彻底掉在地上。
阮青蘅从袖中取出一包灰白药粉,扬手撒进炉膛。火势骤然低下去,接着一点点熄灭,只剩下厚重的黑烟从炉口滚出来。
整座药炉,熄了。
院外三人冲进来时,阮青蘅已经站在榻前,手中捏着一枚银针。她袖口沾着炉灰,脸上仍很平静。
为首弟子扫过满地纸灰,脸色难看:“师姐,你毁了谷主的账。”
“谷主叫你们来取账,还是来取我的命?”阮青蘅问。
那人没答,目光落到榻上的裴照微身上。
斗笠和外袍还没来得及收,裴照微的脸却露在灯下。那弟子显然认出了她,呼吸一滞,手摸向腰间短刀。
“寒山剑宗首徒为何在此?”
阮青蘅抬针,针尖泛着一点淡紫色。
“你再往前一步,明日药王谷会多一个口不能言的废人。”她道,“想清楚再报信。”
那弟子站着没动。
他来时只得了命令,要拿回账册和药罐,没说山里藏着一个本该坠入葬剑渊的人。寒山剑宗如今正大张旗鼓地办宗主继位大典,若裴照微还活着,这事送回谷中,谁都脱不开干系。
屋里只剩炉灰落下的细响。
片刻后,那弟子咬了咬牙,抬手示意身后两人退出去。
“阮师姐,今日之事,我会如实禀报。”
“随你。”
人走后,院门没有关严,风从门缝里卷进来,吹得地上灰烬打了个转。阮青蘅等了片刻,才将门合上,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榻上,裴照微睁开了眼。
“断脉方。”她声音很低,“你还有多少?”
阮青蘅回头。
“只够一次。”
“给我用。”
“用了以后,你能活,但未必能再像从前那样用剑。”阮青蘅把药箱推到一旁,桌上银针映着冷光,“你的剑骨被拆成数块,主骨多半已经被闻人策移走。他给你留的是死路,不是伤。”
裴照微撑着坐起来,牵动伤口,额上很快渗出冷汗。她却看着阮青蘅,一字一句道:“那就先把这条死路续上。”
阮青蘅没有立刻动。
许多年以前,寒山剑宗后山下过一场大雪,年少的裴照微背着受伤的她走了十里山路,鞋底磨破了,也没把她放下。那时裴照微说,药王谷的人不救,她来找药。
如今人还是这个人,只是腰边那把照雪没了。
“你若再回寒山,闻人策不会给你第二次活命的机会。”阮青蘅道。
“我不是回去找他。”
裴照微低头,看着掌心那半枚骨片。
“我要找我的剑骨,找那些被送进葬剑渊的人。还有,查清寒山剑宗到底拿了多少人的命炼剑。”
阮青蘅看了她很久,终于坐到榻边,取出一只细颈药瓶。
“断脉方里有乌髓、雪蚕丝和我的血。续脉时会很痛,你不能挣,挣一下,针就会偏。”
裴照微抬起手,解开衣襟最上方的系带。
“开始。”
银针落下时,她手指扣住床沿。木头边缘被她掐出一小片碎屑,指缝里都是灰。阮青蘅一针接一针,将细如发丝的雪蚕丝引入她断裂的经脉,额前的碎发被汗打湿,落到脸侧也顾不上擦。
窗外天色一点点亮起来。
最后一针收住,裴照微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唇色白得没有血色。阮青蘅端起那只盛着骨片的白瓷盏,准备把药液倒掉,忽然发现盏底的红丝没有散。
红丝顺着骨片上的纹路聚成一个极小的符号。
她手停在半空。
裴照微偏头看过去:“怎么了?”
阮青蘅把瓷盏放回桌上,取出一根细银签,在红丝上挑了一点,放到鼻下闻了闻。她的神色一点点冷下来,连灯芯烧短了都没察觉。
“这是引剑药。”
裴照微没说话。
阮青蘅将银签放在桌角,指腹按住那半枚骨片。
“药王谷只给寒山剑宗供过这种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