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家里下乡回城的二女儿。
按理说，最该是满腹怨气的那个。
偏偏我生了一副逆来顺受的脾气。
大姐要敬，小弟要惯。
对待外人，更得热情周到。
久而久之。我也学会了一些装老实的法子。
毕竟做人嘛，吃亏是福。
厂里发布拉吉。我将那条红裙子让给大姐。
因为那布料掉色，一出汗就会染红全身。
相亲局上，我当众盛赞大姐勤快能干。
因为最爱打老婆的张屠户，就坐在她隔壁桌。
所有人都夸我踏实贤惠。
后来，厂长看中我做儿媳妇。
他满意地道：
「你老实本分，日后定能伺候好我那挑剔的儿子。」
大姐为此哭了一夜。
一家人欲言又止地看着我。
恰逢街道办要为那个刚劳改出来的盲流子找对象。
我心中一喜，主动举手。
「我愿嫁陈铁。」
01
「二丫头，你可想好了？那陈铁可是个劳改犯，你嫁过去，这辈子可就毁了！」
街道办王大妈的声音尖锐刺耳，像是生锈的锯条在铁管上用力划过。
我低垂着头。
双手局促地绞着衣角。
声音细若蚊蝇。
「王主任，我想好了。陈铁同志虽然犯过错，但已经接受了改造。组织上既然给他重新做人的机会，总得有人帮衬他……」
我刻意顿了顿。
抬起头。
眼眶微红，眼神却透着一股子倔强。
「我大姐马上就要和厂长儿子相看了，不能因为我的事，影响了她的好姻缘。我……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只要能帮家里分担点，嫁谁都行。」
王大妈愣住了。
她原本还想再劝几句。
可看着我这副逆来顺受、为了家里甘愿牺牲的模样，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你这孩子……真是个死心眼！」
她重重地叹了口气。
「行吧，既然你自愿，我这就去给你办手续。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以后要是受了委屈，可别回娘家哭诉！」
「谢谢王主任。」
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转身走出街道办。
阳光刺眼。
我眯起眼睛，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委屈？
哭诉？
这辈子都不可能了。
回到家。
刚推开门，就听见屋里传来大姐苏晴尖利的嗓音。
「妈，你看二丫头干的好事！她居然跑去街道办说要嫁给那个劳改犯！这要是传出去，厂长家还能要我吗？我这脸往哪搁啊！」
我深吸一口气。
换上一副唯唯诺诺的表情。
推开门。
「大姐，我回来了。」
屋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母亲王桂花正坐在炕沿上抹眼泪，见我进来，立刻瞪圆了眼睛。
「你个死丫头，你还有脸回来！你是不是成心想气死我，好搅黄你大姐的婚事！」
她抓起炕上的鸡毛掸子就朝我劈头盖脸地打来。
我没有躲。
硬生生挨了几下。
「妈，你别生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我捂着被打疼的胳膊。
低眉顺眼地解释。
「我这么做，都是为了大姐好啊。」
「为了我好？你放屁！」
苏晴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嫁给一个劳改犯，以后谁还敢跟我来往？你就是见不得我好，想拉我给你垫背！」
我抬起头。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大姐，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呢？你忘了，厂长儿子最看重名声。要是我嫁给厂长儿子，别人肯定会说咱们家是高攀，说不定还会连累厂长家的名声。」
我吸了吸鼻子。
继续说道。
「可我要是嫁给陈铁，别人只会说咱们家深明大义，不嫌弃犯过错的同志。厂长家知道了，肯定会觉得咱们家门风好，对你的印象也会更好啊。」
苏晴愣住了。
她狐疑地看着我，似乎在判断我话里的真假。
王桂花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你……你说的是真的？」
我用力点头。
「妈，大姐，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们？我这辈子没什么大指望，只要大姐能嫁得好，给咱家争光，我吃点苦算什么？」
我这番话说得声情并茂。
王桂花脸上的怒气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愧疚。
「二丫头，委屈你了……」
她叹了口气。
「你放心，等你结了婚，妈肯定多给你准备点嫁妆，不让你在陈家抬不起头。」
我低着头，掩去眼底的嘲讽。
嫁妆？
在这个重男轻女的家里，能给我几床旧被褥就不错了。
不过，我也不稀罕。
只要能离开这个家，离开这些吸血鬼。
嫁给谁，都无所谓。
更何况，陈铁可不是一般的劳改犯。
我可是知道，他很快就会平反，而且还会成为厂里的技术骨干。
到时候，有他们后悔的。
我暗暗握紧了拳头。
好戏，才刚刚开始。
02
第二天一早。
王桂花就迫不及待地拉着我去街道办办了结婚证。
看着红本本上我和陈铁的名字。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终于，摆脱了。
「二丫头，这证也领了，你打算什么时候搬过去？」
王桂花把结婚证塞进我手里，语气里透着一丝急迫。
似乎巴不得我赶紧走。
「妈，陈铁那边还没收拾好，我打算过几天再搬。」
我低声说道。
「过几天？那怎么行！」
王桂花眉头一皱。
「你大姐马上就要和厂长儿子相看了，你留在家里，万一被人家知道了，多不好。你今天就搬过去，反正也就是几件衣服的事。」
我心里冷笑。
这就是我的亲妈。
为了大姐的婚事，连一天都不愿意多留我。
「好，那我回去收拾收拾，下午就搬。」
我没有争辩。
顺从地答应了。
回到家。
我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
除了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就只有几本破旧的书。
「哟，这就收拾上了？」
苏晴靠在门框上，阴阳怪气地看着我。
「也是，嫁给劳改犯，以后可就吃香的喝辣的了，这些破烂当然看不上了。」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
转过头看着她。
「大姐，你放心，我走得远远的，绝对不会影响你的好姻缘。」
苏晴冷哼一声。
「算你识相。不过我可警告你，以后要是受了委屈，可别回娘家哭诉。咱们家可丢不起这个人！」
「大姐放心，我不会的。」
我淡淡地说道。
下午，我提着一个小包袱，走出了家门。
没有一个人出来送我。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破旧的院子。
没有留恋。
只有解脱。
陈铁的家在城西的棚户区。
那里是整个城市最脏乱差的地方。
我深吸一口气。
推开了那扇破旧的木门。
院子里堆满了杂物。
散发着一股难闻的霉味。
一个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的男人正背对着我在劈柴。
听到动静，他转过头。
眼神警惕地看着我。
「你是谁？」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
带着一丝戒备。
「我是苏晚，街道办介绍来的……你媳妇。」
我看着他。
平静地说道。
陈铁愣住了。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
眉头紧锁。
「你走错了吧？我不需要媳妇。」
「结婚证都领了，怎么可能走错？」
我走上前。
把结婚证递给他。
「你看，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陈铁看了一眼结婚证。
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街道办那些人真是多管闲事！我一个劳改犯，连自己都养不活，拿什么养你？你赶紧走，趁现在还没人知道，赶紧把婚离了！」
他语气粗暴地赶我走。
我没有动。
「我不走。既然已经结了婚，我就是你的人了。你放心，我能干活，不会白吃你的饭。」
我看着他，眼神坚定。
陈铁深吸了一口气。
似乎在压抑着怒火。
「你到底图什么？嫁给我这样一个劳改犯，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图你老实本分。」
我脱口而出。
陈铁愣住了。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回答。
「老实本分？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坐牢？」
他自嘲地笑了笑。
「因为我打架斗殴，把人打成了重伤。你觉得我老实本分？」
「我知道。」
我平静地看着他。
「但我相信，你本性不坏。而且，你现在已经改过自新了。我相信你以后一定会是个好丈夫。」
陈铁沉默了。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
许久，他叹了口气。
「随你吧。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跟着我，只有吃苦的份。你要是受不了，随时可以走。」
「好。」
我点点头。
开始动手收拾院子里的杂物。
陈铁看着我忙碌的身影。
没有再说话。
只是默默地拿起斧头，继续劈柴。
我知道，他现在还不信任我。
但没关系。
来日方长。
我会慢慢让他知道，我并不是个只会逆来顺受的软柿子。
03
接下来的几天。
我都在努力适应新的生活。
陈铁虽然脾气暴躁，但对我还算客气。
至少没有像传闻中那样动辄打骂。
他每天早出晚归。
去码头扛大包，赚取微薄的收入。
我则留在家里。
把那个破旧的小屋收拾得干干净净。
虽然日子清苦。
但我却觉得前所未有的踏实。
没有了王桂花的偏心，没有了苏晴的刁难，没有了小弟的无理取闹。
我终于可以呼吸一口自由的空气了。
然而，平静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
这天下午。
我正在院子里洗衣服。
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紧接着。
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几个流里流气的年轻人闯了进来。
为首的是一个染着黄头发的混混。
他手里拿着一根铁棍，在手里颠了颠。
「陈铁呢？叫他滚出来！」
黄毛嚣张地喊道。
我站起身。
警惕地看着他们。
「你们是谁？找他干什么？」
「哟，这还有个小娘们呢？」
黄毛上下打量了我一番。
眼中闪过一丝淫邪。
「长得还挺标致。陈铁那小子艳福不浅啊！」
他身后的几个混混也跟着起哄。
「是啊，老大，这小娘们看着比翠花还水灵呢！」
「滚开！」
我冷冷地喝道。
「这里不欢迎你们！」
「脾气还挺大。」
黄毛冷笑一声。
「小娘们，我劝你最好老实点。陈铁欠了我们老大的钱，今天要是拿不出钱来，我们就把你抓去抵债！」
我心里一沉。
陈铁欠钱？
这怎么可能？
他每天那么辛苦地干活，怎么会欠钱？
「你们胡说！他不可能欠你们钱！」
我大声反驳。
「胡说？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还能有假？」
黄毛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欠条，在我面前晃了晃。
「看清楚了，这是陈铁亲手签的字！」
我定睛一看。
上面果然写着陈铁的名字。
欠款金额竟然高达五百块！
五百块！
在这个年代，这可是一笔巨款。
陈铁怎么会欠这么多钱？
「这不可能……」
我喃喃自语。
「什么不可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今天要是拿不出钱，就别怪兄弟们不客气了！」
黄毛一挥手。
几个混混立刻朝我围了过来。
我步步后退。
直到后背抵在墙上。
「你们别过来！再过来我就喊人了！」
我大声呼救。
「喊啊！你尽管喊！看看有没有人敢管闲事！」
黄毛嚣张地大笑。
就在这时。
大门再次被人踹开。
陈铁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
他看到眼前的景象，目眦欲裂。
「放开她！」
他大吼一声。
冲上前，一把将黄毛推开。
黄毛猝不及防，摔倒在地上。
他身后的几个混混见状，立刻挥舞着铁棍朝陈铁扑了过去。
陈铁毫不畏惧。
与他们扭打在一起。
但他毕竟双拳难敌四手。
很快就落了下风。
身上挨了好几下。
「住手！你们别打了！」
我急得大喊。
但那些混混根本不理会我。
就在陈铁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
突然。
一声尖锐的警笛声响起。
几个警察冲了进来。
「都不许动！」
为首的警察大声喝道。
混混们见状，顿时慌了神。
纷纷丢下手中的铁棍，抱头蹲在地上。
陈铁也停下手。
气喘吁吁地看着警察。
「警察同志，他们私闯民宅，还想抢劫！」
我连忙指着黄毛等人说道。
警察看了我一眼。
又看了看地上的混混。
「把他们带走！」
几个警察上前，将黄毛等人押了出去。
院子里恢复了平静。
陈铁走到我面前。
眼神复杂地看着我。
「你没事吧？」
我摇摇头。
「我没事。你呢？你伤得重不重？」
我看着他身上的淤青，心疼地问道。
「皮外伤，不碍事。」
陈铁淡淡地说道。
他转过身，准备进屋。
「等等！」
我叫住他。
「那五百块钱，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铁停下脚步。
沉默了片刻。
「那是我为了给我妈治病借的。后来我妈还是走了，钱也没还上。我坐牢这几年，利滚利，就变成了五百块。」
他转过头。
看着我。
「我现在连自己都养不活，更别说还钱了。你还是走吧，别跟着我受牵连。」
我看着他。
眼神坚定。
「我不走。我们是夫妻，有困难一起扛。五百块钱，我们一起想办法还。」
陈铁愣住了。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许久。
他叹了口气。
「你这又是何必呢？」
我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道。
「因为，我相信你。」
陈铁没有再说话。
但他眼底的冰冷，似乎融化了一些。
04
接下来的日子，陈铁干活更拼命了。
他不仅白天在码头扛大包，晚上还去黑市倒腾点东西。
我知道黑市有风险，但看着他每天累得倒头就睡，我实在不忍心劝阻。
我只能尽我所能，把家里打理好，让他没有后顾之忧。
这天，我正在院子里择菜，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哎哟，这就是二丫头的新家啊？真够破的！」
这声音，我化成灰都认得。
是大姐苏晴。
我皱起眉头，站起身，就看到苏晴和王桂花走了进来。
苏晴穿着一身崭新的确良连衣裙，脚上踩着一双红色小皮鞋，打扮得花枝招展。
王桂花也穿了一身新衣服，脸上满是得意。
「妈，大姐，你们怎么来了？」
我语气平淡，没有一丝热情。
「怎么，我们不能来？」
苏晴翻了个白眼，嫌弃地打量着院子。
「这地方也太脏了吧？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二丫头，你这日子过得也太惨了点吧？」
「我觉得挺好的。」
我淡淡地回了一句。
「死鸭子嘴硬！」
苏晴冷哼一声。
「我今天来，是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和厂长儿子的婚事定下来了，下个月就办酒席！」
她扬起下巴，像一只骄傲的孔雀。
「到时候，你可得来喝杯喜酒。不过，你可别穿成这样去，丢了我们家的脸！」
「恭喜大姐。」
我面无表情地说道。
「不用你假惺惺地恭喜！」
苏晴瞪了我一眼。
「我警告你，以后少回娘家，别把你那穷酸气带回去！」
「大姐放心，我不会回去的。」
「算你识相！」
苏晴得意地笑了笑。
王桂花则在一旁假惺惺地叹了口气。
「二丫头，你也别怪你大姐说话难听。她也是为了你好。你看看你现在过的什么日子？要是当初你听妈的话，嫁给隔壁村的王瘸子，也不至于落到这个地步。」
我心里冷笑。
王瘸子？
那个五十多岁的老光棍？
为了那点彩礼，她还真是什么都干得出来。
「妈，我现在过得很好。陈铁对我很好。」
我平静地说道。
「好个屁！」
苏晴毫不客气地打断我。
「他一个劳改犯，能有什么出息？我听说他还欠了一屁股债，天天被人追债。你跟着他，迟早要饿死！」
「这就不劳大姐操心了。」
我懒得跟她废话，转身准备进屋。
「站住！」
苏晴一把拉住我。
「我话还没说完呢！你今天必须把那条红裙子给我！」
「红裙子？什么红裙子？」
我装作不知道。
「就是厂里发的那条布拉吉！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偷偷把它藏起来了！」
苏晴恶狠狠地瞪着我。
「那条裙子本来就是我的，你凭什么不给我！」
「大姐，那条裙子是厂里发给我的，什么时候变成你的了？」
我冷冷地看着她。
「你……你还敢顶嘴！」
苏晴气急败坏，扬起手就要打我。
就在这时，陈铁回来了。
他一把抓住苏晴的手腕，眼神冰冷。
「你想干什么？」
苏晴被他这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说道。
「我……我教训我妹妹，关你什么事！」
「她是我媳妇，谁敢动她，我就废了谁！」
陈铁猛地甩开苏晴的手，语气森寒。
苏晴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王桂花赶紧扶住她，指着陈铁破口大骂。
「你个劳改犯，你敢打我女儿！我跟你拼了！」
她张牙舞爪地朝陈铁扑了过去。
陈铁眉头一皱，侧身躲开。
王桂花扑了个空，摔了个狗吃屎。
「哎哟，我的老腰啊！」
她躺在地上，杀猪般地嚎叫起来。
「妈！」
苏晴赶紧跑过去扶起王桂花，恶狠狠地瞪着陈铁。
「你给我等着！我不会放过你的！」
说完，她扶着王桂花灰溜溜地跑了。
我看着她们狼狈的背影，心里一阵痛快。
陈铁转过头，看着我。
「你没事吧？」
「我没事。谢谢你。」
我看着他，由衷地说道。
「以后她们再来，你直接拿扫帚赶出去。」
陈铁淡淡地说道。
「好。」
我点点头，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这个男人，虽然脾气暴躁，但却总能在关键时刻保护我。
也许，我真的没有嫁错人。
05
日子一天天过去。
陈铁依然早出晚归，拼命赚钱还债。
我则在家里想办法贴补家用。
我发现城郊有一片荒地，长满了野生的荠菜。
我每天早起去挖荠菜，洗干净后拿到集市上去卖。
虽然赚得不多，但也能勉强维持日常开销。
这天，我在集市上卖完荠菜，准备回家。
突然，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厂长儿子，赵刚。
他正搂着一个打扮妖艳的女人，在一家供销社门口有说有笑。
那个女人，并不是苏晴。
我心里一动。
赵刚不是马上就要和苏晴结婚了吗？怎么还会和其他女人在一起？
我悄悄跟在他们身后。
看到他们进了一家招待所。
我站在招待所门口，冷笑一声。
苏晴啊苏晴，你以为你攀上了高枝，却不知道这高枝早就烂透了。
我没有声张，转身回了家。
回到家，陈铁已经回来了。
他坐在院子里，脸色阴沉。
「怎么了？」
我走过去，关切地问道。
「今天黑市被查了，我攒的钱都被没收了。」
陈铁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还差多少？」
「还差三百。」
陈铁叹了口气。
「黄毛说，明天要是再不还钱，就……就把你带走。」
我心里一紧。
三百块，对我们来说，简直是个天文数字。
「别担心，会有办法的。」
我握住他的手，安慰道。
第二天一早。
黄毛果然带着人来了。
「陈铁，钱准备好了吗？」
黄毛嚣张地喊道。
陈铁挡在我面前，眼神冰冷。
「钱没有，要命有一条！」
「敬酒不吃吃罚酒！兄弟们，给我上！」
黄毛一挥手，几个混混立刻朝陈铁扑了过去。
陈铁再次与他们扭打在一起。
但他昨晚没休息好，体力不支，很快就被打倒在地。
「陈铁！」
我惊呼一声，想冲过去，却被黄毛一把抓住头发。
「小娘们，你还是乖乖跟我走吧！」
黄毛淫笑着，伸手就要摸我的脸。
「放开她！」
陈铁挣扎着想爬起来，却被几个混混死死按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住手！」
一声怒喝传来。
几个穿着制服的人冲了进来。
为首的，是厂里的保卫科科长，张建国。
黄毛等人见状，顿时吓得魂飞魄散，纷纷松开手，抱头蹲在地上。
张建国走到陈铁面前，把他扶了起来。
「陈铁，你受苦了。」
陈铁愣住了。
「张科长，你怎么来了？」
「我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张建国拍了拍陈铁的肩膀。
「你的案子查清楚了，你是被冤枉的！真正的凶手已经抓到了！」
陈铁如遭雷击，呆立在原地。
「你……你说什么？」
「你平反了！厂里决定恢复你的工作，还要给你补偿这些年的工资！」
张建国激动地说道。
陈铁眼眶一红，猛地抱住张建国，嚎啕大哭起来。
我看着这一幕，眼泪也忍不住流了下来。
终于，苦尽甘来了。
黄毛等人被保卫科的人带走了。
陈铁平反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棚户区。
所有人都对他刮目相看。
而我，也终于可以扬眉吐气了。
几天后。
陈铁拿到了厂里的补偿款，整整两千块！
他把钱全部交给我。
「媳妇，这钱你拿着，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我看着手里厚厚的一沓大团结，心里暖暖的。
「先把黄毛的钱还了吧。」
我说道。
「好。」
陈铁点点头。
还清了债务，我们终于可以过上安稳的日子了。
而此时，苏晴的婚礼也如期举行了。
06
苏晴的婚礼办得很风光。
厂长为了彰显身份，在国营饭店摆了十几桌。
王桂花穿着新衣服，到处跟人炫耀自己找了个好女婿。
我没有去。
我不想看到他们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
更何况，我知道，这场婚礼，注定是一场闹剧。
果然，婚礼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出事了。
那个我在招待所门口看到的妖艳女人，挺着个大肚子，冲进了婚礼现场。
「赵刚，你个没良心的！你搞大了我的肚子，居然还敢娶别的女人！」
女人指着赵刚，破口大骂。
全场哗然。
苏晴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不敢置信地看着赵刚。
「赵刚，她是谁？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赵刚脸色惨白，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厂长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赵刚大骂。
「你个畜生！你干的好事！」
王桂花更是直接晕了过去。
婚礼现场乱成了一锅粥。
这个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厂。
苏晴成了全厂的笑柄。
厂长嫌丢人，直接取消了这门婚事。
苏晴不仅没当成厂长儿媳妇，名声也彻底臭了。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天以泪洗面。
王桂花也病倒了，整天唉声叹气。
而我，却在陈铁的陪伴下，过着平静而幸福的日子。
陈铁恢复了工作，因为技术过硬，很快就被提拔为车间主任。
我们的生活越来越好。
这天，我正在家里做饭，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我打开门，看到王桂花站在门外。
她看起来苍老了许多，头发也白了不少。
「二丫头……」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
「妈，你怎么来了？」
我淡淡地问道。
「我……我来看看你。」
王桂花局促地搓着手。
「进来吧。」
我侧开身子，让她进来。
王桂花走进院子，看着干净整洁的屋子，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你……你这日子过得还挺好。」
「托您的福，还过得去。」
我语气平淡。
王桂花叹了口气，坐在凳子上。
「二丫头，妈知道以前对不起你。现在你大姐出了这档子事，名声全毁了。你能不能……能不能让陈铁在厂里给她安排个工作？」
我冷笑一声。
原来是来求我办事的。
「妈，陈铁虽然是车间主任，但厂里的招工是有规定的，他不能徇私舞弊。」
我毫不客气地拒绝了。
「你……你怎么这么狠心！她可是你亲姐姐啊！」
王桂花急了。
「亲姐姐？她当初抢我裙子，逼我嫁给劳改犯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是她亲妹妹？」
我冷冷地看着她。
「现在她落难了，就想起我这个妹妹了？晚了！」
王桂花被我怼得哑口无言。
她指着我，半天说不出话来。
「你……你个白眼狼！」
她气呼呼地站起身，摔门而去。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这种亲情，我早就已经不需要了。
07
自从那次不欢而散后，王桂花再也没来找过我。
听说她到处托人给苏晴介绍对象，但因为那场闹剧，稍微有点门第的人家都不愿意娶她。
最后，苏晴只能嫁给了一个死了老婆、还带着两个孩子的鳏夫。
那鳏夫是个酒鬼，喝醉了就打人。
苏晴的日子过得苦不堪言。
而我，却迎来了人生的另一个转折点。
国家恢复了高考。
我决定参加高考。
陈铁非常支持我。
他不仅包揽了所有的家务，还给我买了很多复习资料。
我每天挑灯夜战，拼命复习。
功夫不负有心人，我终于考上了一所重点大学。
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陈铁激动得抱着我转了好几个圈。
「媳妇，你太厉害了！我陈铁这辈子能娶到你，真是祖上积德！」
我笑着捶了他一下。
「少贫嘴了！以后我上了大学，你可得好好照顾自己。」
「放心吧，我肯定把自己养得白白胖胖的，等你回来！」
陈铁拍着胸脯保证。
我上了大学，开启了新的人生。
大学毕业后，我被分配到市里的一家机关单位工作。
陈铁也因为工作出色，被提拔为副厂长。
我们的生活越来越好，还买了一套宽敞明亮的大房子。
这天，我正在家里看书，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看到苏晴站在门外。
她看起来十分憔悴，头发凌乱，衣服也破破烂烂的。
脸上还有几处明显的淤青。
「二丫头……」
她看着我，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
「大姐，你怎么弄成这样？」
我看着她，心里有些复杂。
虽然我恨她曾经对我的所作所为，但看到她现在这副惨状，还是有些不忍。
「他……他又打我了……」
苏晴捂着脸，泣不成声。
「我实在受不了了，二丫头，你救救我吧！」
她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紧紧抱住我的腿。
「你先起来。」
我把她扶起来，让她在沙发上坐下。
「到底怎么回事？」
苏晴一边哭，一边把这些年的遭遇告诉了我。
原来，那个鳏夫不仅喝酒打人，还在外面堵伯，欠了一屁股债。
现在债主天天上门催债，苏晴连家都不敢回。
「二丫头，我知道以前是我对不起你。但我现在真的走投无路了，你能不能借我点钱，让我把债还了？」
苏晴哀求地看着我。
我沉默了。
借钱给她？
那个鳏夫是个无底洞，借多少钱都不够他填的。
而且，我凭什么要帮她？
「大姐，不是我不帮你，只是这钱，我不能借。」
我平静地说道。
「为什么？你现在这么有钱，借我一点怎么了？」
苏晴急了。
「我借给你，然后呢？让他继续去赌？继续打你？」
我看着她，眼神锐利。
「大姐，你难道想一辈子过这种日子吗？」
苏晴愣住了。
她低下头，没有说话。
「你要是想摆脱这种日子，就跟他离婚！」
我斩钉截铁地说道。
「离婚？不行，我不能离婚……」
苏晴连连摇头。
「离了婚，我怎么活啊？我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我可以帮你找个住的地方，也可以帮你找份工作。」
我看着她，语气坚定。
「只要你肯跟他离婚，重新开始。」
苏晴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我。
「你……你真的愿意帮我？」
「我说到做到。」
我点点头。
苏晴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好，我听你的，我跟他离婚！」
08
在我的帮助下，苏晴顺利地和那个鳏夫离了婚。
我给她租了一间小房子，还托人给她找了一份在超市收银的工作。
虽然工资不高，但足够她养活自己。
苏晴似乎变了个人，不再像以前那样嚣张跋扈，变得沉默寡言，踏实肯干。
看到她这样，我心里也有些欣慰。
毕竟，血浓于水。
这天，我下班回家，看到陈铁坐在沙发上，脸色有些难看。
「怎么了？」
我走过去，关切地问道。
「厂里出了点事。」
陈铁叹了口气。
「厂长要退休了，上面打算从我和赵刚之间选一个接班。」
赵刚？
就是那个曾经差点和苏晴结婚，后来因为搞大别人肚子被取消婚事的厂长儿子。
他竟然还在厂里？
「他不是名声臭了吗？怎么还能当候选人？」
我皱起眉头。
「他虽然名声不好，但他爹毕竟是老厂长，在厂里根基深厚。而且，他最近不知道怎么搭上了市里的一位领导，风头正劲。」
陈铁无奈地说道。
「那你有把握吗？」
「说实话，我心里没底。」
陈铁摇摇头。
「论资历和能力，我都不输他。但他背后的关系太硬了。」
我握住他的手，安慰道。
「别担心，身正不怕影子斜。只要你行得正坐得端，就不怕他耍什么花招。」
陈铁点点头。
「我也只能尽力而为了。」
接下来的几天，厂里的气氛变得异常紧张。
陈铁和赵刚为了争夺厂长的位置，明争暗斗。
赵刚仗着有后台，四处拉拢人心，甚至不惜许诺各种好处。
而陈铁则坚持原则，靠着自己过硬的技术和良好的群众基础，赢得了不少工人的支持。
就在选举前夕，出事了。
厂里的一批重要设备突然发生了故障，导致生产线停工。
这批设备是赵刚负责采购的。
如果不能及时修好，厂里将面临巨大的损失。
赵刚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找了好几个技术员，都没能修好。
「陈铁，你不是技术骨干吗？你赶紧去看看！」
赵刚跑到陈铁的办公室，气急败坏地吼道。
陈铁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这批设备是你采购的，出了问题，你应该自己解决。」
「你……你这是见死不救！」
赵刚指着陈铁，怒气冲冲。
「如果你修不好，这厂长你也别想当了！」
陈铁没有理他，继续看手里的文件。
赵刚气呼呼地走了。
我知道，陈铁不是见死不救，他只是想让赵刚长点教训。
而且，这批设备的故障，我怀疑并没有那么简单。
我决定暗中调查一下。
我利用自己在机关单位的关系，查到了那批设备的采购记录。
结果让我大吃一惊。
这批设备，竟然是赵刚以次充好，从中吃了大笔回扣！
我立刻把这个消息告诉了陈铁。
陈铁听后，脸色铁青。
「这个败类！简直是厂里的蛀虫！」
他一拳砸在桌子上。
「我要去举报他！」
「等等。」
我拦住他。
「现在去举报，他肯定会矢口否认。我们必须找到确凿的证据。」
「去哪找证据？」
「你交给我吧。」
我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赵刚，你既然敢做，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09
我开始暗中收集赵刚吃回扣的证据。
我找到了那个当初卖设备给赵刚的供应商，经过一番威逼利诱，他终于答应出面作证，并交出了赵刚收受回扣的账本。
拿着这些证据，我和陈铁直接去了市纪委。
纪委的同志非常重视，立刻成立了调查组。
就在厂长选举的当天。
纪委的人来到了厂里，当众带走了赵刚。
全场哗然。
赵刚面如死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老厂长更是气得当场心脏病发作，被送进了医院。
选举结果毫无悬念，陈铁以绝对的优势当选为新一任厂长。
大家都欢呼雀跃，为陈铁感到高兴。
我也由衷地为他感到自豪。
晚上，我们在家里庆祝。
陈铁多喝了几杯，脸上满是红光。
「媳妇，谢谢你。如果没有你，我不可能有今天。」
他紧紧地握着我的手，眼神中充满了感激和爱意。
「我们是夫妻，说这些干什么。」
我笑着给他夹了一块肉。
「以后，你就是厂长了，可得好好干，别辜负了大家的期望。」
「放心吧，我一定把厂子搞好，让大家都过上好日子！」
陈铁拍着胸脯保证。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看到苏晴站在门外。
她手里提着一篮子水果，脸上带着局促的笑容。
「二丫头……不，苏晚，我来看看你们。」
「进来吧。」
我侧开身子。
苏晴走进屋，看到陈铁，有些拘谨地打了个招呼。
「陈厂长，恭喜你。」
「坐吧。」
陈铁点点头。
苏晴在沙发上坐下，把水果放在桌子上。
「苏晚，我今天来，是想谢谢你。」
她看着我，眼神真诚。
「如果不是你，我可能还在那个火坑里挣扎。现在，我虽然挣得不多，但心里踏实。」
「你能想通就好。」
我淡淡地说道。
「还有一件事……」
苏晴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
「这是我这几个月攒的钱，虽然不多，但也是我的一点心意。你借给我的钱，我会慢慢还给你的。」
我看着那个信封，心里有些感慨。
曾经那个嚣张跋扈的大姐，终于学会了感恩和承担。
「钱你先留着吧，你现在也需要用钱。等你以后宽裕了，再还我也不迟。」
我把信封推了回去。
苏晴眼眶红了。
「苏晚，谢谢你……我以前那么对你，你还愿意帮我……我真的……」
她泣不成声。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只要你以后好好生活，就行了。」
我叹了口气。
送走苏晴后，陈铁搂住我的肩膀。
「媳妇，你真善良。」
「我不是善良，我只是不想看到她彻底毁了自己。」
我靠在他怀里，轻声说道。
「每个人都会犯错，只要愿意改过，就应该给她一个机会。」
陈铁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我知道，他懂我。
我们的生活，终于步入了正轨。
没有了那些奇葩亲戚的打扰，没有了那些勾心斗角的算计。
我们只有彼此，只有对未来的美好期盼。
10
几年后。
国家经济飞速发展。
陈铁领导的工厂也迎来了改革的春风。
他大刀阔斧地进行改革，引进先进技术，工厂的效益越来越好。
我也在机关单位步步高升，成了一名处级干部。
我们的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这天周末。
我和陈铁带着儿子去公园玩。
儿子在草地上欢快地奔跑着，像一只快乐的小鸟。
我和陈铁坐在长椅上，看着他，脸上满是幸福的笑容。
「媳妇，你觉不觉得，咱们现在的生活，就像做梦一样？」
陈铁握着我的手，感慨地说道。
「是啊，谁能想到，当初那个被人看不起的劳改犯，现在成了大厂长。而那个逆来顺受的二丫头，也成了国家干部。」
我笑着说道。
「这都多亏了你。如果当初你没有坚持嫁给我，我可能早就自暴自弃了。」
陈铁看着我，眼神中充满了深情。
「这也是你自己的努力。」
我靠在他的肩膀上。
「我们是互相成就。」
就在这时，我看到不远处走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王桂花。
她看起来更加苍老了，步履蹒跚，手里还拄着一根拐杖。
她身边跟着一个唯唯诺诺的男人，是我的小弟苏强。
苏强这些年一直游手好闲，没个正经工作，全靠王桂花那点微薄的退休金养活。
他们看到我们，愣了一下。
王桂花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后悔，有嫉妒，也有无奈。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苏强则低着头，不敢看我们，拉着王桂花匆匆离开了。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他们的人生，已经与我无关了。
我转过头，看着陈铁和儿子。
这才是我的家人，这才是我的生活。
「爸爸，妈妈，快来抓我呀！」
儿子在远处向我们招手。
「来啦！」
陈铁站起身，拉着我一起向儿子跑去。
阳光洒在我们身上，温暖而明亮。
我知道。
我们的未来，一定会更加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