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身姿挺拔,如一座万古寒峰,冷峭威严,不可撼动。一身宽袖玄紫长袍,绣着细碎暗红纹路,如流动的魔火,平时隐在衣料里,一动便掠过淡淡血光。他悬在半空,衣袍整齐,一尘不染,自带一股超然的矜贵与冷寂。
他脊背笔直,沉稳如山,身后负着一柄硕大厚重的上古魔刀。漆黑刀鞘上布满古老魔纹,敛尽凶芒,看似沉寂,却藏着劈山裂海的力量,让周围魔气都俯首,自带一股镇压万邪的威压。
他明明孤身一人,却像执掌整片幽暗的至尊,气度森严,威压盖世,一举一动都透着绝对的掌控力,不容任何人冒犯。
原本凶性滔天、悍不畏死的噬髓兽,三颗兽首骤然同步呆立、抬首,幽紫兽瞳死死锁定半空之人。即将踏落的巨爪悬停原地,周身狂暴怨瘴飞速收敛,凶兽本能深处生出极致的忌惮,再不敢肆意妄动半分。
殷峥抬眼望见半空那道紫黑身影,浑身猛地一僵,心底腾起发自神魂的惶恐。他竭力压住体内躁动乱窜的魔气,不敢贸然撑起身躯,一身傲慢全部消散,声音裹挟着难以掩藏的紧绷,低声惊呼:“千曜宫主!”
他很清楚,在三界不涉私斗,惊扰凶兽,已然犯下过错。纵使周身痛楚钻骨,也始终不敢抬目直视虚空之上的人,肩背不由自主地绷得紧实,连呼吸都刻意放得平缓,静静等候训示。
被称作千曜的男子视线凛冽,牢牢锁死前方巨兽,未曾垂眸顾及下方众人,低沉的嗓音轰然响彻整片荒谷,字字沉凝,带着绝对强权的不容置喙:“退下。”
噬髓兽三颗硕大兽首肌肉紧绷,不断翕动鼻翼,腥臭的白雾伴随粗重喘息喷涌而出,尖锐兽爪狠狠凿入黑石地表,碎石沿着裂纹四下迸溅。刚刚它凶威盖世,欲将几人尽数屠戮,可此刻直面悬立半空的千曜,源自神魂深处的恐惧不断翻腾,滔天狂气硬生生被死死遏制。
此人静立半空,玄紫长袍在瘴风中纹丝不动,背负魔刀沉寂无声,未曾有半分出手的动作。无形无边的魔威层层沉降,碾压整片谷地,周遭流动的怨瘴被强行推向四周。
噬髓兽庞大躯体剧烈震颤,三颗头颅交替低吼,幽紫兽瞳盛满不甘。它数次蓄力,沉重的兽足微微抬起,想要再度向前冲锋,可笼罩周身的威压宛若万丈山狱,每尝试挪动一步,浑身骨刺便传来巨痛。
长久僵持之下,凶兽终究认清实力鸿沟。一声沉闷压抑的咆哮震荡荒野,不见先前狂暴的嘶吼,满是被迫退让的愤懑。它庞大身躯缓缓向后挪移,厚重蹄掌碾过乱石,一步步退向谷地边缘的昏暗瘴雾之中。
它并未彻底遁走,蛰伏在黑雾边界,三颗兽首始终牢牢锁定半空身影,凶光暗藏,静静窥伺,似乎再也不敢贸然闯入这片区域。
直至噬髓兽彻底退守边界,周遭的窒息感才稍稍松缓。天降之人淡漠的目光扫过下方倒地的殷峥、飞扬与琳儿,弥散的魔威依旧没有散去分毫。他身形自半空缓缓下落,靴尖轻点嶙峋黑石,动作从容沉稳。视线先落在伤势不轻的殷峥身上,不容置疑的声音划破死寂。
“跟我回去。”
“是,大人!”
此时飞扬靠着嶙峋黑石勉强撑坐起身,原本紧张的心神尚且悬在窥伺的噬髓兽身上。视线无意间抬升,撞上那道玄紫身影,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直冲颅顶,他像是被无形枷锁牢牢锁住,浑身僵直,寸步难移。
“我好像听到他叫千曜......也是魔界的吗....."
他静立于瘴雾之间,竟让飞扬生出一种恍见天神降临的错觉。可这份震撼转瞬便被冷冽吞没,无边的魔气缠绕周身,似是与生俱来的幽暗邪意,与寻常正道神明截然不同。
两种冲突的感受交织在一起,牢牢攫住他的心神。飞扬怔怔呆坐原地,下意识屏住呼吸,不敢发出半点动静,生怕惊扰此人,目光难以从他身上移开。
千曜缓缓扫过飞扬,随即转向侧旁倒伏在地、依旧不省人事的琳儿。他手腕微抬,两枚魔丸脱开指尖,裹挟着一缕微弱的魔风,破空掠过乱石满地的谷地,叮咚两声,滚落在飞扬身侧的黑石之上,丹体表面萦绕一层灰黑浊气。
“吃了。”
飞扬垂首盯住脚边两枚魔丸,魔光在瘴雾里忽明忽暗,这丹药的不祥气息扑面而来。他指尖紧紧攥住身下粗糙的岩石,心底满是踌躇戒备,迟迟不敢俯身拾取,更遑论将看似魔界之物吞入腹中。
见他一味迟疑抗拒,千曜眉峰微敛,周遭空气骤然沉了几分,“想活命吗。”
寥寥数字带着高位者的压迫感,重重压在飞扬心口。
那人目光再次落向昏迷的琳儿。
深邃的眸子微微半阖,一丝浅淡无形的魔息自他衣袂间悄然散去,轻柔覆在琳儿身上。这股魔力并无伤人之意,细细游走在她的皮肉经脉之间,探察着她体内潜藏、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掌控的那股浊气。
他面上依旧是一片冰封般的漠然,喜怒不形于色,只有瞳底飞快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快得如同错觉,转瞬便消融于眼底。
片刻,那缕探查的魔息尽数收回。他再度转头望向飞扬,玄紫绣着暗赤纹路的长袍被瘴风卷得微微扬起,身后那柄魔刀静卧鞘中,沉沉蓄着无尽威严。
“你照顾好她,改日赴魔界,来找我宗正千曜。”
宗正千曜话音落下,也不再多做停留。他侧身抬手,一股柔和的力量卷起尚且负伤的殷峥。二人不踏乱石,身形凌空而起,玄紫袍角与衣袂迎着翻涌的瘴雾飘然舒展,背负的魔刀在昏光下泛过一道暗沉寒光,两道身影转瞬便消融在荒域厚重的雾霭之中,只余下谷地之中尚未散尽的淡淡魔威。
四下重归死寂,只余下远处噬髓兽蛰伏暗处,低沉的喘息隐隐传来。
飞扬依旧靠在黑石之上,浑身伤势仍在拉扯着筋骨,躯体沉重得难以起身。宗正千曜方才的模样反复在脑海盘旋,心底满是重重疑云。
此人究竟是什么来历,还说让我照顾好琳儿?又为何让我前往魔界?身旁的琳儿仍旧昏迷不醒,呼吸微弱,眼下此地危机四伏,容不得他过多沉溺思虑。
他伸手拾起那两枚魔丸,不敢贸然直接喂给昏迷的琳儿,唯有拿自己先行试药。稍一咬牙,他便将其中一枚送入口中。
此丸入喉即化,一股温润充沛的力量缓缓流淌开来,顺着四肢四散开来。身上的伤痛快速消退,耗竭的体力节节回涌,周身没有泛起半分异样,并无反噬之兆。
确认没有隐患,飞扬这才俯身,小心掰开琳儿的牙关,将剩下那枚魔丸缓缓喂入她口中。
没过多久,琳儿睫毛轻轻颤动,缓缓睁开双眼,神色还有几分恍惚,她撑着身子坐起,茫然看向四周。
“我们......没事了?”
”没事了琳儿,噬髓兽和黑衣人都跑了。”
“刚刚...... 是不是还有人来过?”
飞扬望着茫茫瘴雾笼罩的旷野,沉声答道:“嗯......好像是什么魔界的大人物。”
琳儿眉头轻皱,脑海里只剩模糊朦胧的压迫感,记不清更多细节。
二人伤势逐渐愈合,不再多作逗留,相互搀扶着起身,转身一步步走出这片危机四伏的三界不涉,身后的谷地渐渐被浓重瘴雾吞没。
仙界大婚的喧嚣还未完全散去,各处宴席的酒味还飘在风里,空气里都裹着一层融融的喜气。虞艳罗与陆默的新婚府邸前,贺客的笑声隐隐约约传过来,浸在一片祥和热闹里。
孟晞子却在这时,接到了大掌门琴骁的传召。
她步入了清肃社内殿。清肃社总管仙徒戒律、审判过错罪责,是仙界最森严肃穆的所在,这里只讲法度规矩,全无半分温情。仙界大掌门琴骁兼任此社掌门。
话说仙界各处皆是暖风仙雾、灵气盎然,唯独这清肃社周遭风云凝滞,灵木低伏,毫无生机暖意。整座殿宇由厚重墨玉巨石筑成,通体暗沉朴素,不缀任何祥瑞装饰,简简单单的楼宇形制,却透着极致的规整与严肃。
殿门上方悬着一块玄黑鎏金匾额,"清肃社" 三字笔锋凌厉,字字透着法度威严,压迫感扑面而来。寒铁锻造的殿门厚重冰冷,门前白玉石阶一尘不染,泛着微凉冷光,步步都透着敬畏。
踏入内殿,沉冷的压抑感瞬间包裹全身。
内殿空旷高远,四壁素净,石壁上整齐镌刻着仙界戒律条文,清晰醒目。墨玉立柱撑起整座殿宇,柱间银铃静默无声,处处透着恪守规矩的疏淡。
殿内两侧玉台上整齐陈列着执法法器,端正厚重,无声震慑人心。脚下寒冰玉砖光洁冰冷,凉意顺着脚底漫遍全身。殿顶高位空置,依旧威仪凛然,是大掌门琴骁以及行刑官审案理事的座席。
孟晞子身上还带着大婚残留的喜庆气息,在此地却显得格格不入,浑身都不自在。
"琴掌门,您找我有事?"
即使贵为静安社掌门,她也丝毫不敢怠慢,本能地收敛气息,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这里的一砖一瓦都带着审判与规矩的凉意,毫无人情温度。
婚宴刚过,大掌门便传召她前来刑罚重地,绝非寻常问询。
"召你前来,是有两件要事交代。"
琴骁端坐高位,一身素白掌门仙袍规整端庄,眉眼清隽淡漠,执掌仙界万序,周身是无人敢僭越的上位威仪。可此刻,那双眼眸却静静落在下首的孟晞子身上,褪去了平日审判的目光,藏着一丝极淡的的柔和。
殿内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孟晞子察觉到那道过于专注的视线,心头微紧,不由略低眉眼,长睫轻颤,刻意避开了他的目光,没有半点回应与动容,只恪守着后辈与同僚的本分,肃然静立。
这般疏离的模样,让琴骁眼底那点浅淡的柔和悄然褪去,重归沉稳漠然。
"其一,我决意废除仙隐社,以及其执掌仙界情报、仙法修炼的所有职权。"
琴骁的声线,带着至高尊长独有的决断力。
此言一出,孟晞子心头骤然一震,不由抬眸,眼里掠过一丝错愕。
自从她入仙庭以来,仙隐社就已立足多年,牵扯诸多门社脉络。
孟晞子略蹙眉峰,语气恭敬:"仙隐社存在已久,职权特殊,贸然撤除恐牵动各方格局。此事重大,依弟子之见,应当召集各大门社掌门、诸位长老共同商议,再定决断才是。"
她暗自思忖,仙界规制向来共议而定,撤除一社乃是撼动根基的大事,绝非一人可独断。琴骁身为大掌门,素来公允守礼,今日行事却格外决绝。
可琴骁容色未变,眉眼平静无波,没有半分松动,语气笃定已然:"此事我已有定论,无需众议,照旨施行便可。"
寥寥数语,强势且不容置喙,显然早已思虑周全,心中早有定局,不过是知会她一声而已。
"那请问琴掌门,现在仙隐社的弟子如何安排。"
"我自有定夺。"
孟晞子见状,便不再多言,默默压下心间的诧异,敛目静听下文。
琴骁凝视着她温顺克制、处处守礼的模样,胸中的情愫悄然微动。他极快敛去眼底转瞬即逝的异样,硬生生克制住翻涌的心绪,起身缓步走下高位,最终静立在孟晞子的对面,语调平稳无波,继续开口交代正事:"其二,我决定恢复人间选材,今年由你前往主持。"
孟晞子闻言,心头又是一动,满是不解。人间选材曾是仙界的常规事物,但因十二年前年与魔界交战,有段时日没施行了。而且其流程固定、规制简单,随便派遣一位仙官便可稳妥完成。她身为静安社掌门,执掌一方要务,这般琐事,根本无需她亲自下凡。
见琴骁已然来到自己跟前,她心神微敛,本能地低眉垂眼,未与之对视。
"人间选材已废弃多年,且交由普通仙官便可办妥,何需弟子亲自前往?"
琴骁眼神沉沉望着她,语调添了几分郑重:"今年不同往日。人间有绝世天才蛰伏,寻常仙官眼界浅薄,难以甄别发掘,唯有晞子你去,最为妥当。"
话音落下,他略作停顿,补了一句:"此行我会令凌戈随你一同前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