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朝太子爷爱上了七品小官之女。
不顾相府声名与帝后颜面,执意与我退婚。
后来长街偶遇,我在外头行礼,听着轿内两人打趣:
「殿下,听闻宋姑娘可是才貌双全的京城第一美人呢,您真不掀开轿帘看一眼?」
萧彻无奈:「你若不放心,孤请旨给她赐婚,将她嫁的远远的?」
次日,圣旨下来,我成了陛下钦定的燕王妃。
燕王虽顽劣,但后院没有姬妾。
这样相敬如宾,倒也甚好。
可几月后,我随着燕王一同进宫叩拜刚登基的新帝。
那身着明黄锦服的新帝路过我身侧。
却突然怔住了神。
1
圣旨下来后,我随母亲一同进宫谢恩。
凤仪宫里,皇后面含愧色握住了我的手,「都怪我教子无方,委屈你了。」
我轻声说,「燕王殿下丰神俊朗,气度不凡,臣女不委屈。」
如今陛下多病,太子监国,将权利尽数掌握手中。
听凤仪宫的宫人外传,萧彻原本是想将我指给镇北侯世子,将我打发到大乾最北境,生怕我碍了裴清雪的眼。
是皇后感念塞北寒苦,做主将我赐婚燕王。
萧朔虽不堪大用,但他养在皇后膝下,受尽宠爱,除非谋逆大罪,必能一世无忧。
这已是她能为我想到的,好的归宿。
「好孩子。」皇后脸色欣慰,「你能这么想便好。」
她定定看着我的脸,不知想到什么,「本宫原以为,彻儿他……」
顿了下。
她叹了口气:「罢了。」
我并不知道她原本想说什么。
不过也没有多问。
我与萧彻的婚约,是皇后做媒。
我幼时在江南外祖家长大,年龄大些才被接回来。
那年中秋宫宴,我跟随母亲一同进宫,当众作了一幅《百骏图》,引百官赞赏,龙颜大悦。
皇后娘娘随即向陛下请旨赐婚。
不过萧彻似乎并不喜欢我。
我的及笄礼三年前便已过,萧彻却硬生生拖着这桩婚约,迟迟不举办大婚。
将我熬成了一个老姑娘。
皇后心力交瘁,陛下也叹了口气,「凝蓉,你别难过,是那臭小子没有福分。」
这话,我与母亲不敢接。
离开凤仪宫时,帝后为补偿我,落了不少赏赐。
行至一处朱墙黛瓦。
我瞧见远处有御辇朝这边行来。
这皇宫里,能坐这御辇的,唯有两人,我方才才刚在凤仪殿见过皇帝,他不会又出现在这里。
多半,又是萧彻。
我与母亲屈膝行礼。
那御辇竟在附近停了下来。
御辇内男人声音磁性低沉,「可是相府夫人与宋大小姐?」
母亲俯首:「回殿下,是。」
男人低低轻笑了声,语气带着上位者的压迫感:「夫人与小姐此时进宫,莫非是对孤的旨意有何不满?」
「臣女未有不满。」
「是没有,还是不敢?」
御辇内的男人摩挲着腕骨的扳指,语气凉薄。
我低眉:「回殿下的话,臣女此次随母亲入宫,是为了谢恩而来,得陛下赐婚,臣女感恩戴德。」
萧彻侧眸,居高临下的瞥了过来。
那一瞬。
御辇上的男人忽然狭眸微眯:
「你,抬起头。」
2
我轻怔住。
如是想来,我回京至今,鲜少出门,自在那场中秋夜宴着了凉后,母亲也极少带我入宫。
我与萧彻,似乎还没有见过。
也或许,是有一次的。
几月前那场春日宴,我难得兴致不错,同母亲出门,不过不知怎么的,消息就传成了宋家大姑娘因被太子晾了太久,愁嫁恨嫁,特地进宫,就是想当面面见太子陈情。
也不知道萧彻是不是听了这消息。
临门一脚,拂袖而去。
不光如此,而后,他还吩咐人递了口谕过来,「宋氏女言行失仪,举止轻浮。着令其回府闭门思过,禁足两月,每日抄《女戒》百遍。」
众目睽睽下,我被‘请’出宫宴。
那之后,世家贵女纷纷疏远了我,父亲在朝堂上也颜面扫地。
那些日子,我每日从天亮抄到天黑,手背酸疼浮肿。
我轻抿唇,正要抬头。
一道娇柔声音响起,「殿下与宋小姐怎会在此?」
「莫非殿下是见到前未婚妻,又反悔了不成?」
这娇嗔的语调,我昨日长街上才听过。
裴清雪走到萧彻身边,撒小性子,「殿下明明答应过我,要同我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您转头背着我就和宋姑娘相会,殿下怎可如此三心二意、出尔反尔!」
这话真是惊世骇俗。
便是寻常百姓,也鲜少有人能立下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誓言,更何况萧彻这等天皇贵胄。
「裴姑娘慎言!」母亲蹙紧眉头,「臣妇今日只是带小女向皇后娘娘谢恩碰巧撞上了太子殿下,况且臣妇也在此,又怎谈相会二字?裴姑娘是没把臣妇放在眼底,还是蓄意想污蔑小女清白?」
我母亲是京中贵妇之首,雍容威严,显然气势把裴清雪吓着了。
裴清雪娇恼咬唇,看向萧彻:「殿下……」
萧彻当真是宠爱她。
冒犯朝廷命妇,他竟也能在此时低声下气哄她,「孤的心意,你难道还不知晓?」
「孤此次只是偶然和她碰上,莫要胡闹。」
裴清雪不依:「殿下~」
萧彻抚了下太阳穴,叹了口气,「罢了。」
「往后安分些,莫要再在孤面前出现。」
他不耐的摆了摆手。
我和母亲起身,转身往宫墙外走去。
身后似乎还传来裴清雪骄矜雀跃的嗓音,「我就知道,殿下心中只有我!」
3
回去路上,母亲气恼,「此女果真是出身乡野,言行无状!」
我失笑:「母亲可要小声些,这位说不准往后便是太子妃,不是相府能惹的起的。再者……我不也是江南小镇上长大的?」
母亲嗤,「她怎配与我的皎皎相比?」
自十三岁陛下赐婚,我便得了宫中最严苛的教习嬷嬷悉心教导。
礼仪举止,皆是全京都贵女的典范。
可没人知道。
冬日里我练的肩颈僵沉,腰背酸胀。
日子久了,气血两虚,近年才养到将好。
这样想来。
婚事作废,对我其实也是幸事。
等回了府,四下里人少,母亲跟我透了底,「这说起来,那裴清雪的乳名,也唤皎皎。」
我狐疑,「哦?」
「……听闻太子殿下幼时曾随皇叔督办水利,在江南别院寄居的时候,认识了一个姑娘,那姑娘小名唤皎皎,小小年纪,便被称作小画仙,作得一手好画。太子回宫后茶饭不思,赖着要陛下赐婚,若不是当时陛下觉得他年幼无知,恐怕真也就允了。」
「不过我也只是听闻,若此事是真的,那姑娘应当就是裴清雪了。」
坊间传闻,萧彻是在江南查案时,对县令之女裴清雪一见钟情。
不惜惹怒帝后与我父亲这位两朝阁老,行尽荒唐。
我目光微怔,忽而有些若有所思。
「……原是如此。」
母亲又叹,「我儿真是命苦,年纪小小被宫里嬷嬷那般磋磨,原以为能苦尽甘来,又出了这档子事……」
古往今来,被退婚的女子难有几个好下场。
更何况我是太子不要的女人。
只怕往后,怕是也没有勋贵子弟敢上门求娶。
母亲原本的意思,是等太子大婚后,让我远离京城是非,将我送回江南外祖身边,不求显贵,但求寻个沉稳持重的儿郎。
可这一旨赐婚,无异于雪上加霜。
我沉吟片刻,只轻声道,「母亲不必担忧,嫁燕王,也未必是坏事。」
4
诏书已下,外头与相府相关的流言更重了。
我只安心待在闺阁,足不出户,闲来只安静作作画。
两月后,丁卯日,宜嫁娶。
婚事办得极隆重宽敞。
十里红妆,百官恭立,金乐齐鸣。
帝后为了彰显对我与燕王婚事的重视,亲至现场。
直到傍晚,婚礼才结束。
新婚夜,红烛高挂。
我坐了两个时辰,将近亥时,也没见有人过来。
脊背发酸,我深吸气,准备动一下。
外头传来阵阵脚步声。
似乎有几个人押着个人走了过来,少年反抗激烈,嘴中吵嚷:「我哥不要的女人,凭什么塞给我?塞给我就算了,还要逼我跟她……」
‘吱呀’
朱红的喜房门开了。
檐外似有秋风乍起,吹起我头顶的红盖头。
我掀起眸,对上了萧朔的眼睛。
萧朔一顿,整个人如同被定在原地,连原本未说完的话,都咽在了喉间。
他耳尖尖,渐渐升起一抹诡异的薄红。
萧朔看样子,是半道跑路被人押来的。
押他的人,是皇后身边的张嬷嬷。
原来,他对这桩婚事,也是不满的。
我未多犹豫,便站起身:「王爷若是不满这桩婚事,明日便可与我一同进宫,向皇后娘娘请旨和离。」
萧朔怔住。
半晌,嘴唇蠕动,脸上有些不自然,「我……本王也不是这个意思。」
我淡淡看着他,等他下文。
萧朔挠了挠头,磕磕绊绊:「方才……本王只是喝多了酒。这桩婚事,既是陛下赐婚昭告天下,本王自然不会抗旨。」
他又警惕的看向我,「你,你不会想反悔吧?」
我纳罕。
变脸之快,倒是罕见。
萧朔拂开两边的人,清了清喉咙,「混账东西!本王跟王妃有话要说,还不都退下?」
5
嬷嬷像是察觉到什么,会心笑了下,朝侍卫们眼神示意。
侍卫临走时,还不忘贴心关了房门。
门内只剩我和萧朔。
我打量着他。
萧朔比我还小上两岁,但他身量却很高,他穿一身红色喜服,目若朗星,面若皎月,俊朗的耀眼夺目。
见我这样看着他。
少年的耳根又不争气的红了,「你……你这样看我做什么。」
「觉得你好看,便多看两眼。」
「你……你……」萧朔觑我一眼,又收回眼神,话都有些不利索,「你一个女儿家,怎能……」
我觉得有趣。
原以为是个混世魔王,原来是个纯情小少年。
「王爷既回来了,便早些安寝吧。」
萧朔耳根红的像猴屁股,那抹红晕甚至逐渐蔓延上脸颊,脖颈……
他别别扭扭走过来,坐到床边。
婚礼的流程我在闺阁时便已熟稔于心,我端起合卺酒,递给他。
萧朔接过酒杯,与我共饮。
一杯酒下肚,他脸颊更热,呼出来的气都热了几分,「你……你是不是在酒里下药了?」
我:「?」
他喉结滚动,嗓音嘶哑,「……不然,为何我喝完这酒就浑身莫名燥热?」
我轻声说,「许是屋内闷热,再加上王爷心绪不宁之故。现下嬷嬷应当还没走,王爷也出不去,不若王爷今夜在地上打个地铺,兴许能清凉几分。」
萧朔睁大眼睛:「你……你让我睡地上?」
「王爷不是不愿意与我洞房?难不成要我与同塌?」
萧朔的脸青了变红红了变青,旋即别过脸,不自在的说,「那什么,本王今晚只是……」
话没说完,他怀中多了个头枕。
我又将一床棉被丢在地上,温婉道,「王爷可以开始铺了。」
「……」
「难不成王爷需要妾身帮忙?」
萧朔傻愣愣站在原地,半晌才气呼呼道:「不用!本王自己来!」
我卸下钗环外袍,躺下。
少年一边铺地,一边眼神破碎,时不时哀怨的看向我。
像一只被抛弃的小狗。
我却并未理会他。
我这人也不是毫无脾气,他敢新婚夜逃跑,差点让我丢了个大脸,这是他应得的。
夜风很凉。
我阖上眼,睡的迷迷糊糊中。
可从地上传来的哀怨眼神,却断断续续,持续了一整夜。
6
次日一早,小丫鬟说,萧朔那一帮狐朋狗友方才来了。
我由着他去,正打算四处走走,准备熟悉一下王府。
到了一处亭台附近,忽然听到附近传来声音,「阿朔,城南档子出了几员猛将,你真不随我们一同去看看?」
说话的人是太傅之子顾铮。他说的城南档子,是京都有名的斗虫堂。
「听说它场场得胜,从无败绩!定能压过你手里的那只威猛大将军!」
「说了不去就是不去!」萧朔清朗的声音却含着不耐烦,「不过是只虫子而已,小爷是那种玩物丧志的人吗?」
几人沉默。
面面相觑。
顾铮小心试探道,「阿朔,今儿天气这么好,你不会是准备在家陪媳妇儿吧?你不是不喜欢这桩赐婚的吗?」
萧朔冷哼,「谁说我不喜欢的?我可太喜欢赐婚了!」
顾铮不解,「成婚有什么好的?成了婚一堆规矩!再说那宋氏女可是你兄长挑剩下的。」
「我娘子美若天仙!我看你们就是嫉妒我!」萧朔很生气,「我警告你们,小爷往后要改邪归正,你们不许再带坏我,更不许在我娘子面前提我以前那些事!不然小爷饶不了你们!」
几人听的目瞪口呆。
这时,凉亭内的顾铮好像注意到了我,脸色微变,立马说道,「那……那我们就先走了,阿朔,改日再见。」
顾铮朝其他人使眼色,其他人慌不择路的辞行。
等他们走后,萧朔一转身就看到了我。
少年蓦地愣住,脸色微僵,不自在的很,「本王……本王只是看在你是相府千金的份上,给你面子,你莫要多想……还有,本王昨夜睡了一整夜地板,现在腰酸背痛,你待会儿给本王捏一捏……」
我勾唇,声音难得有些了纵容,「好。」
7
萧朔竟真不再出门了。
这可真是稀奇事。
闲下来的时候,就在旁边坐着看我作画,给我倒茶。
等我累了,他就把他珍藏的宝贝拿过来逗我开心。
偶尔他还会陪我投壶、射覆。还会陪我荡秋千。
我喜爱看话本,他就把城西的话本全都买下来,放到床边,每天睡前便念给我听。念到某些部分,少年读的面红耳赤。
不得不说。
循规蹈矩这么多年。
他带给我久违的轻松和愉悦。
王妃没有姬妾,更无婆母晨起请安。
这日子,我很满意。
他偶尔也会和我说起东宫趣事,前些日子南阳郡主进宫,取糕点时不小心擦过萧彻的衣摆,裴清雪当场发难,大肆宣扬南阳郡主蓄意勾引,南阳郡主不堪受辱,当场就和裴清雪对峙,甚至闹到了皇后和陛下那里。
这事闹的不小,裴清雪当众污蔑正二品郡主,萧彻竟又大事化小。气的贤亲王连着好几天弹劾他。
他也没再跟那帮纨绔出过门,唯有一次是出门为我买桂花糕时,和顾铮碰上多说了两句。
连府里小丫鬟都说,萧朔沉稳的像是改了性,据说从前他十天有九天不着家。
不过京中两年一次的丹青宴快到了,我酷爱作画,自我回京,丹青宴我从不缺席。
我好说歹说才支开萧朔,让他去跟顾铮喝酒。
丹青宴才子云集,我命人献上近日新作的那幅《破阵图》。
我带着斗笠,坐在二楼雅间,听着下首的一众赞叹:
「此卷气魄慑人,不知是哪位大家的手笔?」
「线条刚劲沉雄,甲胄分毫入微,画师的胸襟和眼界无人能及!」
「妙啊,太妙了!」
「我愿出一万两,买下此画!」
这届魁首,毫无悬念。
我起身,正要走。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低沉声线,「这位小姐,能否暂且留步。」
我脚下一顿。
这声音,竟莫名有些熟悉。
我回头:「何事?」
面前是一个身形极为高大魁梧的男子,男子面容深邃,气场不凡。
而且,竟莫名与萧朔有几分相似。
「适才问过主家,这幅《破阵图》乃小姐所作?」
我启唇:「是。」
楼下的穿堂风骤起,直扑二楼,斗笠一角被风扬起。
那一瞬。
我看到男人盯着我的脸,神情恍惚了一瞬,像是透过我的脸,隔着岁月,与记忆里的那张脸慢慢重合,他紧紧盯着我,瞳仁骤缩,唇畔怔怔:
「是你……」
「你……你是皎皎……」
「原来……你才是皎皎……」
8
「公子,你为何会知道我乳名?」
男人面色倏地热切起来,眼底像是重新获得了什么稀世珍宝,「皎皎,我是子湛,子湛啊……」
子湛……
脑海里一段记忆瞬间涌了上来——
六岁那年,外祖外出巡查商号,临行前吩咐我等他回来时一定要画完一幅两丈宽的山水画。
眼看着他归期将近,我那时年纪小,点子多,离经叛道,赤着脚丫子踩了墨,这样就可以铺色快些。
却不想,被墙上的小公子看到了。
小公子从墙上跳下来,问我:「你是小仙女吗?」
我笑着说:「是哒是哒,别人就是这样夸我哒!」
小公子被我逗笑。
那以后,我们就成了朋友。
只要得了空,他就爬墙来找我玩。
不过三个月后,他就走了。
那之后,我们没再见过。
我心下了然:「原来是你。」
「皎皎。」他声音里有几分迫切,「我去江南找过你,却发现你们已经搬家了,你是何时来的京城?是不是也是专程来找我……」
「不是,我……」
别说我已成婚,就算我未成婚,按大乾率,未婚女子与外男私相授受,是要浸猪笼的。
男人怔了怔。
「皎皎,那年我离开前说过,今生今世定会娶你为妻,你还记得吗?」
9
长廊上有人朝这边看过来。
丹青宴的女子稀少,我以女子之身来参与这样的集会,本就要低调、尽量不惹人耳目,却不曾想,会发生这一幕。
若是被人认出我是燕王妃,后果不堪设想……
「公子说笑了。」我低声,后退一步拉开距离,「不过儿时戏言,怎能当真?」
男人眼底有一瞬破碎,上来就想抓我的手。
我连连后退,躲开他的触碰,「今日家中有事,我先走了。」
「公子莫要跟来,后会无期。」
说完,我匆匆忙忙的带着侍女走了。
身后的男人定定的看着我的背影,幽深隐忍的视线仿佛直到我离开酒楼时,都没有消失。
萧朔是傍晚时才回来的。
他回来时,我正静心作画。
萧朔给我带了许多甜点、话本回来,还跟我讲了件趣事:「我皇兄今日不知道怎么了,下午火急火燎的进宫,跪在宣政殿要废了裴清雪,不过太子妃岂是他想立就立想废就废的?我父皇气了个半死,把他给撵出来了……」
「前阵子还捧在心尖上,新婚才没几个月现在就要废了她。我皇兄这种朝三暮四薄情寡义的男人比我可差远了!」
「我就不像他。」
「话说你当时眼光可真差……」
萧朔边说,边小心觑着我。
少年眼底干净清澈,心思几乎写在脸上。
我失笑。
萧朔见状,唇角上扬,又接着想起什么,「不过我听说,皇兄似乎是认错了人,他心底一直有个求而不得的姑娘,他跟那姑娘是江南认识的,是裴清雪顶替了那姑娘的身份,那姑娘在作画方面造诣极高,难怪裴清雪自被皇兄带回来时就谎称是伤了手……」
他说着说着,忽然看向我手中的画笔。
不知是想到什么。
目光顿住,唇畔笑意也微微淡了。
我心不在焉,低头蘸了些色彩,「怎么不继续了?」
萧朔眸底闪过一抹慌乱。
庭院里有秋风传来,安静的令人心头微悸。
萧朔挠挠头,笑道,「我记错了,皇兄心头惦念的那姑娘是钟爱抚琴,弹的一首好箜篌……」
原来是箜篌。
方才有一瞬间,我差点也多虑上了。
不过想来京城如此大,应当不会这么巧。
10
萧彻大肆派人寻找那女子,像是要把整个京城掀开来一样。
朝野上下,议论纷纷。
不知为何,萧朔近来也格外粘我。
不许我出门,不许我离他超过三米远,若是一时半会儿不见我,便要坐立难安,眼底惶恐。
待寻到我后,一声不吭贴在我身后,像尾巴蔫蔫的小狗。
登基大典在即,萧彻没再生事。
萧策登基后,又出了件令朝野意外的大事。
他竟未封裴清雪为后。
皇后娘娘不忍,看在裴清雪有孕的份上,命萧彻给了妃位。
新皇登基,皇宫要开办一场千秋瑞宴。
我身为燕王妃,也在受邀之列。
虽说萧彻命我不许再出现他面前,但太后钦点,若不去,便是大不敬。
燕王府的鸾驾晃悠悠进了宫墙,萧朔坐在我身侧,眼底莫名有些不安,眼神湿漉漉的,「娘子。」
「嗯?」
「从宫宴上回来后,你还是我娘子吗?」
「……」
这话好生奇怪。
我摸摸他的头,笑:「当然是了。」
萧朔似乎有心事,闷闷的,不说话。
进了宫内,时辰尚早,宫宴尚未开始,萧朔被太上皇叫过去说话,我跟随女眷们闲聊,觉得没意思,便随处走走。
却不想,在御花园拐角不小心撞上一个人。
「你……」
看到男人的脸,我有些讶异。
男人眼底又惊又喜,「皎皎,你怎会在此?」
这话其实是我想问的。
但看他衣着,衣料华贵,但看不出身份。
男人低声问道,「莫非你是哪家朝臣的女儿?」
我没说话。
男人又朝我走近一步,「皎皎,你上次说的话,我思来想去,想告诉你,我曾经承诺与你的,从来不是儿时戏言,只要你愿意,我可以许你一场泼天的富贵。我也可以许你一生一世一双人,子湛此生,所求只你一人,有你便足矣……」
我看向四周,忙后退一步。
「宫内人多眼杂,莫要再说如此孟浪逾矩之言!」
「而且,我已经成婚了。」
11
他怔住了。
眸底掠过错愕、僵滞、阴翳、不甘等无数种情绪。
「不、不可能……」
「前两月刚成的婚,夫君待我极好。」我轻声打断他,「我对现状很满意。」
「儿时的事便让它过去吧。」我说:「那些事,我也都已经快不记得了。」
我没再看他落在我身上的晦暗深沉的眼神,离开这里。
回去时,宫宴将将开始。
我落了座,萧朔见我心不在焉,又想方设法逗我笑。
新帝是在一刻钟后过来的,殿内齐刷刷行礼,众人起身时,新帝朝这边看过来,「七弟,听闻你自成婚后就转了性,看来这七弟妹当真是……」
话音凝滞。
他显然看到了……与萧朔并肩而立的我。
四目相对。
我心头猛的一跳。
眼前这身穿明黄色龙袍的男人,分明就是……我方才在御花园碰到的孟浪之徒。
他……
是萧彻?!
萧彻……就是我幼时碰上的小公子?!
很多事瞬间在我脑中串联在一起。
原来萧彻在江南想寻的人,竟是我……
萧彻面容绷紧,一字一顿:「你,是宋沅?」
我低眉说:「回陛下,是。」
萧彻死死的盯着我,被龙袍遮挡下负于身后的那只手猛的攥紧,青筋毕露。
不过他到底没有在宫宴上失态,「七弟妹果真倾国倾城,叫人过目难忘,难怪令七弟寸步不离。」
我垂眸未吭声。
这时候,萧朔缓缓握住我的手,笑道,「皇兄说笑了,臣弟的王妃自是不如太子妃那般仙人之姿,遗世独立。不然也不会叫皇兄情愿退婚,也要另娶。只可惜皇兄似乎也不太珍惜太子妃。我若是你,这费尽千辛万苦娶进来的正妻,定要好好供着,只守着她,绝不再多看旁的女子一眼。」
满宴哗然。
这等狂悖之言,也就燕王殿下敢说。
萧彻视线落在他身上,狭眸冷冷眯起:
「朕的皇弟,的确有长进了。」
12
整场宫宴下来风平浪静。
我绷紧的神经松懈下来。
想来也是,如今萧彻登上高位,想要什么美人没有,应当也不会对自己的弟妹做出格之事。
以后我称病少来宫里便是了,免得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鸾驾正要驶出皇宫,有小太监拦住去路,「宣太后娘娘懿旨,传燕王妃进慈安宫问话。」
方才席间太后还同我说了些话,怎如今又要宣我去问话?
萧朔看着我,「母后既有话要同你说,我同你一起去。」
我刚要点头。
小太监却道,「娘娘特意交代了,只宣王妃一人。」
我心头蓦地涌起不安。
可小太监却还在催促,旨意难违,我转头看向萧朔,「我去去便回。」
萧朔眉头微拧,「嗯。」
小太监领着我,却并没有带我去慈安宫,将我带至宣政殿附近的宫殿——
栖梧台。
传闻这是前朝皇帝为心爱的皇后所造,冬暖夏凉,殿内柱子上缀满夜明珠,就算是夜晚也明亮如昼。
心底不安在扩散。
我听到身后忽然响起脚步声。
我蓦地回头,「谁?」
一道身着明黄色锦袍、长身玉立的男人缓缓从阴影里站到我面前,「皎皎,是我。」
四下无人,我目露警惕,「陛下差人将我带到这里,是何意?」
「皎皎不必如此惧朕,朕只是想见你,想多和你说说话。」
萧彻僵硬扯唇,「从前种种,都是朕对不住你。朕不知……你就是宋氏女。朕以为……以为你只是你父亲故意培养出的与朕意中人同等画技借此来攀附于朕的世家贵女,所以朕才会……」
他嗓音艰涩,「朕若是早知道……早知道……」
就不至于将心心念念多年的人,亲手推给别人。
方才宴席上,他看着自己皇弟与她低头说笑、琴瑟和鸣的模样,他心底悔恨的恨不得时空逆流。
这么多年,但凡他多留意她一眼,只需要一眼……
「陛下所说,都已成过去。」
我冷静下来,屈膝福身:「陛下如今这样,于理不合。臣妇的夫君还在宫墙门口等我,臣妇先行告退。」
我脚步匆匆,想错身离开。
擦身之际,萧彻却忽然扣住我的手腕。
我心头一震,「你……」
「皎皎。」萧彻目光幽邃,眼底有一种我看不懂的偏执,「朕寻了你这么多年,才终于寻到你,你叫朕如何放你走?」
「可我已经成婚了。」我用力挣,却挣不脱他的手,「这旨婚书,还是你亲自让人颁布给我的!」
萧彻眸底掀起歇斯底里的痛楚,「是朕的错,朕可以弥补。朕会命人将裴清雪送走,只要你愿意……」
「我不愿意。」
我一字一顿,清晰而坚定道,「我与燕王情投意合,他也待我很好,我此生不会再想要其他人。」
「情投意合?」
萧彻攥住我的手用了力,面容扭曲:「朕那个七弟心中只有贪玩享乐,根本没有你。你信不信只要朕赐他些珍稀古玩,他就会立刻将你抛到脑后!」
我反驳,「你就怎知,他一定会同意?」
萧彻倏地冷笑,「那我就让你亲眼见见,他会怎么选。」
13
萧朔是在半刻钟后,被宣召入殿的。
彼时我正被几个丫鬟摁在屏风后,看着这一幕。
萧朔脸色不太好,进门时语气带着质问,「皇兄,臣弟的妻子方才被母后召过去,至今未归,臣弟方才已去慈安宫问过,她不在那儿,皇兄可知她在哪儿?」
萧彻坐在首位,对这话避而不答,只挥一挥手,立刻有小太监奉上一个个精致的匣子。
「皇兄这是何意?」
「第一个匣子里,是斗虫堂所向披靡的虫王,至今从无败绩。第二个匣子里,是朕为你搜罗的全天下你倾心已久的古董文玩,件件皆是世间难得的孤品。第三个匣子,里面盛放着各种精巧绝伦的鲁班锁、榫卯机巧玩物……」
萧彻一件件说着,「朕还可以赐你美酒千坛,美人无数。为你收回此前的婚约,重新为你择一门无上显贵的亲事,你看可好?」
如此大的诱惑,换旁人恐怕早就答应下来。
可我却听到萧朔几乎毫不犹豫道,「臣弟不愿意。」
隔着屏风,其实我看不清萧朔的神情。
他斩钉截铁,「臣弟已有妻子,臣弟喜欢她,敬重她,胜过一切。」
少年声音干净澄澈,毫不迟疑。
我露出轻松又释然的笑意。
萧彻脸色却很难看。
「她是世家培养出来的贵女,古板无趣,与你性情截然不同,你觉得你对她的兴致能到几时?」
「世家教养赋予她的是守礼知度,心性通透。皇兄只看到她规矩束缚,却未曾读懂她骨子里的坚韧风骨。」萧朔目光湛然如炬,「臣弟心悦她,自是心悦她的底色,这份心意,一辈子都不会消减。还望皇兄尽快将她还给臣弟!」
萧彻握着扶手的手背青筋毕露,「可若是朕,偏不给呢?」
「那哀家倒要看看,你想怎么样?」
14
萧朔留了后手。
他方才去过慈安宫,顺便把太后叫来了。
我如同看到救命稻草,挣脱两个小丫鬟跑出去。
太后迎上来握住我的手,「沅丫头,你受委屈了。」
萧朔检查了我一通,「没事吧?」
我冲他摇头。
太后转头看向萧彻,「皇帝,哀家从小教导你恪守君臣立法、谨守帝王德行,这些都喂狗肚子里去了?!」
萧彻攥紧拳头,瞳孔猩红:「母后,儿臣什么都愿意听您的,唯有这一件事不行!」
「你混账!」
太后指着他,发怒,「就算从前如何,沅丫头如今是朔儿的妻子,你若倒行逆施,只会引得兄弟反目,朝野不宁!」
萧彻面容灰败,却仍未死心:「可是母后,她是儿臣寻觅了多年的人,只这一件事,求母后成全儿臣……」
太后有讶异,却又像一脸意料之中。
「那你早干嘛去了?!」
「哀家一早就请你父皇给你赐婚,是你一次次与沅丫头错过,如今这一切,全都是你自己造成的!」
萧彻脸色的脸色一寸寸惨白如纸。
太后沉声,接着说,「如今沅丫头与朔儿两情相悦,你若想她好,便该成全她!若你再置宗室礼法不顾,哀家不介意向诸臣和天下宣扬你的荒唐行径!」
萧彻身形踉跄,眼底的光芒缓缓的碎裂。
太后带着我与萧朔离开,送我们出宫。
萧彻没再拦。
他敢拦一步,第二日前朝就会对他口诛笔伐,他的皇位就会不稳。
古往今来,废帝都没有好下场。
他承受不起。
临别时,太后温声对我道,「沅丫头放心,有哀家在,他不敢如何。」
我低声,「多谢太后。」
她又笑着看向萧朔,「朔儿,哀家给你找的这个妻子,你可还满意?」
萧朔不敢看我,「还……还行叭。」
太后嗔笑他,「臭小子,你从小喜欢什么样的,我能不清楚?那年我让你父皇把沅丫头赐给你皇兄,是谁哭着吵着要娶阿沅来着?」
我惊住了。
还有这事?
萧朔耳根红的厉害,压根不敢看我,「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
15
回去后,在我询问下,萧朔全招了。
原来那场中秋宫宴,萧彻没来,但他到了场,而且就刚好坐在我对面。
我将宫宴上的糕点藏起来,准备回去喂小兔子,他觉得我一个人嘀嘀咕咕的样子很可爱,原想等宫宴结束去找我玩,结果一旨赐婚,他光顾着找皇后哭闹了……
我有些哭笑不得。
萧朔当晚,爬上了我的床,「阿沅,你……还喜欢我哥吗?」
「这话你听谁说的?」
萧朔大手抱着我,委屈巴巴道,「你与他幼年相识,而且之前去春日宴还专程见他……」
我安抚他,「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他,那次春日宴是母亲让我去的。幼时那点相识,我并没有放在心上。」
萧朔像小狗一样拱了拱我的脖颈,「那你喜欢我吗?」
我像摸小狗一样摸了摸他,「看你表现。」
他看我半晌,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忽然翻身而起——
我一愣。
正寻思着他是不是理解错了我的意思,剩下的话却没再能说的出口。
少年腰就是好。
这一夜,我被他折腾的死去活来。
萧彻被太后规训,果然没再动歪心思。
萧朔已成婚,也该到了离京就藩的年纪,他递了折子,太后和太上皇虽不舍,却也没挽留,萧彻给了他一块风景极佳、极富庶的封地——江南。
江南风水很养人。
对于这个结果,我很满意。
离京前,萧彻还送了不少赏赐过来。
举世难寻的鲛绡霓裳、冬暖夏清的暖玉同心璧、夜自生光的夜光琉璃尊、消暑绝尘的冰蚕丝软帐、还有顶级玉石制成的画笔。
这般逾越礼制的厚宠,朝野内外一片轰动。
萧朔知道后,却进宫找萧彻打了一架。
这一架名义,不是君臣,而是兄弟。
两人在宣政殿对骂。
「其实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我派那么多人找她,你却故意把她藏起来不让我看见……」
「是又怎么样?」萧朔一肚子火,「是你先不要她的!你现在还觊觎弟媳,你不要脸!」
萧彻被他惹急了眼。
两人没叫身边护卫,下手都没了轻重。
最后还是太后着急忙慌的赶到,把两人拉开。
回来时,萧朔脸上挂了彩,我生气不理他,他又像粘人的小狗一样,委屈巴巴的围着我来回打转。
我还是心疼,给他上了药。
离开京城的那天,是个好日子。
父亲母亲,还有太后和太上皇都来相送。
一一和众人告别后,我上了马车。
城墙之上,立着一道身影,如一尊雕像,遥遥地朝这边望过来,茕茕孑立,不知道屹立了多少年。
但我没有回头。
马车晃晃悠悠。
外面天气晴朗,正是好韶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