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吴天。
被道侣和兄弟联手捅死在铸器台上,神魂裹着本命锤落入了凡界。
但我并不打算立刻杀回去,毕竟凡界三十年,修仙界才过去半个时辰。
就让他们的庆功宴多摆一会吧。
得益于我前身是修仙界铸器至尊,天下神兵七成皆出自我手。
我在老街一锤一锤锻刀,每一锤也是在重铸自己的神魂。
我发誓要每一个需要的人手里都有把趁手的刀。
原来这具身子的原配老婆带人抢铺子,我把她和野男人扔出了店口。
修仙界找过来捡漏的金丹,被我一锤一个砸进了地里。
可某日,十万修士压到老街口,领头的至尊疯了。
什么叫一个凡界打铁的,一锤砸碎了修仙界的天?
1 重生打铁清旧账
我醒过来的时候,后脑勺还一阵阵发疼,眼前发黑,躺了好几天才自己爬起来的。
那天,原主老婆李娟带个男的踹开了门,那男的一脚踩在他的风箱上,鞋底带进来的泥糊了我一脸。
李娟把戒指拍在桌上:“吴天,你命挺硬啊,被人打个半死还能活过来,那正好咱们离婚,铺子归我,再给我二十万,咱们就两清。”
她身后的男人叼着烟:“铁子,识相点,你这条命都算白捡的,铺子什么的就当给娟子的损失费,麻溜滚。”
在原主的记忆中,李娟从前不这样,头一回见她,她正跟人讲价买一把柴刀,他给她便宜了五块,她冲他笑了一下,眼睛都是弯的。
后来就不笑了,嫌他打铁打不出名堂,嫌他挣不来钱,她说过:“吴天,你成天跟铁打交道,打来打去就那几样,你能打出朵花来?”
他打不出来。他认。
那男的弹了弹烟灰,慢悠悠地说:“你踏马别以为装死就能混过去,今儿不掰扯明白,你想死都不行。”
我看了他一眼。
“我后脑勺那一下,是你拿砧铁砸的吧?”
那男的脸白了继续嘴硬道:“你少踏马血口喷人!你有证据吗?老子告你诽谤你知不知道。”
我没说话,一步过去,攥住他伸出来指我的那根食指,往反方向一掰。
咔嚓。
他惨叫一声跪下去,另一只手还想掏兜里的扳手,我一脚踩在他手背上,碾了碾。
“我问你话的时候,手别乱指,另外,出门记得漱口。”我把他拖出门外,扔在了街心。
李娟缩在墙角,包臀裙蹭了一屁股灰。
我把戒指放回她手心:“你找人打死他的时候,怎么没想着给他二十万?”
李娟声音发虚:“你……你不是没死吗……”
“他死了。你打死的那个人,已经死了。我是另一个人。”
她愣在那儿,眼泪不住地往下掉,我没看她。转身的时候,看见墙角站着个十七八岁的小子,手里拄着根烧火棍,腿肚子都在抖,但愣是没跑。
我打量了他一眼:“你叫什么?”
“二、二虎。街口修车的。”他咽了口唾沫,“铁子哥,你真把人打了?”
我点点头。
“嗯。”
他搓了搓手,往门框上靠了靠,小声问。
“那、那他们报复咋办?”
“来一个砸一个。”
他呆了呆,把烧火棍往地上一戳:“铁子哥硬气,我跟着你干,给你看铺子行不行”
我冲他点了下头:“行。”
二虎赶紧跑进来,蹲下去把王磊掉在地上的烟头踩灭,又拿脚埋了埋地上的血。
我进屋看了一眼。床上那个枕头还浸着发黑的血,墙角那件打了一半的坯料还搁在那儿,是他死前正在打的。
他这一辈子,就死在这间铺子里。没打出过一把好刀,死的时候连个收尸的都没有。
所以我占了他的身子,就是欠这具身子一条命,就得替他把账清了。
但这些都是小账。大账在修仙界。
周铁衣和沈红袖捅死我的时候,炼神台上正在摆庆功酒。他们都以为我死了,端着酒盏,跟满殿的人说:“那叛徒的神魂,已经灰飞烟灭了。”
他们不知道,我神魂已经跑了。他们更不知道,凡界和修仙界的时间流速不一样。凡界三十年,修仙界只过去半个时辰。
周铁衣那杯庆功酒还没凉,沈红袖的酒杯还端在手里。我每打一锤,都是在算这笔账。
我打菜刀、打锄头、打柴刀、修卷了刃的老刀。
本命锤碎了,神魂残了,修为没了。
那就一锤一锤地打回来的。
张大爷来的时候,抱着一把用油布裹了好几层的菜刀,说是他爷爷闯关东带过来的,刀刃卷得跟锯子似的。
我没接刀。先打开油布看刀背,再抠刀柄,最后拿指节敲了敲刀身。
老头一瞪眼:“你干啥呢?”
“五八年大炼钢铁的料,虎口钢。硬是硬,就是淬火没淬好,脆。”
他呆了一会儿,嘴张了张:“你、你咋知道?”
“用心感受就可以,你这把刀淬透了能传十代。”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像在看一个疯子。
后来他还是把刀放在柜台上:“那……能修好吗?”
“三天。”我伸出三根指头。
“多少钱?”
“不要钱。”我拿指节又敲了敲刀背,“老辈的刀,谁碰着都得敬上几分。就冲你拿油布裹着走这么远来,这刀我白修。”
到了日子,他来取。
我把刀递给他,没说话。
他接过去,手有点抖,蹲在门口,照那根老槐木就是一刀。
一刀两半,切口比刨子刨的还光。
他蹲在那儿,半天没起来。
老周在街口卖豆腐,听见这边的动静,凑过来眯着眼:“老张,啥宝贝,瞧你这出息。”
张大爷没应声,把刀往案板上一搁,按住一块冻了半个月的豆腐,一刀切穿。
豆腐两半,整整齐齐。
老周脸上挂不住,掏了十块钱拍在柜台上:“我也打一把。”
张大爷这才捧着刀站起来,手直抖:“一辈子了,我爹我爷念叨的味儿,终于回来了。”
那天下午,二虎跑进屋,说街口修鞋的老刘要打把割皮子的刀,卖猪肉的孙二要打把斩骨刀,老周又托人带话,说给他媳妇打把片刀。
我往炉里添了块炭:“知道了。”
那天晚上,人都走了。
我一个人蹲在炉边拨火。
炉火突然变了。不是红的。是钢青色。
像一块烧到极致的铁,浸进冷水里,滋啦一声冒出来的那种颜色。
火光照亮了整个铺子。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蒙了一层青蓝色的光。
不是火映的。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
我闭着眼坐了一会儿。感觉神魂凝实了一点。
像一块打了百年的料,终于淬透了。
后来铺子里就忙了。二虎在门口支了张桌子记账。有人专门坐两小时公交,就为打一把菜刀。
2 刀惊世打脸渣前妻
张大爷的儿子是入冬来的。
穿着军大衣,头发雪白,进门不买刀,从怀里掏出一个轴承,放在柜台上。
“听说你打的钢好?”
我拿起来,转了转,放在耳边听。
他盯着我,眉毛拧了起来。
“看出什么了?”
“转速上不去,是晶界有杂质。你这料,淬火温度高了六十度。”
他手抖了一下:“……你继续说。”
“料留下。三天后你来取。转速要是上不去,我赔你十个。”
三天后他来取走了。
过了一个礼拜,他又来了,身后跟了两个戴眼镜的,一人拎一个铁皮箱。
他把箱子打开,里面躺着的就是我锻的那个轴承,旁边铺着一叠打印纸。
他摘了帽子:“我们测了好几遍。转速,比原厂件高了十倍。精度,超了我们实验室最好的件。”他顿了顿,“小伙子,你这手艺,是国宝级的。”
二虎听得直眨眼。我蹲在炉边,拿火钳拨了拨炭火。
后来他带我去了一趟研究所。
实验室一整面墙的炉子,仪表亮得像赌桌上的灯。
我转了一圈,停在最大的那台前面:“这炉子,温控差了六十度。”
跟来的所长脸都红了,那台炉子他们用了十二年,进口的,说明书上写着误差正负一度。
“你……怎么看出来的?”
“听出来的。火声不对。差六十度,钢就脆。你这的轴承,废品率怕是有小半吧。”
满屋子的人,没人说话。
从研究所回来,我蹲在炉边抽了半包烟。
活了两辈子,我打过最贱的料是废铁,打过最贵的料是仙钢。
我打的刀,不该在老街卖十块钱一把。
第二天,门脸上多了块牌子,写“吴家铁”,高端厨刀,手工锻打,一把一万二。
刚开始没人信。一把菜刀一万二,谁买?
第一个买的是个开饭馆的。五十多岁,肚子圆滚滚的,进门把一把德国刀往柜台上一放。
“这刀三百块买的,切个洋葱都费劲。你这刀真那么神?”
我拿起来掂了掂。
好钢,不过淬得不对。
“你放几天来取。”
三天后他来取。我什么都没说,把刀递给他。
他接过去,先拿自己那把德国刀去切案板上那块冻了半个月的五花肉。
刀刚下去就打滑,蹭掉一块皮,肉上留一道白印子,愣是没切透。
他脸涨红了,又往下压,刀弯了,肉还连在一块儿。
他把德国刀往案板上一摔,拿起我那把。
一刀下去。
冻肉两半,整整齐齐,皮、筋、肥、瘦,一层一层分得清清楚楚,刀面上不挂一点油星。
他愣了:“你这刀,切肉都不粘刀。”
“好刀重技艺。”
他当场订了二十把,说饭馆后厨厨师,一人一把。
二虎在旁边拿计算器按,按完眼睛都直了:“师父,这一把一万二,二十把……”
“记上。”
最后一把打完那天晚上,我把刀从水里提出来。
锤柄自己震了一下。铺子里挂的那一排刀也全跟着震了。
刀与刀之间的铁架子嗡嗡响。
我愣了一下,把锤搁在砧上。
蝉鸣声都静止了。
我闭着眼站了一会儿。
我能"听见"铁了。
不是用耳朵。
是用神魂。
张大爷家那把,在他枕头底下。
老周那把,在案板上。
饭馆后厨那二十把,挂在墙上。
它们都认识我。
后来那家饭馆火了。
有食客专门拍后厨切菜的视频发到网上,配文“这刀切出来的土豆丝能穿针”。
视频上了热门,当天就有二十几个人打电话到铺子里问刀。
二虎接电话接到手软:“师父,接不过来了!”
我往炉里添了块炭:“挂个牌子,谢绝参观。”
“为啥?”
“因为我打的东西,接下来要保命用。”
本地新闻来拍过一回。
记者举着话筒问我:“吴师傅,您打的刀为什么这么快?”
“没什么,就是多打了两下。”
她追了一句:“那您这把刀卖一万二,值吗?”
我把刚打好的刀从水里提出来,滋啦一声,白汽腾起来:“你拿它切十年菜,一年一千二,一天三块三,你说值不值?”
她笑了。
镜头关了以后,她凑过来,小声问我:“吴师傅,我能也买一把吗?家里的刀切不动肉了。”
我给她打了一把,没要钱。
二虎后来跟我说:“师父,你给她打那把,顶她几个月工资。”
我手上没停:“嗯。”
二虎凑过来,压低嗓子:“那你咋不要钱?”
“她跑大老远来拍我,不容易。”
没过多久,张大爷的儿子又来了。
这回没带轴承,带了个文件袋。
“吴师傅,所里想跟你签个长期合作协议。”他把文件袋放柜台上,“请你当特教,副国级待遇。你帮我们做精密零件,我们给你开工作室,不干涉你自由,经费所里出。”
我翻了翻文件,签了。
“我以后还会帮街坊打铁。”
“吴师傅,你这手艺,不该只打农具。”
“农具怎么了?”我看了他一眼,“锄头,镰刀,切菜刀不重要?”
他停了一下,把文件收回去:“国家不会埋没你的。”
“那就不要再干扰我。”
他走了以后,二虎凑过来:“师父,人家是研究所的,你咋不给面子?”
“给面子了。我没说在我这里菜刀比轴承值钱。”
“那你啥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就在这儿打铁。谁来了都一样。”
李娟是在电视上看见我的,她穿着一身婚纱,踩着高跟鞋走到铺子门口。
“吴天,我错了。咱们复婚吧,铺子我也不要了。”
我头都没抬:“你走的时候,我连一把菜刀都打不好。我现在的刀,一把卖一万二。你配不上了。”
她站在门口,婚纱拖在地上沾了灰。
二虎抬头看了她一眼,低头继续按计算器,438748748。
她不死心,往前迈了半步:“吴天,咱们夫妻一场,你就真这么狠心?”
我把刀肧放进水里:“你带王磊踩我风箱那天,怎么不说夫妻一场?”
她嘴唇动了动,没敢再进来。
那天晚上二虎盘完账,凑过来:“师父,她真就这么甘心走了?”
“走了。”
我蹲在炉边,看了一眼墙上挂的那一排刀。
李娟当年问他,你能打出朵花来?
我打出来了。
她没看刀。
她看的是电视上那把一万二。
二虎凑过来:“师父,要不,给她也打一把?”
“不打。”
他蹲回门槛上,没再吭声。
她嫌的不是刀,是他打铁那会儿,挣不来钱。
3 徒儿惨死怒熔本命锤
那天夜里,铁门被敲了几声,停了停,又敲了几声。
二虎骂骂咧咧去开门:“谁啊,大半夜的……”
门外空荡荡的,台阶上缩着一团黑影。
他拿手电一照,是个八九岁的孩子,瘦得颧骨顶着皮,眼窝两团青黑,怀里死死抱着一把铁钉。
二虎喊我,我披着袄出来,蹲下去看他。
他抬头看我,不哭,不乞怜,就说了两个字。
“铁钉。”
“你拿铁钉干什么?”
“换馍。”
“换馍?”
我蹲下来,跟他平视,仔细看着他的眼睛。
“嗯。一个馍,换一根钉。”
我没说话,进灶间给他下了碗面,卧了个蛋。
他端着碗,手抖得厉害,头一口烫得他嘶了一声,紧接着就往下灌。
吃完面,他把碗底的油星都舔干净了,捧着碗看着我。
“叫什么?”
他摇头。
“扑通”一声,他膝盖砸在青石板上,脑袋就往地上磕。
我一把把他拎起来。
“磕头顶啥用。”
我指着他怀里那把铁钉:“你抱着铁不撒手,跟块石头似的。以后就叫石头。”
他还想跪。我没让。
“手还抖呢。明天跟着我拉风箱。”
他跟我学了半个月,头一回拉风箱,小手握不住,掌心磨出两个血泡,破了又磨,他咬着牙不出声。
我教他认铁:“好铁敲起来是脆的,像敲在冰上。孬铁是闷的,像敲在泥里。你闭上眼,用心听。”
他闭上眼,听了一下午。晚上他蹲在炉边不说话,拿火棍戳那块料。我问他怎么了。
“那块料不好。”
“怎么不好?”
“不知道。”他摇头,“听着不对。”
我看了他很久。这孩子,隔着老远就听出料不对。
他蹲在炉边看我打铁。看着看着,忽然问:“师父,你打铁干什么?”
“打刀。”
“打刀干什么?”
“给人用。”
“给谁用?”
我手上的锤没停:“让每个人手里都有把好刀。种地的,做饭的,砍柴的,都有一把趁手的工具。”
石头蹲在炉边想了想,说:“那师父打铁,是做好事。”
“你少拍马屁。去把风箱拉起来。”
他拉风箱拉得认真,一下一下,脸憋得通红。
拉完了就蹲在墙角看火,看着看着就睡着,怀里还抱着那块料。
二虎蹲在门槛上嗑瓜子,歪着头看他,半晌说:“师父,这孩子是不是有点傻?”
我拿火钳捅了捅炉膛,没抬头:“傻的是你。”
后来的日子就那样过,石头跟着我拉风箱、听铁、扫地、烧水。
他不太爱说话,但你说什么他都听,听完就去做。
红烧肉端上桌那天,他嚼着肉,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碗里。
二虎慌了:“咋了咋了?不好吃?”
“好吃。”石头摇头,腮帮子鼓着。
“好吃你哭啥?”
“没、没人给我做过饭。”
那天晚上他睡在里屋,我给他铺了床新被褥。
半夜他光脚跑出来,蹲在炉边看火。我问他怎么了。
他盯着火苗,声音发闷:“师父,我怕醒过来,发现这又是在做梦。”
我拨了拨炭火,火苗窜起来,烤得他脸通红:“火是真的,铁是真的,饿不着你。”
他睡熟了以后,我蹲过去,把他露在外面的手塞进被子里。
他睡梦里咂了咂嘴,含混地叫了声师父。后面的我没听清。
二虎披着袄出来,打了个哈欠:“师父,还不睡?”
“睡。”
我蹲在炉边,又听了一会儿炉火。
那阵子二虎常在灶间念叨:“师父,石头那孩子长个子了,袄都短了一截。赶明儿给他裁件新的?”
“裁。”
冬至那天,石头去街口买酱油,回来的时候脸发白,说巷口站了个穿道袍的人,盯着铺子看了很久。
我放下锤走到门口,街对面那道袍影子已经不见了,只留墙根下一撮烧焦的纸灰。
我蹲下去捻了捻,是符纸。循着味找来的,已经到了家门口。
我回头看了一眼里屋,石头正蹲在炉边,用那块料学我打铁,叮叮当当。
我关上门,把锤拎在手里,对着门口那片黑,轻声说:“再等等。等我教他打完这把刀。”
但我没等到。
金丹是后半夜来的。符纸灰烧起来的时候我就醒了。
先是焦味,像烧头发,然后是一声尖啸,细得跟针似的,从墙根扎进耳朵里。
来的人落在铺子门口,道袍无风自动。
领头的那个鼻子抽了抽,笑了:“找着了,铸器至尊的神魂,果然是这块地界。”
我拎着锤出来。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领头的抬了抬手:“堂堂至尊,如今就剩这点修为。抓活的,周宗主有赏。”
我一锤砸在他胸口。护体灵光碎得像玻璃渣,他的人往后飞出去,砸塌了半面墙。
一锤,又一锤。
剩下的要跑,腿一软都跪了下去,被我一锤砸进地里。
前后没超过一炷香,铺子门口只剩下几滩焦黑的血,和二虎扶着门框吐出来的样子。
我把那些金丹从灰里捡起来,放进炉子里烧了。火苗窜起来,是蓝的。
修仙界那边,才过去半个时辰。周铁衣还在炼神台上,沈红袖还在给他斟酒。第一波金丹死了,传讯的符一烧,那边立刻就知道了,我还活着,而且比想象中强。
元婴是第二天白天来的。
石头蹲在铺子门口,帮二虎递家伙。
二虎的喊声传进来:“师父!”
我冲出铺子的时候,元婴已经站在老街口的老槐树上了。
道袍雪白,手里拎着石头,像拎一只小鸡仔。
石头被掐着后脖颈,脚离地,脸憋得通红。
看见我,喊了一句:“师父别管我!”
元婴低头看了看他,又抬头看我,笑了一下:“至尊,炼魂炼到金丹后期,不容易吧?”他拎着石头晃了晃,“自废修为,跟我回去。这孩子,我留他一条命。”
我看着他,手背上的筋跳了一下。
“你敢动他一根手指头,” 我声音不高,“我就把你和你整个宗门,都埋在这条老街上。”
他脸上的笑收了。 拎着石头的那只手,慢慢收紧。 “你再说一遍?”
我手指扣紧锤柄,没说话。
他手掌一合,石头闷哼一声,骨头咔嚓响,血从嘴角渗出来。
我看见石头握着拳,指缝里露着半截铁钉,是他偷铁钉那天揣着的那根,他一直揣着。
然后石头动了。
他低头,咬在元婴的手腕上,死死地,牙齿嵌进肉里,喉咙里含混地喊:“师父……跑!”
元婴眉头皱了一下,反手一甩。石头像断了线的风筝,砸在老槐树上,又弹到地上不动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
没多想,锤已经抡了出去。
元婴抬手要挡。
锤砸在他护体灵光上,像砸在一张薄冰上一样碎了。
他整个人跟着锤势,砸进老槐树底下的青石板里。
石板裂成了八瓣。
他躺在坑底,嘴里往外冒血,抬头看我。
“你……你不是金丹后期……”
我拎着锤走过去。
“我打了三十年铁。”
一锤。
他的脑袋塌下去,坑里没声了。
我扔下锤,跑过去。
石头躺在老槐树底下,血把他那把铁钉粘在手心。 我把他抱起来。
他轻得吓人,肋骨断了好几根,后脑勺的血把头发粘成一绺一绺。
我把他抱回铺子,放在炉边的草席上,那是他头一晚睡的地方。
二虎跪在门口,哭得直不起腰。
他把脸贴在门板上:“师、师父,石头他……”
“他回家了。”
“啥?他、他明明……”
我把门关上,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炉火在响。
我蹲在石头身边,把他握紧的拳头掰开,那半截铁钉还在他手心,硌出四道血印。
我低头看他。他第一晚就说那块料听着不对。
可石头叫我师父,他死的时候,嘴里喊的是让我跑。
我把铁钉放在他胸口,声音压得很轻:“石头,师父听见了。”
上辈子我被夺锤、被捅心窝子,眼睛没红过。这一回,只感觉眼窝子发烫。
我把石头埋在铺子后面的院子里,没立碑,就种了一棵槐树。
二虎蹲在门口,哑着嗓子问:“师父,为啥不立碑?”
“他没名字,石头是我随口起的,他这辈子,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
二虎蹲在槐树底下,哭了很久。
我回屋,把石头学打铁的那把刀坯从炉灰里扒出来。
刀还没成,刀身上有他的指印,小小的一排。我把它放进炉膛正中,本命锤压在上面。
我光着膀子,拉开炉门,一脚踏进炉膛。铁水漫过脚踝,烫得皮肉滋滋响,我没吭声。
刀坯一点一点变红、变软、化成铁水。那排小指印,慢慢模糊了,融了,散了。
我伸手去捞。捞不着。铁水从指缝里淌走。
“石头,跟着师父。”
炉火三天三夜不灭。我蹲在里面,不停地捞,直到那排指印化尽。
我熔的不是神魂。是这三十年里打的每一把刀,修的每一把农具,教石头的每一锤,都在这一炉里。
炼出来的,不是锤,是我。
炼炉门一开,一股青蓝色的火浪从炉子里喷出来,直冲上天。
但不止青色。火浪里翻着四色,最底下是熔银白,往上是琉璃青,再往上是星子紫,最顶上是赤金。
四色缠作活物,像一条不断翻涌的环形长河,绕着铺子盘旋。
光河之内,无数细密的符文在游走,是铸器的篆字。
"锻"、"淬"、"铸"、"合"。
每一枚符文流转,虚空就跟着荡一圈。
整条老街的人都被照醒了。
有人跑出来,指着天上:
"那是什么?!"
"着火了?!"
我没管他们,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没有一块好皮。
但我感觉神魂回来了。
不是回来。
是比以前更凝实。
识海之中,原来那团飘着的影子,变成了半透明的琉璃。
里面流着和体外一模一样的四色光浆。
骨骼脉络,显化成一条条符文锁链,在里面循环。
我每呼吸一次,体外的光河就涨一次。
我每沉下心一次,光河就收一次。
里外是同一个东西。
炉子里喷出去的火,就是我神魂的样子。
第四天早上,我踏出炉膛。本命锤立在炉边,锤身红透。
锤身上,那排小指印还在。烙在上面,一辈子都抹不掉。
我弯腰捡起地上那半截铁钉,揣进怀里。
“给我看几天铺子。”
本命锤重铸完的那刻,我一锤砸向虚空。
4 杀回修仙清算背叛者
炼神台上,周铁衣坐在我的位子上。那把铸了八千年的铁椅,椅背是我一锤一锤敲出来的花纹。
他端着酒盏,跟满殿的人说:“那败类已经死的不能再死了。”
话音未落,殿门开了。
满殿的灵光晃了一下,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周铁衣手里的酒盏,啪,碎了。
我一步步走进去,鞋底踩在青石上,声音不大,每一声都像锤子敲在他们心上。
有人认出我,失声喊:“铸、铸铁至尊!”
“周铁衣,你坐稳了吗?”我抬头看着他。
“你、你怎么会……”
“我的位子,舒不舒服?”
我走到台前,看了一眼那把椅子。
沈红袖从侧殿走出来,她还是那身素白道袍,眉眼还是那样温柔。
她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就一下。然后她笑了笑:“你回来了。”
我看着她:“你推我下台的时候,手抖了吗?”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很认真:“没抖。”
我点点头:“那就好,待会我打你的时候,也不会抖。”
周铁衣反应过来,拔出剑,那是我铸的剑,剑柄缠着他求了我几百年我才给他的丝线。
他举剑就上,剑光雪亮。
我没动,本命锤从我怀里飞出去,锤身那排小指印发热。
迎上剑光,咔嚓,剑断成两截。
锤势不停,砸在他右手上,连剑带手,一起砸进铸器台里。
他惨叫着跪下去。然后忽然不叫了。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只被砸进铸器台的手,看了很久。
“八千年前,你给我打第一把锤的时候,我的手也断过一次。你把我背回炼器阁,给我接骨,一勺一勺喂药。你说,打铁的人,手不能废。”
他抬起头,满脸血污,笑了:“后来我琢磨过来了。手不废,我就永远是给你打铁的。你压根就没想让我懂这个道理。”
我弯腰,捡起那半截断剑,看了看:“你抢我的锤,抢了八千年,抢到手了吗?”
他仰起头,满脸血污,忽然嘶声笑起来:“八千年!我给你端了八千年的茶,递了八千年的锤!凭什么你是至尊,我是跟班!”
“凭我打的铁,比你喝的水都多。”
他笑声卡在喉咙里,脸涨成猪肝色。
满殿的人跪了一地,没人敢抬头。
他忽然不笑了,看着我:
“八千年前,你收我当跟班那天,给我打的第一把锤,我还留着。”
我掂了掂锤:“那把锤,是我打的最后一把学徒锤。你留着,是因为它值钱,还是因为你记得?”
他不说话了。我提着锤,从他身边走过去。
沈红袖还站在原地。她看着我,忽然说:“吴天,你来晚了。”
她指了指铸器台:“你的炼器阁,我帮你守的很好。”
我走过去,把本命锤搁在铸器台的正中。
锤落台面,嗡,整个铸器台震了一下。
我看着她:“位子你能抢。手艺,你抢不走。”
她抬起头,眼泪流下来:“吴天,我错了。八千年来,我只有你。”
我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你说你只有我。可你杀我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
我把她绑在铸器台上,那是我八千年打铁的地方,然后我拿起本命锤。
一锤。一锤。一锤。
她死在了铸器台上,死在了铸器台正中间。那是我八千年铸的第一件东西,也是最后一件。
周铁衣瘫在铸器台边,看着沈红袖的尸体,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吴天,你以为完了?修仙界已经知道凡界的事了。流速,铁矿,你那间铺子。十万大军已经在集结了。你一个人,挡得住吗?”
我提着锤,走到他身边:“挡不挡得住,你看不到了。”
回到铺子那天,槐树已经栽下十年,一人多高了。
二虎也沧桑了,头发白了一半,他见我回来,没问我去了哪,只烧了锅热水,端了碗面上来。
“师父,吃吧。”
我接过来,呼噜呼噜吃完。
石头那把刀坯,熔进锤里了。我重新生炉子,打铁。
二虎的儿子凑过来,问我:“师父,您还要打多久?”
“打到打不动为止。”
这一打,又是十年。
十年里,我打了多少把刀,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老街翻修了两回,土路变成了柏油路。
张大爷走了,走的时候我给他打了一把寿材钉,他儿子,就是那个军大衣,把那把钉供在研究所的纪念室里。
老周也走了。他儿子接着卖豆腐,见了我喊:“吴叔,我爹说,你打的刀,他用了一辈子。”
二虎的儿子接了算盘。二虎在槐树底下晒太阳,晒着晒着就打上盹了。
我还是那个样子,头发没白,脸上没褶子。街坊背后说,吴师傅是吃了长生不老药,我低头拉风箱,没接话。
十年里我也收过几个徒弟,但都没留下来。
有个徒弟临走前问我:“师父,铁到底该怎么听?”
“你听它,它就笑。你不听,它就锈。”
他摇摇头走了。他们听铁,听不出那点不对。
只有石头的小围裙,一直挂在墙上,洗得发白。
打累了我就抬头看一眼。他那排小指印,烙在锤身上,还在。
十年里,修仙界那边,才过去一炷香。
我摸了摸怀里那半截铁钉。
“石头,再等等。”
5 锤碎天护凡界
修仙界是隔了几天撕开天幕的。
那天下午,老街的狗先叫起来,紧跟着全街的狗一起叫,叫声发颤,像被什么掐着脖子。
二虎的儿子从里屋跑出来:“师父,你听这狗叫声!不对劲!”
二虎推开铺子门,看见天边裂了一道缝,黑压压的,横跨了半个天,缝里往外渗血一样的光。
地面在抖,墙上挂的铁器叮当响。
他回头喊我:“师父,天上那是啥?”
“缝。”
“缝?天咋会裂缝?”
“人心贪了,就该补。”
街坊们全涌到街口,仰头看,谁也不敢说话。
二虎腿一软,喊我:“师父,天、天彻底裂了!”
缝里,密密麻麻的人影在往下落,十万修士踩着云头,杀气压得整条街的狗都趴下了。
李娟是这时候来的,她不知道从哪听说了我回来的消息,站在街对面喊我:
“吴天,我错了。咱们复婚吧,铺子我也不要了,我再给你二十万!”
她还穿着那件包臀裙,这么多年了,包臀裙没旧,人也没老。
但她不该在这儿,她该在三十年前。
她话没说完,就看见天上那道缝,呆住了。
我冲她抬了抬下巴:“回去吧,继续过你的日子。”
她张了张嘴,话到嘴边,我没等她开口。
或许她还以为,我还会像原身那样,蹲在炉边等她骂完。
我身回屋,把石头的围裙取下来抖了抖,认认真真系在身上。
我拎起本命锤,迈出铺子。
整条老街的刀都在鸣。
不是我手里这一把。
是这条街上,所有人家的刀。
张大爷家的、老周家的、饭馆后厨的二十把、记者家墙上挂的那把。
而且不止这条街。
我闭上眼睛。
整座城市的铁器都在响。
刀、剑、斧、锤、钉子、铁锅、剪刀......
只要是铁打的,都在鸣。
修仙界那边,十万修士手里的兵器也在响。
但它们在抖。在哭。
它们知道谁是它们的主人。
我低头看自己。身上蒙着一层光。无数细碎符文顺着光轮流。
不是贴在身上的壳。是从神魂里长出来的。
魂在,光就在。
魂动,光就动。
二虎站在门口,看着那道缝,又看着我,嘴唇哆嗦:“师父,你、你别去!”
“看铺子。”
“看、看多久?”
我没回头。
“看到我回来。”
老街的人都跪在街口,有人磕头,有人抱着孩子哭。
我从他们中间走过去,抬头看那道缝。
十万修士已经落了地,黑压压的一片,从街口排到城外,刀枪的寒光连成一片,把下午的光都压暗了。
领头的将军骑着异兽,居高临下看着我:“铸铁至尊,这一界你护不住。”
我把锤往地上一杵。咚。半条街震了一下。
“你脚下这块地,是我徒弟买酱油摔过跤的地方,你们踩着了。”
将军愣住,我抡起锤。
第一锤,砸在异兽的脑门上,异兽闷声倒地,将军飞出去,砸倒了后面的一群人。
他爬起来,抹了把脸上的血,撑着喊:“铸铁至尊!你若肯降,本将许你当个先锋!”
“你配吗。”
“给脸不要脸!”
我抡了抡锤。
“来了就都给石头陪葬吧。”
另一个将军骑着异兽,看了我半天,忽然笑了:“就你一个人?”
我说:“我一个就够了。”
他挥了挥手。十万修士压上来。
第一天,血淌进老街的石缝,渗进土里,土都变成了黑的。
第二天结阵,一个老道摇着黑幡,乌光漫天。
我踩碎黑幡,一锤把他锤进地里,他腰间挂着的一块护身符,像极了石头偷的铁钉。
我停了一瞬,然后砸下去。
第三天,没人敢上了。
将军在阵前扯着嗓子喊:“杀了他,赏万年丹药!”喊完,没人动。
我站在尸山中间,围裙被血浸透了往下滴,锤柄被血泡得发滑。
裂缝里还有修士往外涌,我对着那道缝,啐了口血沫。
“来啊。”
我仰头看了看天,风卷着铁锈味灌进嘴里。想起石头学打铁那天问我:“铁为啥要锤?”
我说:“锤过才结实。不锤,永远是块废料。”
我咧嘴笑了一下,血从嘴角渗出来。
我抡起锤,那排小指印跟着发烫。这一锤,我没有砸兵,我砸向了那道缝,砸向了修仙界的天。
这一锤,我这口气,终于砸了出去。砸的不是天,是我前世被人从铸器台上推下来的那口气。
下一刻,修仙界与凡界都听见了一个声音。
“吴天,百炼铸器威德仁主,今日于凡界证道,司掌百工,宇内金铁,万法同证,寰宇共鉴,号:万兵之主!”
锤落,修仙界的天,裂了,整片天塌下来一块。
天光从裂口漏进来,落在老街的墙上,落在石头的围裙上,落在二虎还握着的那根烧火棍上。
裂缝在我身后,一寸一寸塌陷。最后一声闷响,天地安静了,十万修士,连同那道缝,消失得干干净净。
老街口,只剩下我一个人,锤尖杵着地:“石头,回家了。”
又过几天,铺子的炉子重新生起来了。火苗舔着铁坯,映得满墙通红。
张大爷的儿子拄着拐,站在门口,探头往里看:“吴师傅,前儿个夜里打雷,响得吓人,是不是要变天了。”
我往火里添了块炭,烟灰落在手背上:“嗯,变天了。”
“那这刀还修吗?”
“修。老辈的刀,哪能不修。”
他走了以后,我蹲在炉边,看了一眼墙上挂的那一排刀。
张大爷的菜刀,老周的砍骨刀,二虎的柴刀......
这么多年了,整条街的刀,都是我一锤一锤打出来的。
我打过修仙界的神兵利器,可这些年,我打的却是菜刀、锄头、柴刀、镰刀。
我拿火钳拨了拨炭火。火苗窜起来,照得满墙的刀都亮了一下。
够本了。
老街恢复了原样,墙上的血被雨冲干净了,街口的狗又敢叫了。
没人记得天上那场大战,也没人记得,那个打铁的,锤碎过修仙界的天。
小虎蹲在门槛上,看我打铁,忽然问:“师父,打了这么多年,你腻不腻?”
“不腻。”
“师父,给我打一把刀呗。”
“你要刀干什么?”
“切菜。”
我看了他一眼。这小子,跟他爹当年一个样,就是嘴碎。
“行。”
我给他打了一把。刀身出来的时候,我拿起来看了一眼。刀面上,有一排极淡的小指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小虎拿过去,翻来覆去地看。
“师父,这刀上怎么有指印?”
“嗯。”
“啥意思?”
我把刀拿过来,看了一眼,又递回去。
“拿去用。”
他蹲回门槛上,看了一会儿那把刀,忽然问:“师父,明天还打刀吗?”
“打。”
“打什么刀?”
“看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