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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9-21 16:20:39

1 奶团子空降男寝

大唐小公主和她的五个男保姆

三岁的小公主李昭阳攥着玉佩,一眨眼竟站在了男生宿舍中央。

五个大学生手忙脚乱围住这个奶团子:“这、这谁家孩子?!”

从此406宿舍多了个团宠——

老大用高数课本给她扇风,老二拿实验服改小裙子,老三威胁谁欺负她就黑谁电脑。

2 哄娃攒能量大战

直到某天,小公主拽着他们衣角软软开口:“哥哥们,想不想跟我回大唐玩呀?”

午后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一道晃眼的光斑。406宿舍里弥漫着泡面和球鞋混合的微妙气味,键盘敲击声和翻书声交织成大学男生宿舍特有的背景音。

李昭阳攥紧了手里的玉佩,那上面还残留着父皇掌心的温度。她眨了眨眼,适应光线变化,然后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没有雕梁画栋,没有金砖铺地,只有几块拼接的木板拼凑成的“床”,上面堆着乱糟糟的被褥和衣服。

她歪了歪头,髻上的珍珠流苏晃动,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这、这谁家孩子?!”一声惊呼打破了平静。

李昭阳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着奇怪短衫的高大男子正瞪圆了眼睛看着她。他手里还拿着一个长条形的、发着光的东西,上面密密麻麻排列着奇怪的小方块。

紧接着,从那个发光的“书”后面又探出几个脑袋。一个头发湿漉漉,脖子上搭着条白布;一个嘴里塞着半个馒头,鼓着腮帮子;一个手里捏着细细的、会发光的笔,从床上探出半个身子;还有一个戴着奇怪的、两条腿的透明琉璃片架在鼻梁上。

五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齐刷刷地僵住了。

“哥哥们好。”李昭阳乖巧地行了个礼,这是母妃教的,见人要问好。

“我靠……”那个戴琉璃片的男生喃喃道,眼镜后面的眼睛瞪得溜圆,“这、这Cosplay也太专业了吧?”

“不是,”叼着馒头的那个含糊不清地说,“这衣服料子……看着像真丝的?还有那玉佩——”他咽下馒头,指了指李昭阳胸前,“看着不像塑料啊。”

那个刚洗完澡的男生胡乱擦着头发,走近两步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与小姑娘平视。他努力挤出一个自认为和善的笑容:“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你家大人呢?”

李昭阳挺了挺小胸脯:“我叫李昭阳,我父皇是唐玄宗。你们是何人?这里为何如此……”她环顾四周,实在找不到合适的词,“如此简陋?”

五个男生面面相觑。

唐玄宗?简陋?

拿着发光长条的男生——宿舍长老大,推了推眼镜,试图理清逻辑:“小妹妹,你是说……你从唐朝来?”

李昭阳点点头,举起手里的玉佩:“父皇说这是传国至宝,可以保平安的。刚才它突然变得好烫,然后我就到这里了。”

老二,那个头发还在滴水的,从老大身后探出头:“穿越?就那块玉佩?”他伸出手想碰碰玉佩,又缩了回去,“别是什么文物吧……”

“哇——”最小的老五突然怪叫一声,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她头发上那个珠子!是真的珍珠吧?这么大一颗!还有那裙子,绣花好精致……”他作为摄影社成员,对细节异常敏感。

老三一直没说话,他重新坐回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屏幕上闪过一串串代码。“我查了,”他头也不回地说,“今天没有任何关于走失儿童的报告,也没有表演团体在附近活动。”他转过身,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闪过一道精光,“而且,她身上这套衣服的工艺,现代机器根本做不出来。”

宿舍里安静了几秒。

老四,那个一直没说话的胖子,默默从床上爬下来,从自己抽屉里翻出一包没开封的奥利奥饼干,蹲下身递给李昭阳:“你饿不饿?”

李昭阳看着这个黑乎乎的、散发着奇怪甜味的东西,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来,小声说:“谢谢。”

她咬了一口,眼睛瞬间亮了:“这个点心好生奇特!又甜又脆,比宫里的还好吃!”

五个大男孩看着她嘴角沾着饼干屑、眼睛亮晶晶的样子,心里某个地方突然被戳了一下。

“……所以,”老大艰难地开口,“我们现在,怎么办?”

“报警?”老二挠了挠头。

老三冷笑一声:“你打算怎么说?‘警察同志,我们宿舍出现了一个自称唐朝小公主的走失儿童’?他们要么觉得我们拐卖,要么觉得我们集体精神失常。”

“那总不能……”老二急了。

“先养着呗。”老五已经掏出手机,对着李昭阳开始拍照,“多可爱啊!发朋友圈肯定能骗一堆赞——啊不是,肯定能找到她家人!”

“你那是侵犯肖像权!”老三一把抢过他的手机。

李昭阳坐在椅子上,晃着两条小短腿,看着这几个“哥哥”为了她吵得不可开交。她听不懂“报警”“朋友圈”这些词,但她能感觉到,他们虽然看起来很凶,但眼神都很温柔,就像皇兄们偷偷带她溜出宫玩时一样。

她舔了舔嘴角的饼干屑,举起手里剩下的半块饼干:“哥哥们不吃吗?很好吃。”

五个男生同时停下争执,转头看她。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帘,洒在她身上,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那枚玉佩安静地挂在她胸前,碧绿通透,仿佛蕴含着千年的时光。

老大叹了口气,认命地拿起手机:“我先订个外卖,买点小孩能吃的……粥?面条?”

“她这身衣服得换,”老五眼睛发亮,“我去借套学妹的童装……等等,学妹也没有这么小的。”

“我来想办法。”老二把毛巾往肩上一搭,“实验服改一改应该能穿。”

老三默默地打开购物网站,搜索“儿童牙刷”“儿童拖鞋”“儿童沐浴露”,动作飞快,像是在赶什么DDL。

老四又翻出一盒牛奶,插好吸管,递到李昭阳面前。

李昭阳咬着吸管,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突然“咯咯”笑出了声。

清脆的笑声在宿舍里回荡,五个男生愣愣地看着她。

她放下牛奶,伸出小手指,认真地说:“哥哥们,我们拉钩。你们照顾我,等我找到回家的路,我带你们去大唐玩。”

老五第一个伸出手,勾住她的小拇指,笑嘻嘻的:“好呀!听说唐朝以胖为美,我这样的——”他拍拍肚子,“肯定受欢迎!”

“你那是胖吗?你那是懒。”老二毫不留情地揭穿。

“总比你头发都秃了强!”

“我那是发际线高!是男人成熟的象征!”

“成熟?”老三头也不回地补刀,“你上次高数挂科的时候可没这么成熟。”

老四默默地把巧克力饼干又往李昭阳那边推了推。

宿舍里又吵成一团,但这次,李昭阳听得明白——他们在笑。

她安静地喝着牛奶,看着这群穿着奇装异服、说着古怪话语的哥哥们,虽然这里没有金碧辉煌的宫殿,没有成群结队的宫女太监,但她觉得很安心。

玉佩贴着她的胸口,微微发烫。

窗外,月亮已经悄悄爬了上来。

那晚的406宿舍,五个男生谁也没睡好。

李昭阳被安排在老四的床上——因为只有他床上有栏杆,不至于让孩子半夜滚下来。老大翻出自己干净的T恤给她当睡衣,宽大的衣服套在她身上,袖子能甩出半尺长,像披了件长袍。小公主倒是不认生,头一挨枕头就睡着了,两只小手还攥着玉佩不放。

凌晨三点,老二迷迷糊糊去上厕所,脚底踩到一个软软的东西,低头一看,李昭阳正蹲在床边,怀里抱着老四给她的小熊脱鞋,眼泪汪汪地抬头看他:“哥哥,我想尿尿。”

老二一个激灵彻底清醒,手忙脚乱把她抱起来往厕所跑:“忍一忍忍一忍马上到!”

回来后他坐在床边,看着重新入睡的小女孩,突然对老大说:“这要是天天这样,咱哥几个怕是要猝死。”

老大顶着两个黑眼圈,声音沙哑:“先撑过明天再说。”

但第二天,麻烦才真正开始。

上午有课,五个男生不得不轮流请假留在宿舍看孩子。老大自告奋勇先留守,结果他坐在椅子上改论文,不过五分钟没抬头,再一看,李昭阳已经把他那瓶墨水打翻在地,黑色液体溅满了整块地砖,而她正用他导师的学术期刊擦手。

“祖宗!”老大惨叫一声扑过去。

中午老二接班,带了食堂的包子回来。李昭阳咬了一口,眼泪“唰”地就下来了:“这个不好吃……父皇吃的都是御厨做的……”

老二哄了半天,最后发现她只吃甜豆沙包,咸的一律不碰。他只好又跑下去买了五个豆沙包,看着她吃得满脸糖渍,欲哭无泪。

下午老五接班。他信誓旦旦说拍照能哄孩子,结果他刚举起相机,李昭阳就对那个会“咔嚓”冒光的东西产生了极大兴趣,追着他满宿舍跑,最后把相机摔在地上,镜头盖弹飞,老五的心也跟着弹飞了。

“没事没事,”他强颜欢笑,“相机哪有你重要……”

晚上轮到大三的课最多。他们正商量着要不要找人代课,李昭阳突然发起热来。

小脸红扑扑的,额头烫得吓人,玉佩也烫得惊人,发出微弱却持续的光芒。她蜷缩在被子里,迷迷糊糊地喊“父皇”“母妃”,小手攥着被角,泪珠从眼角滚下来。

“不对劲,”老三盯着玉佩,眉头紧锁,“这块玉的温度不正常,像是在……充能?”

“你是说她在充电?”老五急了,“那充完了会怎么样?”

没人能回答。

老四已经翻出了退烧药,但剂量拿不准,急得满头大汗。老大在电话里跟辅导员撒谎说发烧要去医院,声音都在抖。老二拿着湿毛巾一遍遍给她敷额头,嘴里不停念叨“没事的没事的”。

就在这时,李昭阳突然坐起来,眼睛睁得大大的,但目光空洞,像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地方。她的嘴唇翕动,吐出几个字,声音又轻又飘,却清清楚楚钻进每个人耳朵里:

“城门……关了……”

说完她又倒下去,玉佩的光芒骤然熄灭。

宿舍里静得能听见心跳声。

“什么意思?”老五的声音发颤,“城门关了,是说……回不去了?”

老三面色凝重地敲着键盘:“我刚才一直在查这块玉的资料。唐朝的器物我看过不少图录,但这种制式……根本不是中原的。更像是——”他顿了一下,“西域,或者说,更远的地方。上面的纹路我识别了,是一种失传的文字。有人在网上发过类似的拓片,说是……时空坐标。”

“你说明白点!”老二急得拍桌子。

“这块玉可能是某种传送装置,类似传送门,”老三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但它不稳定。她来的时候是随机传送,那么回去——”

“也得随机,”老大接上他的话,脸色发白,“而且需要能量。她刚才发烧,就是在……给她自己充能?”

所有人看向李昭阳。她安静地睡着,脸上还带着泪痕,小手紧紧攥着玉佩,像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老五突然“呜”地一声哭出来:“那她要是能量不够,是不是就永远回不去了?”

这个问题像一块石头,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来。

他们才相处了不到两天,可那张小脸、那声软软的“哥哥”、那晃着两条小短腿要饼干的模样,已经刻进了他们心里。

老大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却坚定:“那就让她留在这儿。一天也好,一年也好——”

“我养。”老四突然开口,难得一次说了两个字。

“我也养。”老二抹了把脸。

“算我一个。”老三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面的目光不容置疑。

“我……我把相机卖了给她买好吃的。”老五吸着鼻子。

老大看着这几个平时连自己袜子都懒得洗的男生,眼眶发热,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我也是。”

那一夜,五个男生围坐在李昭阳床边,谁也没睡。

凌晨四点,玉佩突然又亮了。

李昭阳在梦里翻了个身,嘴角露出甜甜的笑,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老五凑近去听,然后愣住了。

他抬起头,脸色惨白。

“她说……‘哥哥们,快跑’。”

“哥哥们,快跑”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在每个人头上。

老大第一个反应过来,一把抱起还在熟睡的李昭阳,压低声音:“都别出声。”

话音未落,走廊里传来一阵奇怪的声响。像是金属拖过地面的刺耳摩擦声,又像是某种低频的震动,从走廊尽头一步步逼近。宿舍里的灯突然开始闪烁,忽明忽暗,日光灯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老二脸色煞白,指着窗户:“你们看——”

窗外原本是校园的林荫道,路灯昏黄,偶尔有晚归的学生走过。可现在,窗外的景象像被什么东西扭曲了,树影变成了一团墨色的旋涡,路灯的光被拉成长长的丝线,一切都像隔着一层晃动的水面在看。

“空间在扭曲……”老三死死盯着电脑屏幕,上面的代码疯狂滚动,网速监测图表变成了一条几乎垂直的直线,“玉佩的能量在撕扯现实……有东西顺着裂缝过来了!”

李昭阳突然醒了。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睁着那双清澈的大眼睛,小手死死攥着玉佩,嘴唇发白:“他们来了。”

“谁?”老大抱着她的手臂紧了紧。

“来抓我的人。”李昭阳的声音出奇平静,像在说一件早就知道会发生的事,“父皇把我送走的时候说过,玉佩会保护我,但如果坏人追来了,玉佩就会发热提醒。”

话音刚落,宿舍门“砰”的一声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撞了一下。门上挂着的“406”牌子掉在地上摔成两半。

老四猛地用身体顶住门,胖脸涨得通红:“顶、顶不住!”

门又被撞了一下,这次更重。门框周围的墙壁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像蛛网一样蔓延开。一股刺骨的寒气从门缝里渗进来,六月的天,呼出的气却变成了白雾。

“跳窗!”老二冲到窗边一把拉开窗户,三楼下是草坪,“我先下去接应!”

他一条腿刚跨上窗台,窗外的景象让他僵住了。原本该是三楼的高度,往下看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那黑暗像活的一样翻涌着,里面隐约有无数只手在向上抓。

“别跳!”他缩回来,声音都劈了,“外面不对劲!”

宿舍变成了孤岛。

老大抱着李昭阳退到角落,三个男生围成一堵人墙挡在前面。老三飞快地翻出一把瑞士军刀,手抖得几乎拿不稳。老五攥着手机,屏幕上显示“无服务”,他绝望地一遍遍拨打110,听筒里只有忙音。

门被撞开的一瞬间,一股黑雾涌入宿舍。

黑雾中走出一个人——一个穿着唐代官服的男人,面容模糊,像隔着一层水雾在看。他手里托着一枚和李昭阳一模一样的玉佩,只是通体漆黑如墨,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公主殿下,”那人开口,声音像金属摩擦,“该回宫了。陛下很想念您。”

李昭阳缩在老大怀里,小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说:“他是坏人。父皇说,黑玉的人来了,就让我跑。”

老大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女孩,她小小的身体在发抖,但两只手紧紧攥着他的衣领,像是把所有信任都给了他。他抬起头,对着那个模糊的人影:“她不回去。”

“凡人,”黑玉人冷笑,“你们护不住她。她是时空之子,不属于任何时代。留在这里,所有时空的裂缝都会为她打开,你们这个世界——”

他的话被一阵更强烈的震动打断。天花板开始龟裂,碎石簌簌落下。整栋宿舍楼都在摇晃。

“你们的世界会先崩塌。”黑玉人伸出手,那只手惨白修长,指甲漆黑,“把她给我。”

就在这时,李昭阳胸口的玉佩突然爆发出耀眼的白光。

那光芒像太阳炸开,充满整个宿舍。黑雾被白光刺穿,发出凄厉的嘶鸣。黑玉人后退一步,官服被白光灼出焦痕。他闷哼一声,化作一团黑烟从窗口遁走,临走前留下一句话:“你们护不了她多久。时空裂缝已经打开,她留在哪里,毁灭就跟到哪里。”

白光散去。

宿舍恢复了安静。走廊里的灯重新亮起来,窗外的景象恢复了正常——树影、路灯、远处教学楼的轮廓,一切都回来了。但墙上的裂纹、地上的碎门板、摔成两半的“406”牌子,都在提醒他们刚才不是幻觉。

老二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那、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西域黑玉使,”老三的声音在发抖,但语气还保持着分析者的冷静,“我在图录上见过类似记载。传说唐朝时西域进贡过一对玉佩,一白一黑,白玉主生,黑玉主灭。白玉能穿越时空,黑玉能追踪白玉的位置。”

老大低头看李昭阳。小姑娘已经昏过去了,脸色苍白,但呼吸平稳。玉佩还在她胸口,只是光泽暗淡了一些。

“她不能留在这儿了,”老三说,“那个黑玉人说得对,裂缝已经打开,只要她在这个世界,就会不断有东西过来。”

老五眼泪又下来了:“那怎么办?把她交出去?你没看她那么怕那个人吗!”

“谁说要交出去?”老三瞪了他一眼,“我是说,我们得帮她回去。回到她自己的世界,把裂缝关上。”

“怎么回?”老大问。

老三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黑玉人说她是‘时空之子’。那对玉佩是一对,一个送她来,一个追她来。如果我们能拿到黑玉,用两块玉的力量,或许能定位她原来的时空坐标,把她送回去。”

“你说得轻巧,”老二苦笑,“那个黑玉人手里攥着呢,我们怎么拿?拿命去抢?”

李昭阳在老大怀里动了动,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小手拽了拽老大的衣角,声音虚弱却清晰:“哥哥……黑玉使怕光。他怕……纯净的光。”

她举起自己胸前的白玉,那上面流转着温润的光泽:“父皇说,白玉是太阳的碎片做的。黑玉怕太阳。”

五个男生对视一眼。

老五突然站起来:“太阳的碎片?那我们……我们能不能给白玉充能?就像之前她发烧那样?”

老三眼睛一亮:“之前她发烧,玉佩发热发光——那是她在无意识充能。如果我们能找到办法主动给玉佩充能,说不定能让它爆发更强的光,击退黑玉使,甚至……”

“甚至什么?”老大问。

“甚至反向追踪黑玉,把它夺过来。”

宿舍里安静了一瞬。

老二拍了拍大腿:“干了!不就是充能吗?怎么充?”

老三重新打开电脑,快速搜索:“光的能量……太阳能……电压……”他的手指停在键盘上,转头看向李昭阳胸口的玉佩,“但她本身才是白玉的充能器。黑玉人叫她‘时空之子’,意思是她能连通时空的能量。要给她充能,需要给她……”

“给她什么?”四个人异口同声。

老三深吸一口气:“需要让她开心。发自内心的快乐。那是时空之子最纯净的能量来源。”

所有人看向李昭阳。

小姑娘正从老大怀里探出脑袋,看着他们,眼睛红红的,但嘴角微微翘了起来,小声问:“哥哥们……在商量帮我吗?”

老五第一个冲过去,从抽屉里翻出那包奥利奥,蹲在她面前:“对!来,吃饼干!吃完了哥哥们带你去玩!”

老二打开手机放儿歌,笨拙地跟着哼。老四翻出一堆零食堆在她面前。老三难得摘下眼镜,做了个鬼脸。老大把她抱到窗前,让她看外面的月亮。

李昭阳被这群手忙脚乱的大男生围着,破涕为笑,“咯咯”的笑声在宿舍里回荡。

她胸口的玉佩,慢慢亮了起来。

3 日限定团宠日常

那一夜,406宿舍变成了全世界最热闹的儿童乐园。

老大把手机手电筒打开对着天花板乱晃,假装是星星在闪烁。老二用扫帚和拖把搭了个“骑马马”,驮着李昭阳在狭窄的过道里来回跑。老五翻出自己珍藏的漫画书,学各种动物叫。老四默默贡献出了他藏在柜子里的所有零食,摆了满满一桌。

老三甚至破天荒地合上电脑,用Excel表格画了幅歪歪扭扭的简笔画,标上各种形状,教李昭阳认“这是太阳,这是月亮”。

李昭阳笑得停不下来,小脸通红,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她坐在老四的肩膀上,揪着老二的头发当缰绳,奶声奶气地喊“驾”,把整个宿舍搅得鸡飞狗跳。

白玉的光芒越来越盛,像一颗温润的小太阳,把她整个人笼罩在柔和的光晕里。

“够了够了,”老三盯着屏幕上的能量读数——他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把玉佩和电脑连了起来——“能量值到百分之六十了。再多她身体受不了。”

老大把李昭阳从老四肩上抱下来,小姑娘还兴奋得不行,揪着老大的耳朵说:“哥哥,还要玩!”

“明天再玩,”老大哄她,“你看天都黑了。”

李昭阳撅了撅嘴,但还是乖乖点头。她低头看着胸口的玉佩,眼睛亮晶晶的:“它好暖和。比宫里的火炉还暖和。”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声尖锐的警报。

整栋宿舍楼开始剧烈震动,比上次更猛。窗户玻璃“咔嚓”裂开蛛网纹,走廊里的应急灯全部亮起红光,闪烁不停。

老三电脑上的能量图表瞬间跌到百分之三十,然后归零。他脸色剧变:“能量被吸走了!”

李昭阳突然尖叫一声,整个人蜷缩起来,玉佩从她脖子上飞出去,悬在半空,剧烈颤抖。一道黑色的纹路正在玉佩表面蔓延,像墨汁滴入清水。

“黑玉使在反向吸取能量!”老三扑过去想抓住玉佩,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撞在墙上。

窗外,那个黑衣人又出现了。这次他没有显形,而是化作一团浓稠的黑雾,铺天盖地地笼罩着整栋楼。黑雾中伸出无数只手,从窗户缝隙、门缝、通风口挤进来,朝玉佩伸去。

“他在远程抽取!”老大一把抱起李昭阳,“老三,怎么办!”

李昭阳脸色苍白,呼吸急促,小手在空中乱抓:“哥哥……疼……”

老三从地上爬起来,嘴角带着血,眼睛里却闪着疯狂的光:“他通过时空裂缝在吸能量。要切断连接,必须从源头——”

“说人话!”

“去裂缝那里!把白玉放回她来的地方,让时空自己闭合!”老三指着窗外,“黑玉使现在只是个投影,他的真身过不来,只能靠裂缝吸能量。只要关上裂缝,他就断了!”

老大抱着李昭阳,老二老四老五断后,五个人冲出了宿舍。

走廊已经变形了。墙壁像融化的蜡烛一样扭曲,地面忽高忽低,应急灯的红光把一切都染成血色。黑雾从四面八方涌来,走廊尽头,一个漆黑的旋涡正在缓缓旋转,里面电光闪烁,正是李昭阳来时的时空裂缝。

“放我下来!”李昭阳突然挣扎起来,声音带着哭腔但异常坚定,“我自己去!”

老大把她放下。小姑娘赤着脚站在冰凉的地面上,胸口的玉佩还在颤抖,但她深吸一口气,一步步朝裂缝走去。

“昭阳!”老五想冲过去,被老三一把拉住。

“别过去,那是她的路。”

李昭阳走到裂缝前,转身看向五个男生。她笑了,眼泪却从脸颊滑落。她举起玉佩,对着裂缝,用尽力气喊了一句什么。

那句话带着古老的腔调,像咒语,又像呼唤。

白玉爆发出史无前例的光芒,整个走廊被照得如同白昼。黑雾在光芒中发出凄厉的惨叫,无数只手缩了回去。裂缝剧烈颤抖,开始缩小。

但同时,黑玉使的真身出现了。

他从裂缝里挤出来,半个身子还卡在旋涡中,手里握着那枚黑玉,朝李昭阳抓去。黑玉和白玉碰撞在一起,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公主殿下,跟我回去!”黑玉使嘶吼。

李昭阳死死攥着白玉,小脸涨得通红,回头喊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心脏骤停的话:

“哥哥们快跑!裂缝要关了!带着白玉走——”

老大冲了过去。

他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把抱住李昭阳,另一只手抓住黑玉使的手腕。黑玉的冰冷刺入骨髓,他疼得眼前发黑,但手指像铁钳一样死死扣住不放。

“老三!”他吼。

老三冲上来,从黑玉使手中硬生生抠出那枚黑玉。触手瞬间,他的手指被灼伤,皮肉发出焦味,但他咬着牙没松手。

黑玉使发出震怒的咆哮,裂缝开始疯狂收缩。黑雾涌入他身体,他像被无形的力量往后拽。他死死盯着李昭阳,嘶声喊道:“你逃不掉的!只要白玉还在,时空就会继续崩塌!你留在这个世界,他们全都要死!你回去——”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裂缝合拢,把他彻底吞没。

走廊恢复了正常。墙壁平整,灯光白亮,一切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昭阳瘫坐在老大怀里,白玉从她手中滑落,和黑玉滚在一起,两块玉碰触的瞬间,光芒同时熄灭,变成了两块普普通通的石头。

老三跪在地上,看着自己被灼伤的手,然后看向那两块玉:“它们……没能量了。”

“那她还能回去吗?”老五声音发颤。

李昭阳在老大怀里抬起头,虚弱地笑了笑:“能。父皇说,两块玉在一起,就能回家。但是……”

“但是什么?”老二蹲下身。

“但是要等到下一个满月,”她掰着手指头,“月亮最圆的那天,白玉会重新充能。那时候我就能回去了。”

老五飞快掏出手机查日历,脸色一变:“满月……满月是下周三。”

离现在,只剩五天。

老大抱着李昭阳站起来,看了看四个兄弟,又看了看怀里的小姑娘。她正靠在他胸口,小手攥着他的衣领,呼吸均匀,已经睡着了。

“那就还有五天。”老大说。

老二笑了笑:“五天够干什么?”

老三站起来,把两块玉捡起来装进口袋:“够教她写自己的名字。”

老四点头。

老五抹了把脸,咧嘴笑:“够给她拍一套写真。”

李昭阳在梦里又笑了,嘴角甜甜地弯起来。

没人知道这五天里,黑玉使会不会卷土重来。也没人知道满月之夜,送她回去的那一刻,他们能不能笑着挥手。

但至少现在,这个小公主还是他们的。

4 年之约她回来了

接下来的五天,406宿舍活成了一座小型幼儿园。

第二天一早,五个男生开了个紧急会议,议题只有一个:如何在五天之内,让一个唐朝小公主活得像个现代孩子。

“首先,衣服。”老五把从学妹那儿借来的童装摊在床上,粉色连衣裙、牛仔背带裤、草莓图案的小袜子,摆了一排,“学妹听说我们宿舍有个小妹妹,差点亲自送过来。”

李昭阳好奇地抓起那条牛仔裤,歪头研究了半天:“这个……是裤子吗?怎么有两个洞?”

老二蹲下来给她比划:“这是裤腿,把脚伸进去——”

“可父皇说,女子不能穿裤子。”

“你现在不在唐朝了,”老二一本正经地胡扯,“这是……这是我们这儿的规矩,公主都穿裤子。”

李昭阳将信将疑,最后是草莓袜子收买了她。她穿上牛仔裤和小T恤,扎着两个小揪揪,站在镜子前转来转去,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哥哥们,我好看吗?”

“好看!”五个人异口同声。

然后就是吃饭问题。李昭阳拒绝吃咸的,豆浆要加糖,豆腐脑要加糖,连白粥都要撒糖。老二跑了三趟食堂,最后端着碗甜豆花回来,满头大汗地往桌上一放:“你再挑食,哥哥们就破产了。”

李昭阳舀了一勺豆花,满足地眯起眼睛,然后把自己碗里的小勺子递向老二:“哥哥也吃。”

老二那颗操碎了的心,瞬间融化了。

老三开始实施他的“五天教育计划”。他用Excel做了个课程表,贴在墙上:上午认字,下午算术,晚上娱乐。

李昭阳坐在老三的椅子上,脚离桌面还有半尺,趴在桌上用老四贡献的素描本写字。老三教她写“李昭阳”,她歪歪扭扭写成了“李日召阳”,还理直气壮地说:“父皇说我的名字是太阳的意思!日、召、阳!”

“那是三个字……”老三扶额。

“可我明明写的是四个!”李昭阳举起本子,一脸骄傲。

老二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老五趁机偷拍,被老三一个眼刀飞过去。

老四不说话,但默默地给李昭阳削了五支铅笔,整整齐齐摆在她手边。还画了个小太阳贴在铅笔头上,方便她辨认。

下午的时间属于老大。他抱着李昭阳去校园里散步,避开人多的地方,专挑小路走。李昭阳趴在他肩上,看什么都新鲜。看到自动贩卖机“咣当”掉出一瓶水,她惊呼“机关术好厉害”。看到喷泉,她说是“会跳舞的水”。看到骑电动车的学生,她拽着老大的耳朵喊:“哥哥快看!那人骑着铁马!”

老大一边忍痛一边笑,心想这孩子的世界观怕是彻底重塑了。

到了晚上,五个男生围坐一圈,李昭阳坐在中间的小板凳上,非要给他们讲故事。她讲的是《西游记》——但她说的版本和电视剧完全不一样,什么“孙行者偷了父皇的蟠桃被压在五行山下”,什么“太白金星偷偷给三藏法师送通关文牒”,听得五个大学生一愣一愣。

“这是……唐代民间版《西游记》?”老三震惊了,“这比吴承恩的版本早了好几百年!”

老五举手:“那孙悟空最后有没有见到唐玄宗?”

李昭阳想了想,认真地摇头:“没有。父皇说猴子不能进皇宫,会吓到母妃。”

大家笑得前仰后合。

那几天,白玉虽然还是暗淡的,但李昭阳的精神一天比一天好。她不再半夜惊醒,不再攥着玉佩才能睡着。她开始主动拉着老四的手去食堂,开始把袜子穿反了还理直气壮,开始用老三的电脑偷看《猫和老鼠》笑得在地上打滚。

周二晚上,满月的前一天。

五个男生都默契地没睡。李昭阳已经被哄睡了,抱着老五从跳蚤市场淘来的兔子玩偶,睡得小脸通红。

“明天是最后一天,”老五盘腿坐在地上,声音闷闷的,“月亮一出来她就得走。”

老二沉默了很久,问:“你们说,她回去之后,会不会忘了我们?”

老三敲键盘的手停了一下:“历史上唐玄宗的女儿……没有叫李昭阳的。或许她本来就不该存在。或许她回去之后,历史会修正,她从我们的记忆里消失。”

“别说了。”老五眼眶红了。

老大低头看着熟睡的小姑娘,伸手轻轻拨开她脸上的碎发:“不管她记不记得我们,我记得就行。这几天……像是多了个女儿。”

老四突然开口,难得说了长句子:“她回去,是公主。留在咱们这,是拖累。”

没人反驳。

他们都明白。大唐皇宫才是她的家。有父皇、有母妃、有哥哥们的家。他们几个穷学生,连自己都养不明白,怎么养一个公主?

“那明天,”老大站起来,声音有些哑,“好好道别。”

满月之夜。

月亮从教学楼后面缓缓升起,又圆又亮,像一块白玉挂在深蓝的天幕上。406宿舍的窗户大敞着,凉风灌进来,吹得窗帘猎猎作响。

李昭阳被叫醒的时候,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问:“要走了吗?”

“嗯,”老大蹲在她面前,帮她穿上外套,“月亮出来了。”

她低头看看胸口。白玉果然亮了起来,温润的光芒缓缓流转,比前几天任何一次都柔和、都稳定。老三口袋里那块黑玉也飞了出来,两块玉悬浮在空中,轻轻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鸣响,像在唱歌。

李昭阳站在窗前,看着那轮满月,小手攥着老大的手指。她回头看了看这个住了五天的宿舍:乱糟糟的书桌,堆成山的泡面盒,老三那张贴着课程表的墙,老五的相机,老二的篮球,老四的零食柜。

她突然“哇”地一声哭了。

“我不想走——”她抱住老大的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想和哥哥们在一起!”

老五第一个绷不住,蹲在地上捂着脸哭。老二别过头去擦眼睛。老四嘴唇抿得死紧,眼眶通红。老三摘下眼镜,把脸埋进手掌里。

老大蹲下来,把李昭阳抱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昭阳,你听哥哥说。”

小姑娘抽噎着抬头看他,满脸泪痕。

“你是大唐的公主,你的父皇母妃在等你回家。你在这里,那个黑玉使还会来,你的世界会崩塌,我们的世界也会崩塌。你回去,是保护我们,也是保护你自己。”

“可是我想哥哥们……”

“哥哥们也想你,”老大声音在抖,但还在笑,“但你回去之后,好好长大。等你长大了,有能力保护自己的时候,说不定还能来找我们玩。”

李昭阳止住哭,想了想,伸出小手指:“拉钩。”

老大勾住她的小拇指:“拉钩。”

然后是老二、老五、老四、老三,每个人都蹲下来,和她拉了钩。

白玉的光芒越来越盛,两道光芒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道光门。门的那边,隐约传来宫乐和马蹄声,还有人在喊“公主殿下”。

李昭阳松开老大的手,走到光门前,转过身,朝五个男生行了一个标准的宫礼。

“哥哥们,昭阳走了。”

她笑了,满脸泪水,但笑得灿烂。

“谢谢你们,当我的哥哥。”

光门合拢。白光散尽。宿舍里恢复如常。

窗外的月亮依旧又圆又亮,夜风吹动窗帘。书桌上堆着泡面盒,墙上的课程表还在,铅笔上的小太阳还在,床上那只兔子玩偶还在。

只是少了那个三岁的小身影。

老大站在窗前,望着那轮满月,轻声说:“再见,小公主。”

身后,四个兄弟站成一排,看着那道空荡荡的窗户。

然后,老五突然“咦”了一声。

他指着窗台。

那里,月光下,放着一枚小小的玉佩,莹白如雪,温润如初。旁边还压着一张纸条,用歪歪扭扭的铅笔字写着——

“给哥哥们。等我长大。”

老大拿起玉佩,上面刻着一个字:阳。

他把玉佩贴在胸口,像是要把那一点温热永远留住。窗外,满月渐渐西沉,新的一天即将到来。

而大唐的某个宫殿里,一个三岁的小公主从梦中醒来,手里攥着一枚玉佩,对着担心了一整夜的父皇母妃,甜甜一笑:

“父皇,我做了个好长的梦。梦里有人给我吃饼干,还教我穿奇怪的裤子。”

5 跨越时空重逢

三年后。

老大已经大四了,正在为毕业论文焦头烂额。老二在准备考研,每天泡在图书馆。老三保了研,但还是住在406,只是宿舍里如今只剩他一个。老四回了老家工作,老五去了另一座城市实习。

406宿舍空了一半。

老大把那张“课程表”从墙上揭下来时,胶带留下了痕迹,擦不掉。他就让那痕迹留着。铅笔上的小太阳早就不见了,兔子玩偶被老五带走,说是要放在床头。但窗台上,那块刻着“阳”字的玉佩还在,用一个小玻璃盒装着,旁边摆着李昭阳留下的那张歪歪扭扭的纸条。

“给哥哥们。等我长大。”

老三每天都会擦一遍那个玻璃盒。

日子平淡地过着。谁也没再提时空裂缝的事,那几天的经历像一场集体做的梦。只是偶尔,宿舍里有人无意中哼出儿歌的调子,或者深夜有人迷迷糊糊喊了句“昭阳”,大家才会沉默几秒。

直到毕业典礼那天。

老大穿着学士服,在体育馆里等着拨穗。校长在台上念名字,他站在队列里,手心全是汗。毕业照拍完,人群散开,他往外走,手机响了。

老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又急又抖,完全不像他平时冷静的样子:“老大,你回来。现在。”

“怎么了?”

“……玉佩亮了。”

老大愣在原地。周围人潮涌动,家长们的欢呼声、相机的咔嚓声、音乐声混成一团。但他什么都听不见了,脑子里只有三个字:玉佩亮了。

他拨开人群往外跑,学士服的袖子被挤歪了也顾不上。老二从另一头冲过来,两人撞了个满怀,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一起往宿舍楼跑。

推开406的门时,老三正站在窗前,手里捧着那个玻璃盒。玉佩正散发出柔和的白光,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光越来越盛,空气开始震颤,一道熟悉的光门在宿舍中央缓缓打开。

光门里走出一个小姑娘。

她长高了,五官长开了些,不再是那个圆圆脸的小奶团子。但那双眼睛没变,亮晶晶的,弯起来像月牙。她穿着一身大唐宫装,头发梳成双环髻,插着金步摇。胸前挂着一枚白玉,莹润透亮,和窗台上那枚一模一样。

她站在光门前,歪着头看了看目瞪口呆的三个大学生,然后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哥哥们,我回来啦。”

老大张了张嘴,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老二眼眶瞬间红了,别过头去擦眼睛。老三手一松,玻璃盒掉在地上,玉佩滚出来,和光门里的李昭阳胸前的玉佩遥相呼应,同时亮了一下。

李昭阳踮着脚跨出光门,小跑着扑进老大怀里,抱住他的腰,仰头笑:“哥哥,我长高了好多!你看你看!”

她确实长高了,已经从三岁的小团子长成了六七岁的小姑娘模样。老大低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一句:“……你怎么回来了?”

“父皇允许的!”李昭阳骄傲地挺起小胸脯,“我跟父皇说,我在梦里认识了几位神仙哥哥,他们救了我。父皇不信,我就把玉佩给他看。父皇找了国师来,国师说我的命格特殊,每三年可以开一次时空门,只要玉佩在,我就能在两个世界之间来往。”

她顿了一下,狡黠地眨眨眼:“我跟父皇说,我要来跟神仙哥哥们道谢。父皇准了我三天假。”

“三天?”老二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蹲下来仔细看她,“你一个人来的?安全吗?黑玉使——”

“黑玉使被父皇派兵剿灭了!”李昭阳挥了挥小手,“父皇说那对玉佩本来就是西域进贡的邪物,早就该毁了。现在只剩白玉,安全了。而且国师给我画了护身符!”她扯了扯脖子上的红绳,上面挂着一个小小的锦囊。

老三推了推眼镜,目光复杂地看着她:“所以……你以后每三年都能来?”

“嗯!”李昭阳重重点头,然后突然想起了什么,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四块小小的玉牌,每块上面刻着一个字,分别是“大”“二”“三”“四”“五”——她做了五块,但布包里只有四块。

“老五呢?”她抬头找人。

“老五在外地实习,”老大揉了揉她的脑袋,“赶不回来。”

李昭阳有些失望地撅了撅嘴,但很快又笑起来:“没关系,这块玉牌我下次给他。哥哥们,你们看——”她指着那些玉牌,“这是国师教我做的,每块玉牌都连着我的白玉。以后你们想我了,对着玉牌喊我的名字,我就能听见!”

老二拿起刻着“二”的那块玉牌,翻来覆去地看:“这东西……真能传声?”

“能!”李昭阳认真地说,“就是有时候信号不太好,要等月亮出来才行。国师说这叫‘月相共鸣’。”

老三职业病犯了,立刻开始追问原理。李昭阳被问得晕头转向,最后气鼓鼓地跺脚:“三哥哥你好烦!我才七岁!我怎么会知道国师的法术是怎么运作的!”

老大笑着把她抱起来,掂了掂:“重了不少。走,哥哥们带你吃好吃的。”

“我要吃那个黑黑的饼干!”李昭阳搂着他的脖子欢呼,“还有那个会冒泡的水!还有那个白白的、甜甜的——”

“豆花。”老四不知什么时候也赶到了,站在门口,喘着气,手里提着一袋东西。他特意请了假坐高铁回来,就为了赶上这一刻。

李昭阳从他怀里挣扎着跳下来,跑过去抱住老四的腿:“四哥哥!我好想你!”

老四蹲下来,仔仔细细看了她一遍,然后从袋子里掏出一盒奥利奥,塞进她手里。

那天晚上,406宿舍久违地挤满了人。老三重新打开了那台电脑,老五从外地打了视频电话过来,对着屏幕里的李昭阳又哭又笑,被李昭阳嫌弃“五哥哥你胡子长出来了,好丑”。老二翻出手机放儿歌,老四默默摆了一桌零食。老大坐在床边,看着这一切,恍然觉得时间倒流回了三年前。

李昭阳穿着宫装,坐在椅子上晃着两条腿,嘴里塞着饼干,含糊不清地说:“哥哥们,我给你们带了礼物!”

她打开那个布包,里面除了玉牌,还有几颗金瓜子、一枚小小的玉佩、一幅折叠的绢帛画。画上画着一个穿宫装的小姑娘,旁边站着五个穿奇怪衣服的男子,背景是歪歪扭扭的宿舍。

“这是我自己画的!”她得意地说,“父皇说画得不好,但我跟父皇说,这是我最重要的人。”

五个人围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老大把画挂在了墙上,就在那张“课程表”留下的痕迹旁边。新新旧旧的印记叠在一起,像在诉说这间宿舍里发生过的所有故事。

三天很短。

第三天傍晚,光门再次打开。李昭阳站在门前,背着一个小包袱——里面塞满了老二买的零食、老三送的电子表、老四叠的纸鹤、老五寄来的明信片。她胸前的白玉微微发光,映着她红扑扑的脸蛋。

“哥哥们,我要走了。”

这次她没有哭。她挨个抱了抱他们,踮着脚,搂住每个人的脖子,在他们耳边说了一句只有彼此能听到的话。

轮到老大时,她趴在他耳边说:“大哥哥,你要按时吃饭。父皇说,人一天要吃三顿。”

轮到老四时,她说:“四哥哥,你要多说话。不说话会变成哑巴的。”

轮到老三时,她小声说:“三哥哥,你教我的那个‘日召阳’,我回去写了好多遍,现在会写对了。”

老二的耳朵被她揪了一下:“二哥哥,你别老熬夜。黑眼圈好丑。”

她退后一步,朝五个人(包括手机屏幕里的老五)行了一个标准的宫礼,然后转身走进光门。

光门合拢。白光散尽。

宿舍里恢复了安静。玉佩还在窗台上,玻璃盒被老三重新放好了。墙上的画还在,画里的小姑娘笑得灿烂。

老五在视频那头吸了吸鼻子:“她走了?”

“走了。”老大望着空荡荡的宿舍中央,轻轻笑了。

“三年后还来?”

“嗯。”

老二靠在椅子上,长出一口气:“那咱们可得好好混。别到时候她来了,发现咱们还是这副德行。”

老三难得笑了笑,重新打开电脑。

老四站起来,把窗台上的玉佩摆正,让它正对着月亮的方向。

老大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夏夜的风灌进来,吹得那幅画轻轻晃动。远处,月亮正从教学楼后面升起来,又圆又亮。

他低头看着玉佩上那个“阳”字,想起三年前那个攥着他衣角的小奶团子,想起她说“谢谢你们当我的哥哥”。

他轻轻说了句:“三年后见,小公主。”

窗外,月光正好。

6

又过了三年。

老大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产品经理,每天被甲方和程序员两头夹击。老二考上了公务员,在基层忙得脚不沾地。老三直播了,实验室和宿舍两点一线,论文发了一篇又一篇。老四回了老家,进了国企,据说胖了一点。老五换了三份工作,最后在一家广告公司做摄影,偶尔还能接点私活。

406宿舍早已不是他们的了。老大毕业后,宿舍楼翻新了一轮,旧床板换成了上床下桌,墙面粉刷得雪白,窗台上那个玻璃盒留下的痕迹也被漆盖住了。

但五个人之间的联系从没断过。

他们有个微信群,名字叫“大唐驸马团”,群头像就是那幅绢帛画——穿宫装的小姑娘和五个奇装异服的男子。群里消息不多,但每隔一段时间,总会有人发一句:“玉牌有动静吗?”

然后其他人陆续回:“没。”“没。”“没。”

三年了,玉牌一直安静地躺在各自的书桌上、抽屉里、床头柜上。偶尔有人半夜惊醒,觉得玉牌在发光,拿起来一看,什么都没有。

直到那个雨夜。

老大正在公司加班改方案,手机放在桌上,群里突然弹出一条消息。是老三发来的,只有一句话:

“玉牌烫了。”

老大盯着那三个字,心跳漏了一拍。他扔下鼠标就去摸自己包里那块刻着“大”字的玉牌。玉牌果然是温热的,像被人捂了很久,表面隐隐泛着微弱的光。

群里已经炸了。

老二:“我也感觉到了!正在亮!”

老四:“我这边也是。”

老五发来一段语音,声音在抖:“它、它在震!玉牌在震!”

老大深吸一口气,在群里打了三个字:“回母校。”

四个人从不同城市往学校赶。老大在高铁上坐立不安,反复看手机。老三在群里实时播报:“光越来越强了。和上次不一样,这次好像……不太稳定。”

老二问:“什么意思?”

老三隔了很久才回:“上次光门是慢慢打开的。这次它一直在闪,像接触不良。”

老大心里一沉。

等他赶到406门口时,老三已经在那儿等着了。老三手里攥着玉牌,脸色不太好看,眼镜歪在鼻梁上没顾上推。老二比他先到一步,正喘着气扶着墙。老四晚一班高铁,还在路上。老五直接买了机票,凌晨才能到。

玉牌的光芒映着三个人的脸,明明灭灭,像一盏快要烧坏的灯。

“不对劲,”老三说,“光门每次开启都需要能量。上次来去自如,是因为她在那边有国师帮她定位。但这次……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干扰。”

话音刚落,走廊里的灯灭了。

整层楼陷入黑暗。只有三块玉牌的光芒在闪烁。窗外的雨声骤然变大,雨点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老大走到窗前,发现外面不对劲——雨滴落在地上,却没有溅起水花,反而像被什么东西吸住了,悬在半空,微微颤动。

“时空扭曲又出现了,”老二的声音发紧,“这次比上次更严重。”

光门突然亮了。

但它和上次不一样。光门不再是稳定的圆形,而是扭曲的、撕裂的,像一块被扯破的布。光门边缘有黑色的裂纹在蔓延,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像电流击穿空气。

光门那头传来一个声音。

不再是三年前那个甜甜的“哥哥们我回来啦”。那是一个少女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惊慌,断断续续地喊:“大哥哥……二哥哥……你们在吗……我出不来……”

老大冲上前去:“昭阳!你能听到吗?”

“大哥哥!”声音清晰了一些,但依然在颤抖,“国师说我这次打开时空门被什么盯上了……好像是黑玉使留下的残余力量!它在吸我的能量!我撑不住了——”

光门剧烈晃动,裂纹扩大。老大能看见门后模糊的景象:一座宫殿的轮廓,和一个穿着宫装的少女身影。她比上次又长高了不少,大约十岁出头的样子,面容清秀,但此刻小脸煞白,双手死死撑着什么东西,像在和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对抗。

“别硬撑!”老三快速判断,“如果能量不够就别过来!等下次——”

“没有下次了!”李昭阳的声音带着哭腔,“国师说黑玉残余在吞噬白玉的力量!这次如果失败,以后就再也打不开了!”

老大心一横,把自己的玉牌举起来:“要怎么帮你?”

“玉牌!”李昭阳喊,“哥哥们把玉牌放在一起!五块玉牌加上白玉,能形成新的能量回路!快!”

老二老四老三立刻把自己的玉牌凑过来,四块玉牌靠在一起,光芒骤然大盛。但还差一块——老五的。

老大拨通老五电话,秒接。老五的声音在嘈杂的机场背景音里传来:“我在跑!我听到了!老大你把手机开免提!”

老大把手机放在四块玉牌旁边。电话那头,老五气喘吁吁,但声音洪亮:“昭阳!五哥哥来了!你撑住!我玉牌在我包里——我现在就拿出来!”

电话里传来翻找的声音,然后老五吼了一声:“有了!”

隔着电话,第五块玉牌的影像无法直接参与能量回路,但老五的声音给了李昭阳力量。她咬着牙喊:“哥哥们再坚持一下!我在推——”

光门猛然膨胀,裂纹炸开,白光刺得人睁不开眼。老大感觉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光门里冲出来,像一阵狂风把他掀翻在地。老二老三也被冲得后退几步。玉牌脱手飞出,在空中旋转。

光门里伸出一只手。

一只少女的手,纤细但有力,死死抠住光门的边缘。然后是另一只手。接着,一个穿着宫装的少女从光门里挣扎着爬了出来。她不再是三岁的小团子,也不是七岁的小丫头。她大约十一二岁的模样,眉目如画,长发散乱,脸上有泪痕和灰渍,额角甚至有一道细小的伤口,渗着血珠。

她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胸前那枚白玉“咔嚓”一声,裂开了一道细纹。

光门在她身后合拢,但这次没有消散。它缩成了一团拳头大小的光球,悬浮在半空,微微跳动,像一颗心脏。

“昭阳!”老大爬过去扶她。

李昭阳抬起头,看到老大,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她一把抱住老大的胳膊,哭得浑身发抖:“大哥哥……差一点……差一点我就见不到你们了……”

老二冲过来,把自己的外套裹在她身上:“别怕别怕,没事了。”

老三捡起散落的玉牌,发现每块玉牌上都多了一道细微的裂纹。他把玉牌排成一排,五块玉牌和白玉之间,隐约有光丝相连。

“这次不一样了,”老三皱着眉,“白玉裂了。光门没有消失,反而留下来了。这说明……”

“说明什么?”老四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满身是雨,拖着行李箱,喘得厉害,显然是一路跑上来的。

老三抬头,表情凝重:“说明时空通道被永久性地留在了这个宿舍。她以后可以来,但每次来,都会消耗白玉的力量。而白玉已经裂了,它撑不了多少次了。”

李昭阳慢慢止住哭,擦了擦脸,抬起头看着五个哥哥。她咬着嘴唇,小声说:“国师说……如果白玉碎了,我就再也找不到你们了。”

宿舍里静下来。雨声渐渐小了,窗外的天空露出一角微光。五个人围着一个小姑娘,谁也没说话。

老五的电话还没挂,他在那头喊:“喂?喂!你们还在吗?昭阳怎么样了?”

老大拿起手机,对着话筒说:“老五,你听好。我们可能需要你回来一趟。”

“我已经在路上了,”老五说,“但飞机晚点,大概早上六点到。”

李昭阳突然伸手拽了拽老大的袖子。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目光坚定:“大哥哥,我这次来,父皇不知道。”

老大一愣。

“我是偷跑出来的,”她小声说,“国师说白玉快撑不住了,让我别再来了。可我想见你们。我就想见你们一面。”

她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我知道这样不对。父皇会担心。但我怕……我怕这次不来,就真的没机会了。”

窗外,雨停了。

第一缕晨光照进406的窗户,落在李昭阳布满泪痕的脸上,落在五块带着裂纹的玉牌上,落在那团跳动的光球上。老大沉默了很久,然后把她抱起来,像三年前那样,让她坐在自己手臂上。

“来了就好,”他说,“这次多待几天。”

李昭阳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天亮的时候,406宿舍又变成了一个奇怪的地方。

一个穿宫装的少女坐在椅子上,脚够不到地面,晃来晃去。她身上的衣服已经换过了——老二一大早跑出去买了套运动服回来,白色卫衣配粉色运动裤,头发用老五视频指导的方式扎了个马尾。但那枚裂了纹的白玉还是挂在胸前,旁边还多了一根红绳,上面系着五个小小的玉牌串成的坠子。

“好看吗?”李昭阳站起来转了个圈,运动鞋在地上发出“吱吱”的声音,她吓得低头看了半天。

老大靠在窗边,看着这个已经长到自己腰间的少女,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感觉。上次她来的时候还是个小豆丁,抱着他的腿喊“大哥哥”。这次她站在那里,眉眼清秀,已经能看出少女的模样了。时间在两个世界流速不同,她在唐朝长得比他们快。

“好看,”老大说,“像个现代人了。”

李昭阳得意地晃了晃马尾,然后突然想起什么,跑到光球旁边,伸出手指戳了戳。光球弹了一下,像果冻一样晃了晃,发出“嗡”的一声。

“别乱碰。”老三一把抓住她的手,语气严厉。

李昭阳吐了吐舌头:“我就试试嘛。它又没炸。”

“你知道炸了会怎样吗?”老三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带着后怕,“如果你来的时候能量再少一点,白玉就会在你身上碎掉。碎掉之后你会怎样,你想过吗?”

李昭阳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国师说……白玉碎了我就会被永远困在时空裂缝里,哪儿都去不了。”

老大皱眉:“那你还偷跑出来?”

小姑娘低下头,不说话了。手指绞着卫衣的抽绳,嘴巴撅得能挂油壶。

老二打圆场:“行了行了,人都来了,先想想办法。老五早上六点到,让他先看看光球的情况。老三,你研究出什么没有?”

老三把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一堆复杂的曲线图和公式:“光球是个稳定的虫洞结构,理论上可以被利用。但白玉的能量在持续流失,很慢,但确实在流失。按照现在的速度,大概还能支撑……七到八次往返。”

“八次?”李昭阳抬起头,眼睛一亮,“那还有好多次呢!”

“但裂缝会越来越大,”老三指着屏幕上的数据,“每次穿梭都会消耗白玉的结构完整性。到第八次左右,白玉可能就会彻底碎掉。碎掉之后——”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碎掉之后,她再也不能来了。他们再也见不到她了。

气氛沉默了几秒。李昭阳突然站起来,走到老三面前,仰着头看他:“三哥哥,你帮我修好白玉好不好?你最聪明了,什么都会。”

老三蹲下来,和她平视:“这是法器,是时空造物。我用代码修不了。”

“那怎么办?”

“我不知道。”老三很少承认自己不知道。但此刻他说得很坦诚。

李昭阳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笑了。她伸手拍了拍老三的脑袋,像他曾经拍她的那样:“没关系。修不好也没关系。能来一次是一次。”

老四从门口进来,手里提着一大袋早餐。他把袋子放在桌上,然后从里面一样一样往外掏:豆浆、油条、小笼包、煎饼果子、白粥、豆花。摆了满满一桌。

李昭阳的眼睛亮了:“四哥哥!你还记得我喜欢吃甜的!”

老四点点头,把豆花推到她面前,上面撒了一层白糖。

李昭阳舀了一大勺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含糊不清地说:“四哥哥最好了。”

那天上午,五个哥哥带着一个穿运动服的唐朝小公主在校园里逛了一圈。李昭阳看什么都新鲜,只是这次她的反应和三岁时完全不同。三岁时她指着自动贩卖机喊“机关术”,现在她趴在贩卖机前研究了半天,回头问老三:“三哥哥,这个里面的空间法阵是怎么运转的?有灵石吗?”

老三被问得哑口无言。

她看到骑共享单车的学生经过,认真观察了一会儿,点头评价:“这个铁马比三年前那个好,有轮子,省力。”然后转头问老大:“大哥哥,你会骑吗?”

老大说会。她立刻拽着他的衣角:“那你带我骑!父皇不让我骑马,说太危险。但这个铁马总可以吧?”

老大拗不过她,用手机扫了一辆,把她放在后座上,绕着校园骑了一圈。李昭阳搂着他的腰,风把她的马尾吹得飞扬起来,她“咯咯”笑个不停,笑声洒了一路。

下午,他们坐在湖边的长椅上。湖面波光粼粼,柳树垂着长条。李昭阳靠着老二的肩膀,手里攥着半块巧克力,看着湖里的锦鲤。

“哥哥们,”她突然开口,“你们说,我要是永远回不去了,会怎么样?”

老二搂着她肩膀的手紧了紧:“瞎说什么。”

“我是说真的,”她抬起头,表情很认真,“国师说我的命格特殊,出生的时候天上出现异象,钦天监的人说我是‘时空之子’,生来就不该只属于一个世界。父皇让国师用白玉把我送到这个世界来,是因为他算到我命里有一劫,留在宫里会出事。”

她顿了一下:“所以我在唐朝其实不能住太久。每年只能住几个月,剩下的时候都在深山里的道观跟着国师修行。”

老大看着她,突然明白了什么:“所以你在那边……其实也没什么朋友?”

李昭阳笑了笑,笑容里有一些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东西:“嗯。道观里只有国师和几个道童,他们都不敢跟我玩。宫里虽然有哥哥姐姐,但他们都怕我,说我是‘异人’。”

她举起胸前的白玉,对着阳光看,那道裂纹像一条细线,把玉分成两半:“只有你们,把我当普通人。”

五个人沉默了很久。

老五的飞机终于落地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他拖着行李箱冲出机场,打了辆车直奔学校。推开406的门,看见李昭阳正坐在老三的椅子上,认认真真地看老三用代码写了个会动的小太阳,旁边标注:“日、召、阳”。

老五站在门口,喘着粗气,头发乱糟糟的,眼眶却红了。

李昭阳转过头看见他,跳下椅子跑过去,仰头看着这个三年前只出现在手机屏幕里的五哥哥。他比上次视频里瘦了些,下巴上果然有青色的胡茬。

她伸手揪了揪他的脸:“五哥哥,你果然长胡子了。”

老五蹲下来,把她看了又看,然后从包里掏出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一张照片,是三年前她离开那晚,老五在视频里截的图——模糊的画面里,一个穿宫装的小姑娘站在光门前,回头朝镜头挥手。

“我每天都在看这张照片,”老五声音发哑,“想着你什么时候再来。”

李昭阳接过相框,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抱在怀里,朝老五笑:“五哥哥,你再给我拍一张吧。这张太丑了。”

老五“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泪跟着掉下来。

那天晚上,六个人挤在406宿舍里。李昭阳躺在老四的床上,盖着老五的外套,枕着老二的胳膊。老大坐在床边地板上,老三靠着墙,老五盘腿坐在椅子上。

光球在窗台上安安静静地亮着,像一盏小夜灯。

李昭阳快要睡着的时候,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哥哥们……如果有一天白玉碎了,我回不来了……你们不要难过。”

老大握住她的小手:“别想那么远。”

“可是我想说,”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我这一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三岁那年摸到了那块玉。”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因为那样我就有了五个哥哥。”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光球随着月光轻轻跳动,像是在回应她的话。五块玉牌和白玉之间,光丝缓缓流转,把这一小方天地包裹在温暖的光里。

没有人知道下一次会怎样。白玉的裂纹还在,时空的规则无法改变。

但至少今夜,小姑娘睡得很安稳。五个哥哥守在她身边,像三年前一样。

第二天早上,李昭阳是被快递吵醒的。

老五昨天半夜在网上下单了一大堆东西,加急配送,早上六点多就送到宿舍楼下。他顶着黑眼圈签收,然后把东西一股脑倒在床上:儿童牙膏、毛巾、拖鞋、换洗内衣、一顶遮阳帽、五双不同颜色的袜子。

“你买这么多袜子干什么?”老二翻了个白眼。

“一天换一双,周日洗,正好。”老五理直气壮。

李昭阳从被子里钻出来,头发炸成鸟窝,揉着眼睛看床上五颜六色的袜子,咯咯笑起来:“五哥哥,你是不是把我当小宝宝了?我在道观都是自己洗衣服的。”

老五愣住。他看着她,想起上次她来的时候才三岁,连袜子都不会穿。现在她已经会自己洗衣服了。他好像总在错过她的成长。

“那……你挑一双吧,”他把袜子往前推了推,“其他的带回去,下次穿。”

李昭阳挑了一双黄色的小鸭子袜子,坐在床边认认真真地穿好,然后跳下来,在宿舍里走了一圈,脚趾头在里面动了动,一脸满意:“比唐朝的布袜舒服。”

那天上午,老三没去实验室。他把光球的数据导进电脑,对着满屏的波形图和光谱分析发了两个小时的呆。李昭阳趴在桌边看了他一会儿,觉得无聊,跑去骚扰老二。老二正在写材料,被她拽着袖子晃来晃去:“二哥哥,你带我出去玩嘛。”

老二看了看屏幕上的文档,又看了看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叹了口气,把文件保存了:“行,去哪儿?”

“去看猫!”李昭阳指着窗外,“昨天晚上我在食堂后面看到一只花猫,好胖!”

于是老二带着她在校园里找猫。李昭阳蹲在花坛边上,耐心地等一只橘猫靠近,嘴里“喵喵”叫着,模仿得惟妙惟肖。橘猫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走过来蹭了蹭她的手,她开心得差点蹦起来。

“二哥哥你看!它让我摸了!”她小声喊,怕吓跑猫。

老二蹲在旁边,看着她小心翼翼又满心欢喜的样子,嘴角翘起来。他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发到群里。老大秒回:“看好了别让她被猫抓。”老三回了个“数据线拔了,今天的实验又废了”的哭脸。老五回了一堆感叹号:“猫好胖!昭阳好瘦!多喂点!”

老四默默点了个赞。

中午他们在食堂吃饭。李昭阳端着盘子,里面的菜堆得冒尖,但她只挑甜的吃。老二想给她夹青菜,她把盘子端起来躲开,噘着嘴说:“不吃草。”

“这不是草,这是青菜。”

“就是草。我在道观天天吃草,国师说吃草能清心。我清心了好几年了,来哥哥这里还不能吃口甜的吗?”

老二哑口无言,败下阵来。

下午老五带她去了学校旁边的公园。他背着相机,给她拍了一堆照片。李昭阳在草地上跑,追鸽子,荡秋千,坐在长椅上吃冰淇淋,脸上沾了奶油也顾不上擦。老五一边按快门一边感叹:“你要是能一直留在这儿就好了。”

李昭阳舔冰淇淋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舔,装作没听见。

傍晚回到宿舍,老大已经下班回来了。他今天请了半天假,去商场买了一个小蛋糕,上面插着一根蜡烛。

“上次你走的时候没好好过生日,”老大把蛋糕放在桌上,“这次补上。”

李昭阳看着那个插着蜡烛的蛋糕,愣住了。她问:“你们怎么知道我的生辰?”

“上次你无意中说了一句,说你是中秋生的,国师每年中秋给你算一卦,”老三头也不回地说,“我查了唐玄宗时期的历法转换,推算了一下,大概是公历的十月六号。”

李昭阳站在蛋糕前,蜡烛的火苗映在她眼睛里,亮晶晶的。她抿着嘴,小声说:“在道观里国师不给我过生辰,说时空之子的生辰不能张扬,容易引来邪祟。”

“在这儿没那么多规矩,”老大把打火机收起来,“许个愿吧。”

李昭阳闭上眼睛,双手合十,认认真真想了很久,然后吹灭了蜡烛。烟袅袅升起,在空中散开。

“许了什么愿?”老五凑过来问。

“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她一本正经地摇头,然后拿起刀,笨拙地切蛋糕。第一块递给老大,第二块给老二,第三块给老三,第四块给老四,第五块给老五,最后一块留给自己。

她端起自己那块,咬了一口,嘴角沾满奶油,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天晚上,光球比平时亮了一些。

老三半夜起来上厕所,发现光球的边缘多了一圈极细的金色光晕。他盯着看了很久,心跳加速。他把其他几个人轻轻推醒,压低声音说:“你们看。”

五个人围在窗台前。光球在月光下缓缓旋转,那圈金色光晕渐渐成形,光晕里浮现出一些模糊的画面——飞檐、宫墙、一个穿着道袍的老人。

李昭阳也被吵醒了。她揉着眼睛走过来,看到光球里的画面,脸色一下子变了:“那是国师!”

画面越来越清晰。那个道袍老人须发皆白,面容清瘦,正对着一面铜镜施法。铜镜里映出李昭阳的脸,她正坐在406宿舍里,面前站着五个哥哥。

“公主殿下,”国师的声音从光球里传出来,苍老而平静,“您偷跑的事,陛下已经知道了。”

李昭阳的脸白了。

“陛下震怒,但贫道劝住了他。贫道告诉陛下,公主此行是命中注定,不可阻拦。”国师继续说,“但贫道要告诉公主一件事——白玉的裂纹,并非无解。”

李昭阳猛地抬头。

“时空之子的力量来源于两个世界的牵绊。您在这边的牵绊越深,白玉的力量就越强。但牵绊是把双刃剑——它能让白玉愈合,也能让它加速碎裂。”

国师停顿了一下:“如果陛下问起来,公主可以说,您来找五位恩人报恩。报完了,自然回去。但贫道要提醒公主——白玉还能撑七次。七次之后,无论牵绊多深,它都会碎。”

“碎了会怎样?”李昭阳颤声问。

“公主会永远留在时空裂缝里。两个世界,都回不去。”

光球里的画面开始模糊。国师最后说了一句:“公主,贫道只能帮到这里了。剩下的路,您自己选。”

画面消失。光球恢复如常,金色光晕缓缓散去。

宿舍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老大蹲下来,握住李昭阳冰凉的手:“昭阳,你听我说。七次,够用了。我们每次见面都开心一点,不吵架,不哭鼻子。七次之后,你留在你那边好好生活,我们在这边好好生活。等有一天……”

“等有一天什么?”她抬头看他。

“等有一天我们的世界和你的世界能真正连通了,我们再见面。”老大说得很慢,但很认真,“也许要等很久。但哥哥们会等。”

李昭阳看着他,又看了看其他四个哥哥。他们都在看着她,目光温和而坚定。

她突然笑了。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但笑容很灿烂。

“好,”她说,“七次。那这七次,每次都要开开心心的。”

她伸出小手指:“拉钩。”

五个人依次勾住她的小拇指。

窗外,天快亮了。光球安安静静地立在窗台上,像一个沉默的承诺。

那次之后,李昭阳又在406住了两天。

两天里,她把五个哥哥的床铺轮流睡了一遍,理由是“要感受每个哥哥的气息”。老大哭笑不得,但也没拦着。她睡老二床的时候把他的枕头拆了,说是要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仙家宝贝”。睡老五床时把他的相机藏在被窝里,害得老五找了半个小时。睡老四床时安安静静,因为她发现老四枕头底下压着一张照片——是他们五个人的合照,边角都磨毛了。

她拿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悄悄塞回枕头底下,装作什么都没看到。

临走那天晚上,她坐在窗台上,两条腿悬在窗外,晃来晃去。老大站在旁边守着,生怕她掉下去。光球在她身边漂浮,像一颗安静的星星。

“大哥哥,”她突然说,“我算了一下,按照我在唐朝的年龄来算,我大概每三年才能来一次。七次……就是二十一年。”

老大心里一算,二十一年后他都四十多了。他没说话。

“二十一年后,哥哥们会不会都有小孩了?”李昭阳转过头看他,眼睛亮亮的,“到时候我可以带他们玩。我比他们大,我是姐姐。”

老大笑了:“你才多大,就想当姐姐。”

“我十一了,”她认真地说,“在唐朝,十一岁已经可以议亲了。”

老大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议什么亲,你好好读书。”

李昭阳嘻嘻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又变回了那个小姑娘的样子。她跳下窗台,跑到老三面前:“三哥哥,你那个会动的小太阳再给我看看。”

老三打开电脑,那个用代码写的小太阳在屏幕上旋转跳跃,发出柔和的光芒。李昭阳趴在屏幕前,伸手去摸,指尖触到屏幕,光映在她脸上。

“三哥哥,”她小声说,“你能把它送给我吗?”

老三沉默了几秒,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一个U盘,把小太阳的程序拷了进去。他把U盘挂在她的红绳上,和那五块玉牌串在一起。

“回去之后找个能插的地方,就能看。”他说。

李昭阳捧着U盘,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连连点头。

第二天清晨,光球开始膨胀。

李昭阳换回了宫装,头发重新梳成双环髻。她站在光门前,胸前挂着白玉、五块玉牌和那个U盘。她挨个抱了抱五个哥哥,这次没哭,笑得很大声。

“大哥哥,你要按时吃饭!”

“二哥哥,少熬夜!”

“三哥哥,你那个程序别删,我下次还要看!”

“四哥哥,我下次来要吃你做的菜,不要食堂的!”

“五哥哥,你下次给我带好看的照片!上次拍的都太丑了!”

老五抗议:“哪里丑了!明明很好看!”

李昭阳笑着朝他做了个鬼脸,然后转身走进关门。光门合拢前,她回头挥了挥手,喊了一句:“七次!我数着呢!”

光门消失。光球缩回拳头大小,安静地落在窗台上。

五个人站在宿舍里,看着她消失的地方,沉默了很久。

“她数着呢。”老二重复了一遍。

老大点头:“那我们也数着。”

从那以后,406宿舍虽然换了主人,但窗台上永远放着一个玻璃盒。盒子里是一颗拳头大小的光球,安安静静地发着微光。老大租了学校旁边的房子,但把光球留在了宿舍窗台上——他说那里才是它该待的地方。

老三在实验室里建了一个数据库,专门记录每次光球的能量波动。他给数据库起名叫“阳”。每次数据跳动,他就知道那边有动静。

老二在基层工作了两年后调回了市里。他每次路过母校都会上去看看,在窗台前站一会儿。老四在老家开了个小餐馆,菜单上有一道甜豆花,名字叫“公主豆花”。老五拍了一组照片,名字叫《等待》,得了奖。获奖的照片里,是一个空荡荡的宿舍窗台,窗台上放着一颗发光的小球,窗外是满月。

三年后,光球第二次亮起来的时候,李昭阳十四岁。

她长高了很多,宫装换成了窄袖短襦,头发挽成单髻,插着一支白玉簪。她站在光门前,比上次沉稳了许多,但看到五个哥哥的瞬间,还是忍不住跳起来挥手:“哥哥们!我来了!”

这次她待了五天。五天里,她学会了用手机,加了五个哥哥的微信。虽然回去之后就没有信号,但她每天晚上都会打开微信,看他们的朋友圈。老五发了一张夕阳的照片,她点了赞。老大发了一条加班的吐槽,她评论:“大哥哥不乖,又不按时吃饭。”老三发了一篇论文链接,她回复:“看不懂,但三哥哥好厉害。”

老二看着手机哭笑不得:“她回去之后还能收到我们的朋友圈?”

老三推了推眼镜:“U盘。那个U盘里不仅有程序,还有我设的一个简易数据同步协议。只要光球在,她的设备就能接收到我们的网络信号。虽然只能单向接收,但……”

“但够她看看我们了。”老大接话。

老三点头。

又三年。第三次来的时候,李昭阳十七岁。

她站在光门前,穿了一身骑装,头发高高束起,腰间佩着一把短剑。她不再是那个晃着腿要吃饼干的小女孩了。她走路的姿态带着一种英气,目光沉稳,笑起来却还是那个弯弯的月牙眼。

“国师说我该学点武艺,”她拔剑给哥哥们看,“万一哪天白玉碎了,我困在裂缝里,至少能保护自己。”

老大看着她利落地挽了个剑花,心里百感交集。他既骄傲又心疼,想说“你不用这么辛苦”,但话到嘴边变成了:“练得不错。”

李昭阳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那当然。我可是大唐公主。”

那次她走的时候,悄悄在老大手心里放了一枚小小的金锁,上面刻着“平安”二字。她说:“这是父皇小时候给我打的。我现在戴不上了。大哥哥收着,保平安。”

老大攥着那枚温热的金锁,目送她走进关门。

第四次,她二十岁。

光门打开的时候,出来的不再是那个穿宫装的少女。她穿了一身素白衣裙,长发披散,面容清丽,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从容。她站在光门前,看着五个已经不再年轻的哥哥,微微笑了笑。

“哥哥们,好久不见。”

老大看着她,突然发现她长得很快。他们在变老,她在长大。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不同,她在以更快的速度追赶他们。

那次她待了三天,帮着老四的餐馆设计了一道新菜——用红枣和桂花做的甜点,取名“昭阳糕”。老四把那道菜写进菜单,旁边放了一张她的照片。

第五次,她二十三岁。

第六次,她二十六岁。

每一次来,她都变得更成熟、更从容、更像一个真正的公主。而五个哥哥在慢慢变老。老大的鬓角出现了白发,老二有了啤酒肚,老三的眼镜片越来越厚,老四的厨艺越来越好,老五的摄影越来越有名。

但每次她来的时候,他们都会放下一切,像从前那样围着她,听她说唐朝的事。她会讲国师教她的法术,讲她在宫里种的梅花,讲她偷偷溜出宫去长安街上吃胡饼的经历。

她从不提那些难过的部分。不提那些年独自在道观修行的孤独,不提宫里人对她的疏远,不提每次离别时胸口传来的钝痛。

但五个哥哥都知道。他们看她每次回去时眼底的不舍,看她越来越用力地拥抱每个人,看她把每一次见面都当成最后一次。

第六次离开的时候,她站在光门前,回头看着他们,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了很久。

“哥哥们,”她轻声说,“还剩一次。”

老大点头:“我们等你。”

她笑了,走进关门。

门合拢后,老五突然说了一句:“你们有没有觉得……她每次来,都在跟我们告别?”

没有人回答。

窗台上,光球的光芒比上一次又暗了一些。白玉的裂纹在扩大,他们都能感觉到。七次之约,只剩最后一次了。

老大走到窗前,看着那颗越来越暗的光球,轻声说:“最后一次……她来的时候,该给她准备什么?”

老三在旁边沉默了很久,开口:“她说过,想看看我们长大的地方。”

“那就带她去看。”

第七次来得比想象中快。

老大接到老三电话的时候正在开会。老三只说了一句:“光球亮了。”老大挂了电话,跟领导说了句“家里有事”,拎着外套就出了门。

这次他们提前准备了很久。老五从外地赶回来,带了整整一个行李箱的照片——这些年他拍的所有作品,有风景、有人物、有街巷,每一张都是他想让她看的。老二请了年假,订了学校旁边最好的酒店。老四提前三天到了,在宿舍里支了个小锅,说要给她做一顿真正的家常菜。老三把那个数据库整理了一遍,六次访问的所有数据都在里面,他打算打印出来做成一本册子。

老大从衣柜深处翻出那枚金锁,擦了又擦,挂在脖子上。

光门在傍晚时分打开。

这次的光门和之前都不一样。它很小,勉强能容一个人通过。边缘的裂纹密密麻麻,像干涸的河床。光门里的光芒也不稳定,忽明忽暗,像是随时会熄灭的烛火。

李昭阳从光门里走出来的时候,老大差点没认出来。

她穿着一身素白衣裙,没有任何装饰,长发用一根木簪松松绾着。她瘦了很多,面容清减,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弯弯的,亮亮的。她站在光门前,看着五个已经不再年轻的哥哥,嘴角弯起来,笑得像十七年前那个攥着玉佩站在宿舍中央的小奶团子。

“哥哥们,我来了。”

老大上前一步,想说什么,喉咙却堵住了。他看见她胸前的白玉,裂纹已经蔓延到了整块玉的每一个角落,像蛛网一样密密麻麻。它还在发光,但那光芒很微弱,像垂死的萤火。

李昭阳低头看了看白玉,笑了笑:“国师说,这次之后它就撑不住了。所以我来跟哥哥们道别。”

“道什么别,”老二的声音发哑,“你才多大,说什么道别。”

李昭阳走过去,踮起脚拍了拍老二的肩膀。她现在长得很高了,只比老二矮半个头:“二哥哥,我都三十一了。在唐朝,我这年纪都当娘了。”

老二被她拍得一愣,然后眼眶红了。他别过头去。

那天晚上,老四做了一桌子菜。宿舍里支了张折叠桌,六个人围坐着,挤得胳膊碰胳膊。李昭阳坐在正中间,那个曾经属于她的位置。她尝了每道菜,认真地评价,说老四的手艺比宫里的御厨还好。

老四低头扒饭,没说话。但李昭阳看见他眼角有光闪了一下。

饭后,老五把那些照片一张张翻给她看。他在旁边讲解,这张是在哪儿拍的,那张等了多久才等到那个瞬间。李昭阳看得很认真,时不时问几句,像在参观一个她从未去过的世界。

老三把那本册子给她。她翻了一遍,里面是六次访问的所有记录:时间、能量波动曲线、光球变化趋势图。最后一页,老三写了一行字:“阳,我们一直在。”

李昭阳把册子合上,抱在怀里,低头很久没说话。

夜深了。他们围坐在窗台前,光球安静地悬浮着。白玉在她胸前,和光球遥相呼应,光芒明灭同步,像两颗共享一个心跳的星星。

“哥哥们,”李昭阳开口,声音很轻,“我想跟你们说一件事。”

所有人都看向她。

“国师说,白玉碎了之后,时空通道会永久关闭。但有一种可能——”她停了一下,“如果我能找到另一块时空之玉,用两块玉的力量共振,就能打开一个新的通道。虽然更困难,但理论上可行。”

老三立刻追问:“哪里有那种玉?”

“不知道,”李昭阳摇头,“国师说时空之玉是天地自然生成的,可遇不可求。也许一辈子都找不到,也许明天就出现在眼前。”

她抬起头,看着他们,目光平静而坚定:“但我跟国师说了,我会去找。哪怕走遍天涯海角,哪怕找一辈子。只要有一线希望,我就不放弃。”

老大看着她。这个已经三十一岁的女子,眉眼间早已没有了十一岁时的稚气,但她眼底那股倔强的光,和当年那个攥着玉佩说“我要回去保护父皇母妃”的小女孩一模一样。

“昭阳,”老大说,“你听哥哥们说几句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光球捧在手心里。其他四个人也站过来,围成一个圈。

“这些年,我们数着日子等你。每次你来,我们都高兴。每次你走,我们都盼着下一次。”老大声音很稳,“但我们从来没问过你,你在那边过得好不好。”

李昭阳张了张嘴,老大抬手制止了她。

“你不用回答。我们看得出来。你十一岁来的时候,手上全是练剑磨的茧子。你十四岁来的时候,半夜做噩梦喊国师。你十七岁来的时候,看手机里我们的朋友圈看了整整一个下午,翻来覆去地看。”

他顿了一下:“你在那边,没有什么人陪。对不对?”

李昭阳的嘴唇开始发抖。

“所以你每次来,都待不了多久就急着回去。不是因为你不想跟我们在一起,是因为你怕待久了就舍不得走了,对不对?”

眼泪从李昭阳脸上滑下来。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站在那里,泪水无声地流。

老二走过去,把她搂进怀里。她比老二矮不了多少了,但此刻她缩在他怀里,肩膀微微发抖。老二拍着她的背,像十七年前哄那个三岁的小奶团子一样。

“昭阳,”老二的声音带着笑意,但明显在忍着什么,“你不用再一个人扛了。”

老五也走过来,把相机放在她手里。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是今天傍晚她刚走出关门时他偷拍的。照片里的她正笑着看向前方,光线打在她脸上,眼里的光比白玉还亮。

“这张照片叫‘归途’,”老五说,“不管你在哪个世界,不管多久,你回来的地方,就是家。”

老四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小小的玉坠,和白玉的质地很像,但颜色是温润的青色。

“我这几年跑了不少地方,”老四开口,声音低沉,“收了些玉石。这块是我能找到的最接近白玉质地的。不知道有没有用,但——”

李昭阳接过玉坠,紧紧攥在手心里。

老三最后开口。他把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一个程序运行界面。上面有一行字,是他写的一个简单的倒计时程序。

倒计时的终点是——五十年后。

“我不知道时空通道关了之后会发生什么,”老三推了推眼镜,“但我知道一件是——你跟我们之间的牵绊,不会因为一块玉碎了就消失。所以我在程序里设了个五十年的期限。五十年后,不管你在哪儿,不管我们是死是活,这个程序都会再运行一次。它会扫描所有可能的时空频率,寻找你的信号。”

他顿了一下:“如果找到了——”

“就怎样?”李昭阳问。

老三沉默了两秒:“就告诉你,我们还在等你。”

李昭阳终于忍不住了。她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哭出了声。哭声里带着三十一年来所有的孤独、委屈和不舍。五个哥哥围在她身边,谁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她。

窗台上,光球依然在发光。白玉在她胸前,裂纹密布,但依然温润。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这间小小的宿舍里。

这一夜很长,也很短。

天亮的时候,李昭阳站在光门前。她换回了那身素白衣裙,头发用木簪绾好。她把那枚青色玉坠挂在脖子上,和白玉、五块玉牌、U盘串在一起。胸前满满的,像挂着所有的牵挂。

她挨个抱了五个哥哥。这次她抱了很久,在每个人耳边说了一句话。

最后轮到老大时,她踮起脚,在他耳边轻声说:“大哥哥,谢谢你当年没有把我交出去。”

老大闭上眼睛,把她抱紧。

“那五十年的倒计时,”她退后一步,笑着说,“我记着了。”

她转身走进关门。光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光芒越来越暗,越来越小。最后,它缩成了一个极亮的光点,像一颗流星,划过宿舍的天空,然后消失了。

光球坠落在窗台上,发出最后一声轻响。白玉从光门消散的地方缓缓飘落,落在大哥的手心里。它彻底碎了,碎成无数细小的碎片,像一粒粒细碎的月光。

但奇异的是,那些碎片没有散开。它们聚拢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新的形状——一个小小的、圆形的玉佩,上面刻着一个字:

“阳”。

老大把它拿起来,对着晨光看。玉的质地变了,从莹白变成了透明,像一滴凝固的眼泪。但那个字清晰无比,笔画有力。

“她把最后的能量留在了这里,”老三走过来,看着那块玉,“这是她的心。”

老大把玉攥在手心里。远处,天彻底亮了。阳光穿过窗户,落在五个不再年轻的男人身上。

他们站在空荡荡的宿舍里,站了很久。

然后老大把玉放进胸口的口袋里,拍了拍,对着窗外渐渐明亮的天空,轻声说了一句:

“五十年后见,小公主。”

五十年后。

老三的实验室里,一台老旧的服务器还在运转。机箱风扇嗡嗡作响,指示灯有节奏地闪烁。服务器旁边贴着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是老三的笔迹:“阳,别关。”

老五的儿子按照父亲的遗嘱,在整理遗物时发现了这台服务器。他不懂这是什么,但父亲临终前反复交代:“别断电,别关机,等一个程序运行。”

他查了父亲的遗嘱,上面写着:五十年后,程序自动运行。结果寄给名单上的所有人。

名单上只有五个名字。其中四个已经划掉了。只剩最后一个。

老大还活着。九十岁了,住在养老院里,耳朵不太好,但脑子还清楚。老五的儿子把服务器搬到他面前时,他盯着那台嗡嗡作响的机器看了很久,然后颤巍巍地伸出手,摸了摸机箱。

“开始了?”他问。

“嗯,程序启动了。三天后出结果。”

老大靠在轮椅上,闭着眼睛。阳光照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像五十年前那个清晨,照在他年轻的面庞上。他脖子上挂着一根旧红绳,绳上系着一块透明的玉,刻着“阳”字。他摸了一辈子,玉已经被磨得温润光滑。

三天后,结果出来了。

老五的儿子拿着打印出来的报告,站在老大面前,表情复杂:“爷爷,结果……很奇怪。”

“念。”

“程序扫描了所有可能的时空频率,在第四维度找到了一个微弱信号。信号源……和这块玉的频率完全吻合。”他顿了一下,“但信号内容是空的。没有信息,没有数据,什么都没有。就是……一个持续跳动的心跳。”

老大睁开眼睛。

“心跳?”

“嗯。很规律。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心跳还在响。”

老大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嘴角颤动着,露出一个孩子般的笑容。

“她在,”他说,“她还在。”

那天晚上,养老院的护工发现老大坐在窗前,手里攥着那块玉,对着月亮说话。护工问他跟谁说话,他说:“跟我孙女。”

护工以为他糊涂了。但老大很清醒。他对着月亮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像叹息:

“五十年到了。你还在,我就放心了。”

月亮很圆。和五十年前那个夜晚一模一样。

老大在睡梦中安详离世。第二天早上,护工发现他靠在窗边的轮椅上,手里还攥着那块玉,脸上带着笑。窗外,满月未落,晨光熹微。

老五的儿子按照遗嘱,把老大的玉和那台服务器一起,埋在了母校的老宿舍楼后面。老宿舍楼已经拆了,改建成了图书馆。但在图书馆的奠基石下面,他埋了一个小小的铁盒,里面装着那台服务器的硬盘,和一块透明的玉。

墓碑上没有名字。只刻了一行字:

“她在这里停留过。”

又过了很多年。图书馆改建成了博物馆,博物馆又翻新成了科技馆。那块奠基石被挖出来,铁盒被送到了考古部门。专家们打开铁盒,发现里面的硬盘已经彻底损坏,读不出任何数据。但那块玉还在。

玉的质地很奇怪,不属于任何已知的玉石种类。它的分子结构每时每刻都在变化,像在呼吸。博物馆把它放在展厅中央,旁边立了一块牌子:“唐代玉器,来源不明。”

没有人知道这块玉的故事。

直到某天,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跟着父母来参观。她趴在展柜前,盯着那块玉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头,对妈妈说:“妈妈,我认识这块玉。”

“嗯?”

“上面有个字。是‘阳’。”

妈妈凑近看,什么也没看到。玉的表面光洁无瑕,没有刻任何字。但小女孩很固执,她踮着脚,指着展柜:“就在那里。太阳的阳。是我的名字。”

妈妈愣了一下。小女孩叫李昭阳。她和丈夫给女儿取这个名字时,只是觉得好听,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

小女孩把手掌贴在展柜玻璃上。玻璃内侧,那块玉突然亮了一下。微弱的、温润的光芒,只闪了一瞬,像一颗星星眨了眨眼。

监控室的保安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小女孩笑了。她收回手,跟着父母走出博物馆。外面的阳光很好,她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马尾辫在身后晃来晃去。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很高兴。就像心里有一块地方,被什么东西填满了。那种感觉,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了。

她不知道。但她笑了。

博物馆里,那块玉安静地躺在展柜中。没有人注意到,它表面的纹路悄悄变了。从密密麻麻的裂纹,变成了一条条柔和的光丝,像蛛网,又像星河。

光丝缓缓流转,组成了一个模糊的画面:五个年轻的男人,围着一个穿宫装的小女孩。小女孩在笑,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画面只持续了一瞬,然后消散了。玉恢复了平静,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等待着下一个看见它的人。

窗外,阳光正好。

博物馆的监控录像成了那一年最火的网络话题。

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把手贴在展柜玻璃上,里面那块“唐代玉器”闪了一下光。视频模糊,专家辟谣说是玻璃反光,但点击量还是破了亿。人们给它起了各种名字:“神迹”“时空裂缝”“博物馆奇遇”。

没有人注意到,视频里那个小女孩转身离开时,嘴角的笑容有多么灿烂。

也没有人知道,那天晚上,博物馆闭馆之后,展柜里的玉悄悄发生了变化。它的表面浮现出极细极密的光丝,光丝编织成一幅幅画面,在玉的内部流转。

如果有人在,会看见那些画面里,有一个穿宫装的小姑娘站在光门前,朝五个年轻男人挥手。会看见她在唐朝的宫殿里读书、练剑、种梅花。会看见她深夜坐在窗前,对着月亮抚摸胸前的白玉,轻声说一句“哥哥们,晚安”。

但这些画面只持续了一夜。天亮之前,玉恢复了原样。

第二天,博物馆的讲解员发现展柜里多了一样东西。就在那块玉的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粒小小的、透明的珠子。珠子只有米粒大小,像一滴凝固的水。没有人知道它是怎么出现在展柜里的,监控录像没有任何异常。

讲解员把它收进库房,登记为“不明来源”。但在登记表备注栏里,她鬼使神差地写了一句话:“疑似与唐代玉器存在某种关联。”

那粒珠子和那块玉被放在同一个库房,相隔不到一尺。没有人注意到,每到月圆之夜,珠子会微微发光,而玉上的光丝也会轻轻跳动,像两颗久别重逢的心,隔着时空彼此呼应。

又过了几年。博物馆翻修,库房搬迁。在打包文物的时候,工作人员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那粒珠子和那块玉之间的空气,偶尔会出现极细微的扭曲。像夏日柏油路上的热浪,只是一闪而过,频率极低。

一个实习生拿手机拍了段视频发到网上,配文:“博物馆库房闹鬼了。”

视频里,那粒珠子和那块玉之间的空气扭曲了一瞬。就在那一瞬,有人眼尖地发现,扭曲的画面里隐约出现了一扇门的轮廓。

光门。

视频又被疯传了一阵,然后沉寂。博物馆出来辟谣,说是温湿度变化导致的光学折射。没人深究。但在某个深夜,一个老保安值夜班的时候,亲耳听到了库房里传来声音。

很轻很轻的笑声。小女孩的笑声。

老保安以为自己耳聋了。他站在库房门口听了一会儿,声音消失了。他摇摇头走了。但在那之后,他每次值夜班都会去库房门口站一会儿。不为别的,就为那笑声让人心里舒坦。

他跟自己说,那是老鼠。但老鼠不会笑。

又过了很多年。科技馆新馆落成,老博物馆的藏品要分批迁移。那块玉和那粒珠子被分到了两个不同的展区。玉去了“古代文明”厅,珠子去了“未解之谜”厅。

分开的那天,博物馆闭馆之后,库房里发生了一件事。

没有监控拍到,没有记录留存。但第二天早上来上班的工作人员发现,那粒珠子不见了。展柜的锁完好无损,监控没有异常,珠子就是凭空消失了。

同时,古代文明厅那块玉的展柜玻璃上,多了一个小小的、淡淡的手印。小小的,像是小孩的手。

这件事被压了下来,没有上报。工作人员私下议论了一阵,也就忘了。

没有人知道那天夜里发生了什么。

只有月亮看见了。

月光从库房高窗照进来的那一刻,珠子和玉之间的空气剧烈扭曲,一扇光门悄然打开。门里伸出一只手,纤细的、少女的手,把那粒珠子轻轻拿走。然后手的主人犹豫了一下,又伸出来一次,在玻璃上按了一下。

像是在道别。

像是在说:我拿到了。我要走了。但我会记得你们。

光门合拢。

月亮落下。天亮之后,一切如常。

那之后,玉再也没有发过光。它安安静静地躺在展柜里,和世界上任何一块普通的玉石没有任何区别。专家反复检测,得出的结论是:玉的内部结构已经完全稳定,不再有任何能量活动。

它变成了一块真正的石头。

但每个满月之夜,展柜前总会有一个小女孩站很久。有时候是不同的小女孩,有时候是同一个。她们趴在玻璃前,盯着那块玉看,然后转头对身边的人说:“它好暖和。”

大人们以为是孩子的想象力。只有孩子自己知道,当她们把手贴在玻璃上的时候,掌心里真的传来一丝微弱的温热。

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隔着时空,握住了她们的手。

而在另一个世界,大唐的宫殿里,一个年轻女子坐在窗前。她面前摆着那粒珠子,珠子悬浮在半空,发出柔和的光芒。她胸前的玉坠——那枚青色的、老四给她的玉坠——正在缓缓吸收珠子的光。

五块玉牌围成一圈,U盘挂在旁边,里面的小太阳程序还在运行,日复一日地旋转跳跃。

她把这一切收拾好,装进一个锦囊,系在腰间。

然后她站起来,推开窗。窗外是大唐的月亮,又圆又亮。她深吸一口气,对着月亮笑了笑。

“哥哥们,”她轻声说,“等我。”

她转身走出宫殿。国师在门外等她,手里拿着拂尘,面容平静。

“公主殿下,准备好了?”

“嗯。”

“时空之玉已经找到。从此以后,您可以自由来去。但贫道要提醒公主——每去一次,消耗的是您自己的寿数。”

李昭阳笑了笑。月光照在她脸上,照着她眼角已经有了细纹,但笑容依旧明媚。

“国师,”她说,“我这一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三岁那年摸到了那块玉。为这个,少活几年算什么。”

国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侧身让开路。

“那贫道便祝公主一路顺风。”

李昭阳走出宫门。夜风拂面,带来长安城的花香和远处市井的喧嚣。她攥紧腰间的锦囊,朝宫外走去。

她不知道这一次去,能待多久。不知道下一次还能不能回来。不知道那边等待她的是谁——也许五个哥哥都已经不在了,也许他们的孩子、孩子的孩子还在。也许那间宿舍已经拆了,也许那扇光门早就打不开了。

但她要去。

就像她说的,那是她的家。

她走过长安的街道,走过东市和西市,走过她小时候偷溜出来吃胡饼的那条巷子。最后她停在一片开阔的草地上。月亮升到头顶,银辉洒满大地。

她从锦囊里取出珠子,放在掌心。珠子发出温暖的光,和她胸前的玉坠、腰间的五块玉牌遥相呼应。一道光门缓缓打开,门的那边,隐隐约约是一个熟悉的地方。

她看见了一间屋子。屋子里有一张折叠桌,桌上摆着一碗甜豆花。桌边坐着五个年轻人,穿着奇怪的短衫,正在笑闹。其中一个戴眼镜的转过头来,看见了她。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昭阳,”他说,“你来了。”

李昭阳站在光门前,看着那个熟悉的面孔,看着那间熟悉的宿舍,看着那五个等了她一辈子的哥哥。

眼泪从她脸上滑下来。但她在笑。

“嗯,”她说,“我来了。”

她跨过光门,走进那间小小的屋子。哥哥们站起来迎接她,像从前每一次一样。

窗外,是另一个世界的月亮。又圆又亮,和长安的月亮一模一样。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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