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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9-21 18:27:52

兰兰牙齿打颤,小身子还在不停发抖。

【小婶婶躺在床上,流好多血。】

【然后奶奶就大喊,说是你没照顾好她。】

我的后背瞬间冒起一层冷汗。

小叔一家,一直盼着我帮衬他们。

这次回乡,也是婆婆反复打电话,催我们回去看待产的弟媳。

【然后呢?】我压着嗓子问。

【小叔把你锁在西屋。他们拿走你的全部钥匙和钱。把我拖去隔壁,给那个傻男人。】

兰兰抬起头,眼睛通红。

【妈,我们逃好不好,不要上车。这趟车,不能坐。】

我看向检票口,开往老家的列车马上就要检票。

一个星期前,婆婆就特地打电话给许安:

“东西都收拾好了吧?早点回来,全家一起回来。”

我心口砰砰狂跳。

五岁的孩子,怎么会说出这么恐怖、细节这么清楚的话?

1.

结婚三年,每年国庆、春节都得回那个穷山沟。

婆婆家那间土坯房,一下雨就漏。

每次回去,我和兰兰只能住柴房,地上铺一层稻草,夜里老鼠在头顶房梁上跑马拉松。

可许安是个大孝子,他妈一句话,他能跑断腿。

"舒云,快点,火车要开了。"

许安在前面催,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领口熨得笔挺。

手里拎着两盒桃酥。

那是给婆婆带的礼,花了我整整三块钱。

我嗯了一声,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兰兰。

五岁的小姑娘,。她平时最是活泼,小嘴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可今天,她安安静静地趴在我肩头,小脸贴着我的脖子,一声不吭。

我以为她是困了,柔声哄她:"兰兰乖,再坚持一下,上了火车妈妈给你煮鸡蛋吃。"

她没应声。

我心里微微觉得不对劲,但也没多想。

国庆人多,孩子可能是被吵着了。

可刚要踏上火车的台阶,我五岁的女儿兰兰,突然浑身发抖,死死攥住我的手腕。

她的小手冰凉,像一块冰坨子,指甲几乎嵌进我的肉里。

我疼得嘶了一声,低头看她。

她小脸惨白,嘴唇乌青,眼神根本不像个孩子,满是死寂和恐惧。

这种万念俱灰的神情。

一个五岁的孩子,怎么会有这种眼神?

我心里咯噔一下,刚要问她怎么了。

她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个孩子,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妈!别回去!别去小叔家!"

"我们会死的,所有人都要死!"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锥,直直扎进我的心脏。

我浑身一僵,手里的帆布包差点掉在地上。

周围人来人往,没人注意到一个小女孩说了什么。

可我听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我脑子里。

我心里咯噔一下,只当孩子怕乡下奶奶,柔声哄她。

"兰兰不怕啊,乡下有奶奶,有小婶婶,还有小哥哥陪你玩呢。"

我伸手想摸摸她的头,她却猛地偏头躲开,眼神更加惊恐,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可下一秒,兰兰吐出的话,直接让我浑身冰凉。

"小婶婶没钱坐月子,会自己对着镜子,用尼龙线剪下面。"

"最后大出血,活活疼死!"

我瞬间僵在原地。

血液像是凝固了一样,从头顶凉到脚底板。

弟媳现在怀着第四胎,还没生产!

只有顺产撕裂、没钱就医的人,才会自己瞎缝尼龙线!

这种事,别说一个五岁的孩子,就是许多结了婚的女人都未必知道。

兰兰她……她怎么会知道这些污秽又残忍的细节?

我的手开始发抖,怀里的兰兰却还在继续说,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剜我的心。

"奶奶和小叔,会栽赃是你害死了婶婶!"

"把你扣在乡下抵债,再把我卖给婶婶家的傻弟弟,当一辈子童养媳!"

我后背发凉,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衣。

童养媳?

傻子?

这些词从一个五岁孩子嘴里说出来,简直毛骨悚然。

我强行压下心慌,伸手摸她的额头,不烫,没有发烧。

"兰兰别胡说,婶婶还没生呢,谁教你的这些话?爸爸也跟着我们回去,没人敢欺负我们。"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心跳得有多快。

兰兰满眼绝望,摇着头崩溃大哭。

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小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喘不上气。

"还有爸爸!"

"爸爸会被挫骨扬灰,扔进大海!"

"等下小叔会打电话让爸爸去邮局拿信,爸爸赶不上火车,就再也回不来了!"

挫骨扬灰?扔进大海?

我脸色瞬间沉到底,刚要追问她到底听谁说的这些胡话。

就在这时——

火车站的广播骤然响起,字字清晰,像一道惊雷劈在我头顶。

"许安同志,家人来电,请速到值班室接听。"

我头皮炸麻,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许安?

家人来电?

和兰兰说的……分毫不差!

我猛地转头看向许安,他也正一脸疑惑地看着我。

"舒云,我妈打电话来了?"

他立刻把所有行李塞我手里,帆布包的带子勒得我胳膊生疼。

"舒云,你先带兰兰上车,我接个电话马上回来。"

他说完转身就要走。

话音刚落,兰兰疯了一样从我怀里挣出来,死死抱住许安的小腿,哭得撕心裂肺。

"爸爸别走!我不要两块钱的蝴蝶发夹了!你别走好不好!"

蝴蝶发夹?

我愣了一下。

前两天路过百货商店,兰兰盯着玻璃柜里一个两块钱的塑料蝴蝶发夹看了好久,我嫌贵没舍得买。

兰兰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提起来?

而且她说"我不要了"。

好像她已经得到过,又失去了一样。

来来往往的路人瞬间看了过来,指指点点。

"这年头重男轻女,又要丢女儿?"

"看着人模人样,怎么这么狠心。"

"孩子哭成这样,当爹的还要走?"

两个红袖章工作人员立刻上前盘问,上下打量着许安。

"同志,这孩子是你的吗?怎么回事?"

许安满脸尴尬,无措地看向我,脸涨得通红。

"是是是,我女儿,她……她就是闹脾气。"

我赶紧抱起哭闹不止的兰兰打圆场,跟工作人员解释了半天,说孩子怕生、不想坐火车,好不容易才送走工作人员。

可怀里的兰兰,依旧疯魔般嘶吼。

她的嗓子已经哭哑了,却还在拼命挣扎,小手在空中乱抓,像是要抓住什么即将消失的东西。

"这是1982年!我是第三次回来了!"

"电话不能接!信不能拿!爸爸会死的!"

1982年?

第三次回来?

工作人员听得皱眉,好心劝我带孩子去看病。

"同志,孩子是不是受了什么惊吓?有空带她去医院看看,别耽误了。"

我连连点头道谢,心里却翻江倒海。

兰兰情绪彻底崩溃,猛地一口咬在许安手腕上!

她用尽全力,小牙齿深深嵌进肉里,许安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却没舍得推开她。

"兰兰!松口!"

我急忙去掰她的嘴,可她咬得死死的,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终于,她松了口,随即双眼一闭,小脑袋一歪,直接晕死过去。

"兰兰!兰兰你醒醒!"

我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拍她的脸,掐她的人中。

她的小脸惨白如纸,呼吸微弱,嘴唇乌青。

我们彻底慌了神。

许安一把抱起兰兰,我跟在后面,疯了一样冲出火车站,拦了一辆三轮车送孩子去医院。

三轮车夫是个热心肠,看我们急成这样,蹬得飞快,一路铃铛按得震天响。

到了医院,医生检查半天,翻了翻兰兰的眼皮,听了听心肺,又量了体温。

"孩子没什么大毛病,就是情绪过激、体虚劳累,让她好好休养,禁止长途奔波。"

医生摘下口罩,语气平淡。

"最近别让孩子受刺激,多陪陪她。"

我悬着的心这才放下来,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许安扶着我,叹了口气:"你看,我就说孩子是闹脾气,没事的。"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病床上熟睡的兰兰。

她的眉头紧紧皱着,像是在做什么噩梦,小嘴微微翕动,不知道在嘟囔什么。

我凑近了听,只听见几个破碎的音节:"……别……死……妈妈……"

我的心又揪了起来。

就这样,国庆回乡计划,被迫取消。

我松了一大口气。

不管兰兰说的是真是假,不回那个婆家,我心里总是踏实的。

当晚,我们住在医院附近的招待所。

兰兰睡得安稳,再也没说过诡异的话。

我守在她床边,看了她一整夜。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她小脸上,长长的睫毛投下一片阴影

。她睡得很沉,偶尔咂咂嘴,像是在吃什么好吃的。

我只当是孩子胡思乱想的噩梦。

五岁的孩子,想象力丰富,可能是听了什么吓人的故事,或者看了什么可怕的画面,才会说出那些胡话。

我安慰自己,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那一晚,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兰兰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里,背对着我,小小的身影孤零零的。

我喊她的名字,她不回头。

只是往前走,越走越远。

我拼命追,可怎么追都追不上。

她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

最后,她消失在雾里,只留下一句话,在空荡荡的雾中回荡。

"妈妈,救救我……"

我猛地惊醒,浑身是汗,心跳得像擂鼓。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兰兰的小脸上。

她睡得很沉,眉头却紧紧皱着,小嘴微微翕动,不知道在嘟囔什么。

我凑近了听,只听见几个破碎的音节。

"……别……死……妈妈……"

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喘不上气。

我伸手,轻轻抚平她皱着的眉头,把她揽进怀里。

她在我怀里蹭了蹭,像只小猫一样,找到了一个舒服的位置,继续睡了。

我抱着她,一夜未眠。

窗外,月亮渐渐西沉,天色一点点亮起来。

我看着怀里的兰兰,看着她长长的睫毛,看着她微微上翘的嘴角,看着她柔软的头发。

我在心里暗暗发誓。

不管她说的是真是假,不管那些话是孩子的胡言乱语还是什么,我都要保护好她,保护好这个家。

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小心,足够谨慎,就能避开所有的危险。

可我万万没想到。

噩梦,才刚刚开始。

2.

一周后,风波看似彻底过去。

兰兰也恢复了往日的活泼。

我也渐渐放下心来,把那件事归因为孩子受了惊吓。

那天我下班回职工宿舍,还没进门,就听见女儿凄厉的哭声。

我扔下单车,车哐当一声倒在地上。

我顾不上扶,狂奔上楼。

职工宿舍是老式的筒子楼。

楼梯又窄又陡,我一步跨三个台阶,心跳得像擂鼓。

到了三楼,我们家的门大开着。

里面传来婆婆的骂声和弟媳的冷笑声。

我冲进门,眼前一幕让我气血上涌!

十二岁的小叔子儿子。

也就是我的侄子许大宝,正骑在兰兰身上。

胖嘟嘟的身子压得兰兰动弹不得。

一只手摁着她的头,另一只手拿着一个脏兮兮的东西,强行往她嘴里灌!

兰兰的脸涨得通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拼命摇头,发出呜呜的挣扎声。

而我的婆婆、挺着大肚子的弟媳,就站在阳台冷眼旁观,慢悠悠摇着蒲扇,脸上带着幸灾乐祸的笑。

"灌!给我灌!让她知道谁才是这家的主子!"

婆婆尖着嗓子喊,蒲扇摇得哗哗响。

弟媳捂着嘴笑,大肚子一颤一颤的。

"妈,您别吓着孩子,大宝也是跟妹妹闹着玩呢。"

闹着玩?

怒火瞬间冲垮我的理智!

我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把揪起许大宝的后领,

像拎小鸡一样把他从兰兰身上拎起来,

反手两巴掌甩过去!

啪啪!

两声脆响,

许大宝的胖脸上立刻浮现出五个清晰的指印。

他愣了一下,

随即哇的一声哭出来。

我夺过他手里的脏东西,

凑到眼前一看,是一坨捏成球的泥巴。

上面还沾着几根不知道是什么的毛,散发着一股腥臭味。

我气得浑身发抖,直接怼回他嘴里!

"吃!你不是喜欢灌别人吗?自己吃!"

许大宝拼命摇头,我死死摁着他的下巴,把那坨脏东西塞进他嘴里。

全程不到三秒,干脆利落!

婆婆瞬间疯了,蒲扇一扔,冲上来抬脚就踹我。

"你个杀千刀的毒妇!敢打我宝贝孙子!我跟你拼了!"

她的脚又尖又狠,直奔我的肚子。

我侧身躲开,她一脚结结实实踹在孙子肚子上。

许大宝正蹲在地上抠喉咙干呕,

被这一脚踹得仰面朝天,

疼得满地打滚,哭嚎不止。

他一边抠喉咙干呕,

把刚才吃进去的泥巴吐出来,一边恶毒咒骂。

"你居然灌我吃屎!我以后绝不养你老!"

"奶奶!把她杀了!她的东西都是我的!这个妹妹也归我玩!"

养我老?杀了我?

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嘴里说出这种话,我一点都不觉得意外。

有什么样的奶奶,就有什么样的孙子。

我抽出门边藤条,那是我平时晾衣服用的,狠狠抽在地上,啪的一声脆响。

"滚!都给我滚出去!"

我双目赤红,声音嘶哑,像一头发疯的母狮。

婆婆被我吓了一跳,随即又叉起腰,蛮不讲理。

"这是我儿子的家!要滚也是你这个不会生儿子的母鸡滚!"

不会生儿子?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我心里最痛的地方。

结婚第三年,我生了兰兰。

婆婆一直嫌弃我没给许家传宗接代,明里暗里骂我是"不会下蛋的母鸡"。

我冷笑一声,直接硬刚回去。

"这是单位分我的宿舍!房本上写的是我林舒云的名字!想住你儿子的房子,滚回乡下你的土坯房去!"

我心里积压多年的怨气彻底爆发。

结婚前,许安所有积蓄被婆婆骗走修新房。

说是给老大娶媳妇用的,结果新房盖好了,全给小叔子一家住。

我和女儿,每次回乡只能住漏风漏雨的柴房!

冬天的时候,柴房四面透风。

兰兰冻得缩在我怀里,小脸蛋冻得通红,整夜整夜睡不着。

我跟许安抱怨,他只会说:"我妈不容易,我弟条件差,我们当大哥大嫂的,多担待点。"

担待?

担待了三年。

担待到我女儿被人骑在身上灌泥巴!

婆婆重男轻女,压榨老大补贴老小,我忍了整整三年!

今天,我不忍了!

弟媳被我吓得浑身发抖,捂着肚子瘫坐在地,张嘴就喊救命碰瓷。

"哎哟!我的肚子!她推我!她要杀了我的孩子!救命啊!杀人了!"

她在地上打滚,干嚎不掉泪,演技拙劣得可笑。

我冷冷看着她,没说话。

可话音刚落,她双腿一湿,羊水直接破了!

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她的裤腿流下来,在地上汇成一滩。

她自己也愣了,低头一看,脸色瞬间白了。

"我……我羊水破了……"

我压下烦躁,只能好心拦车送她去医院。

不管怎么说,孩子是无辜的。

许安这时候也下班回来了,

看到一地狼藉和破水的弟媳,吓得脸都白了。

赶紧跟我一起把弟媳扶下楼,拦了辆三轮车往医院赶。

可到了医院我才发现,

婆婆和小叔子,又一次凭空消失了。

我在医院走廊里找了一圈,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我瞬间了然。

弟媳前三胎都是这样。

一生完孩子,婆家两个人就找借口跑路。

所有开销、所有烂摊子,全丢给老实的许安。

第一胎的时候,婆婆说家里鸡没人喂,跑了。

第二胎的时候,小叔子说田里庄稼没人收,跑了。

第三胎的时候,两个人干脆什么都不说,趁我们不注意,直接溜了。

许安不得已亲自去了村头叫接生婆。

接生婆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

她催着结账,说前两胎欠款没结,这次要结清88块吉利数。

"88块?"许安瞪大了眼睛,"前两胎不是结过了吗?"

接生婆翻了个白眼。

从抽屉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账本,指着上面的字说:

"你自己看,第一胎欠30块,第二胎欠30块,加上这次30块,一共90块,取个吉利88就行。"

许安脸皮通红,翻遍全身口袋,掏出一把毛票和钢镚儿,数了数,只有62块。

他又找同村的亲戚打了欠条,借了26块钱,才勉强凑齐88块。

这一次,更是离谱,人还没进产房,他们就先跑了。

小叔子眼高手低、嗜赌成性,年年亏钱。

一家六口人的吃喝开销,全靠许安每个月上交的50块生活费硬撑。

50块,在1982年,够一个三口之家过得舒舒服服了。

可贴补给了小叔子一家后,我们的工资也所剩不多。

省吃俭用,兰兰连个两块钱的蝴蝶发夹都买不起。

我私下劝过弟媳打胎,别再生了,越生越穷。

四个孩子,个个面黄肌瘦。

大的穿完小的穿,衣服上全是补丁。

可她偏偏执迷不悟。

"再生几个,我老公就有责任感了,就会好好干活了。"

我只觉得荒谬。

同卵双胞胎,小叔子和许安长得一模一样,只比许安小几分钟。

三个孩子都养不出责任感,第四个就能逆袭?

狗改不了吃屎,赌鬼也戒不了赌。

那天晚上,许安喝了点酒,话多了起来。

他跟我说,他小时候的事。

"舒云,你知道吗,我和许平是双胞胎,我只比他大几分钟。"

"小时候,我妈就偏心。

有好吃的,先给许平;

有新衣服,先给许平;

许平犯了错,挨打的是我。"

他苦笑了一下。

"我妈说,我是哥哥,就该让着弟弟。

哥哥就该吃苦,弟弟就该享福。"

我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他不是天生就愿意被压榨。

他只是被他母亲洗脑了,觉得当哥哥的,就该为弟弟付出一切。

"那你就不恨吗?"我问他。

他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恨什么?她是我妈,他是我弟。一家人,哪有什么恨不恨的。"

我沉默了。

一家人?

如果这就是一家人的话,那这种家人,不要也罢。

可我知道,我改变不了他。

一个被原生家庭烙印了几十年的人,不是我三言两语就能改变的。

我只是隐隐觉得,这种"一家人"的观念,迟早会毁了他,也会毁了我们这个家。

当晚发工资,我拿走许安所有工资,带女儿去国营饭店吃红烧肉。

许安跟在后面,一脸不乐意,却不敢说什么。

工资卡在我手里,他一分钱都没有。

国营饭店的红烧肉,五毛钱一份,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兰兰吃得满嘴流油,小脸上沾着酱汁,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妈妈,红烧肉好好吃!"

我看着她开心的样子,心里一阵发酸。

改革开放后,别人家的孩子,不说天天有肉吃,好歹一个星期也能混上一两顿。

可我的女儿,只有春节、国庆这种大日子,单位发了券,我才能给她煮上一顿肉。

剩下的全被许安拿回家孝顺给他妈去了。

许安还在愚孝洗白家人。

"我妈手里有钱,生孩子肯定不用我们垫钱。她就是一时走得急,忘了带钱。"

我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斜眼看他。

"许安,我们打个赌。"

"赌什么?"

"明天一早,婆婆必定哭天抢地,逼你垫付所有医药费。"

我放下筷子,目光直视他。

"输的人,以后逢年过节,绝不回婆家。"

许安自信答应,甚至还笑了。

"行,我赌我妈不会。她要是真来逼我,我以后再也不回那个家了。"

只有五岁的兰兰,拍手笑得天真又诡异。

她放下筷子,小脸上还沾着酱汁,拍着小手,眼睛亮晶晶的。

"爸爸是小狗!爸爸一定会输!"

我和许安都愣了一下。

许安刮了刮她的小鼻子:"你个小丫头片子,怎么知道爸爸会输?"

兰兰眨了眨眼睛,没说话,只是低头继续吃红烧肉。

3.

为了避嫌,当晚我带着兰兰回了娘家。

说是避嫌,其实是不想再看到许安那张愚孝的脸。

我怕我一时冲动,跟他吵起来,吓着孩子。

娘家在城东,离我们职工宿舍有半个多小时的车程。

我抱着兰兰,挤了一路的公交车,到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我妈开的门,看到我,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堆起笑容。

"舒云?这么晚了怎么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她侧身让我进门,目光在我手里的包上扫了一圈。

我知道,她在看我带了什么东西回来。

我没接话,换了鞋,抱着兰兰往里走。

疲惫的兰兰迷迷糊糊睁开眼,死死抓着我的手。

她的小手冰凉,攥得紧紧的,像是怕我消失一样。

"妈妈,这是第28次了。"

"别借钱给舅舅,谁都别信,连外婆也不能信!"

我心头一震。

第28次?

又是这种话。

从火车站的"第三次",到现在的"第28次",兰兰嘴里的数字一直在变。

孩子的话,一次比一次诡异。

我低头看她,她已经又闭上了眼睛,小眉头皱着,像是在说梦话。

我安抚她睡下,把她轻轻放在床上,给她盖好被子。

然后我摸索着开灯,想找杯水喝。

灯一亮,我却发现我出嫁前的专属房间,被表哥霸占了。

房间里堆满了侄子的东西。

臭袜子扔在书桌上。

墙上贴着几张电影明星的海报。

床上的被子揉成一团,散发着一股汗臭味。

我的梳妆台,上面摆满了侄子的剃须刀、雪花膏、梳子。

我出嫁前买的那套《红楼梦》,被扔在墙角,封面上落满了灰,书脊都裂开了。

瞬间心寒刺骨。

出嫁前,我妈口口声声说房间永远留我。

"舒云啊,你放心出嫁,这个房间永远是你的,什么时候想回来住都行。"

我信了。

我掏空三年积蓄,把八二年足足一千块巨款补贴家里,只求留个归宿。

一千块啊!

在1982年,一千块能盖三间大瓦房,

能买一辆永久牌自行车,

能让一个普通家庭舒舒服服过两年。

我把所有积蓄都给了家里,

帮我哥娶媳妇,帮我爸修房子。

我以为,我至少还有一个房间,一个累了可以回去的地方。

可转头,我的房间就成了侄子的卧房。

我站在门口,浑身冰凉,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我想起兰兰的话。

“外婆也不能信”!

我连夜找针线,把所有现金,全部缝进贴身背心。

一针一线,缝得密密麻麻,把钱藏在最贴身的地方。

针戳破了手指,血珠渗出来,我也没感觉。

心比手疼。

第二天一早,我妈满脸尴尬找借口。

她端着一碗稀饭进来,放在桌上,搓着手,眼神躲闪。

"你侄子大了不方便,我马上让他搬走。你看你这孩子,回来也不提前说,我好让他收拾收拾。"

话音未落,十岁的侄子直接冲出来叫嚣。

他穿着一件宽大的背心,睡眼惺忪,头发乱糟糟的,一看就是刚被吵醒。

"凭什么?她都是外人了!以后姑姑的钱、姑姑的房子,全是我的!"

外人?

我看着他,气得浑身发抖。

我每个月给娘家寄钱,寄了整整三年。

他身上穿的衣服、脚上穿的鞋、嘴里吃的零食,哪一样不是我寄钱买的?

现在他说我是外人?

我妈不仅不训斥,还偷偷安抚侄子。

拍着他的背,低声说:"大宝乖,别闹,奶奶回头给你煮鸡蛋。"

我看着桌上的咸菜——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稀饭,一碟咸萝卜干,连个鸡蛋都没有。

再看看垃圾桶里的鸡蛋壳、厨房残留的肉香。

我月月给娘家打钱,可我女儿回来,只能吃剩咸菜!

他们吃鸡蛋、吃肉,给我和我女儿吃咸菜稀饭。

这就是我的亲妈,我的亲哥。

"舒云啊,你们单位最近涨工资了吧?你哥那个厂子效益不好,都快发不出工资了,你当妹妹的,多帮衬帮衬。"

嘴上关心我工作,句句实则打探我们工资,想补贴我哥。

"你侄子明年要上初中了,得交学费,你这个当姑姑的,总不能看着孩子没书读吧?"

我一口一口喝着稀饭,没接话。

稀饭是凉的,咸菜是咸的,我的心,比稀饭还凉。

吃完早饭我准备走,我妈欲言又止,又是老套路想拿钱。

她跟在我身后,搓着手,吞吞吐吐。

"舒云啊,你看……你哥最近手头紧,你能不能……"

我这次假装没看见,转身就走。

"妈,我先走了,兰兰还等着回去呢。"

侄子突然冲了过来,一把就从我上衣口袋里抽出了那个红色的存折本。

手举得高高的,脸上带着得意的笑。

"奶奶你看!姑姑好有钱,一千多呢!"

我脸色一变,伸手去抢。

我妈慌忙抢回,把存折塞回我手里,转头就开始道德绑架。

"你爸非要自己修房摔伤腰,你有空劝劝,别让他这么劳累,一两百叫外面的人修了就是。"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闪烁,不敢看我。

修房摔伤腰?

我爸身体硬朗得很,上个月还扛着一百斤的大米走了二里地。

换以前,我必定心软掏钱。

不管我妈说什么,我都会信,都会把钱掏出来。

但这次,我直接对着门口大喊。

"大哥!爸修房太累,你也不帮忙下!别让老人操劳!"

我的声音很大,整个楼道都能听见。

道德绑架,谁还不会了。

孝道这玩意,谁声音大谁不吃亏。

我哥就住在隔壁房间,他肯定听见了。

我妈当场傻眼,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张了张嘴,脸涨得通红,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修房子的事,本来就该我哥这个儿子来干。

如果我爸没摔伤,那我妈就是在撒谎骗钱。

不管哪种情况,我这一嗓子,都让她无话可说。

我抱着兰兰,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娘家。

身后,我妈在喊我的名字,声音里带着气急败坏。

我没回头。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可我心里却一片冰凉。

兰兰趴在我肩头,小手轻轻拍着我的背,像个小大人一样安慰我。

"妈妈不哭,兰兰保护你。"

我眼眶一热,差点掉下泪来。

这世上,真正关心我的,也许只有这个五岁的孩子了。

可此时的我还不知道,她为了保护我,到底付出了什么。

从娘家出来,我抱着兰兰,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走。

秋天的风,已经有了凉意,吹在身上,冷飕飕的。

兰兰趴在我肩头,小手紧紧搂着我的脖子,一声不吭。

走了很久,我在一个公园的长椅上坐下来。

兰兰抬起头,看着我,小脸上满是担忧。

"妈妈,你别哭。"

我这才发现,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

我擦了擦眼泪,挤出一个笑容。

"妈妈没哭,妈妈是风吹的。"

兰兰伸出小手,轻轻擦掉我脸上的泪。

"妈妈,以后我们两个人自己过,住自己家,哪也不去,好不好?"

我愣了一下,看着她。

她的眼睛,清澈明亮,却又带着一种不符合年龄的成熟和坚定。

"好,"我把她紧紧搂在怀里,声音哽咽,"以后,只有我们一家三口好好过日子,哪也不去。"

那天下午,我带着兰兰,去了照相馆。

我们拍了一张合照。

照片上,我抱着兰兰,她笑得很开心,露出两颗小虎牙,头上戴着一个我临时买的塑料蝴蝶发夹,红色的,两块钱。

那是她第一次戴蝴蝶发夹。

也是最后一次。

照片洗出来后,我一直放在钱包里,随身带着。

后来的很多年,每当我撑不下去的时候,就拿出那张照片,看看兰兰的笑脸。

然后,擦干眼泪,继续往前走。

很多年后,我才明白,那天兰兰说的"两个人一起过",是什么意思。

她早就知道,许安会离开。

婆婆会背叛。

娘家会算计。

她早就知道。

到最后,能依靠的,只有我们母女彼此。

她用五岁的肩膀,扛起了本不该她扛的重担。

而我,却一直以为,是我在保护她。

4.

从娘家回来后,我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兰兰身上。

我给她买了新衣服,新鞋子,新书包。

她还没到上学的年纪,但我想让她拥有一切好的东西。

我每天下班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抱她,亲她,问她今天开不开心。

兰兰也越来越黏我,像个小尾巴一样,我走到哪,她跟到哪。

有时候,我半夜醒来,会发现她睁着眼睛。

就这么看着我,眼神里满是不安。

"兰兰,怎么了?怎么不睡?"

她会摇摇头,钻进我怀里,小声说:"我怕妈妈不见了。"

我心里一酸,紧紧搂住她。

"妈妈不会不见的,妈妈永远陪着兰兰。"

可她只是把脸埋在我怀里,不说话。

我知道,她还是没有安全感。

那些重生的记忆,那些死亡的痛苦,像阴影一样,笼罩着她。

她不说,不代表她不害怕。

她只是不想让我担心。

没几日,弟媳出院。

狠心的小叔子,直接把刚生产的产妇,连人带孩子扔到我的职工宿舍!

那天我下班回来,

远远就看见宿舍楼下围了一群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我心里咯噔一下,加快脚步走过去。

只见弟媳明娟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棉服。

头发凌乱,脸色蜡黄。

怀里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坐在我宿舍门口的地上。

婴儿在哇哇大哭,声音细弱得像小猫叫。

明娟就那么坐着,眼神空洞,像一尊没有灵魂的泥塑。

车费2块,没人结算,车夫堵在门口怒骂。

"你们这叫什么事啊!拉了人不给钱?我蹬了二十里地,容易吗我?"

车夫是个黑瘦的中年人,脖子上搭着一条毛巾,气得满脸通红。

周围的邻居议论纷纷。

"这不是许家的弟媳妇吗?怎么被扔到这儿来了?"

"造孽哦,刚生完孩子就被扔出来,这家人也太狠心了。"

"还不是因为老大老实,什么烂摊子都往老大这儿扔。"

我叹了口气,掏钱结清了车费。

两块钱,够我和兰兰吃三天的菜了。

车夫接过钱,骂骂咧咧地走了。

我扶起明娟,打开门,让她进去。

进门一看,家里被翻得乱七八糟。

衣柜门大开着,衣服扔了一地;

抽屉被拉出来,里面的东西翻得乱七八糟;

床头柜上的暖水瓶倒了,水流了一桌子。

婆婆满脸戾气,坐在我家沙发上,翘着二郎腿。

明显是翻遍全屋,没找到钱,蓄意找茬。

"哟,回来了?"她斜着眼看我,阴阳怪气,"我还以为你死在外面了呢。"

我没理她,把明娟扶到床上坐下,给她倒了杯热水。

"明娟,你先歇着,我给你煮碗面。"

明娟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下了头。

我带着女儿锁门躲避,懒得跟他们纠缠。

婆婆在屋里摔摔打打,骂骂咧咧,我全当没听见。

给明娟煮了碗肉丝汤面后,

我带着兰兰去了职工食堂。

给她买了一份米饭和一份炒青菜,自己啃了一个馒头。

兰兰吃得很安静,时不时抬头看我,小脸上满是担忧。

"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等奶奶走了我们就回去。"

"奶奶不会走的,"兰兰小声说,"她要等爸爸回来,跟爸爸要钱。"

我愣了一下,摸了摸她的头。

这孩子,什么都知道。

很快,同学上门,告诉我了一件毛骨悚然的事。

我的同学叫王芳,在县医院当护士,正好负责明娟那间病房。

她拉着我到楼道里,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舒云,你家那个弟媳妇,太惨了。"

我心里一紧:"怎么了?"

王芳咽了口唾沫,脸上带着后怕的神情。

"你弟媳顺产侧切,为了省钱,全程不打麻药。"

不打麻药?

侧切?

我倒吸一口凉气。

顺产侧切,就是在会阴处剪一刀,扩大产道,帮助胎儿娩出。

那种疼,打了麻药都疼得要命,不打麻药……

我不敢想。

"惨叫整整三天,响彻整座医院。"王芳的声音都在发抖。

"我们护士站在三楼都能听见,那叫声,跟杀猪似的,太惨了。"

三天。

整整三天,一个刚生完孩子的女人,在没有麻药的情况下,忍受着侧切的剧痛。

"生完第二天,护士刚去催缴费,你婆婆和你小叔子两人直接就跑了。"

王芳继续说,脸上满是愤怒。

"只剩刚生产的产妇孤立无援。”

“孩子饿了没人喂,她自己疼得下不了床,连口水都喝不上。”

“还是我们护士看不过去,轮流给她喂水喂饭。"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这就是许安的家人。

这就是他每个月掏50块钱供养的家人。

"后来你婆婆撞见来探望的许安,当场撒泼卖惨说你老公不孝。"

王芳叹了口气,"你老公也是老实,被他妈这么一闹,脸都白了,当场就打电话找人借了钱送过来。"

我闭了闭眼。

果然。

跟我赌的一样,许安输了。

无数老人指指点点,逼我老实的老公出钱填坑。

"养儿防老,养儿防老,儿子不管谁管?"

"就是,老娘养你这么大,花你两个钱怎么了?"

"不孝子,娶了媳妇忘了娘!"

老实的许安终于爆发。

他在医院走廊里,当着所有人的面,红着眼睛吼了出来。

"我每个月给50生活费!足够妈自己花!小叔三十好几,凭什么我养他全家!"

这一吼,整个走廊都安静了。

路人得知真相,瞬间反转舆论。

"哦,原来每个月给50啊,那不少了。"

"小叔子三十好几了,自己不干活,靠哥哥养?"

"这老太太也太偏心了,老大也是儿子啊。"

"就是,四个孙子,凭什么让大伯养?"

婆婆脸面尽失,灰溜溜逃走。

可最荒唐的还在后面。

王芳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了哭笑不得的表情。

"弟媳出院前,婆婆小叔子双双失踪。走投无路的弟媳,从鞋底抠出一百二十块私房钱,结清医药费。"

鞋底?私房钱?

我愣住了。

"她把钱藏在鞋底?"

"可不是嘛,"王芳啧啧称奇,“估摸是你老公找人借给她的。”

"她趁没人的时候,脱了鞋,从鞋垫下面抠出一沓钱,零的整的都有,数了数,一百二十块。我们都看傻了。"

我沉默了。

一个女人,她得有多不信任自己的丈夫和婆婆,才会把钱藏在那种地方?

"你小叔子看见当场翻脸,夫妻俩在医院大打出手。"

王芳摇了摇头,"你小叔子说她藏私房钱,不拿出来给他赌,伸手就打。”

“你弟媳也疯了,抱着孩子跟他拼命,整个病房都掀了。"

我叹了口气。

赌鬼。

一个赌鬼,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看着一地狼藉,我瞬间想起兰兰的预言。

火车站那天,兰兰说的话,一字一句,都在应验。

现在回想起来,每一个细节都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她刚到我家那天,晚上我给她煮了一碗鸡蛋面。她坐在床边,小口小口地吃着,吃着吃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嫂子,"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你说,人活着,到底图个啥?"

我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活,坐在她旁边。

"怎么突然问这个?"

她苦笑了一下,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面。

"我十六岁嫁给许平,到今年,十二年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十二年,我生了四个孩子,打了三次胎。家里的活全是我干,地里的活全是我干,许平天天出去赌,输了钱就回来打我。"

她撸起袖子,给我看她胳膊上的伤。

青一块,紫一块,旧伤叠新伤,密密麻麻,没有一块好肉。

"这还是轻的,"她放下袖子,声音平静得可怕。

"有一次,他输了钱,把我绑在树上,用皮带抽了我整整一个小时。”

“我晕过去三次,他就用冷水把我泼醒,继续抽。"

我听得浑身发冷,攥紧了拳头。

"那你为什么不跑?为什么不离婚?"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满是绝望和无奈。

"跑?往哪跑?我娘家收了许家的彩礼,把我卖了。”

“我跑回去,我哥会把我再送回来。”

“离婚?”

“许平说了,我要是敢提离婚,他就杀了我全家。"

她顿了顿,又说:"而且,我还有四个孩子。我走了,孩子们怎么办?"

我沉默了。

在那个年代,一个女人,尤其是农村女人,婚姻就是她的全部。

离了婚,她无处可去,无依无靠。

"嫂子,我羡慕你。"她看着我,眼神里满是羡慕。

"许安虽然老实,但是他疼你,疼兰兰。他不会打你,不会骂你,不会把你当牛做马。"

我张了张嘴,想说许安也有很多毛病,愚孝、懦弱、没主见。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跟明娟比起来,许安确实已经算好的了。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久。

她跟我说了很多她的事。

她的童年,她的婚姻,她的孩子。

她说,她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有一天,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不用再挨打,不用再挨饿,安安静静地过一天好日子。

"就一天,"她伸出一根手指,眼睛里闪着光。

"让我安安稳稳过一天,不用干活,不用挨打,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我就知足了。"

我当时心里酸酸的,跟她说:"会的,等你身体好了,我带你去城里逛,带你去国营饭店吃红烧肉,带你去百货商店买新衣服。"

她笑了,笑得很开心,像个孩子。

可我没想到,那是她最后一次笑。

第二天,婆婆就来了。

婆婆一进门,就把明娟骂了一顿,说她偷懒,说她装病。

说她刚生完孩子就跑到大伯哥家来,丢人现眼。

明娟低着头,一声不吭,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想替她说话,可她偷偷拉了拉我的衣角,摇了摇头。

她怕。

她怕婆婆,怕许平,怕这个家的每一个人。

婆婆在我家翻箱倒柜找钱,没找到,就摔摔打打,指桑骂槐。

明娟就坐在床边,抱着孩子,一声不吭,浑身发抖。

我后来才知道,就是那天,婆婆趁我不在,从明娟手里拿走了二十五块钱。

她说明娟刚生完孩子,需要补身体,要去买红糖和鸡蛋。

明娟不肯给,说那是拆线用的钱。

婆婆就骂她,说她不孝,说她抠门,说她连婆婆的话都不听。

最后,婆婆直接上手抢,把钱抢走了。

明娟坐在床上,哭了整整一个下午。

而我,在厂里加班,对此一无所知。

如果那天我没有加班,如果我在家,如果我知道婆婆抢了她的钱……

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可人生没有如果。

我赶紧偷偷塞给弟媳五十块,再三叮嘱她,一定要去医院拆线复查,千万别省钱硬扛。

"明娟,这钱你拿着,谁也别给,就留着自己拆线用。"

我把钱塞到她手里,紧紧握住她的手。

"侧切的线必须拆,不拆会感染,会死人的。你听我的,过两天一定去医院,啊?"

明娟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了。

她的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最后,她重重地点了点头,把钱攥得紧紧的。

"嫂子,我……我记住了。"

我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我以为,我改变了结局。

我以为,兰兰的噩梦,终结了。

我以为,只要明娟去医院拆线,一切就都会好起来。

可命运,根本不会轻易改写。

拆线那天,我临时被单位紧急工作拖住。

厂里来了一批急活,要求当天必须完成,所有人都得加班。

我想请假,可组长说,谁请假这个月的奖金就没了。

奖金有十块钱,够兰兰买好几个蝴蝶发夹了。

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留了下来。

我想,晚一天也没关系吧,明娟已经答应我了,她会去的。

可我错了。

等我深夜匆忙赶回宿舍,家里气氛死寂得吓人。

没有开灯,黑漆漆的。

婆婆反常给我煮了面,坐在厨房里,眼神躲闪,不敢看我。

"舒云,你回来了?面在锅里,自己盛。"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心虚。

我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妈,明娟呢?"

婆婆的手抖了一下,筷子掉在地上。

"她……她回乡下了。"

回乡下了?

刚生完孩子,侧切还没拆线,就回乡下了?

我不信。

我快步走进卧室,打开灯。

卧室里,兰兰默默睁眼,坐在床上,小脸上全是泪水。

她看到我,嘴唇哆嗦着,泪水瞬间涌出。

"妈妈,小婶婶死了。"

我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死了?

"你……你说什么?"

我的声音在发抖,腿一软,靠在门框上。

兰兰哭着扑进我怀里,小身子一抽一抽的。

"是第68次了……还是没保住……"

第68次。

又是这个数字。

从第三次,到第二十八次,到第六十八次。

兰兰嘴里的数字,一次比一次大。

话音刚落,许安的电话打了进来。

宿舍楼下的传达室大爷在喊:"林舒云!你家许安的电话!"

我跌跌撞撞跑下楼,抓起电话。

许安的声音沙哑无力,像是几天没睡觉了。

"舒云,明娟没了。我得回乡下送她骨灰。"

我疯狂嘶吼:"别回去!千万不要回乡!"

电话那头,许安沉默了一下。

"人死为大,我弟靠不住,我必须回去交代。"

他的声音很疲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固执。

我无力阻拦,颤抖着问出死因。

"她……她是怎么死的?"

许安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电话断了。

然后,他用一种极其压抑的声音,说出了答案。

答案和兰兰预言的,分毫不差。

那五十块,被婆婆拿走一半,剩下的被小叔子赌光。

婆婆说明娟刚生完孩子,需要补身体,拿走了二十五块,说是去买红糖和鸡蛋。

可我后来才知道,她根本没买什么红糖鸡蛋,那二十五块,全给了小叔子还赌债。

剩下的二十五块,明娟藏在枕头底下,想留着拆线用。

可小叔子翻出来了,拿去赌了,输了个精光。

走投无路的弟媳,为了省钱,真的对着镜子,自己用尼龙线拆线。

她坐在昏暗的油灯下,拿着一面破镜子,手里捏着一根穿着尼龙线的针,对着自己的下体,一针一针地拆。

没有麻药,没有消毒,没有医生。

只有她一个人,和一面镜子。

不慎划破大动脉,厕所反锁,流血无人知晓。

她疼得爬进厕所,想用水冲洗,可血越流越多。

她慌了,想喊人,可嗓子像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她反锁了厕所门。

也许是疼得神志不清,也许是不想让人看到她狼狈的样子。

血,从下午流到晚上,流了整整几个小时。

等婆婆发现不对劲,撞开厕所门的时候,明娟已经凉了。

地上全是血,墙上也溅满了血。

她的眼睛还睁着,死死盯着天花板,脸上满是痛苦和不甘。

活活惨死!

我握着电话,浑身发抖,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那个把钱藏在鞋底的女人,那个答应我会去拆线的女人,那个刚生完孩子的母亲……

就这么死了。

死在自己的家里,死在自己的血泊里,死在无人知晓的厕所里。

更恐怖的真相接踵而至。

许安在电话里,用一种难以置信的语气告诉我。

弟媳欠了娘家巨额赌债。

不是她欠的,是小叔子欠的,记在了她的名下。

她娘家那个三十岁的傻子弟弟,一直娶不到媳妇。

我浑身发冷,终于懂了兰兰所有的恐惧。

那些在火车站听来的、荒诞不经的话,全都是真的。

那些数字,3次、28次、68次……

是她重生的次数!

我的女儿,她一次又一次地死去,一次又一次地重生,只为了救我。

而我,一次又一次地不相信她。

我蹲在传达室的地上,抱着电话,哭得撕心裂肺。

5.

婆婆乡下摔断腿,粉碎性骨折。

消息是许安带回来的。

那天他从乡下送完明娟的骨灰回来,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窝深陷,胡子拉碴,像是老了十岁。

"我妈摔断了腿,粉碎性骨折,躺在床上不能动。"

他坐在床边,双手抱着头,声音沙哑。

"我得回去照顾她。"

我猛地抬头看他:"你疯了?明娟刚死,他们家什么情况你不知道?你回去就是送死!"

许安抬起头,看着我,眼神疲惫而固执。

"她是我妈。"

"你妈?你妈把你当提款机,把你弟当宝贝,她什么时候把你当儿子看过?"

我气得浑身发抖,"明娟怎么死的?就是被你妈和你弟害死的!你现在还要回去?"

许安沉默了。

他低着头,半天不说话。

我以为他听进去了。

可第二天一早,我醒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桌上留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舒云,我去去就回,三天后给你打电话。照顾好兰兰。"

愚孝的许安,不顾我和女儿阻拦,执意回乡

兰兰哭到虚脱,死死拉扯,根本拦不住。

她抱着许安的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嗓子都哑了。

"爸爸别走!他们会杀了你的!爸爸!"

许安红着眼眶,掰开她的小手,摸了摸她的头。

"兰兰乖,爸爸去看奶奶,过几天就回来。"

然后他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兰兰瘫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我抱着她,心里充满了不祥的预感。

我们约定三天一通电话。

可整整六天,杳无音信。

六天。

一百四十四个小时。

我每天都去传达室等电话,从早等到晚,腿都站麻了,可电话一次都没有响过。

我给乡下打电话,没人接。

我给婆婆村里的大队部打电话,对方说,许安确实回来了,但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出门。

"许安?哦,那个老大啊,回来了,一直在家里照顾他娘呢,没出过门。"

没出过门?

我心里越来越慌。

许安是个闲不住的人,在厂里每天都要出门散步,怎么可能六天不出门?

第七天傍晚,我带着兰兰回家。

我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许安可能被婆婆扣住了,可能被小叔子打了,可能……

我不敢想。

到了宿舍楼下,我抬头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大门敞开。

我明明早上出门的时候锁了门的。

我心里一紧,抱起兰兰,快步上楼。

家里一片狼藉,像被洗劫过一样。

饺子被吃光,碗筷扔了一桌子,没洗;

衣服堆成山,地上全是脏衣服和烟头;

满地脏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汗臭味和烟味。

许安有洁癖,每天都要洗澡,衣服换得勤,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

他绝对不会容忍家里变成这个样子。

可床上的男人,满脸胡茬,睡得昏沉。

他穿着许安的睡衣,侧躺在床上,背对着我,发出粗重的鼾声。

我松了一口气,是许安。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劲。

许安回来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为什么家里这么乱?

为什么他睡得这么死?

我放下兰兰,轻手轻脚走过去,想叫醒他。

"许安?你回来了?怎么不打电话……"

话还没说完,他突然翻了个身,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他的力气大得惊人,我挣了一下,没挣开。

半夜,他突然扑过来,举止油腻猥琐。

他把我摁在床上,嘴里喷着一股难闻的烟酒味,手在我身上乱摸。

"生个赔钱货没用,再生几个儿子传宗接代!"

我瞬间浑身冰冷。

这不是我的老公!

我的许安,温柔体贴,极度爱干净,最疼女儿!

他从来不会说这种话,从来不会用这种眼神看我,从来不会这么粗鲁!

而且,他叫兰兰"赔钱货"?

许安最疼兰兰,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他绝对不会说兰兰是赔钱货!

我强作镇定,推开他。

"你先去洗个澡,一身汗味。"

他嘿嘿笑了两声,没怀疑,翻身下床,走进了卫生间。

我听到卫生间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我不动声色,用隔壁王大姐送的虾仁做了一大盘虾仁蒸蛋。

我把虾仁剁碎,和鸡蛋一起搅拌,放了点盐,上锅蒸。

很快,一碗香喷喷的虾仁蒸蛋就做好了。

许安和兰兰,全部海鲜过敏,一口不碰。

特别是虾,一口都不能吃。

吃了就浑身起红疹,严重的时候会休克。

所以我们家从来不吃海鲜。

我把虾仁蒸蛋端上桌,又炒了两个青菜,煮了米饭。

卫生间的水声停了,那个男人走出来,看到桌上的菜,眼睛一亮。

"哟,虾仁蒸蛋?好东西啊!"

他一屁股坐下,拿起勺子,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眼前的男人,毫无顾忌,大口吞咽,浑身没有半点过敏红疹!

他吃了整整半碗虾仁蒸蛋,脸上、身上,没有任何过敏反应。

我冷冷开口:"你哥在哪?许安海鲜过敏,碰虾必死。"

男人的动作顿住了。

他慢慢抬起头,看着我,脸上的憨厚表情一点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狰狞和阴狠。

"你倒是挺聪明。"

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黑烂的牙齿。

果然是许平!

许安的亲弟弟!

那个嗜赌成性、逼死老婆的许平!

他怎么会在这里?

许安呢?

我心里一沉,伸手去拉兰兰,想把她护在身后。

可许平动作更快,他猛地站起来,一把掐住我的脖子,把我摁在墙上!

他的手又粗又大,像铁钳一样,我喘不上气,眼前发黑。

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一些白色的粉末。

"比你老公聪明多了,本来还想留你多活几天!"

他狞笑着,把那些粉末往我嘴里灌!

我拼命摇头,咬紧牙关,不让他灌进来。

可他力气太大了,一只手掐着我的脖子,另一只手捏着我的下巴,我根本挣不开。

危急关头,兰兰疯冲过来撞开他!

五岁的孩子,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一头撞在许平的腿上!

许平没防备,被撞得一个趔趄,掐着我脖子的手松了一下。

我趁机大口喘气,拼命咳嗽。

可弱小的孩子,瞬间被狠狠甩在墙角。

许平恼羞成怒,一脚把兰兰踹飞出去!

兰兰小小的身子撞在墙角,额头狠狠磕在棱角上,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兰兰!"

我疯了一样冲过去,抱住她。

她的额头在流血,鲜红的血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我的衣服上,滚烫滚烫。

她的眼睛半睁着,看着我,嘴唇哆嗦着。

"妈妈快跑……"

许平抄起水果刀,狠狠刺向兰兰的腿!

他像一头发疯的野兽,红着眼睛,举着刀,朝兰兰刺过来!

我想也没想,扑过去,用身体挡住兰兰。

可许平的力气太大了,他一把推开我,刀还是刺中了兰兰的小腿!

"啊——!"

兰兰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鲜血顺着门缝,源源不断流出。

兰兰的腿在流血,血越流越多,染红了地板,从门缝里流出去,流到楼道里。

我被死死钳制,眼睁睁看着女儿倒地流血,绝望到极致。

许平骑在我身上,一只手摁着我,

另一只手举着刀,朝兰兰的心脏刺过去!

"不要!!!"

我嘶吼着,声音都破了。

时间仿佛凝固了。

我看着那把刀,闪着寒光,一点点逼近兰兰的胸口。

我被许平死死摁着,动弹不得。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那把刀,离我的女儿越来越近。

兰兰躺在地上,血从她的额头和腿上涌出来,她的脸色越来越白,呼吸越来越弱。

可她的眼睛,还睁着,还看着我。

她的嘴唇动了动,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妈妈……别哭……兰兰……不疼……"

不疼?

怎么可能不疼?

额头磕在墙角,腿上被捅了一刀,流了那么多血,怎么可能不疼?

她只是不想让我担心,只是想在最后一刻,还安慰我。

我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

我拼命挣扎,指甲抠进许平的肉里,抠出血来,可他像一座山一样,纹丝不动。

"小贱人,去死吧!"

许平狞笑着,手上用力,刀刺了下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就在刀刃即将刺向心脏的瞬间!

楼道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喊叫声。

"血!这里有血!"

"快!报警!叫警察!"

邻居看到门缝血水,疯狂报警!

原来,是对门的张阿姨出来倒垃圾,看到我家门缝里流出鲜血,吓得魂飞魄散,立刻喊人报警。

警察破窗而入,当场制服许平!

警察把许平带走了,救护车也来了。

我抱着兰兰,上了救护车。

救护车上,医护人员手忙脚乱地给兰兰止血、输液、做心肺复苏。

我坐在旁边,紧紧握着兰兰的手,那只小手越来越凉,越来越无力。

救护车的警笛声,呼啸着划破夜空。

我看着窗外,街道上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像时光在倒流。

我想起了兰兰刚出生的时候,那么小,那么软,像一只小猫。

我想起了她第一次叫妈妈,声音含糊不清,却让我哭了好久。

我想起了她第一次走路,摇摇晃晃,像个小企鹅,扑进我怀里。

我想起了她第一次画画,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说那是妈妈。

一幕幕,像放电影一样,在我眼前闪过。

我的女儿,我的宝贝,她才五岁啊。

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窗户玻璃被砸碎的声音,警察的喝令声,许平的挣扎声,混在一起。

我什么都听不见了。

我只知道,抱着兰兰,她的身体越来越凉,血还在流。

"兰兰……兰兰你坚持住……妈妈带你去医院……"

我语无伦次,用手捂住她的伤口,可血从指缝里涌出来,怎么捂都捂不住。

警察冲进来,看到满地的血和奄奄一息的兰兰,立刻叫了救护车。

我抱着兰兰,跟着救护车去了医院。

一路上,我紧紧握着她的小手,那只小手越来越凉,越来越无力。

我不停地跟她说话,不停地喊她的名字。

"兰兰,别睡,跟妈妈说话。"

"兰兰,你不是想要蝴蝶发夹吗?妈妈给你买,买一整箱。"

"兰兰,你醒醒,妈妈不能没有你……"

可她只是闭着眼睛,小眉头皱着,一声不吭。

6.

医院里,兰兰失血过多、内脏破裂、脊椎断裂。

急救室的灯亮了整整四个小时。

我坐在急救室外面的长椅上,浑身是血,那是兰兰的血。我的手在抖,腿在抖,整个人都在抖,像寒风中的一片枯叶。

许安在哪里?

他还活着吗?

我不敢想,也不能想。

我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那扇紧闭的急救室门上。

灯灭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满是疲惫和遗憾。

"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这七个字,像七把刀,一把一把扎进我的心脏。

我冲进去,扑到病床前。

兰兰躺在那里,小小的身子,盖着白色的床单。她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眼睛紧闭着,像是睡着了。

可她没有呼吸。

胸口没有起伏。

我握住她的小手,那只小手,已经凉透了。

小小的身体,越来越凉。

我把她抱在怀里,用我的体温去暖她,可怎么暖都暖不热。

她的身体像一块冰,从里到外,透心凉。

她虚弱地抓着我,眼里满是不舍。

在她还有最后一口气的时候,她睁开了眼睛,看着我,小手紧紧抓着我的衣襟。

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细若游丝。

"妈妈……我想要那个两块钱的蝴蝶发夹……"

蝴蝶发夹。

又是蝴蝶发夹。

火车站那天,她抱着许安的腿,说"我不要两块钱的蝴蝶发夹了"。

现在,她临死前,最后一个愿望,还是那个蝴蝶发夹。

我崩溃大哭,拼命点头。

"妈妈给你买!买一整箱!所有颜色都给你!红色的、蓝色的、黄色的、紫色的,全都给你买!"

我语无伦次,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掉在她的小脸上。

她笑了。

虚弱地、满足地笑了。

然后,她的手,慢慢松开了。

眼睛,永远闭上了。

可她再也看不见了。

五岁的孩子,永远闭上了眼睛。

我抱着她,在急救室里,哭得撕心裂肺。

医生和护士站在旁边,默默掉泪,没有人劝我。

他们知道,任何语言,在这种时候,都是苍白的。

我悲痛欲绝,跑去警局求证真相。

我要知道,许安在哪里,许平为什么会出现在我家,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警察在乡下地窖,找到了奄奄一息的许安。

那个地窖,在婆婆家的后院,又深又黑,里面堆满了烂白菜和土豆。

许安被关在里面,整整七天。

他被打断全身骨头,囚禁多日。

双腿被打断,肋骨断了三根,一只胳膊脱臼,脸上全是伤,眼睛肿得睁不开。

他被扔在地窖里,没有食物,没有水,只有一身的伤和无尽的黑暗。

警察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昏迷了,嘴里还在喃喃地喊:"舒云……兰兰……快跑……"

原来,这一切,都是婆婆和许平策划好的。

毕竟两个人一模一样,外人很难区别开来。

婆婆摔断腿是假的,是骗许安回去的借口。

许安一回到乡下,就被许平打晕,关在地窖里。

然后,许平穿上许安的衣服,拿着许安的身份证,冒充许安,回到城里,住进我家。

他的计划是:先把我搞到手,生个儿子。

然后慢慢把我和兰兰处理掉。

从此以"许安"的身份,过许安的日子。

拿许安的工资,住许安的房子。

一母同胞的亲兄弟,竟然能做出这种事?

更恶心的是,婆婆跪地求情,逼许安签谅解书。

许安在医院里刚醒过来,婆婆就来了。

她扑通一声跪在许安病床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他只是过失!他三个孩子要养!一个赔钱货死了就死了!别毁了你弟弟一辈子!"

过失?

赔钱货死了就死了?

我的女儿,她的亲孙女,在她嘴里,就是一个"赔钱货"?

我站在旁边,气得浑身发抖,抬手就给了婆婆一巴掌。

啪!

清脆响亮。

"你再说一遍?谁是赔钱货?"

婆婆捂着脸,愣住了,大概没想到我敢打她。

随即她又撒起泼来,在地上打滚,哭天抢地。

"杀人了!儿媳妇打婆婆了!没天理了!"

许安看着我,眼神动摇。

他躺在病床上,浑身是伤。

他看着跪在地上撒泼的母亲,又看看我,眼神复杂。

我知道,他又心软了。

他就是这样,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我气得浑身发抖。

"离婚吧。"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声音平静得可怕。

"从今天起,你过你的,我过我的。”

“你要养你妈,养你弟,养你侄子,那是你的事,跟我没关系。"

许安愣住了,看着我,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只是闭上了眼睛,两行泪从眼角流下来。

我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收拾兰兰遗物时,我意外发现她画画的笔记本。

那是一个红色封面的小本子,是我去年给她买的,她天天抱着,在上面涂涂画画。

我一直以为,那只是小孩子的涂鸦。

直到我翻开它。

笔记本的封底,有一个夹层,用胶水黏着。

我撕开之后,里面藏着一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

纸上,全是兰兰的字迹。

歪歪扭扭的,有些字还写反了,有些字用拼音代替,可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很用力。

这是她重生98次的日记。

我坐在地上,一张一张地看,每看一张,我的心就像被刀剜一次。

7月28日,晴。我从1999年重生回五岁。车祸好疼,但能见到妈妈,值得。

今天妈妈给我扎了羊角辫,我好开心。

上一次见到妈妈,是在照片上。

妈妈的照片放在桌子上,我每天都看。

妈妈,这一次,我一定救你。

9月12日,雨。一次次重来,命运始终不变,我好怕救不了妈妈。

今天又下雨了,我想起第一次死的时候,也是下雨天。

大货车的轮子从我的腿上碾过去,好疼好疼。

可是妈妈,我不怕疼。我只怕救不了你。

第三次重来。

我阻止了回乡,可蝴蝶效应,悲剧换了方式发生。

我以为不回乡就没事了,可是小婶婶还是死了。

她死在厕所里,流了好多血。

妈妈说我是胡思乱想。

可是妈妈,我没有胡说。

那些事,都是真的。

我好笨,第三次了,还是什么都改变不了。

第28次。

外婆和舅舅一直在算计妈妈的钱。

我跟妈妈说,别借钱给舅舅,连外婆也不能信。可是妈妈不信我。

妈妈把钱给了外婆,外婆转身就给了舅舅。

舅舅拿去赌了,输了个精光。

后来妈妈生病了,没钱看病,是我去街上乞讨,给妈妈凑的医药费。

妈妈,你为什么不信我呢?

第68次。

婶婶还是死了,妈妈依旧差点被坑,我好无力。

她的钱被奶奶拿走了,被小叔子赌光了。

她还是对着镜子,自己拆线,划破了大动脉,死在厕所里。

然后奶奶和小叔子栽赃妈妈,把妈妈扣在乡下,把我卖给了傻子。

傻子把我的一只眼睛抠瞎了,好疼。

可是我不怕,我还要重来。

我一只眼睛被傻子抠瞎,一只眼睛模糊,可我还要重来。

傻子每天打我,不给我饭吃。

我饿了就吃地上的泥巴,渴了就喝雨水。

我想妈妈。

妈妈,你在哪里?

你还记得兰兰吗?

我一定要逃出去,我一定要重来,我一定要救妈妈。

98次了。

1999年12月31日,金海湾大道三点,粤VE7988大货车。

我还要再撞一次,我一定要救妈妈!

98次了。

我死了98次了。

每一次,都是被那辆大货车撞死的。

每一次,都好疼好疼。

可是妈妈,我不怕。

第99次,我一定能救你。

等我,妈妈。

兰兰的日记,我看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哭得撕心裂肺。

除了那些记录重生次数的条目,还有很多零散的、琐碎的记录,都是一个五岁孩子的心里话。

今天妈妈给我煮了鸡蛋,好香。

我舍不得吃,想留给妈妈,可是妈妈说她不爱吃鸡蛋。

妈妈骗人,我知道妈妈是舍不得吃。

爸爸今天又给奶奶钱了,妈妈偷偷哭了。

我看到了,但是我假装没看到。

妈妈不想让我知道。

今天路过百货商店,我看到了那个蝴蝶发夹,红色的,好漂亮。

我问妈妈多少钱,妈妈说两块钱。

妈妈摸了摸口袋,没有买。

我知道妈妈没钱。

我不想要了,只要妈妈开心就好。

第17次。

妈妈被婆婆扣在乡下,每天干活,吃不饱,穿不暖。

我被卖给了傻子,傻子每天打我。

我想妈妈,想爸爸,想我们的小家。

第33次。

我学会了做饭,学会了洗衣服,学会了照顾自己。

因为没有人会照顾我。

妈妈,如果你看到现在的我,会不会心疼?

第45次。

我攒了五块钱,想给妈妈买那个蝴蝶发夹。

可是钱被傻子抢走了,他拿去买酒了。

我哭了好久。

妈妈,对不起,兰兰没用。

第72次。

这一次,我提前找到了妈妈,告诉她所有的事。

可是妈妈不信我,她以为我疯了,把我送进了精神病院。

在精神病院里,我被电了,好疼。

妈妈,我没有疯,我只是想救你。

第81次。

妈妈信我了!

她终于信我了!

我们一起逃了,逃到了一个很远的地方。

我以为我们终于可以在一起了。

可是,奶奶和小叔子找到了我们,他们放火烧了我们的房子。

妈妈为了救我,被烧死了。

妈妈,对不起,是我害了你。

第90次。

我决定了,这一次,我不告诉妈妈任何事。

我要自己一个人承担所有的痛苦。

只要妈妈能好好活着,我做什么都愿意。

第97次。

又失败了。

妈妈还是死了。

我好累,真的好累。

我不想再重来一次了。

可是,一想到妈妈,我就又有了力气。

再试一次,就最后一次。

妈妈,兰兰好爱你。

如果有来生,我还做你的女儿。

到时候,你一定要早点认出我,好不好?

每一个字,都是一个孩子用血泪写成的。

我把日记本贴在胸口,哭得喘不上气。

我的兰兰,我的宝贝,她到底受了多少苦,多少罪,多少痛?

她才五岁啊。

别的五岁的孩子,还在妈妈怀里撒娇,还在玩玩具,还在看动画片。

而我的兰兰,已经死了98次,已经承受了98次的死亡和痛苦。

她不是什么神童,不是什么怪物,她只是一个深爱妈妈的孩子。

一个愿意用自己的生命,换妈妈一世安稳的孩子。

兰兰死后的那几天,我是怎么过来的,我已经记不清了。

我只记得,我一直抱着她,不肯放手。

医生护士劝我,警察劝我,许安也劝我,可我谁的话都听不进去。

我只是抱着她,一遍一遍地喊她的名字。

"兰兰,醒醒,妈妈给你买蝴蝶发夹了。"

"兰兰,你不是想吃红烧肉吗?妈妈带你去。"

"兰兰,你别睡了,跟妈妈说说话好不好?"

可她只是安安静静地躺着,再也不会回应我了。

她的身体,从温热,到冰凉,到僵硬。

我抱着她,感觉自己的身体也在一点点变凉,一点点死去。

后来,是许安强行把她从我怀里抱走的。

我疯了一样跟他抢,跟他打,跟他闹。

可他只是流着泪,死死抱着兰兰,不让我碰。

"舒云,够了,让兰兰安心走吧。"

安心走?

她怎么能安心走?

她才五岁,她还没来得及长大,还没来得及上学,还没来得及穿漂亮的裙子,还没来得及戴那个蝴蝶发夹。

她怎么能安心走?

我瘫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哭得吐了出来,哭得晕了过去。

等我再醒来的时候,兰兰已经被送走了。

她的小床空了,她的小衣服收起来了,她的小鞋子不见了。

整个房间,空荡荡的,好像她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可我知道,她存在过。

她存在于我抱过她的怀里,存在于我亲过她的脸颊上,存在于我喊过她名字的声音里。

她存在于我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每一个醒着的和睡着的瞬间。

她是我的女儿,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是我用命爱着的人。

她永远存在。

我抱着日记本,哭得肝肠寸断。

原来,她不是在胡说。

原来,她不是在做噩梦。

原来,她真的死了98次,重生了98次。

每一次,她都回到五岁,回到1982年,试图改变我的命运。

每一次,她都失败了。

每一次,她都死在1999年12月31日下午三点,金海湾大道,被那辆粤VE7988的大货车撞死。

然后,再次重生。

我的宝贝。

怕疼怕黑、被蚊子咬都会大哭的小丫头。

她怕黑,晚上睡觉必须开着灯;她怕疼,打针的时候哭得比谁都响;她被蚊子咬一个包,都要哭半天,让我给她吹吹。

就是这样一个怕疼怕黑的小丫头。

硬生生被车撞了98次!

而我,连她最后一个愿望——一个两块钱的蝴蝶发夹,都没能满足她。

7.

许安最终心软签了谅解书,赡养婆婆和三个侄子,一生被拖累,孤独潦倒。

我听说,许安出院后,真的签了谅解书。

许平只判了五年,因为是"家庭纠纷",因为许安签了谅解书,因为婆婆到处磕头求情。

五年后,许平出来了,继续赌,继续混,继续吸许安的血。

许安每个月的工资,一半给婆婆,一半给许平的三个孩子。

自己省吃俭用,住最便宜的房子,吃最便宜的饭。

他一辈子没有再婚。

一个人,孤孤单单,老了之后,没人管,没人问。

死在出租屋里,过了三天才被人发现。

这是后话了。

我独自活着,兢兢业业,从未再婚。

我搬了家,换了工作,离开了那个伤心地。

我一个人,拼命工作,拼命赚钱。

我成了厂里的技术骨干,后来又下海经商,赚了不少钱。

有人给我介绍对象,我都拒绝了。

我的心,跟着兰兰一起死了。

我知道,我活着的每一天,都是兰兰用命换来的。

我不能浪费。

我要好好活着,替她看看这个世界,替她吃她没吃过的东西,替她去她没去过的地方。

1999年12月31日。

这一天,终于来了。

十七年。

从1982年到1999年,十七年。

我等了十七年,准备了十七年。

阴云漫天。

那天的天气很不好,乌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又像是要下雨。

空气湿漉漉的,带着一股寒意。

街上好多年轻人在喊,世界末日啦世界末日啦。

1999年,传说中的世界末日。

到处都在传,说1999年12月31日,世界会毁灭。

年轻人嘻嘻哈哈,满不在乎,在街上跑来跑去,喊着"世界末日啦"。

他们不知道,对我来说,这一天,真的是世界末日。

我穿戴整齐,攥紧核对过无数次北京时间的手表,提前打车去了金海湾大道。

我穿了一件兰兰最喜欢的红色外套。

如果她还活着,今年二十二岁了,应该会喜欢这件衣服。

我的手腕上,戴着一块手表,是我花了三个月工资买的,对准北京时间无数次,精确到秒。

我提前两个小时,就到了金海湾大道。

附近有一家残疾人中心。

想必兰兰就是第一次经过这里的时候,不小心被撞的。

金海湾大道是一条主干道。

车流量不大,车速也快。

司机经过这里的时候,往往不会减速。

这里确实是个很危险的盲点。

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心里出奇地平静。

十七年了。

我准备了十七年,就是为了这一刻。

下午三点整。

我看着手表,秒针一格一格地走。

五十九、五十八、五十七……

三、二、一。

三点整。

我听见大货车呼啸而来的风声和喇叭声。

一辆大货车,从远处疾驰而来,车牌号:粤VE7988。

和兰兰日记里写的,一模一样。

司机在按喇叭,声音刺耳,可他没有减速。

毫不犹豫,走了出去。

我迈步,走上了斑马线。

风在我耳边呼啸,大货车的灯光刺得我睁不开眼。

我没有躲,没有怕。

"砰——"

一声巨响。

我被撞飞了起来,时间仿佛在我眼前变慢,变慢,再变慢。

我飞在空中,看着地面越来越远,看着天空越来越近。

疼。

好疼。

骨头断了,内脏碎了,血从嘴里涌出来。

可是,我想到了兰兰。

她被撞了98次,每一次,都是这么疼吧?

不,比这更疼。

因为她死的时候,心里还在担心我,还在想着怎么救我。

兰兰,妈妈现在知道了。

知道你有多疼,知道你有多怕,知道你有多勇敢。

一道白光亮了起来。

眼前的一切,都被白光笼罩。

我仿佛看到了兰兰。

她站在白光里,还是五岁的样子,扎着羊角辫,穿着碎花小褂,脚上是一双新做的布鞋。

她的头上,戴着一个蝴蝶发夹。

红色的,两块钱的那种。

她笑着,朝我伸出手。

"妈妈,你来啦。"

兰兰。

你用98次死亡,换我一世安稳。

这一世,我活得很好。

我看了你没看过的风景,吃了你没吃过的东西,去了你没去过的地方。

我替你,好好活了十七年。

这一次。

换妈妈来找你。

换妈妈,来救你。

我朝她伸出手,握住了她的小手。

她的小手,暖暖的,不再冰凉。

在被撞飞的那一瞬间,我仿佛看到了兰兰的一生。

如果她没有死,如果她好好长大了,会是什么样子?

她会上小学,戴红领巾,站在国旗下敬礼。

她会上中学,穿校服,扎马尾,跟同学们一起放学回家。

她会上大学,离开家,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她会谈恋爱,会结婚,会有自己的孩子,会成为一个温柔的母亲。

她会有一个完整的、美好的、平凡的人生。

而这一切,都被那辆大货车,被那些贪婪恶毒的人,碾碎了。

不,不是被他们碾碎的。

是被我,被我的愚孝,我的懦弱,我的一次次不相信,碾碎的。

如果我早点相信她,如果我早点保护她,如果我早点带着她离开……

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可人生没有如果。

所以,这一次,换我来。

换我用我的命,换她一世安稳。

换她,拥有那个完整的、美好的、平凡的人生。

白光席卷一切,轮回逆转,时空重置。

周围的一切,都在旋转,都在消散。

我闭上了眼睛。

如果真的有来生,如果真的能重生。

这一次,换妈妈来保护你。

换妈妈,替你挡下所有的风雨。

换妈妈,给你买一整箱的蝴蝶发夹,所有颜色都给你。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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