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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9-21 19:52:27

"意思就是,"陈医生把监护仪的数值记在一个小本子上,"她的记忆画面已经推到了关键节点。你们要的答案有了——苏婉不是失踪,是跑路。她还给你们的女儿下了长效镇静药,伪造证据栽赃给她。"

"不可能——"妈妈的声音尖了起来,"不可能!婉儿不是这种人,是你在弄虚作假!这药有问题!"

"药没问题。"陈医生合上本子,语气平淡得像在播报天气。"药剂不能植入假记忆。它能做的只是解除记忆抑制。她脑子里的画面,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妈妈退了一步,腿撞在铁架床的床腿上,发出一声闷响。

"苏婉她——她怎么能做出这种事——"

画面还在闪。更多的碎片涌了出来,像打碎的万花筒。

苏婉在那个会所里签的文件——一份股权代持协议,还有一份洗钱路径图。苏婉和那个男人的对话——"王总那边查到了我们去年那笔""怕什么,钱早就出去了""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来得及什么,明天那批款一到,我就走"。

每一帧都在说同一件事:苏婉不是受害者。苏婉是局中人。

我从头到尾只是一个倒霉的目击者——不,连目击者都算不上。我只是刚好在那天下午跟了出去,刚好坐在那个奶茶店里,刚好喝了她递给我的那杯拿铁。

画面最后停在一个特写上——苏婉站在我家楼下的路灯旁,回头看了一眼单元门。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嘴角带着一点点弧度。不是笑。是那种——搞定了一件事以后,松一口气的表情。

然后大屏幕黑了。

陈医生在监护仪旁边皱了一下眉。

"心率下降速度远超预估。"他说。声音还是不紧不慢,却带着一丝无力,"给你们十分钟。有什么想说的,抓紧时间。"

爸爸是最先反应过来的。

他一步跨过来,两只手撑在铁架床边,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鼓起来。他的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念念——"

我看着他。

他老了。我三个月没仔细看他,他头发白了三分之一,眼袋垂到颧骨。他是那种从来不发脾气的父亲——不是因为脾气好,是因为不在乎。不在乎的事,犯不着发火。从小到大他跟我说过的话加起来可能没有他跟苏婉一个月说的多。

现在他弯着腰趴在我床边,眼眶是红的。他说念念,爸错了。爸对不起你。

我想点头,想说我原谅你了。但我张不开嘴。两种药物搅乱神经,我的舌头沉重得像一块木头。

妈妈还站在墙角。

她没有过来。她两手撑着墙,身体弯成一个弓形。她的肩膀在抖,抖得很厉害。她在哭吗?我偏头想看,但脖子已经不听使唤了。

我听见她嘴里挤出断断续续、满是悔恨的呜咽,一句句碎在空气里:

"我亲手——我亲手给她打的针——"

"我签的字——"

"我只盯着心脏病风险,压根没想过念念身上藏着别的药……”

”我要是多问一句,死都不会扎这一针“

她的声音骤然拔高,撕心裂肺,满是绝望:"我明明有机会避免的!是有机会的!"

陈医生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哥哥从按着我变成抱着我。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我的手腕。他的手绕过我的后颈,把我的头托起来枕在他臂弯里。他的手还在抖。从进门开始就一直抖,到现在也没停。

"念念,你听我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好像怕吵醒谁。"哥带你回家。你撑着,哥带你去最好的医院——"

"来不及了。"陈医生在角落说。两种相冲药物已经彻底融入血液循环,心肌损伤不可逆,现在转医院,路上心脏也还是会停跳。"

"你给我闭嘴!"哥哥转过头朝他吼了一声。声音哑得不像他。

我看着哥哥的脸。他眼睛里有东西——不是眼泪,是比眼泪更浓的东西。是后悔。是那种知道一切都来不及了的后悔。

我忽然觉得他很可怜。

哥哥,你现在才后悔,有什么用呢。你知道那杯拿铁有多甜吗?你知道我在奶茶店桌子上趴了多久吗——四十分钟,直到奶茶店老板摇醒我,问我"小姑娘你没事吧"。

你知道我醒来以后什么都不知道,自己走回家,一进门妈妈就问我"你姐呢",我说"不知道",她扇了我一巴掌说"你撒谎"。

你知道从那以后——三个月,九十多天——我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想。拼命想。想苏婉到底去了哪,想那天下午到底发生了什么。想到头疼,想到恶心,想到蹲在厕所里干呕。但我就是想不起来。

你们说我装的。你们说我故意不说。你们找心理医生,心理医生说我被药物抑制了记忆。你们不信——你们宁愿信苏婉会回来,也不信我真的想不起来。

然后你们把我带到这儿来。

——

我的心跳越来越慢。我能感觉到。不是疼——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有人在把我的身体一点一点关上。先是脚,凉了。然后是小腿,然后是腰。凉意往上蔓延,慢慢的,不急不躁。

哥哥还在说话。但我已经听不太清了。他的声音变得很远很远,像隔着好几层墙。

妈妈终于从墙角走过来了。

她扑到床边,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好热,和我的不一样——我的已经开始凉了。她把脸埋在我手心里,眼泪顺着我的指缝往下淌。

"念念——念念你不能——妈妈错了——妈妈不该——"

她的头发散了。她平时最在意头发。每天早上起来要对着镜子梳十分钟。现在她的头发散在肩上,像一把乱草。她的眼泪把我的手指泡得发皱。

我想跟她说,妈,没关系的。反正我也习惯了。但是我的嘴唇动不了了。

世界在变淡。墙的颜色在褪,日光灯的嗡嗡声在远,妈妈的手心温度也在一点一点流失。

我感觉有人往我手里塞了什么东西。

我低头一看——不对,我没有低头。但我看见了。一颗糖。草莓味的。包装纸上印着一颗红艳艳的草莓图案,跟超市收银台旁边那种一块钱一颗的一模一样。

是哥哥塞的。

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人死了还会鼻子酸吗?我也不知道。我只觉得那颗糖的包装纸被妈妈握得太紧、皱了一角。

然后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然后我飘了起来。

我低头看着下面。铁架床上躺着一个女孩,脸色发白,嘴唇发紫,嘴角有一点没擦干净的白色唾沫。妈妈趴在女孩身上嚎啕大哭,爸爸站在床边,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往哪放。哥哥跪在地上,一只手还保持着往女孩手里塞东西的姿势。

陈医生走过来,翻开女孩的眼皮看了看,又摸了摸脖子上的脉搏。

他直起身,摘下手套。

"她走了。"

妈妈发出一声我从来没听过的尖叫。

我飘在天花板下面一点的位置,看着下面的闹剧。

医生翻出一叠知情文件,逐条核对,证明全程按规范操作,药剂本身无致命毒性。爸爸失控揪住医生白大褂,拳头高高抬起,最终无力垂下。哥哥依旧跪在地面,掌心那颗草莓糖被捏得粉碎,甜甜的粉末顺着指缝簌簌掉落。

妈妈抱着我的——她的——那个女孩的身体不放。护士来拉她,她整个人像被钉在床上了。她嘴里嘟囔着什么,反反复复就是几个词——念念,妈妈错了,不该,不该。

我飘在那里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聊了。不是冷血,是真的没什么情绪了。我的身体还躺在那儿,但那个身体已经跟我没关系了。我只是一个飘在空中的隐形人,看一群活人做着已经来不及的事。

陈医生收拾器材准备离开,临走前望向瘫软在地的夫妻,语气只剩唏嘘,没有半分指责:"针剂本身是完全安全的,说到底你们也没信苏婉提前给她喂了长效镇静药。一门心思都在找家里的大女儿,全然不顾及小女儿的死活,落得这个下场也终归是报应。"爸爸蹲了下去,把脸埋进手掌里。他的肩在抖。他这人不掉眼泪的——苏婉失踪那天他没哭,我出生那天他也没哭(我听我妈说的),现在他蹲在黑诊所的地板上,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我想说:爸,你别哭。你哭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只是你不太喜欢的那个女儿。你不是一直都觉得苏婉才是你最拿得出手的作品吗?

但我张不开嘴。我已经说不了话了。

后来他们把我的尸体带回家了。

没有葬礼。爸爸说没脸办。他把我的骨灰盒放在我房间里——就是那个杂物间改的小房间。窗台上还有我养的多肉,干死了三棵,剩一棵半死不活地吊着。

妈妈从那以后就不怎么出房间了。

她把自己关在卧室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她不吃饭,不洗澡,不接电话。最开始的几天,我听见房间里偶尔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后来我才从她枕头底下翻出来的东西知道,她在翻我的照片。我从小到大拍过的所有照片,一共也没几张。

有一张是小学三年级的运动会,我跑了倒数第二,脸上全是泥。她不知道从哪个抽屉翻出来的,用两只手指捏着边,看了很久。

她还翻出了我的日记本。天蓝色的封皮,是我十二岁生日那年自己买给自己的生日礼物。

日记的第一页写着:"今天是我生日。妈妈忘了。姐姐说我的头发像鸡窝。哥哥在学校没回来。爸爸在出差。我给自己买了一个日记本。祝你生日快乐,苏念。"

妈妈看到这一页的时候,把日记本按在胸口哭了一晚上。

我在天花板上看着她哭。我以前也哭过——在关了灯的杂物间里,蒙着被子,不敢出声。那时候我希望有人能听见。现在有人哭了,还是那个人,但我已经不想听了。

爸爸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他把那天诊所的监控录像要来了一份——陈医生说是"为了证明手续合规",爸爸用这个理由找他要的。他在电脑上一帧一帧地看,偶尔会忽然按暂停,把脸凑到屏幕上看很久。

有一次他忽然拍了一下桌子,把妈妈吓了一跳。

"周丽华!你过来看!"

妈妈没过来。她自己也知道过不来——她现在已经不怎么走路了,起来上厕所都要扶着墙,一步一挪,像八十岁的老太婆。

爸爸把笔记本电脑搬到卧室。屏幕上是监控录像的一个角落。画质很糊,但能看清——走廊里闪过一个人影。是个女人,穿了一双很亮眼的红色高跟鞋。

"这鞋——"爸爸的声音在抖,"是你给苏婉买的,是不是?限量版。"

妈妈凑过去看。看了很久。然后她捂住嘴,发出一声很闷的呜咽。

监控时间显示:4月17日晚上。苏婉在我家楼下把我放下以后——她去了诊所。不是我们后来在的那个黑诊所,是另一个。监控画面正好拍到了她从巷子口走过的背影——高跟鞋、手包、红色的口红。

她来诊所做什么?

爸爸把监控录像又倒回去看了一遍。然后他发现了另一个细节——苏婉走进隔壁诊所之前,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跟进去的时候没有拿,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袋子。那个袋子上印着隔壁诊所的名字。

后来他们查出来了。隔壁是一家医美诊所。苏婉走的那天晚上去做了面部填充——她要在走之前改一下长相。

这个细节让爸爸沉默了很久。他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头低着。妈妈靠在他肩上,两个人像两座雕塑。

过了很久爸爸说了一句话。

"我要找到她。"

真正动起来的是哥哥。

苏铭这个人,从小到大不声不响。他是那种走在人群里不太会被注意到的男生——成绩中等、话不多、朋友有限。但他有一个特点:一旦定了,谁也拉不回来。

他开始每天早上去我的墓地。

不是什么高级墓地——就是一个普通的公墓,我那个位置在第三排第五个,隔壁是个去年冬天没撑过去的老太太。哥哥每天早上跑步到那里,在我墓前站十分钟。有时候带花,有时候带水果,有时候就空手站着。他不跟我说话。就是站着。

站完了他开始跑别的地方。

他先去找了那个奶茶店的老板——四月十七号那天,收留了我四十分钟的人。老板是个胖大姐,记得我。她说那天有个穿红裙子的女的把我扶起来带走了,她以为我们是朋友。她还说那个红裙子女的走的时候把一个牛皮纸信封忘在座位上了——信封里是空的,但信封上有字。

哥哥把信封拿走了。上面印着一个公司的名字:"万和通达贸易有限公司"。

公司注册地在隔壁市。哥哥开车去了一趟,是个皮包公司——办公室只有一间房,一张桌子,没有人。隔壁公司的人说这地方三个月前还有人来,后来忽然就关门了。关门的时间,是四月十七号之后第三天。

哥哥在那栋写字楼底下坐了一下午。他翻手机通讯录,找到一个大学同学的哥哥,在市公安局经侦科。

"帮我查一个案子。"他说。

两天后,同学哥哥发过来一份资料。万和通达贸易有限公司,涉嫌跨境洗钱,涉案金额大约三千七百万。主犯在逃,两名从犯已经被控制。在逃的就是苏婉——还有那个四十岁左右、笑起来一口白牙的男人。

哥哥把这份资料复印了三份。一份给了爸爸,一份给了妈妈,一份自己留着。

妈妈看完那份资料以后,做了一个很奇怪的动作——她笑了一下。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所有信念都被打碎以后、不知道该怎么反应的笑。

她说:"三千七百万。我女儿为了三千七百万,把我另一个女儿害死了。"

爸爸在旁边没说话。他把那份资料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放在桌上,用手掌压平了四个角。

"在逃。"他说,声音很平。"还没找到。"

"还没找到。"哥哥重复了一遍。

"那我们去找。"

他们开始布一张网。

哥哥找到了苏婉以前用过的所有社交账号——不是她平时用的那个,那是假象。她有一个小号,关注了一堆境外生活的博主,收藏夹里全是"东南亚长居签证""清迈买房攻略""帕岸岛月租房"。

妈妈联系了苏婉所有朋友。一个一个打电话,用哭哑了的声音说"你知道婉儿在哪吗,阿姨找她有急事"。大部分人说不知道。有一个说漏了嘴——"阿姨,婉儿说她在老挝买了房子,让我有空去找她玩"。

老挝。

爸爸通过生意上的关系,联系到了老挝那边的人。他开了一辈子小厂子,人脉不广但有几个实在的。对方答应帮忙查——有个中国女人,二十六岁,长得不错,身高一米六八左右,会弹钢琴。在老挝这种地方,符合条件的中国人不多。

一周后有了消息。琅勃拉邦。苏婉没有用自己的真名,但她那张脸没怎么改——医美也只是微调,熟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们又用了一个月时间。没有报警——他们不要苏婉被抓。他们要苏婉自己回来。

妈妈在苏婉的社交账号上发了一条消息。用的是苏婉的密码——她还记得。妈妈什么都记得。

消息是:"念念死了,爸妈要分遗产。你快回来。"

三天后,对方回复:"什么时候。"

妈妈拿着手机,手指悬在屏幕上停了很久。然后她一个字一个字打出来:"下个月初八,念念的生日。"

对方又沉默了。

然后:"我知道了。"

冬天第一场雪来的时候,苏婉回来了。

她推开门的时候,鞋上还沾着南方的红泥。她瘦了一点,也黑了一点,但精神不错。她穿着一件驼色大衣,踩着一双新买的高跟鞋——不是红色,是黑色。学乖了。

"爸,妈,我回来了。"她站在玄关,笑得和以前一模一样。明亮,大方,连鼻梁上那道小褶子都还在。"你们想死我了吧?"

妈妈从沙发上站起来。

她今天化了妆。三个月来第一次。眼线画得有点歪,粉底没抹匀——但化了。她还换了一件新衣服,是苏婉以前寄回家的那件,一直挂在衣柜里没拆标牌。

"婉儿回来了。"她朝苏婉走过去,笑了一下。"快进来,外面冷。"

苏婉脱下大衣递给妈妈,轻车熟路地往客厅走。她的眼睛扫了一圈——爸爸坐在单人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哥哥站在楼梯口,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哥,你怎么这样看我?"苏婉笑了一声,"不认识你妹妹了?"

哥哥没说话。

苏婉自己坐在了沙发上——沙发正中间,她的老位置。她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开了电视,跳到一个综艺节目。

"还是家里好。"她往后一靠,"在外面折腾了三个月,累死了。"

爸爸放下了茶杯。陶瓷底座碰到玻璃茶几,发出一声脆响。

"苏婉。"

他叫的是全名。苏婉按遥控器的手停了一下。

"爸?"

"你那天——四月十七号那天——给念念喝的是什么?"

苏婉脸上的笑僵了半秒。就半秒。然后她又笑开了。

"爸你说什么呢,我那天——"

"你那天在沁园会所见了一个姓马的男人。你签了一份股权代持。你拿到了洗钱路径图。"爸爸的声音很稳,一字一字地往外推,像在念判决书。"你在奶茶店给念念下了记忆抑制剂。你用她的手机编造了不在场证明。你晚上去医美诊所改了脸。你坐第二天的飞机到了昆明,从昆明出境。"

苏婉的笑没了。

她坐在沙发上,手握成了拳头放在膝盖上。她看着爸爸,爸爸看着她。客厅里只有电视机在响——综艺里的观众在哈哈大笑。

"爸,"她说,声音低了下来,"你是听谁说的——"

爸爸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继续说:"你有没有想过,念念会死?"

苏婉愣了一下。然后她好像忽然明白了什么,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念念死了?"她站起来,"什么时候的事?"

爸爸看着她。

妈妈站在她身后。

哥哥从楼梯口走了过来。

没有人回答她。

苏婉往后退了一步,腿撞在茶几上,遥控器掉在地上,电池盖摔开了,两颗七号电池滚到了沙发底下。

"你们——你们叫我来是——"

"婉儿。"妈妈开口了。她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妈妈问你一个问题。"

她走到苏婉面前,离得很近。她比苏婉矮一点,得仰视她。

"念念死的时候,心脏停跳了整整四分钟。她躺在那个铁架床上,手上脚上都绑着皮带,嘴里吐着白沫,瞳孔都散了。"妈妈的声音在发抖,但不是在哭——是在憋着什么。"你知道那个铁架床长什么样吗?你要不要去看看?"

苏婉的嘴唇在哆嗦。她摇头。

"那你想不想知道,是谁把她绑上去的?"妈妈往前走了一步,苏婉退了一步,后腰撞在了沙发扶手上。

"是我。是她亲妈。"妈妈的音量忽然拔高了,但表情没变——还是那个平静的微笑。""那支记忆溯源针本身没有任何危险,我签同意书时只看到心脏病高危提示,压根不知道她体内留着你下的药。我一心找你,亲手扎下那一针,间接害死了我的小女儿,全都是为了你,苏婉,为了你这个我疼了二十多年的好女儿。"

她说到这里,忽然收起了笑容。

"现在你回来了。"

苏婉想跑。她转身往门口冲,但哥哥已经站在了门口。他比她高,比她宽,站在那里像一扇锁死的门。

"念念死前最后一眼看的是我。"哥哥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进去的钉子。"她手里还攥着我给她的糖。草莓味的。一块钱一颗。"

苏婉转过身来。她的后背贴着门,退无可退。

"哥——我——我真的没想到会这样——我走的时候念念还是好好的——我不知道你们会——"

"你不知道我们会怎么样?"哥哥低头看着她。"你给她下药的时候,你知不知道她会怎么样?你把事情栽到她头上的时候,你知不知道她会怎么样?你跑了三个月、在老挝买房子、改头换面重新做人的时候——你管过她吗?"

苏婉不说话了。

妈妈从身后拿出一支空针管,正是当初给我注射药剂的那一支。

"婉儿,这是记忆溯源针。和你当年给她喝的镇静药不一样,它不会抹去记忆,只会让人清晰重温自己所有犯下的错事,全程清醒承受煎熬。"

苏婉的脸一下子白了。

"妈——"

"妈?"妈妈歪了歪头,"你还叫我妈?你知道吗?今天是念念二十三岁生日,她这辈子从没吃过完整的生日蛋糕,孤零零躺在公墓第三排第五座,隔壁是去年冬天过世的老太太。""

她开始挽袖子。动作不快不慢,跟她平时在厨房洗菜时一模一样。

"今天,你也好好尝尝这种滋味"

我没有看到最后。

飘在天花板上的时候,我听见苏婉的第一声尖叫。很尖,很急,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猫。然后声音被闷住了——可能是妈妈捂住了她的嘴。可能不是。

我在那天花板上停了一会儿。看着那间客厅——我从小到大只坐过小板凳的客厅。电视还开着,综艺还在笑。茶几上那盘葡萄是妈妈今天早上洗的,她洗了两串,一串放在茶几上,一串摆在了一边——摆在我以前坐小板凳的那个位置。

那串葡萄没人吃。洗得很干净,每一颗都摘了蒂,在果盘里码得整整齐齐。

我飘过去看了一眼。葡萄底下压了一张纸条。纸条上用蓝色的圆珠笔写了几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手抖的人写的:

"念念,这颗糖不甜了。"

是妈妈的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我发现自己哭了——不对,我哭了。一个死人怎么会哭呢?但是那个凉凉的东西顺着我脸颊往下淌,我真的感觉到了。

原来人死了,难过还是会难过的。

只是难过的理由变了。活着的时候难过,是因为得不到他们的爱。死了以后难过,是因为——我得到了。但太晚了。

我转身往门口飘。路过苏婉的时候,我没有低头看。路过哥哥的时候,我看见他跪在地上,手里捏着那颗碎掉的草莓糖。路过妈妈的时候,她正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路过爸爸的时候,他站在窗户边上,脸朝着外面,背对着所有人。

窗外的雪下得很大。

我飘到了我的墓地。

公墓第三排第五个。隔壁老太太的坟头长了草,我的还没有——才埋了三个月,土还是新的。墓碑上刻着我的名字:苏念。下面一行小字:"1999—2022"。

我在墓碑前站了一会儿。不对,飘了一会儿。

雪落在墓碑上,落在那行字上,慢慢覆盖住那个破折号的两端。1999到2022——中间那二十三年,就是我的整个人生。不长。也没什么值得写进墓志铭的事。

但至少最后这段日子,我不是一个人。

那个护士,小刘,从我入院到死一直站在角落里。她没说什么话,但她每次给我擦嘴角的时候,手是轻的。

那个奶茶店的胖大姐,收留了我四十分钟,还帮我付了柠檬水的钱。

那个开出租车的司机,后来在新闻上看到了我的事情,在微博上写了一篇长文帮我说话。他的网名叫"墨镜光头的大哥",粉丝只有三百多个人。

还有哥哥,他每天都在我的墓前站十分钟。

还有妈妈,她把那串葡萄摆在我坐过的小板凳旁边。葡萄会烂,会招虫子,但她还在摆。每天早上换一串新的。

我看够了。

雪还在下。但我不冷了。

尾声。

我没有投胎。至少,还没排到我。地府确实挺忙的,窗口前面的队伍拐了好几个弯。我拿了一个号码牌,上面写着"4479",前面还有几百个人在等。

等待区有一台电视。旧的,大屁股那种。画面不太清楚,但我还是看到了。

新闻上说,一起跨境洗钱案的嫌疑人主动回国自首,移交了关键证据。警方顺藤摸瓜端掉了整个链条,涉案金额追加到了五千多万。

新闻没说嫌疑人的名字。但我认得那张脸——瘦了,憔悴了,但鼻梁上那道小褶子还在。她的眼睛没有看镜头。她低着头,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手指一直在搓。

她还活着。但活着的苏婉,比死去更难过。

后面还有一条新闻。某市发生一起致人死亡的刑事案件,嫌疑人患有严重精神疾病,正在接受治疗。画面拍到了法院门口——爸爸扶着妈妈从里面走出来,妈妈身上穿着一件灰色的病号服,头发剪短了,脸色很平静。她走出来的时候,抬手遮了一下阳光。

哥哥在旁边撑了一把黑伞。没有下雨,也没有太阳。但他撑了伞。那把伞我知道——是我高中那年下雨没带伞,在学校门口等了半小时,后来自己淋着雨跑回家。第二天书包里被塞了一把折叠伞,没人承认是谁放的。

是哥哥。

新闻底下有一条评论,点赞最多:"这个家里唯一无辜的人,死在了所有人前面。"

电视被关掉了。旁边的大妈拍了拍我肩膀说"小姑娘,你号码到了"。

我看了看手里的号码牌。4479。

我站起来,把号码牌揣进口袋里——不对,我没有口袋了。但号码牌还在手里,发着微微的光。

我朝窗口走去。窗口后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老头,正在翻一本很厚的册子。

"叫什么?"

"苏念。"

"怎么死的?"

我琢磨半天,实在不知道该咋说我是怎么没的。是两种药在身体里犯冲害死我的?还是我妈啥都不知道,稀里糊涂一针下去出了事?又或者是我姐早就给我下了药,埋下了祸根?

我说:"不重要的那种。"

戴眼镜的老头抬头看了我一眼。镜片很厚,眼睛显得特别大。

然后他低下头,在册子上写了几笔,撕了一张纸递给我。

"下辈子,找个好人家。"

我接过那张纸。上面只写了一个字。

[好]

我站在窗口前面,攥着那张纸。攥得很紧,像是怕它被风吹走。

然后我想了想,松开了手。

下辈子的事,下辈子再说吧。

这辈子,我先放过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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