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派我攻略本书男主,好感度满一百即可通关回家。
我兢兢业业干了两年,
从路人甲干成他的搭档、他的兄弟、他半夜唯一会打电话的人。
好感度卡在九十九,一动不动。
直到我把面板戳烂,看清任务说明里被折痕盖住的那行小字——
本世界为双男主向,且宿主自身好感度亦计入结算。
那天夜里他从阳台翻进来,头发上还带着雨,
问我:能不能查一下我这边的数??
1.
系统给我派了任务:攻略本书男主,好感度满一百,即可通关回家。
我对着这行字看了整整一夜。
那天我加完班,瘫在出租屋的床上刷一本叫《顶流》的娱乐圈小说,刷到凌晨三点,气得睡不着。
不是我脾气差,是这本书烂尾了。
两个男主拉扯了八十九章,从头暧昧到尾,最后一章完了,谁也没跟谁说那句话。
我在评论区打了一行字:“就差一层窗户纸,作者你到底在怕什么。”
打完,眼前一黑。
再睁眼,我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手机屏幕亮着,屏保是这本书的封面。
脑子里有个声音,清清嗓子,念了那段开场白:“宿主您好,欢迎进入《顶流》世界。当前身份:许照,十八线小演员,原书戏份三章,退场方式:得罪经纪人,黯然退圈。”
任务:攻略本书男主。
好感度满一百,通关回家。
我心说行,影帝宋迟,本书最大主角,全书最好看的人。
攻略他,等于把八十九章的窗户纸亲手捅破。
我一个网文老读者,什么大场面没见过,不就是让人喜欢我吗。
后来我为这句话,付出了两年。
2.
我入组那天,宋迟的戏份在隔壁棚。
我远远见过他一面,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坐在监视器后面看回放,侧脸被棚顶的灯打成一条干净的线。
原书里写他:“宋迟这个人,对谁都是三分热,剩下七分给戏。”
我攻略他的第一仗,是一瓶水。
第二助理由棚外跑进来,抱着五个人的通告单,唯独漏了我那份盒饭。
我饿着肚子站了六个小时,轮到我给宋迟搭一个背影,我走进去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宋迟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他桌上的盒饭推了过来。
鸡腿在他那份里。
他筷子都没动,推过来,说了两个字:“吃吧。”
我后来在面板上记了一笔:“目标好感度,加零点五。”
原书炮灰许照,人生第一次在主角面前有了名字。
那天开始我干劲十足。
系统商店里可以兑换情节道具,我用积分换过一次“电梯偶遇”,换过一场“英雄救美”,换过三天“重感冒”住院,宋迟拎着果篮来病房坐了四十分钟,走的时候把果篮里唯一的杨梅挑出来给我,说自己不吃酸的。
积分哗哗地掉,我心疼,但更心疼的是进度条。
好感度五十,用了三个月。
八十,用了半年。
九十九,卡死。
3.
什么叫九十九卡死。
就是无论我干什么,那个数字都一动不动。
我在片场替他挡过媒体的尖锐提问。九十九。
我陪他熬了三个通宵改剧本,改到他助理都换了三副黑眼圈。九十九。
他发高烧,我在他家楼下药店排队排到凌晨两点,买了药,煮了粥,看他喝完才走。九十九。
我跟你说说我干到什么程度。
两年。我从十八线的许照,干成了他的固定搭档。圈里人提到宋迟,后面必跟一句:“那个谁,许照,就宋迟带的那小子的。”
我是他的兄弟。他打球缺人喊我,他吵架缺人陪喊我,他家里出事,凌晨三点打电话的名单里,我是第一个。
对,半夜电话。这件事我必须单独讲。
我入书第三百六十五天,凌晨一点半,手机响了。
宋迟。
我接起来,那边安静了十秒钟,只有很轻的呼吸声。然后他说:“许照,睡了没?”
我说没有,刚改完台词。
他说:“哦。那你继续改。”
我说你干嘛。
他说:“没事。挂了。”
挂完我就笑出了声。第二个月他又打来,借口变成了背台词。
第三个月,借口是手机充电器坏了,问我借一个,借完了第二天原样还我,还给我带了一袋他自己家的挂耳咖啡。
再后来他不用借口了。
失眠,就打。
我接起来,他也不一定说话,有时候念两句台词,有时候就问一句:“你那边下雨没有?”
我盯着面板看了两年,九十九,纹丝不动。
我想不明白。
一个半夜会给我打电话的人,一个记得我不吃香菜的人,一个把鸡腿推给我的人,怎么会只给我九十九。
差的那一分,到底是我没干到,还是他没给到。
4.
那天是我们双男主剧的杀青宴,喝到十一点散场。
他先送我回来的,车停在我楼下,他说上去吧,雨大。我说你也是。他说我没事。
我上楼,开门,甩掉鞋,瘫在沙发上点开面板。
九十九。
我看了两年。整整两年。杀青了,搭档到位了,兄弟做透了,半夜电话做到唯一了。
还是九十九。
我盯着它,一股邪火从脚底板蹿上来。
我点开任务说明,想再看一遍这个破任务到底还要我干什么。
任务说明的原文我背都能背出来:“攻略本书男主,好感度满一百,通关回家。”
底下有一行小字。
这行小字我以前从来没点开过——不是没点开,是它根本就是折起来的。
面板的说明页右上角有一道折痕,是穿书那天系统附赠的,我两年前扫过一眼,以为是破损,没理它。
那天夜里我邪火上头,手指头一下一下戳那道折痕。
戳不开。我换指甲抠,抠出一道白印,还是折着。
我抄起手机,打开手电筒,屏幕贴着面板,一点一点挪着照。
光从折痕底下渗进去,那行字一点一点显出来。
【注:本世界为双男主向,任务对象性别不限,且——】
我的手停在半空。
后面的字还压在折痕最深处。
我把手机又凑近了一厘米,用指甲把那道折痕从背面顶开,像拆一封两年前就该拆的信。
【——且宿主自身好感度亦计入结算。】
我坐在沙发上,头顶的灯嗡嗡响,窗外的雨砸在玻璃上,我脑子里白得像棚里刚打亮的反光板。
双男主向。
任务对象性别不限。
宿主自身好感度,亦计入结算。
我把这四行字翻来覆去读了十遍,然后我看见面板右下角,那个九十九的数字,尾端有极小的一个灰色小数点。
我从来没注意过它,因为面板默认只显示整数。
我伸手把它点开。
九十九点九。
我盯着那个九,雨水声忽然离我很远。
这两年我以为卡住的是他。
我以为他心里有一道门,我在门外拍了两年,就差最后一掌。
原来卡住的是我。
系统每周弹一次自评问卷,问我对任务对象的好感度,我每次都填:“同事,兄弟,任务需要。”
我勾了两百多次“否”。
那零点一,是他早给满了,是我自己,死活不敢认。
5.
那天夜里我没睡。
我把面板翻到底,一个格子一个格子点过去,想找到那传说中的“宿主自身好感度”自评入口。
没有。查无此项。
我的面板上只有一栏数字:任务对象好感度,九十九点九。灰得像一扇锁死的门。
我又去翻系统商店。积分余额,三千四百点。这是我省吃俭用攒的,本来打算通关前换个“回家大礼包”。现在全篇最贵的商品摆在那儿,叫【好感度自评修正卡·一次性】,标价九千九。
系统还顺便给我弹了条提示:【余额不足。】
我说你们这系统,放贷的吗。
系统装死。它这两年来一直这样,平时话多,关键问题一个字不答。
我怀疑它的说明书比我还厚,就是不肯给我看。
凌晨四点,我放弃找入口,躺回床上,开始干另一件事——
我带着“他是不是也”这五个字,把两年重新过了一遍。
他推给我的那个盒饭,鸡腿在他那份里。我在面板上记的是“目标好感加零点五”,可如果按备注的逻辑倒过来算,那是不是也是他在给我刷分?
他不喝凉的,每次收工都顺手把我那瓶也换成常温的。我一直以为是习惯好。
我杀青戏拍砸了那条,导演骂人,他站出来说这场戏的分镜是他改的,跟演员无关。我一直以为他是仗着资历护短。
我入书第三百六十五天,他半夜第一次给我打电话。
那时候我们才认识不到一年。一个人会给自己“攻略对象”之外的人打那种电话吗?
不对。
一个人会给自己的攻略对象,打那种电话吗。
我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这个念头按下去,又浮上来,再按下去。
凌晨五点半,我的手机响了。不是电话,是剧组司机老周发来的微信。老周跟我熟,平时剧本围读都坐我旁边。
他说:“许老师,宋老师今天在车上问了我一个怪问题。”
我问:“什么怪问题?”
他说:“他问你手机壁纸是什么?”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我的手机壁纸,是一张剧照。
去年冬天,我们第一部剧杀青那天,全组在雪地里拍的合影。照片上我冻得缩脖子,他就站在我旁边。
6.
老周这个问题,我揣了三天。
三天里我跟宋迟照常收工、照常吃饭、照常对戏。
他给我递台词本的时候手照旧搭在我椅背上,我照旧把剧本里他念不顺的断句用铅笔标出来。
我们俩谁都没提壁纸的事。
第四天,我在家改台词,改到十一点,外面下起了暴雨。雨点砸在阳台的玻璃门上,整层楼都像在水里泡着。
手机震了一下。宋迟。
我接起来。他那边很静,静得不像在车里,也不像在家里。
他说:“睡了吗?”
我说没有,改台词。
他说:“改什么台词,我看你们组的通告,明天没有你的戏。”
我说你怎么连我通告都背下来了。
他不接这句。隔了几秒,他说:“开下阳台门。”
我以为我听错了。
我走到阳台,拉开玻璃门,雨水声轰一下灌进来。
他从阳台翻进来,头发上还带着雨。
十七楼。他家和我家隔着一条消防通道,阳台对着阳台。他踩着那条窄得只放得下脚的檐走过来,肩上一片深色,雨顺着发梢往下淌,滴在我的地砖上。
他进来,站定,滴水。
我脑子嗡的一声,第一反应是拽毛巾,第二反应才是后怕:十七楼,雨天,他走的是那道一掌宽的檐。
我把毛巾砸他脸上:“你有病吧,打电话我不会过去?”
他把毛巾从脸上拿下来,很慢地擦了一把头发,看着我。
他说:“打过去你就不让我来了。”
我说那你还来。
他说:“许照。”
他很少连名带姓叫我。两年里他叫我许照、小许、搭档,连名带姓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每次都有大事。
我心跳开始不对。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上全是雨点,他没擦,直接把屏幕转过来,对着我。
我看见了他的手机屏保。
雪地合影。跟我同一张。
他说:“你那破面板,能不能查一下我这边的数?”
7.
阳台门还开着,雨往屋里飘,我们俩谁都没去关。
我说:“什么数?”
他说:“你装。你能装两年,挺厉害的。”
我的舌头钉在嘴底下。挂彩的话在喉咙里滚了一圈,什么都没滚出来。
他湿着头发在我沙发上坐下来,毛巾搭在脖子上,像坐在自己家。他说:“我等你问这句话,等了两年。”
我说:“你等我问?”
他说:“我先进来的。我进来的第一天,我以为这世界就我一个活人。”
我慢慢在他对面坐下来。
他说他叫什么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两年零一天之前,他在另一个城市加班,看完《顶流》最后一章,骂了一句烂尾,然后睁眼躺在片场,手里捏着一张通告单,名字那栏写着宋迟。
一样的任务。一样的措辞。
攻略本书男主。好感度满一百。通关回家。
他说:“我的面板上也有个数。任务说明跟你的一个字不差,就多一行我看了两年才看懂的话——本世界为双男主向。”
他说:“许照,这本书有两个男主。”
他说:“我攻略的那个,叫许照。”
雨声很大,大得像整个城市都在替我们保密。
我说:“所以你的面板上,显示的数,是什么数。”
他说:“是你的数。”
他说:“我对你的好感度,满分一百的制,我的那一半,两年前就顶了。我的面板上显示的,是你的分——你有多喜欢我,那个数。”
他抬起眼睛看我。
他说:“它卡在九十九,卡了两年。我干了两年,把十八线的你干成搭档,干成兄弟,干成我半夜唯一会打电话的人,一分都推不动了。我来问你要那一分。”
他顿了顿,说:“今晚我来,是因为杀青宴上你说了句话。”
我说我说了什么。
他说:“有人说咱俩戏好,是剧本写得好。你说,不是剧本,是演的人当真了。”
他说:“许照,你当真了吗?”
8.
我这一辈子,包括上辈子,没经历过那么长的三秒钟。
我说:“你先把你面板给我看。”
他笑了,真把手机递过来。那界面跟我的面板一模一样,就是任务对象那一栏,白纸黑字:许照。
底下那个数字:九十九点九。
灰色的,锁死的,跟我的一模一样。
我们俩。同一个任务,两台机器,一个卡了两年零一天,一个卡了两年整。
我把自己面板翻出来,跟他并排放在茶几上。九十九点九,九十九点九。
他盯着看了很久,忽然笑出声,笑着笑着往沙发背上一靠,用毛巾把脸蒙住,闷闷地说:“我们俩这两年,到底在干什么?”
我在干什么?我在兢兢业业攻略他。他在干什么?他在兢兢业业攻略我。
我干的每一件事,在他的账本上都记了一笔“目标好感上升”。
他干的每一件事,在我的账本上都记了一笔“攻略成功”。我把鸡腿的事、咖啡的事、半夜电话的事一样一样报给他,他听着听着把毛巾扯下来,眼睛红得跟喝多了似的,说:“那条凌晨一点的电话,是我穿进来的两周年。我想找个人说说,翻遍通讯录,只有你像自己人。”
我说:“你早就该看出来我是穿的。”
他说:“我怀疑过。原书的许照第三章就该领盒饭,你活的比原书多出两百多章的戏,全世界只有你不像这个世界的。可我不敢赌。赌输了,你只是个纸片人,我以后连半夜给你打电话都没有了。”
他说:“我不敢赌,我就陪你演。你攻略我,我就配合你攻略。演着演着——”
他停住了。
我们俩同时僵住了。
因为我的面板,哔了一声。
他的面板,也哔了一声。
两台机器,异口同声。
我抓过来一看,弹窗红得刺眼:
【警告:检测到宿主疑似向任务对象泄露任务信息。依据《防作弊条款》第一条:好感数据须自然生长,任何一方主动明示,视为操纵数据,先承认方,好感度扣除,并进入重算程序。】
重算。
我们俩互相看了三秒,都从对方脸上看见了同一个表情。
他把我的手机按灭,把他自己的手机按灭,屋子里只剩下雨声。
他说:“刚才的话,不算。”
我说:“不算。”
他说:“重来。”
我说:“好。”
9.
那天晚上剩下的时间,我们俩一个字都没说。
不能说。嘴长在自己身上,系统长在面板上,谁知道哪句话出口就是“明示”。
最后是我先反应过来的。我翻出手机备忘录,新建一条,打字,把屏幕转给他看。
我写:“说话有风险,打字呢?”
他看了一眼,掏出自己的手机,也新建备忘录,转过来。
他写:“你手机拿我手里掂一下。”
我把手机放他手里。他捏了捏,还给我,写:“没有外放,应该安全。面板监听的是‘说出来’,打字算内部沟通。”
我写:“谁告诉你的?”
他写:“我试过。第一年,我跟我助理说话提了一句‘任务’,面板没反应。后来我对着镜子自己说了半句‘其实我’,面板当场掉零点三。我猜它只监听双向的‘说’。”
我盯着“其实我”三个字,背后发凉。
我写:“你对着镜子说?”
他写:“你杀青宴那天也说了一半。你那张脸我现在闭上眼都有。”
我写:“闭你自己的眼。”
写到这儿我们都停了停。备忘录这条路通了,事情反而更清楚了——我们把两年的账,一条一条往上摆。
像两个对账的会计,坐着,头凑在一块屏幕前,谁也不出声。
他写:“四月七号,我请你咖啡,你问都不问就给我带了去冰美式,记住我喝美式。当天晚上我的面板从九十九掉到九十八点七,凌晨三点才爬回来。我以为我暴露了。”
我写:“那天是我先绷不住的。你说‘你怎么连我喝什么都不问’,我脑子里过了一百句回答,说出口的是‘职业习惯’。说完我面板掉了零点二,我把自己骂到天亮。”
他写:“所以那天咱俩是一起掉的。”
我写:“一起掉的。”
他写:“杀青宴,有人起哄问我有没有喜欢的人,我说‘没有’,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大一倍。当晚加零点一。”
我写:“因为我是装出来的不在乎。它给装的加分。”
他写:“它是磕学家。我们装得越像,它涨得越快。”
我把备忘录往上翻,翻到最顶上,看着我们俩这两年零零碎碎的掉分和加分,忽然觉得又好笑又想哭。
两个人。两年的每一句嘴硬,机器全记着账。谁都没骗过谁,谁都以为自己在单方面演戏。
最后他打了一行字,打得很慢,我看着那几个字一个一个蹦出来。
他写:“那以后怎么办?”
我写:“装。”
他写:“装到什么时候?”
我盯着这六个字。
装到通关。装到满一百。装到回家。
可回家这两个字,今晚之后变味了。回家是通关,通关是满分,满分的前提,是我们俩把那零点一交给对方。
我把手机屏幕按黑,没写。
他也没催。他站起身,把阳台上飘进来的水用拖把拖了,把毛巾搭到暖气片上,最后在门口停下来,回头看我。
他说:“早点睡。明天没有你的戏,睡到十点,我让人给你送早饭。”
我说:“宋迟。”
我说:“十七楼,下次别翻了。”
他说:“嗯。”
他说:“下次走正门。”
10.
第二天早上九点五十,我家门铃响了。
不是外卖。是宋迟,拎着两袋早饭站在门口,头发上还有没干透的汗,看样子是刚跑完步过来。
我说:“不是让人送吗?”
他说:“我说的是让人送早饭,没说不是我自己。”
我接过来,豆浆是常温的,粢饭团里没有香菜,辣肉是单独装的一小盒——他吃辣,我不吃。他记我的口味记了两年,比我自己还清楚。
我一边吃一边在备忘录上写:“你这算什么?”
他写:“算顺路。”
我写:“你家跟我家不顺路。”
他写:“那我绕的。”
我低头扒饭,忍住没笑。
从那天起,我们俩的日常变成了一个很奇怪的形态:所有该说的话,都在备忘录里;所有不该说的话,都化在装不在意里。
他发朋友圈,定位是一个我在的商圈,配文“随便逛逛”。我看见的时候正在补觉,装没看见,睡到下午回他一个“哦”。晚上我收到四顿外卖,备注全是同一句话:“随便点的,你看着办。”
我礼拜五跟他说,晚上有约。其实我约的是我家沙发和我家电视。他说好,然后那天晚上他没找我。第二天凌晨一点,我收到他的消息:“睡了没?”
我回:“没。”
他回:“没事,问一句。”
我回:“你有约不是吗?”
他回:“取消了。”
我盯着“取消了”三个字,躺在床上蹬了两下被子,面板在床头柜上安静地亮着。我没看它。我怕看它。我怕它涨得太明显,被他看见我涨得这么明显。
杀青宴之后我们进了一个新组,还是双男主。剧组的人私下传,说宋老师对许老师是真上心,戏里戏外都是。传到我们耳朵里的时候,我们俩正在看监视器,两个人同时开口。
他说:“传的人有病。”
我说:“造谣成本真低。”
说完俩人互相看了一眼,又同时移开眼睛。当晚,我的面板涨了零点零五。
九十九点九五。
它在一路小跑。我们装得越像,它跑得越欢。
有天夜里我实在憋不住,在备忘录里问他:“你有没有觉得,这个系统在拿我们下饭?”
他隔了十分钟回复我,就五个字:“它磕得挺欢。”
11.
倒计时是从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下午开始的。
那天我在酒店房间背台词,面板自己亮了。不是提示音,是红色。这两年它就没红过。
【公告:原书情节线检测异常。】
【宿主行为偏移率:百分之六十一。原书角色许照应在本书第八十九章退圈留学,当前情节进度:第八十七章。】
【情节线将于二十日内强制收束至原书结局。收束完成后,本世界进入结算窗口。】
【结算规则:好感度满一百者,任务判定完成,宿主可自主选择通关回家,或领取结算奖励。好感度未满一百者,任务判定失败,宿主强制遣返,并执行记忆清除。】
记忆清除。
我把这四个字看了三遍。
第三遍的时候我手是稳的,第四遍的时候手开始抖。
回去不可怕。怕的是回去以后,我忘了他。忘了我半夜接过谁的电话,忘了谁的鸡腿推过来,忘了十七楼那道他踩过来的檐。忘得干干净净,像这台机器把我们俩从它硬盘里一键格式化。
我给他发消息:“你现在方便吗?”
他回:“来。”
我在他家楼下等电梯的时候在想怎么开口。电梯门开,他站在里面,拿着我的常温豆浆。
他说:“我知道了。三分钟前。”
他说:“你比我晚看到,因为你面板上那个数比我的高零点零五。”
我:……
我说:“你这都能比?”
他说:“不然呢,我拿什么比?”
那晚我们在他阳台上坐到后半夜。雨停了,天上有洗过的星星。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火机打了三次没打着。
我说:“你不是不抽烟吗?”
他把烟拿下来,看了看,又塞回烟盒。
他说:“装装样子。就想有个东西拿在手里。”
他靠着栏杆,背对着我,说:“许照,问你个事。”
我说:“问。”
他说:“要是到了那天,咱俩还是差那么零点零几,怎么办。”
我没答上来。
风把他那边的话吹过来又吹过去。过了很久,他说:“没事,睡吧。明天想不出来,后天接着想。”
他说:“我们还有二十天。”
我说:“嗯。”
我说:“宋迟,你会想起来的吧。回去以后。”
他很久没说话。久到我以为他没听见。
然后他说:“许照,回去以后的事,我不敢想。”
他说:“我就想明天早上,豆浆还是常温的。”
12.
二十天,我们把它过成了一场考试。
考题只有一个:装。
把“在乎”装成“不在乎”,装到系统给满分。
我们开始疯狂地、明目张胆地、自欺欺人地装。
我把写了三百字的小作文删了,给他发:“明天几点收工?”他说十点,又补一句:“问我这个干嘛?”我说没事,随口。当晚加零点零二。
他故意在群里说他周末有事去不了,我故意回“正好,我也有事”。周六我们俩一个在家躺了一天,一个在家坐了一天,晚上十一点,面板同时涨零点零三。他在备忘录里写:“你周末到底有事没事?”我写:“有事,我的事是躺着。”他写:“我也是。”他写:“咱俩这算不算约会?”我写:“闭嘴,会被抓的。”
系统有时候比我们还急。我有一回发消息说“随便”,它当场弹提示:
【语义分析:宿主“随便”指数超标。真实期待值:极高。判定:装。好感度加零点零二。】
宋迟那边的提示更过分。他跟我说“你忙你的不用管我”,系统给他弹的是:
【检测到目标言行分离度:百分之九十七。翻译:快去管他,马上,现在。】
他把这条截图发给我的时候,我笑得从沙发上滚下去。
笑完我们在备忘录里对进度。
九十九点九五。九十九点九六。九十九点九七。九十九点九八。
爬到九十九点九八那天,是倒计时第九天。
然后它停了。
死死地停住。我们装了整整三天,一天涨零点零零,干干净净,纹丝不动。
我翻遍面板,最后弹出来一行小字:
【剩余零点零二:不存在常规获取途径。】
我把这行字截图发给宋迟。
他回得很快,就一句:
许照,剩下那点,不是刷出来的。
我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九十九点九八跟一百之间,差的不是分。
是那句话。是我们俩谁都不敢先说的那句话,说出来的方式,得让两个系统的防作弊条款同时闭嘴。
13.
倒计时第七天,宋迟翻出了他系统的日志。
他是怎么翻出来的,我不想细讲,总之这个人为了搞明白这套系统,两年里把它能戳的地方全戳过。日志藏在任务说明那个折痕页的背面,跟我发现备注是同一个地方——看来系统的说明书,永远只给宿主看半页。
他把日志投到我手机上,让我看一条两年前的记录。
【世界生成记录:本书原著全文八十九章,正文完结。检测到末章缺失对话文本若干,判定为“作者未完成文本”。本世界规则引擎以原著为底,缺失文本对应之情节,本世界无法自发生成。】
我看着“作者未完成文本”六个字,后背一层一层地凉上来。
我说:“缺失的文本,是哪段?”
他说:“最后一章。他们拍完最后一个镜头,收工,各自回家。书里写,宋迟站在楼下看着许照的车走了,站了很久。”
他说:“再往下,没有了。”
我说:“站了很久,然后呢?”
他说:“没有然后。作者没写。他们那句没说的话,一个字都没有。”
我们在他家的客厅里坐着,谁都没动。电视没开,台灯开着,光打在茶几上,两只手机并排躺着,备忘录开着,光标一闪一闪。
我忽然就明白了这个系统的全套逻辑。
这本书烂尾在哪儿?烂在最后一句话。两个男主,八十九章的拉扯,全世界的读者等着那层窗户纸破,作者搁笔了。
系统以原著为底生成世界。原著里没有的东西,世界就长不出来。那句告白在原著里不存在,所以这个世界的规则引擎里,它不存在。
我们刷分刷到九十九点九八,不是能力不够,是路到头了。剩下的零点零二,是这个世界的空白页。
要补上它,只能用世界外面的人。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他在备忘录上打字:所以防作弊条款防的是直球。一个人说,不算数,那不是原著缺的那句话。原著缺的是两边同时说的那句。
他打字:它不是在防我们,它是在等我们。
我打字:等我们把作者欠的那个结局,写完。
我们俩对坐着,客厅里静得能听见台灯的电流声。
原书里那两个没说成话的人,站在最后一章的楼下,谁都没开口。
书外面有两个读者,为这个结局骂过娘,然后先后掉进书里,用了两年,活成了他们。
那句话到底怎么说的,作者没写。
现在轮到我们自己写了。
14.
倒计时还剩二十天的时候,我们第一次认真聊了“回去”。
起头是宋迟。那天收工早,他在他车里等我,副驾上放着一杯常温美式,给自己点了杯冰的。
他说:“你回去以后,第一件事想干什么?”
我想了想,说:把这本书重新看一遍。
我说:“从头看。看到最后一章的时候,我知道他们最后说了,就不会像上辈子那样气得睡不着了。”
他说:“气到睡不着,还挺丢人的。”
我说:“你也睡不着,你骂得比我还难听。”
他捏着冰美式,杯子上的水珠顺着指头往下淌。他说:“我回去第一件事,辞职。”
我说:“你不是刚升了组长吗?”
他说:“升了也是给人写汇报材料。我穿进来之前就想辞职写东西,一直没敢。回去我就辞。这书烂尾我能记两年,我要是能写,我写个不烂尾的。”
我说:“写什么?”
他说:“写俩人互相攻略了两年,谁都没发现。”
我说:“这也太狗血了,谁看啊?”
他说:“你看啊。你不光看,你还穿进来演了一遍。”
我没接上话。
车里的音乐放完了,进入电台,电台放了一首老歌,唱什么爱要怎么说出口。我们俩谁都没伸手去切。
到了我家楼下,他熄了火,没催我下,我也没动。
隔了一会儿他说:“许照,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对。”
我说:“什么?”
他说:“我比你早穿来三百六十五天。”
他说:“这一年我在这个书里,过的是宋迟的日子。他的家,他的圈子,他的片场。我刚来的时候以为这是惩罚,后来发现这世界写得挺好,戏好,饭好吃,就是——”
他停了停。
他说:“就是没有人。没有一个像自己人的人。”
他说:“直到你进组那天。”
我从他车上下来,站在楼道口回头。车窗摇下来一半,里面的人看了我一眼,说了句“上去吧”,车就发动了。
那天晚上我的面板停在九十九点九八,稳得让人心慌。
我知道那不是稳。
那是它也在等。
15.
出事是在倒计时第十天。
那天下午我在组里,经纪公司的人突然把我叫过去,表情很难看。
他们说:“许照,你的留学签证下来了。”
我说:“什么签证?”
他们说:“原合同里有一条,艺人大方向发展,公司有权安排进修。你档期排到下个月就空了,公司研究决定,送你出去读两年。机票下周三的。”
我坐着没动。脑子里嗡的一声。
原书第八十九章。许照得罪公司,黯然退圈,出国留学。书里就一句话,一笔带过,退场。
现在情节收束开始拽我了。它不用得罪公司这么难看,它换了个体面的说法,叫进修。可它铁了心,要把许照从我手里拿走,按回书里那句话去。
不行。不能这样。我在备忘录里跟宋迟同步了这件事。他只回了两个字:“等我。”
第二天,事情变了。
经纪公司的人又把我叫过去,这回堆着笑:“许老师,进修的事,公司再研究研究。你的档期我们调整,新项目给你留了男一。”
我出来的时候在走廊上碰见宋迟的助理。助理冲我点头哈腰,说宋老师在里面跟公司谈新合同,谈了三个小时了,把后面两部戏全签了,条件就一条,男二必须是许照。
当晚我给他发消息:“你签了两部戏?”
他说:“嗯。”
我说:“你的档期本来就排到后年,你再签两部,你三年不休息。”
他说:“我戏疯子,人设如此。”
我说:“宋迟。”
他说:“任务而已。你当年帮我挡媒体,不也说是任务吗。”
我把这句话看了很久。
然后我做了一件我一直没做的事——我调了他的系统兑换记录。他的面板我没法看,但他前两天让我帮他改一份合同时,截图发过我一张面板边角。我顺着那个边角的颜色,在自己系统里搜“共享缓存”。
搜出来了。
【宿主宋迟,积分兑换记录:】
【情节惯性缓冲·大型,一次,扣除六千八百点。】
【情节惯性缓冲·中型,两次,各扣除五百点。】
余额:零。
七千八百点。比我多攒的那一整年的分,全花在了把我从原书情节的嘴里抢回来这件事上。
他两年省吃俭用,什么都没换。没有回家大礼包,没有任何退路。他把他回家的路,拆了,铺在了我脚下。
那天夜里十一点,他给我发消息:“今晚别来找我,我有局。”
我盯着“我有局”三个字。
他的“局”,余额是零。
16.
我没回那条消息。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坐了十分钟,起身,穿外套,下楼,打车。
十一月的夜风,车开过江的时候,江面的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我攥着手机,备忘录开着,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打了一行又删掉。
到他家楼下,电梯上十七楼,门牌上“宋迟”两个字烫金的,在声控灯下面一闪一闪。
我抬手敲门。敲到第三下,手停在半空。
我在想:我这算什么?他让我别来,我来了。我要说什么?“你把回家的路拆了”?然后呢,然后我说“你别拆,咱俩一起走”还是“你别拆,我不走”?
每一条都往那句话上撞。
门开了。
不是他开的。是他听见了动静,从里面开的。他就站在门口,家里没开大灯,只开着电视,光一跳一跳的。
他说:“不是让你别来。”
我说:“你的局呢?”
他说:“什么局?”
我说:“你那句话里说的局。”
我说:“宋迟,你的余额是零。你什么局都没有。”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笑着笑着别过脸去,用手背在眼睛上很快地抹了一下。
他说:“进来吧,外头冷。”
我进了门。他给我倒了杯温水,水是常温的,他连给我倒水都不用想,热的凉的像长在他手上。
我们在沙发上坐下来,谁都没提兑换记录的事。我们俩太熟了,熟到知道哪些话说出来系统要红牌。
我们绕着走。像两个拆弹的人,绕着一根线走,绕得满头是汗。
他说:“积分花完就花完了,本来也没打算换什么。”
我说:“你没打算回家吗?”
他说:“打算过。刚来那年天天想,想到后来,这书里到处都是你的名字,我想到一半就走不动了。”
我说:“现在呢?”
他说:“现在想的是,你回家以后,一个人重新看那本书,看到最后一章,发现他们说了,然后你哭一场,然后你把这个故事忘了。”
他说:“我接受不了这个。”
我说:“宋迟。”
他说:“嗯。”
我说:“我存了三千四百点。”
他愣了一下:“你要换什么?”
我说:“我要换的是——”
我停住了。因为我的面板亮了。
他的也亮了。
两个人同时低头。两块屏幕,同样的红光,同样的提示:
【检测到双向持续付出行为。】
【好感度加零点零一。】
九十九点九九。
我们俩,在同一个晚上,离一百,只差零点零一。
他先反应过来,抬手把两台手机全扣在了茶几上,扣得啪一声响。
他说:“睡觉。明天再说。”
他说:“许照,明天,是结算前最后一天。”
17.
最后一天,这个世界的天出奇地蓝。
蓝得不像话。云是贴上去的,楼是描出来的,街上走的人,脸在慢慢变淡。原书完结,次要角色开始归档,这个我们生活了两年的世界,正在一页一页地合上。
剧组的戏早就拍完了。公司的事一笔勾销。签到后年的合同安安稳稳躺在我家抽屉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们哪儿都没去。
宋迟来了。我们俩在家和家之间来回走,走到最后坐在了我的阳台上。就是两年前他翻进来的那个阳台。
这次他走的是正门。开门之前,他按了门铃,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袋早饭,豆浆是常温的。
他说:“走正门,练习过了。”
我们把早饭吃完了。把碗洗了。把他晾在暖气片上忘了拿走的旧毛巾还给他了。把这两年的日子,一样一样收进最后一格行李。
下午四点,我的面板第一次自动亮起,不用我点。
【结算窗口开启。倒计时:04:00:00。】
四点,面板上开始显示那个倒计时。四小时。这个世界的最后一晚。
我们坐在阳台上。天黑下来的时候,城市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亮得跟每一个普通的夜晚一样。远处有江水声,有楼下便利店的门铃响,有风穿过楼与楼之间的声音。
这些声音,明天就都没有了。
六点,宋迟进厨房煮了面。两碗。他一碗我一碗,卧了蛋,撒了葱花。我们吃得很慢,谁都没说话。吃到一半他说:“这面煮过头了。我说没有,挺好。他说那就好。”
八点,倒计时两小时。
我们坐回阳台。夜风有点凉,他把他的外套披在我肩上,自己只穿着长袖。我说你不冷吗,他说不冷。我说宋迟你装什么呢,他说装得像吗。
我说:“像。”
我说:“装了两年了,你还能不像吗?”
他笑了。
九点五十分,面板红光一起亮起来,两台,他的在我的茶几上,我的在我手里。
【结算程序启动。】
【宿主许照,当前好感度:九十九点九九。】
【宿主宋迟,当前好感度:九十九点九九。】
【结算判定:未达标。遣返程序预备——】
【预备期:10,9……】
我们俩同时站起来。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声一声,比倒计时还响。
他站在我面前,阳台的灯照着他,头发上还有刚洗过的水汽。他看着我,我从他眼睛里看见我自己。
他的嘴唇动了。我听见他吸气。他在说。同时我也在说。
我们没有商量。没有暗号。没有备忘录。
可是我们知道。
我们都输了两年,输给同一个不敢。都赢了两年,赢在同一份默契。这一年零一天里,我们干过的最像的事,就是同时开口——
倒计时数到三的时候,我们俩,同一秒,说出了同一句话:
“我喜欢你。”
18.
世界安静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安静。雨声没了,江水声没了,倒计时的机械音卡在二上,像一台老旧的机器吞了口痰。
然后,两块面板,同时黑了。
黑了三秒,我的那块开始发烫。我把它扔在茶几上,它就在玻璃桌面上滴滴答答地闪,闪出一串乱码,乱码滚成瀑布。
宋迟的那块直接放起了烟花。真的烟花,面板那么小的屏幕,噼里啪啦往外冒金色的光点,烧得像一块小型的跨年夜。
我们俩站在阳台上,看着我们各自的系统当场死机,谁都不敢喘气。
大概过了两分钟,两块面板同时复位。白屏,黑字,一行一行往外蹦:
【防作弊条款检索:先承认方判定……检索失败。】
【双方声明时间戳:完全一致。无先,无后。】
【条款适用性:不成立。条款作废。】
我的手开始抖。宋迟一把攥住我的手腕,我们俩凑在两块屏幕前,看它继续滚:
【重新结算。宿主许照好感度:一百。宿主宋迟好感度:一百。】
【双向合计:二百。判定:溢出。】
【溢出原因核查:宿主自身好感度亦计入结算——任务对象性别不限。本世界为双男主向。宿主甲之攻略对象为宿主乙,宿主乙之攻略对象为宿主甲。】
【核查结果:任务“攻略本书男主”,自宿主宋迟入界首日、宿主许照入界次日始,双向均已完成。】
【完成用时:许照,两年。宋迟,三年。】
我们俩谁都没说话。面板还在滚:
【结算奖励发放。】
【选项一:通关回家。】
【选项二:永久居留,二人份。】
阳台的尽头,凭空亮起一道门。
门是白色的,边上是柔和的光。透过门缝,我看见了我的出租屋,上辈子的那张床,桌上还亮着我没关的电脑,屏幕停在《顶流》的最后一章。
宋迟也看见了。他说:“那是我的书房。我那本翻烂的书还摊在键盘上。”
门开了。光淌进来,淌过阳台的地砖。
门框上有一行小字,小得要凑近看:
【通行时限:六十秒。】
19.
我们俩在门口站了六十秒。
准确说,站了五十九秒。因为最后一秒,我们把它用来说话了。
第一个开口的是他。他说:“你走吗?”
我说:“你走吗?”
他说:“我的分是三年攒的,我比你多一年的书要丢。应该我舍不得才对。”
我说:“你少来。我的鸡腿是两年两百多份,我丢的比你多。”
他说:“鸡腿算什么证据?”
我说:“那你算。”
他看着我,忽然不贫了。阳台的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门里的光晃在他脸上,一晃一晃的。
他说:“许照,我穿进来那天,躺在一个人的床上。这个人的戏约排到后年,这个人的冰箱里塞着我爱吃的,这个人的备忘录里记着我的忌口。我那天想,这个世界哪儿都好,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处处都像给我住惯的。”
他说:“后来你来了。你进组那天,我叫住你,你回头,我说“你的本子拿反了”。你慌慌张张正过来,跟我说谢谢宋老师。”
他说:“从那天起,这个世界就不像别人写的了。像你写的。”
他说:“我回什么家?我家在这儿。”
门框上的字开始变红,五,四——
我笑了。我说:“巧了。”
我说:“我来的时候,以为自己是穿书。现在才明白,我是回家。”
三,二——
我们俩谁都没动。我们互相看了一眼,笑了一下,然后同时朝那扇门,抬手,轻轻推了一把。
门没有开得更大。
门关上了。
光收回去,收得干干净净,阳台恢复成一个普通的阳台。夜风,江声,楼下便利店叮咚一响,有人买了烟和啤酒。
面板最后亮了一次:
【结算完成。奖励发放:永久居留,二人份。】
【附赠:原书番外撰写权限,一份。】
【结算报告归档完毕。祝宿主:新婚愉快。】
宋迟盯着“新婚愉快”四个字看了三秒,说:这系统,售后服务比正主还热情。
20.
番外撰写权限这个东西,我们研究了整整一个星期。
它长在面板的最后一页,一个输入框,配一行说明:宿主可将未完成文本补入原书,补入后,本世界内所有读过原著者,将同步收到“再版番外”。
第一次用的时候,我们俩挤在一台屏幕前打字。打什么,我们商量了一晚上。
最后写的是原书第八十九章缺的那一段。
我们写:“宋迟站在楼下,看着许照的车尾灯拐过街角,站了很久。然后他掏出手机,打了一行字:到家了吗。”
我们写:“许照在”第一个红绿灯路口回他:“没到。堵着。你要说什么,现在说,红灯很长。”
我们写:“后来那句话他们补上了。迟了两年,一个字都没少。”
点确认之前,我停了一下手。我说:“发出去,全世界的读者就都知道结局了。”
宋迟说:“这结局他们等了多少年,你忘了咱们当年怎么骂的?”
我说:“没忘。我在楼里骂过三百楼。”
他说:“那正好。这次咱俩给个准话。”
确认。
第二天,书粉群炸了。
再版通知推给所有老读者,番外两千字,谁都能看。当年吵翻天的两派,一派说许照第三十七章那杯奶茶根本不想送,一派说想送,在完结感言下面打了几百楼,这回忽然安静了。
安静了十分钟,最顶上多了一条新回复。
那条回复说:“原来那杯奶茶,想送。原来他也想送。原来俩人都在等对方先开口。”
底下有人问:“楼主你怎么知道的?”
那条回复再往下,只跟了一句:
我穿进来问过。
21.
我们领证那天,是个大晴天。
这个世界没有专门给我们改规则,它不需要改。
它只是在我们结算完的第二天,往民政局的数据里,非常自然地,多了两个适龄的名字。
工作人员问:“两位是自由恋爱吗?”
我说:“算。谈了两年。”
宋迟说:“三年。”
我说:“你能不能别抢答?”
工作人员笑了,说:感情这么好,以后日子差不了。
我们没办酒。圈子小,我们俩那点事,热搜挂了三天,粉丝把官宣图修成了各种版本,最高赞的一条配文是:“分析帖,从两百个细节看宋迟许照到底什么时候好上的。”
只有一样东西没改。宋迟这个人,两年了,问他想吃什么,永远是三个字:随便你。
领证第二天中午,我问他:“吃什么?”
他说:“随便你。”
我说:“宋迟,你能不能有一次不随便?”
他想了想,说:不随便了。以后你想吃的,就是我想吃的。
我说:“这算什么回答?”
他说:“满分回答。”
我们俩研究了一晚上那个帖子。
两百个细节,两百条分析,从盒饭鸡腿到半夜电话,从常温豆浆到雨夜阳台,条条有理有据,条条都对。
宋迟把帖子转给我,问我:你说,他们怎么什么都猜得到。
我说:“因为全对。我们俩互相攻略的那两年,全世界只有我们自己不知道。”
现在的日子跟以前没什么两样。
还是进组,还是对戏,还是他念不顺的断句我用铅笔标出来。变化只有一点:杀青宴上再有人起哄,我们俩不用抢答“没有”了。
抢答改成同时回答“有”,声音同样大,同样惹人回头。
当晚面板涨零点一,系统提示:
【检测到宿主不再伪装。判定:不需要了。】
哦对,还有半夜电话。
上周三凌晨一点,手机响了。宋迟。
我接起来。他就躺在我旁边,侧着头看我,认认真真地问:“睡了没?”
我说:“你人在我旁边。”
他说:“我想听你接电话的声音。”
我说:“你什么毛病?”
他说:“老毛病了。这两年,每天不打一个,睡不着。”
面板上的数字早就满了。满得很俗气,一百,一百,后面跟着一个灰色小字:结算完毕,不再变动。
我嫌它俗。我跟宋迟说,这系统都通关了还挂着一百,跟考完试还挂满分榜似的。
宋迟说:“挺好的。它记性好。”
它记性确实好。上个月我翻它的归档记录,翻到一行两年前的旧日志,日期是宋迟穿进来的两周年,我的入书第三百六十五天。
【凌晨01:31,宿主宋迟外呼任务对象许照。通话时长:四分十秒。】
【通话摘要:宿主宋迟报告生活异常,无人可诉。判定:需要自己人。】
【好感度变动:无。判定:不设防状态,不计入攻略行为。】
我说:“你看,那天晚上它连分都没给。”
宋迟说:“它不用给。”
他说:“那天晚上不是攻略。攻略是给任务干的。”
他说:“那天晚上是我想找你。”
22.
今天傍晚,下雨了。
秋天的雨,下得又急又密,阳台的玻璃门上爬满水痕。我在厨房煮面,听见玄关有动静,宋迟收工回来了,进门的时候头发是湿的,看样子又是没打伞。
我说:“伞呢?”
他说:“忘车里了。”
我说:“你哪是忘车里,你压根没带?”
他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两年了,你淋雨从来不打伞,你以为我没记吗。”
他把外套挂上,凑过来看我煮面,问:“卧蛋没有?”
我说:“卧了。”
他说:“葱花。”
我说:“撒了。”
他说:“那就好。”
面端上桌,我们俩面对面坐着吃。吃到一半,窗外一道闪电,雨声轰一下大了。宋迟忽然放下筷子。
我说:“干嘛?”
他说:“看窗外。”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我们家的阳台正对着他家的阳台,两栋楼的消防通道在雨里泛着光,窄窄的一条,一掌宽。
两年前他就是踩着那条檐翻过来的,头发上全是雨,站在我的阳台上问我那句话。
我说:“看什么,又想翻回去?”
他说:“不翻了。”
他说:“翻檐的那个年代结束了。现在走正门。”
我把他的碗往他跟前推了推,说:吃面。说完这句,面板在我手机上轻轻响了一声。我翻开,是他刚才坐在对面的时候,不知道什么时候发来的最后一条任务记录。
不是任务。是备忘录。
他写着:“许照,系统当年派任务,说攻略本书男主,好感度满一百通关回家。它那行说明写了两百多字,规矩、条件、备注,塞得满满当当。”
他写着:“可它漏了两个字。”
他写着:“它没说,这任务从头到尾,不是“我”的。”
他写着:“是“我们”的。”
我把手机放平,抬起头。他就坐在雨声里看着我,灯光落在他脸上,跟两年前阳台上那晚一样。
我说:“面要坨了。”
他说:“坨不了。”
他说:“我们时间多得很。”
尾声.
前几天,系统给我们发了最后一封归档邮件。
不是结算报告。是它自己的说明,写得一板一眼,末尾却难得地多了一段:
【防作弊条款使用报告:本条款设计初衷,为防止宿主使用直球告白速通任务,保证好感数据自然生长。】
【条款运行期:两年。】
【运行结论:条款有效。两名宿主未发生一次有效直球告白。】
【运行副作用:两名宿主将“伪装不在意”执行至任务尾声,期间好感数据增速为常规直球模式的三点二倍。】
【结论修正:防速通条款,反而促成了本世界最高质量的攻略案例。】
【条款起草人备注:原意是防刷分。没防住两个宿主,装了两年,把我磕得五迷三道。】
【本系统工作结束。祝二位:白头。】
我把这封邮件念给宋迟听。他听完,想了想,说:它这辈子说过最像人话的一句话。
那天晚上我们没开电视。雨停了,我们把阳台的门全推开,两个人挤在一把椅子上,看这座城市过夜。
他忽然说:“许照,问你个事。”
我说:“问。”
他说:“如果重来一次,还派你攻略我,你还干吗。”
我说:“干。”
我说:“任务而已。”
他捏着我的手腕,说:不许说是任务。
我说:“不是任务。”
我说:“从来都不是。”
他低头笑了。江风吹过来,吹得阳台的灯轻轻晃。
满一百即可通关回家。现在这个“家”,就在这儿了——十七楼,两把椅子,一个阳台,煮面的锅里还剩着汤。
窗外的城市亮着灯,每一盏都不是贴上去的。
我后来想明白系统漏了的那两个字了。
不是“双男主”的双,不是哪个条款哪个备注。
它写任务说明的时候,从头到尾,都以为这活儿是一个人的。
它漏了的那两个字,叫:
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