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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9-21 20:23:29

网吧的劣质空气清新剂混合着泡面和烟味,呛得我脑仁疼。

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了一下,凌晨两点半。

我戳了戳旁边戴着耳机、一脸痴笑的林夏,她正对着屏幕挤眉弄眼,对话框里的文字甜腻得让我起鸡皮疙瘩。

“宝,我想见见你,我们约个地方?”林夏念着屏幕上的字,眼睛亮得吓人。

我翻了个白眼,凑过去看那个叫“深渊”的ID。

头像是一片纯黑,资料卡一片空白,连个签名都没有。

就这?

也能把我那个号称“阅尽千帆”的闺蜜迷得神魂颠倒?

林夏认识他才不到一个月,就已经到了要奔现的地步。

“你确定?”我压低声音,“这男的怎么看怎么不对劲,连个照片都没有。”

“他有发过!”林夏立刻反驳,翻出聊天记录,“你看,他说他不爱上相,但我觉得超有感觉!”

照片上是个侧影,模糊得像是用手机偷拍的,只能看出个高瘦的轮廓,站在一片昏暗中,身后似乎是个巨大的画框。

啊哈?依稀能看出来是个人吧?

我再次腹诽。

但林夏已经拍板了,约在城西那个废弃工厂旁边的“星空网咖”,说是“深渊”选的。

我拗不过她,只能舍命陪君子。

为了壮胆,我还特意戴上了我那副平光镜,虽然没度数,但总觉得能给我点安全感。

镜框是细金属边的,有点旧了,鼻托的位置磨出了一小片铜色,被我常年捏来捏去已经有点变形。

我妈总说我戴眼镜不好看,说我眼睛生得漂亮,被镜片挡了太可惜。

但我习惯了,这副眼镜就像我脸上的一个壳,有它在,我说话做事都踏实些。

到了“星空网咖”,里面比我想象的还破败。

招牌上的霓虹灯管有一半不亮,只剩下“星”字和“网”字孤零零地闪着惨白的光。

推门进去,灯光昏暗,机器老旧,空气里飘着灰尘和烟味混在一起的浑浊气息。

前台的小哥趴在桌上打瞌睡,听见门响才抬起头,眼神涣散地看了我们一眼,伸了个懒腰。

林夏订了个包间,在最里面。

走廊很长,两边的包间门都关着,偶尔传出几声模糊的游戏音效。

我走在林夏后面,总觉得身后有视线,回头看了两次,只有空荡荡的走廊和闪烁的壁灯。

包间不大,两台电脑桌对摆着,沙发皮面有裂口,用胶带粘着。

林夏坐进去就开始疯狂发消息,手机屏幕上全是可爱表情。

我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墙上的钟走得极慢,每一秒都拖着长长的尾巴。

半小时后,包间门被推开。

一个穿着黑色卫衣、兜帽压得极低的男的走了进来。

他身形瘦高,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像片影子。

包间里就我们仨,他直接坐在林夏旁边,摘下兜帽,露出一张白净但眼神阴郁的脸。

他的皮肤白得不正常,像是常年不见光的白,颧骨略高,嘴唇薄而颜色淡,整个人像一张褪了色的旧照片。

“小夏?”他声音很低,带着点沙哑。

林夏脸红了,点头如捣蒜。

我坐在对面,警惕地打量他。

他叫“深渊”,真名叫什么没说,一进来就开始打量四周,眼神让我很不舒服,像是在评估什么。

他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让林夏笑得花枝乱颤。

我心里警铃大作,趁林夏去上厕所,我跟上去,我立刻凑到她耳边:“这人不对劲,我们走吧。”

林夏却一脸不耐烦:“哎呀你就是太敏感了,他超好的!还说等下带我们去个特别刺激的地方。”

“刺激的地方?”我抓住她胳膊,“林夏,你清醒点,才第一次见!”

林夏甩开我的手,涂着粉色指甲油的手指戳了戳我的肩膀:“小满,你就是太敏感了。人家是搞艺术的,都是这样的风格,他说这边有个废弃的画廊,里面有很多很有意思的东西,想带我们去看看。你就当陪我了,好不好?这是我和他第一次约会诶。”

她冲我眨眼睛,撒娇的样子让我又气又无奈。

林夏就是这样,从小到大,她负责冲动,我负责收场。

我叹了口气,算是默许了。

回到包间,“深渊”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察觉到我们进来,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让我想起小时候去动物园,隔着玻璃看蛇的感觉,冰冷、安静,带着某种隐忍的耐心。

“你朋友好像不太喜欢我。”他对林夏说,语气里带着点委屈。

林夏连忙摆手:“没有没有,她只是社恐。”

我冷笑一声,没接话。

就在这时,“深渊”突然抬头,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嘴角勾起一个诡异的弧度。

他轻声说:“走吧。”

他的声音很轻,随着声音消散在空气里。

网吧的灯全灭了。

四周陷入一片绝对的黑暗,我下意识抓住林夏的手,她的手冰凉。

我听到“深渊”在黑暗中发出低低的笑声,然后是一阵奇怪的嗡鸣,像是某种机器启动的声音。

地面开始震动,我感觉脚下的地板突然变得粘稠,像是踩进了沼泽。

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脚底涌上来,像无数只手在往下拽。

“林夏!抓紧我!”我尖叫。

她的声音就在我耳边,带着哭腔:“我抓着的!”

下一秒,我们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吸了进去,身体急速下坠,周围是无尽的黑暗和呼啸的风。

失重感让我胃里翻江倒海,我只能死死攥着林夏的手,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遇到神奇事件了,我的裙子不会走光吧?

不知道坠了多久,久到我以为会一直掉下去,突然,后背撞上了实地,冲击力震得我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我挣扎着爬起来,浑身疼得像散了架。

四周是密密麻麻、扭曲生长的怪树,树干是暗紫色的,上面布满了眼睛一样的疙瘩;树叶却散发着幽绿色的荧光,照得周围一片阴森。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铁锈味和腐殖质的潮湿气息,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腥甜,像是腐烂的花蜜。

“林夏?林夏!”我爬过去找到她,她蜷缩在地上,浑身发抖。

“这……这是哪儿?”她带着哭腔问。

我掏出手机,没有信号,但屏幕还亮着。

时间显示午夜十二点零一分,电池还有百分之四十四。

我们似乎还在地球。

我打开手电筒功能,光束照出去,能见度不足两米,光柱里全是漂浮的细小颗粒,像灰尘又像孢子。

我们迷路了。

周围开始出现一些“东西”。

它们从树后、从阴影里浮现出来,形态各异,有的像是人形,但没有五官;有的四肢细长,关节反向扭曲,爬行的姿势像蜘蛛;有的干脆就是一团会蠕动的黑雾,雾里隐约有无数只眼睛在眨。它们没有攻击我们,只是远远地看着,那种贪婪又畏缩的样子,让我联想到围观珍稀动物的人群,如果人群没有脸、还会滴口水的话。

我们不敢乱动,只能互相搂抱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那些“东西”越聚越多,包围圈也越来越小。

我能听见它们发出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像无数张嘴在低声细语,说着我完全听不懂的语言。恐惧像冰水一样淹没了我,我感觉自己的腿在发抖,快要站不住了。

“小满……”林夏的声音在抖,“它们在说什么?”

“别听。”我用双手捂住她的耳朵,“别听,别回应。”

就在我们快要被完全包围的时候,一束刺眼的车灯从远处照过来,伴随着老式发动机“突突突”的声响。

一辆红色的、破旧得掉漆的公交车,摇摇晃晃地从雾里开了出来,停在我们面前。

车门“哐当”一声打开,里面透出昏黄的光。

司机是个中年大叔,穿着深蓝色的制服,领口泛黄,脸上沟壑纵横,被车里的阴影遮住大半,只露出一个胡子拉碴的下巴。

他冲我们喊:“快上车!”

来不及多想,我拉着林夏,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上了车。

车门在我们身后迅速关闭,将那些怪物的视线隔绝在外。

车里空荡荡的,只有我们两个乘客。

座椅是老式的硬塑胶,深绿色,上面有烟头烫过的痕迹。

我扶着林夏坐下,自己则走上前,坐在了司机大叔旁边的折叠椅上。

折叠椅是加装的,坐上去吱呀作响,不太稳当。

“大叔,这是哪儿?我们怎么回去?”我喘着气问。

司机大叔没看我,专注地开着车。

方向盘在他手里转得很稳,像开了几百年的老司机。

车窗外,那些扭曲的树木和怪异的生物飞速后退。

“掉进来的?你们这些人类啊……”他叹了口气,“这条路是‘夹缝’,离开的出口在另一边。离开只要遵守规则就行。”

“什么规则?”我赶紧问。

“三件事。”大叔竖起三根手指,他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有洗不干净的黑垢,“第一,不能跟这里的‘原住民’对视太久,尤其是那些盯着你看的,它们能通过眼睛感觉到你的‘气味’。第二,绝对不能暴露自己是人类。”他顿了顿,声音沉重,“第三,不能待太久。人类在这儿,就像刚出炉的面包一样,很香。”

我咽了口唾沫,感觉后背发凉。

为了缓解紧张,我开始打量车厢内部。

这辆公交车很旧,铁皮车顶有锈迹,窗户缝里漏风,吹得我脖子凉飕飕的。

这个时候我的目光被窗外的风景吸引住了,车左拐右拐来到了市区,外面大厦墙壁上,张贴了许多画。

其中一幅画,画上是个年轻男人,黑发,五官深邃俊美得不像真人,高鼻梁,深眼窝,下颌线条利落得像刀裁。

他眼神有点冷,又有点说不清的倦怠,穿着一身看起来很贵的深色西装,袖口的金属扣反着光。

背景是一片模糊的深蓝色,像是星空,又像是深海,其间有隐约的光点在流动。

我盯着那幅画,心里莫名地涌起一阵悸动。

那男人的眼睛仿佛有魔力,让我移不开视线。

他看起来像是在看着画外,又像是在看着某个很远的地方,眉头微微蹙着,嘴角却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咳!”司机大叔重重地咳了一声,“小姑娘,最好也别盯着那些画看,容易被‘迷住’。”

我猛地回神,赶紧低下头。

手心里全是汗。

为了掩饰,我伸手取下了眼镜,在衣角上擦了擦,然后握紧拳头,深吸一口气:“好的,大叔。”

就在我取下眼镜的那一瞬间,余光里,画上的男人好像动了一下。

我僵住了,不敢抬头确认。

我告诉自己看错了,灯光昏暗,车子颠簸,看错很正常。

但我的心跳快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车继续开着,来到一处分岔路口。

突然,车身剧烈地颠簸了一下,然后发出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缓缓停在了路边。

司机大叔试着重新发动,拧了两次钥匙,引擎只是发出几声无力的咳嗽,彻底熄火了。

“糟了。”大叔皱起眉头,转头对我们说,“车坏了,一时半会儿修不好。你们看到前面那条路没?”他指着车窗外一条隐没在灰雾中的柏油马路,“沿着它往前走,不远有个5号楼,那里有公寓,人类也可以暂时住进去,待一晚上。明天早上我修好车,去接你们。”

“5号楼?”我重复了一遍。

“对,5号楼。门口有牌子。”大叔强调,“记住,沿着马路走,别东张西望,别理任何东西。到了5号楼,进去就行了。”他看了看我们,眼神里带着一丝担忧,“快走吧,一直待在原地很危险。”

“很危险”这三个字让我心里一紧。

我拉着林夏下了车,冷风立刻灌进衣领。

身后的公交车灯闪了两下,彻底暗了下去,和周围的灰雾融为一体。

我们站在那条寂静的柏油路上,两边是看不清的浓雾,只有脚下的路是实的。

我想起大叔的话,不敢乱看,拉着林夏,低着头快步往前走。

走了大概十来分钟,路边出现了一栋建筑。

在灰雾里写着门牌号,就是有些看不清,只能看清后边两个“号楼”。

建筑风格很老旧,像是几十年前的那种筒子楼,外墙斑驳,爬满了干枯的藤蔓,很多窗户都黑着,只有一两个窗口透出暗红色的光。

一楼有一个门,门是开着的,里面透出一点微弱的、摇曳的光,像是烛光。

“是这儿吗?”林夏小声问,“怎么感觉阴森森的。”

“不知道,”我也有点犹豫,“先进去吗?”

但就在这时,那扇开着的门里,传来一个虚弱、苍老的声音:“外面……是有人吗?快进来,外边很危险。”

那声音充满了极致的饥饿感,听得人心里发酸。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颤抖和渴望。

我和林夏对视一眼,鬼使神差地,我们走进了那个门。

门在我们身后“砰”的一声关上了!

我吓了一跳,转身去推,门却纹丝不动,像是被焊死了。

屋里很暗,只有角落里点着一根快烧完的蜡烛。

借着微弱的光,我们看到一个瘦骨嶙峋的身影蜷缩在墙角。

他(或者它)几乎就是一层皮包着骨头,肩胛骨高高耸起,像一对折断的翅膀。

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正用一种极其渴望的眼神看着我们。

“食物……你们有食物吗?”它问,声音颤抖。

我和林夏吓得摇头。

林夏壮着胆子说:“没、没有……但我们……我们可以出去给你买!”

那个“饿死鬼”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然后它用一种笨拙又带着威胁的语气说:“那……那你们留一个。另一个去买。”

我脑子飞速运转,立刻说:“不行!得买很多很多食物,一个人抱不动!我们两个都得去!”

饿死鬼歪着脑袋,似乎在费力地思考。

它太饿了,脑子可能也不好使了。

想了半天,它才不情愿地哼了一声,抬起干枯的手,朝我们身上虚虚一抓。

我感觉一股凉气钻进身体里,像是被冰水淋了一下,从头顶凉到脚底。

“早去早回……”它恶狠狠地说,“不然……就来找你们……”

我们连滚带爬地冲出了大门,门在身后再次自动关上。

我拉着林夏拼命跑,直到看见另一栋一模一样的建筑,墙上挂着“5号楼”的牌子,无比清晰。

...那刚刚的是?

我们冲进5号楼的大堂,里面灯火通明,和外面的阴森截然不同。

大理石地面擦得锃亮,天花板上吊着一盏水晶灯,虽然款式老旧,但光线温暖明亮。

一个穿着制服、面容姣好的小姐姐站在接待台后面,笑容热情得有点过分。

她皮肤白净,五官端正,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制服熨得平平整整,看着挑不出任何毛病。

“欢迎光临5号公寓!”她声音甜美,“两位是暂住吧?请登记一下。这是住房规则,请务必遵守哦。”

她递给我们一张卡片,上面写着:

一:墙正在装修,不要进去。

二:饿了不要吃东西。

三:不要在半夜的时候出门。

四:遇到敲门不要回应。

我快速扫了一遍,记了下来。

我转头想问林夏怎么看,却发现她脸色苍白,正低头在身上摸索。

“怎么了?”我问。

“身份证不见了……”她声音发抖,“就……就刚刚在那栋楼的时候,好像还在的……”

我赶紧帮她找,身上、地上都没有。

我抬头看向前台小姐姐:“您好,我朋友好像把身份证弄丢了……”

小姐姐依旧保持着完美的微笑,眼神却直勾勾地看着我们身后某个方向:“哦,没关系,我们这里不需要身份证。”

我猛地回头,只见大堂一侧有一面巨大的、绘着抽象壁画的墙。

壁画上有一扇画出来的门,门框画得极其逼真,仿佛随时可以推开。

而林夏刚才站的位置,离那面墙很近。

我突然反应过来,林夏呢!

“她走进去了。”接待小姐姐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她去了洗手间”,“别担心,我去把她带出来。你在这里等一下。”

说完,她绕过前台,径直走向那面墙,然后,就在我眼前,整个人没入了壁画中。

大堂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四周安静得可怕,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滴答”声,每一声都敲在我心口上。

我站在服务台前,心跳如擂鼓。

我告诉自己冷静,但手指控制不住地发抖。

我回头看了一眼门口,门外的黑暗浓得像实体,仿佛随时会有东西从里面扑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楼梯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一个修长的身影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是画里的那个男人。

他比画上更俊美,五官立体得像雕塑,皮肤苍白,嘴唇是淡淡的玫瑰色,一双深邃的眼眸,此刻正带着一丝玩味地看着我。

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肩线平直,腰身收得极窄,整个人像从时尚杂志里走出来的。

他的气质优雅又危险,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你……”我下意识后退一步,撞在了服务台上,腰撞得生疼。

他走近几步,停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微微歪头,打量着我。

他的目光从我脸上滑过,在我鼻梁上的眼镜停了一瞬。

“你有些眼熟。”他声音低沉悦耳,带着一种奇异的磁性,每个字都像是打磨过的,“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我心脏狂跳,想起了车上看到的那幅画。

但他显然不是“人”。

我强迫自己冷静,突然想起身上那股冰冷的鬼气,从那栋楼出来之后,那股凉意一直没散,像是黏在了骨头缝里。

我攥紧拳头,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你……你厉害吗?”

他微微挑眉,算是默认。

那个挑眉的动作极轻,但在他脸上就是说不出的生动。

“我……我身上有个东西,”我艰难地开口,“一个鬼留的印记……你能……能帮帮我吗?”

他深邃的眼眸定定地看着我,那目光像是能穿透我的皮肉,看到我体内那团冰冷的鬼气。

他微微偏了偏头,像在品味什么。

他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帮你?”他轻声说,向前一步,我们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

他身上带着一丝冷冽的雪松味,混着某种更深的、像是旧书页和冷灰的气息,将我完全裹挟。

那双眼睛近在咫尺,像是深不见底的漩涡,瞳孔黑得几乎没有边界。

“可以。”他说,声音放得很低,“不过……用什么来交换?”

我看着他,心跳如雷。

恐惧、无助,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让我大脑一片空白。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游移,像是在读一本书,而这本书只有他能看懂。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手心里全是汗,我下意识地想扶一下眼镜。

等等。

眼镜。

我慢慢松开紧握的拳头,取下平光镜。

我抬起头,对上他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镜片后的世界,似乎清晰了一点点,又似乎更加模糊了。

我深吸一口气,迎上他略带诧异的目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

“那要看……你需要什么了。”

他微微眯起眼,像是在重新审视我。

沉默了几秒,他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像石子投入深潭,在大堂里荡开一圈回音。

“你很可爱。”他说。

他后退一步,又恢复了那副从容闲适的姿态。

他打了个响指。

那面吞噬了林夏的壁画墙忽然泛起一圈涟漪,像水面被投了石子。

林夏从里面跌了出来,跌坐在地,脸色煞白,眼神涣散,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好多……好多画……走不出去……”

我冲过去抱住她,她浑身冰凉,像从冰窖里刚捞出来。

我扭头瞪着那个男人:“你做了什么?”

“她自己闯进去的。”他摊了摊手,姿态闲适,“规则第一条,你们没认真读?”

我顾不上他的嘲讽,扶着林夏站起来。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攥着我的胳膊,指尖掐得我生疼:“小满……我看到好多好多画,每一幅都在动,里面的人都在叫我进去……”她声音发抖,“有一个跟你长得一模一样的,一直在冲我招手——”

“好了好了,别说了。”我打断她,把她挡在身后,再次面对那个男人,“帮帮我。”

他歪着头看我,像在审视一件有点意思的小玩意儿。

沉默片刻,他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两个钥匙扣,黑色的,上面只有一个数字:5。

他说,“遵守规矩,它们找不到你们的。”

他最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些东西我读不懂,像是警告,又像是期待,“天亮之前,别让任何东西找到你们。”

他转身就走,身影没入楼梯口的黑暗里,像从未来过。

“等等——”我喊出声,但楼梯口空空荡荡,连回音都没有。

林夏拽了拽我:“小满,那个人……他在看你的时候,我感觉他认识你。”

我没接话。

那种被盯上的感觉还没散去,像有根细针扎在后颈上。

我把钥匙扣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小到几乎看不清,我凑近了才辨认出来:“你眼睛很好看。”

我心头一跳,把卡片塞进口袋。

前台的接待员小姐姐也走了出来,始终保持着微笑,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

她递给我一张新房卡:“二楼,207。祝二位入住愉快。”

我接过房卡,拉着林夏快步上楼。

楼道里的壁灯忽明忽暗,墙上到处搭着脚手架,蒙着灰扑扑的防尘布,露出斑驳的旧壁纸,壁纸上印着密密麻麻的藤蔓花纹。

我一开始以为是自己眼花,但盯着看了一会儿,那些藤蔓确实在缓慢蠕动,像活物一样。

我加快脚步。

进了207,我反锁门,又搬了把椅子顶住。

房间不大,两张单人床,一个床头柜,窗户被厚厚的窗帘遮得严严实实。

我拉开一条缝往外看,外面是浓得化不开的黑,什么也看不见,连楼下的路灯都没有。

“饿不饿?”林夏坐在床上,抱着膝盖问我。

我这才感觉到胃里空空如也。

床头柜上摆着两瓶矿泉水和一个果盘,里面的苹果红得发亮,像上了蜡一样。

我伸手就要拿,忽然想起规则第二条:饿了不要吃东西。

手缩了回来。

“忍一忍。”我对林夏说。

她点点头,但眼睛一直盯着那个果盘。

我干脆把果盘端进卫生间,锁上门,又用毛巾盖住。

回来后我把两张床拼在一起,把所有灯都打开。

“小满,”林夏蜷在我旁边,声音闷闷的,“我以后再也不网恋了。”

“你最好说到做到。”

“那个‘深渊’……他到底是什么?”

“不知道,”我盯着天花板,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但最好别让我再碰到他。”

前半夜无事。

楼道里偶尔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来来回回。

每次经过我们门口都会停一下,然后是轻轻的叩门声,“笃、笃、笃”,三下,不轻不重。

规则第四条:遇到敲门不要回应。

林夏抓紧了我的手。

我们屏住呼吸,看着门把手缓缓转动,又弹回去,反复几次。

门外传来一个温柔的女声:“客房服务,需要热毛巾吗?”

我们不吭声。

那声音又响了几遍,渐渐远去了。

我松了口气。

快到后半夜的时候,林夏开始打瞌睡。

我强撑着,眼皮也越来越沉。

迷迷糊糊间,我听见卫生间里传来“咔嚓”一声,像是有人在咬苹果。

我猛地清醒,推醒林夏:“你听见了吗?”

她揉着眼睛:“什么?”

卫生间门关得好好的,毛巾还搭在果盘上。

我壮着胆子走过去,掀开毛巾,苹果完好无损,一个都没少。

但果盘的玻璃边缘,多了一个淡淡的、湿漉漉的手印。

我回到床上,紧紧攥着林夏的手。

好不容易熬到窗外开始透出灰蒙蒙的光,我看了看手机,凌晨五点四十五分。

外面楼道里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了。

天快亮了。

早上七点。

我长长舒了口气,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终于松下来。

林夏也醒了,揉着脖子问我:“我们是不是可以走了?”

“等大叔来接。”

话音刚落,窗帘忽然无风自动,轻轻鼓起。

窗户外面传来熟悉的“突突突”发动机声,那辆破旧的红色公交车,正停在公寓楼下的马路。

车灯亮着,像两只疲惫的眼睛。

“走了。”我拉起林夏,打开门。

楼道里干干净净,昨晚那些脚手架和防尘布全都不见了,露出原本斑驳的墙面。

前台的小姐姐也不见了,服务台后面空荡荡的,只留了一张便签在台面上。

我走近一看,上面用行云流水的字迹写着:

“欢迎下次再来。记得给个好评。”

但便签上没有署名,也没有落款。

我把它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走出5号楼大门的那一刻,早晨的灰雾涌上来,冷得我打了个哆嗦。

公交车就停在那里,司机大叔靠在车门上抽烟,看见我们,把烟头踩灭:“哟,活着出来了?不错。”

“大叔!”林夏委屈地喊。

大叔挠了挠头,嘿嘿一笑,“不过你俩运气好,5号楼的老板昨晚心情不错。要是赶上他心情差,嘿嘿……”

他没往下说,挥挥手让我们上车。

车里还是老样子,空荡荡的座位。

路过城市街头。

建筑外挂着的是仍是画,画上的男人西装革履,俊美得不像话。

但他的姿势变了。

原来他是侧身站着的,现在正对着画外,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微微低着头。

那双深邃的眼睛,隔着画布,直直地看着我。

我移开视线,快步走到后面的座位上坐下。

林夏坐在我旁边,心有余悸地缩着肩膀。

车沿着那条灰蒙蒙的柏油路一直开。

“大叔,”我忍不住问,“那个画中的男人……是谁?”

大叔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表情有点微妙:“他啊……他是那条夹缝里唯一一个从‘底下’爬上来的东西,没人知道他到底想干嘛。这么多年,他就待在那栋楼里。”

“他是人吗?”

大叔顿了顿,“你看到什么了?”

我沉默了。

“没什么。”我说,“就一幅画。”

大叔笑了笑,没再追问。

车开了很久,直到前方出现一片刺眼的白光。

大叔踩了刹车,回头冲我们咧嘴一笑:“到了,出去吧。以后可别往乱七八糟的地方去了。”

车门打开,白光涌进来,我下意识闭眼,再睁开时,我和林夏站在一条熟悉的马路边。

是“星空网咖”旁边的街道,天刚蒙蒙亮,环卫工人在扫落叶,早点摊刚支起来,热气腾腾的包子冒着白烟。

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

林夏站在我旁边,怔怔地看着街景,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抱着我嚎啕大哭。

我轻拍着她的背,安抚着她。

但就在我扭头的时候,我看见了——

街对面,一家新开的店门外,挂着一幅巨大的油画。

画上是一个穿西装的年轻男人,黑发,深邃的眼眸,正微微侧着头,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的眼睛隔着玻璃橱窗,隔着清晨的薄雾,直直地看着我。

画框左下角,用极小的字写着两个字。

《等待》

我猛地后退一步,心跳几乎停了一拍。

眼镜从鼻梁上滑落,我弯腰去捡,手指碰到镜框的时候,听见画廊里面传来一个低沉悦耳的声音,从很深很深的地方,穿过层层墙壁,穿过现实与虚幻的夹缝,直达我的耳朵:

“下次见。”

我戴上眼镜,扭头拉着林夏大步往前走,再也没回头。

三个月后,我又经过了那条街。

画廊还在,橱窗里的画却换了。

那幅《等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幅新画。

画上是一片深蓝色的背景,星空和深海交融,中间有一扇门,半开着。

门里透出温暖的光,光里有一个女人的背影,她提起裙摆,正朝门里走去。

画框左下角写着:“《入局》。”

我站在橱窗前,看着那幅画,心跳得厉害。

我下意识摸了摸眼镜,它还好好戴在鼻梁上,镜片干净,镜框的铜色磨得更亮了。

店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雪松味。

我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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