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许安,二十八岁,加班猝死在工位上,最后一口饭是便利店买的饭团。再睁眼,我成了一只流浪猫,抢猫粮也抢不过,被别的猫一口叼起来扔了出去。后来有个女孩把我捡回家。她叫温禾,也是做设计的,也天天改稿到半夜,桌上也放着个便利店买的饭团。我看着她,像看自己。她每次熬到凌晨,我就伸出那只黑爪子,指墙上的钟,指卧室,指她的床。她把视频发上网:“我家猫天天催我睡觉!”
1
我死在凌晨两点。
醒在一只垃圾桶旁。
天还下着雨。我想起身,四条腿不听使唤,胡乱蹬了两下。
我张嘴骂街。
"喵。"
我僵在原地,又试了一次。
"喵。"
行。挺好。
死之前那几秒我记得清清楚楚,耳机里甲方那句话来回转:"再改改,找回第一版那个感觉。"
桌上还摆着饭团,早上买的,放到了现在。
我想着这版改完就赶紧回家睡觉,心口忽然一紧。
然后就黑了。
我叫许安,二十八岁,广告公司设计,死在了工位上。
老天爷大概觉得亏欠我点什么,给我安排了份新工作。
当猫。
流浪的那种。
我低头看了看:四只爪子小得可爱,毛一绺一绺的,黑一块灰一块,看不出本来是什么颜色。旁边有个积水坑,我凑过去照了照。
雨越下越密。
巷口有个雨棚,两个外卖小哥挤在下面躲雨。
"哎,你看那边。"
"看啥。"
"垃圾桶边上,有个猫。"
一束车光扫过来,我下意识往垃圾桶后面缩。
"这么点大啊……"
"别管了,这天儿,活不过今晚。"
雨棚下的人骑上车走了。
我趴在那儿,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不是"我不服"。
是:晚饭还没吃。
人都死一回了,肚子照样饿。
我试着站起来。
理论上很简单,四条腿,两两配合。实际上我原地同手同脚地栽了三次,最后一次自己又插进了泥里。
站起来之后我发现更要命的事,我看不清远处。三米开外全是糊的,只有动的东西格外清楚。
我蹲在雨里,认认真真地自己谈了谈。
首先:我现在是猫。
其次:我得吃饭。
最后:我得找个不淋雨的地方。
"许安!你可以的!"
我抬腿往前走,走了四步,又栽了。
天快亮的时候雨小了。我顺着墙根挪,鼻子忽然抽了一下,有味儿。
顺着那股味儿摸过去,是小区里的垃圾房。
我绕到后面。
后面已经蹲了六只猫。
2
垃圾房后头还是个江湖。
数了数啊,有六只。
一只大橘占着最高那级台阶;一只狸花在扒拉塑料袋;还有一只独眼黑猫在盯着我。
我在公司那么多年,知道新人进组第一步是社交。
我端正地坐好,冲离我最近的那只狸花点了下头。
"喵。"
你好,初次见面,以后多关照。
狸花抬眼看了我一眼。
然后炸毛,龇牙。
"哈!"
……行。
我往后退了两步,被独眼黑猫一巴掌拍在脑门上。
我又退,退到大橘台阶底下。大橘终于睁眼了,慢悠悠看了我一下。
这动作我太熟了。
上辈子开会,我说完,总监就是这么看的。
七点多,小区里来了个大妈,拎着塑料桶,边走边喊:
"来啦来啦!吃饭啦!"
六只猫全站起来了。
我也站起来了,冲在最前面。
猫粮哗啦倒在地上。
我刚把脸凑过去,就被大橘一口叼起来,往旁边一甩。
大妈回头看见了:"哎哟,你们别欺负那个小的呀!让让它!"
她敲了敲桶。
猫们也象征性地挪了挪。
大妈满意了,拎着桶走了。
她一走,该什么样还是什么样。
这个我也熟。
最丢人的事发生在第三天。
我蹲在墙根,一只飞蛾从我眼前晃过去。
我没想扑。
还是扑了。
等我反应过来,我两只前爪已经把那玩意儿摁在地上了。
我松开爪子,蹲在原地,蹲了很久。
我,许安,前广告公司资深设计,获过一个不怎么样的奖,现在扑了一只蛾子真的很开心。
而且我还扑得挺准。
那天夜里我饿得站不住了,就趴在了垃圾房后面。
有东西推到我鼻子前面。
是半块鱼头!
我抬头。
是只老橘猫。一只耳朵缺了半边。它蹲在我旁边,把鱼头往我这边又推了一下。
我看着它。
它没叫,没蹭我,就转身走了。
后腿还有点瘸。
我把那半块鱼头吃了,一点都没剩。
吃完我想抬头说句谢谢。
它已经不见了。
3
降温的那几天,我发现了一件不对劲的事。
小区门口有块公告栏。
一开始是没事干。
后来是因为我看不懂了。
"禁止"两个字还认得。后面那几个,字明明都在那儿,就是想不起来。
我盯着看了很久。
我往后退,去看旁边的告示。红纸,黑字,大标题。
也不行。
我在公告栏底下坐了半天。
还有一件事。
我脑子里的念头变少了。
上辈子一天能转八百件事。
现在剩三件:吃,暖,躲。
再过两天,应该是只剩一件了。
暖。
第五天晚上,雨又下起来了,这回带着冰碴子,打在地上沙沙响。
我警告过自己去哪都不能去车底。
还是钻进一辆车底下躲着。
躲着躲着我就有点困。
有个声音出现,睡吧,睡着就不冷了。
我知道这个声音。
我死那天也听见了。
我挠了挠自己,不让自己闭眼。
就在这时,一双雪地靴停在了车边。
那双鞋停了一会。
然后弯了下去,一把伞斜过来,挡住了往我这边飘的雪。
4
伞往我这边斜,雨雪打在伞面上,我头顶忽然就不漏了。
那人蹲了下来。
是个女生,二十五六岁。穿着羽绒服,带着围巾,左手拎着个外卖袋。
她兜里的手机震了。
她腾出手掏了出来,看了一眼。
"小温啊,这个我们内部又碰了一下,还是觉得第一版那个感觉更对,你看今晚能不能先给我们出个大概的?不用太细。"
她盯着手机看了两秒。
又把手机摁灭,塞回兜里。
然后她低头看我,说了一句:
"你也是刚下班啊。"
她把外卖袋放在地上,拆开,用筷子从里面挑了块鸡肉出来,捏着,慢慢伸到车底下。
"这个咸不咸啊。"她自言自语,"我也不知道猫能不能吃这个……算了,你都这样了。"
我犹豫了半秒,往前挪了半步,叼走了。
她蹲在那儿看我吃,也没伸手摸我。
又挑了一块给我。
"你从哪儿来的呀。"
我吃。
"这小区不是有人喂猫吗,你怎么没去。"
我吃。
"哦,"她自己反应过来了,"你抢不过是吧。"
她笑了一下,嘴角动了动。
鸡肉挑完了,她把盒子里的汤也往前推了推,推到一半又拿回来。
"不行,这个太咸了。"
她把外卖盒合上,蹲着没走。
她看着我,我看着她。
她的膝盖已经蹲麻了,换了个姿势,蹲成了一只脚跪着。
半天,她叹了口气。
"……我这人真是有病。"
她把伞往地上一插,开始解围巾。
她把手伸进车底,动作特别慢。
我没躲。
她把我抱进怀里,一只手兜着,一只手去拔伞,外卖袋挂在手腕上晃。
5
她住六楼,没电梯。
爬到四楼她开始喘,停下来靠在墙上歇会,还把我往上颠了颠。
"你怎么这么沉啊。"她说。
我现在应该是一斤多。
开门,灯一拉。
一室一厅,加起来大概三十平。沙发上堆着衣服,衣服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厨房只有一个电磁炉,。窗台上有盆绿萝,叶子黄了一半。
她把我放地上,我一落地就往沙发底下钻。
"你先待着。"
"我给你弄点吃的啊。"
她开冰箱。我从沙发底下能看见冰箱里的样子。
跟我上辈子那个冰箱像亲兄弟,嗯,亲的。
她煮了个鸡蛋,剥了,把蛋黄捏碎放在碟子里。
"我明天买猫粮。"她说,"今天先将就。"
我等她走开,才出去把蛋黄舔干净。
她还是要给我洗澡。
她说:"不是嫌你脏,是你身上这个味儿,太臭了,呕......"
好吧,我能理解。
洗澡我很老实。
最后她拿毛巾把我裹起来,用吹风机吹到一半,忽然"哎"了一声。
"你是白的啊?"
她把我举起来,端详。
"你之前那个颜色是脏出来的?"
她翻过来看我的爪子。
"哎?你这爪子怎么是黑的。"
她掰着我右前爪看了半天。
"四只里就这一只是黑的。"
她乐了:"你踩墨水里了?"
我抽回爪子,撅了撅嘴,把屁股对着她。
她哈哈大笑。
吹干之后她去了楼下便利店,不一会回来,手里拎着一袋猫粮、一个塑料碗,还有一个纸箱。
纸箱上印着某某牌显示器。
她把纸箱剪开一个口,往里面塞了件旧卫衣,放在墙角。
"你今天先睡这个。"
我钻进去了。
那天晚上一点多她还在电脑前面坐着。
我在纸箱里睡醒一次,探出头看。
她背弓着,嘴里小声嘟囔:"再改改再改改,改你个……"
我能看见她屏幕。屏幕上面那一排字,有几个我还认得,
后面跟着个"7"。
我认得那个7。
上辈子我最高改到过"终版_改14"。
我从纸箱里爬出来,用脑袋顶着纸箱边,一点一点往她椅子那边挪。
纸箱吱吱响。
她回头。
"你干嘛呢。"
我停住,蹲在纸箱里,装死。
她看了我两秒,弯腰,把整个纸箱拖过去,放在她椅子腿边上。
"行了。"她说,"离我近点是吧。"
她继续改图,脚往旁边挪了挪,鞋尖抵着纸箱。
我把下巴搭在纸箱边上。
那天晚上她改到快三点。
我醒着陪到两点半,实在撑不住,就睡着了。
在她家的第三天,我干了件坏事。
那天她上班去了,出门前把一杯水放在了桌角,旁边搁着她的数位板。
我在桌上溜达。
不小心踩了杯子。
水撒了一桌。
她七点半开门,换鞋,抬头。
她走到桌边,站住了。
我趴进沙发底下。
她抽了一叠纸把水吸干,把数位板甩了甩,擦了几遍,插上电脑试了试。
能用。
她"呼"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往椅背上一摊。
然后她扭头看沙发底下。
"出来吧。"
我没动,还往里缩了缩。
她干脆把脸贴到地板上,从底下看我。
"我又没骂你。"她说,"你怕什么。"
她把手伸进来,把我捞了出去,抱着颠了两下。
"这破玩意儿也用五年了,"她说,"本来就快坏了。"
那个周末她带我去了趟医院。
打了个车,司机问:"猫啊。"
"嗯。"
"几个月了?"
"不知道,捡的。"
打针那一下我叫声贼大。
医生一手按着我:"驱虫加疫苗,这是第一针,一个月后打第二针。"
"多少钱?"
"今天四百八。"
她在柜台前刷手机,刷之前先点开看了一眼余额。
回去她没打车,抱着航空箱走了两站地铁。
那个礼拜她吃了好几顿速冻饺子。
我蹲在电磁炉旁边看她煮。
她盯着手机嘀咕了一句:"房租还有四天。"
她夹起一个饺子吹凉,咬了一口,转头看见我在看她。
"你看什么看。"
她把碗端到地上,蹲在我旁边吃完的。
"等我发工资,"她说,"给你买好的。"
又过了两天,我饿醒的时候她还在床上。
我坐在厨房柜子前面,看着上面那排罐头。
我开始想办法。
6
我不会卖惨。
上辈子跟甲方提个涨价我都提不出口。
我坐直了,抬起那只黑爪子,对着柜子第二层,指了一下。
“喵。”
她刷牙刷到一半,含着一嘴泡沫从卫生间探出头。
"?……你指什么呢。"
我又指了一下。
她顺着我的爪子看过去。柜子上面是一排罐头。
"你饿了?"
我点了点爪子。
她"噗"一下把泡沫喷在门框上。
她擦了嘴出来,踮脚拿了一个罐头,是鱼味的,拉环一拉,倒进碗里。
我没动。
我抬爪子,指了指柜子上另一个。
鸡肉味的。
她端着碗站在那儿:"?……你还挑?"
我继续指。
她把鸡肉味那罐拿下来,开了。
我低头就吃。
她蹲在我旁边,看了我整整一分钟。
然后她站起来,把柜子上剩下的罐头全部抱下来,蹲在地上,一个一个把位置打乱,摆成一排。
"再来一次。"她说。
我抬头看她。
她盯着我,眼睛都不眨。
我叹了口气。
我真叹了,鼻子里出来了一下。
我伸出黑爪子,点在鸡肉味那罐上。
"啊!"
"你真的听得懂啊?!"
她扑过去把罐头又打乱一遍。
我闻了闻。
指鸡肉。
她坐在地上,头发乱着,睡衣穿着,一只手捂住嘴。
"点点。"她忽然说。
我看她。
"你叫点点吧。"她说,"反正你天天点。"
她想了想,又指指自己。
"我叫温禾。温柔的温,禾苗的禾。"
她把手在睡衣上擦了擦,很正式地朝我伸过来。
"合作愉快啊点点。"
我伸出黑爪子,搭在她手指上。
行。
比许安好记。
她掏出手机,"再来一次啊再来一次,我拍一下。"
罐头又摆了一遍。
我闻,我指,我叹气。
她在后面笑出声。
拍完她把视频剪了剪,配了行字发出去——"捡到的猫好像成精了"。
发完她就把手机扔沙发上,蹲回电脑前面改图去了。
我蹲在桌角看着手机。
播放量,3。
我心想:还行。
7
那天她又改到很晚。
我在纸箱里睡了一觉,被键盘声吵醒,伸了个懒腰,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凌晨两点了。
我心口一紧。
是真的疼了一下,就那么一下。
有什么东西在我脑子里闪了一下:屏幕光,办公室,桌上摆着个……
什么来着。
我从纸箱里翻出来,三步蹿上桌子。
"哎哎哎——!"
我一屁股坐在键盘上。
屏幕上蹦出一行"nghhghm"。
"点点你别闹,"她把我往旁边推,"我马上就好,真的马上。"
马上就好。
这四个字我对我妈说过,对我自己说过。
我从桌上跳下去,跑到床边,抬起爪子拍床。
拍了两下,又跑回来,蹿上桌,指墙上的钟。
她的手从鼠标上松开了。
我咬住她袖口,往后拽。
她没动,就任我拽。
她低头看我,看了很久。
"……你是在催我睡觉吗?"
我没松口。
她笑起来。笑着笑着,眼睛红了。她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抹完又笑。
"神经病。"她说,"一只猫催我睡觉。"
她哗啦一下把椅子转开,两只手插进头发里,往后仰,仰到椅背上。
然后她坐起来,"啪嗒"合上笔记本。
"行行行,睡了,睡了。"
关电脑的时候她还在小声嘟囔:"他要是明天早上问我要,我就说我睡着了。"
"不行,还是说没收到消息吧。"
我松开她袖子,跟着她走到床边。
她掀被子,钻了进去。
她躺着,忽然说了一句:
"那我睡啦。"
第二天早上,她被手机震醒。
她闭着眼摸过手机,眯着眼看了一下。
然后"嚯"地坐了起来,手机差点砸自己脸上。
8
"点点。"
她声音发飘。
"点点你过来。"
我在纸箱里没动。
她自己光着脚跑过来,把手机杵到我脸前面。
我看不清那么小的字。
"四百万。"她说。
她又说了一遍:"四百万,点点。"
她蹲在地上,一条一条往下划评论。
划着划着就开始念。
"这猫在点外卖。"
"它叹的那口气我笑死了。"
"我家猫只会把罐头从桌上推下去。"
划到某一条她停住了,念得很慢:
"换了位置还能指准,这怕不是投胎前带了记忆。"
她笑得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沙发腿上。
"哎哟!"
我看着她笑。
我心想:大兄弟你猜得挺准,就是这话你说出去也没人信。
那天她本来要上班,迟到了二十分钟,因为她把每一条评论都看完了。
从那天起她下班多了一件事:拍我。
一开始拍得很业余,手机竖在杯子上,杯子倒了。
后来她买了个夹在桌沿上的支架,一根鹅颈管,是在直播间抢的。
我配合,主要是因为待遇确实涨了。
罐头从一天一个变成一天一个半,罐头旁边多了条冻干。
某天晚上她拖了个大纸壳进门,累得够呛。
拆开,是个猫窝。灰的,边上有一圈软棱。
她把它摆在我那个显示器纸箱旁边。
"贵死了。"她说,"你给我睡满三年再换。"
我走过去,绕着新猫窝转了一圈。
然后我跳进旧纸箱,趴下了。
她蹲在那儿半天。
"……行吧。"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我在新猫窝里,睡得四仰八叉。
她没拍到,气得在厨房跺脚。
视频火了以后,她妈打了个电话过来。
"喂妈。"
"……对,是我。"
"你怎么看到的?"
她把手机往外拿了拿,那边的声音我都听得见:
"你表妹刷到的!她说这个是不是你!我说不可能,我们家闺女哪儿来的猫!"
"我养了一只。"
"你自己都养不活你还养猫!"
她站在窗边,用脚尖蹭地板。
"……养得活。"
那边停了两秒。
"吃饭了没。"
"吃了。"
"吃的啥。"
"面。"
"又是面。"
她妈从她对象说到她舅舅家买的房,絮絮叨叨十来分钟,最后问了一句:
"你那个猫,冬天怕不怕冷啊。"
她说:"不冷,我给他买窝了。"
挂了电话,她蹲下来捧住我的脑袋,额头抵着我的额头。
"她问你冷不冷。"她说。
"没问我。"
说完她自己笑了一下,起身去倒水。
一个礼拜后,她网购了个摄像头,装在书桌对面的柜子上。
"粉丝要看日常。"她跟我一边解释,一边拧着螺丝,
"就是拍一拍你平时干什么。"
我平时干什么?
我平时就是睡觉,吃饭,晒太阳,还陪着一个二十六岁的人通宵。
她把摄像头调正,说:"这样我不在家也能看你。"
那个摄像头,后来拍到了爆款。
其实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跟她有关系。
9
那天是周三。
她六点下班,七点半到家,吃了一盒便利店的鸡胸肉饭,饭没吃完就打开了电脑。
"这回就要求改一点点。"
"改完我就洗澡睡觉。"
十点。
十一点。
十二点。
一点四十,我从猫窝里爬出来。
伸了个懒腰,前爪撑地,屁股撅起来。
然后走到她脚边,抬头。
"喵。"
她没听见。
我往她拖鞋上踩了一脚。
她顺手挠了下我下巴:"等我一下。"
我跳上桌子,直接坐在键盘上。
"点点!"
我起来,走两步,又坐回去。
"你压着我鼠标了。"
我压着。
我抬起黑爪子,指了指墙上的钟。
她顺着看了一眼。
"……知道了。"
她把我抱下去,放到地上,转回去继续。
我又跳上桌,这回我趴在鼠标上,整个身体趴上去,肚子把鼠标盖得严严实实。
"点点。"
我不动。
"点点,你起来。"
我闭上眼睛。
她推我,推不动,因为猫在不想动的时候可以变成一袋水泥。
僵持了一会。
她"唉"了一声,往后一靠。
"行行行,我关,我关还不行吗。"
我这才起来,从桌上跳下去,走到床边,回头看她。
她拎着充电线走了过来:"上辈子欠你的。"
差不多。
第二天中午她在公司午休,翻了一下摄像头的录像。
剪了个两分钟的视频发了出去。
标题很简单,《我家猫每天催我下班》。
那天晚上她手机就没停过。
播放量一千二百万。
早上起来她坐在沙发上,刷着刷着,两个耳朵都红了。
"我妈都不催我睡觉。"
"谁懂啊,被一只猫心疼了。"
"求出租,按小时算。"
有一条点赞最高。她念完,把手机放在腿上,很久没往下划。
那条是:
"凌晨两点刷到这个,我关电脑了,谢谢这只猫。"
我从桌上跳下来,走到玄关。
她的拖鞋歪在那儿,一只朝左,一只朝右。
我把脸埋进去,闻了闻。
有股汗味儿。
我趴下了,趴在她那双拖鞋中间。
上辈子,没人催过我睡觉......
我抬起头,想再把这个念头抓回来。
抓不住。
我又低头闻了闻拖鞋,闻完打了个喷嚏。
她在客厅喊:"点点你别吃鞋啊!"
我没吃。
三天后,门口堆了十多个快递。
10
快递全是粉丝寄的。
她一个个拆,拆一个念一遍上面的留言条。
"给点点的,一点小意思。"
"点点辛苦了,替我们看着主人。"
"这包冻干我自己都没舍得吃。"
她拆到第七个的时候不念了,闷头拆。
拆完她坐在一地纸壳中间,说:"点点,咱们家没地方放了。"
鸡胸肉冻干堆到了电视柜上。
就在那个礼拜,第一个广告找上门。
她接电话的时候在客厅来回走,声音端得特别正:"对……对,我们这边一般是……嗯嗯,可以的,您把资料发我。"
挂了电话,她原地蹦了两下,蹦完发现我在看她。
"点点!咱们接广告了!"
"不对!是你接广告了!我是你经纪人!"
品牌寄来三款猫粮,让我盲选,说是要拍个"点点亲选"。
三个碗摆在地上,她蹲在旁边,手机架着。
第一碗,我闻了闻,还行。
第二碗,我凑过去,鼻子一抽,打了个喷嚏。
她在旁边"噗"地笑出来,赶紧捂住嘴。
第三碗,我闻了闻。
我抬起黑爪子,往第三碗上一点。
"就它了。"
那款后来出了个"点点同款"的包装,标上印了一只白猫和一只黑爪子。
据说卖得挺好。
第一笔广告费到账那天,她在楼下站了很久,回来买了一只烤鸭腿,和一个猫爬架。
猫爬架是拆装的。
她在客厅装了两个小时,一直在骂说明书。
装完她瘫在地上,指着那个大家伙:"上去,你倒是上去啊。"
我不急。
我先围着它走了走,闻了闻,确认这玩意儿塌不了。
然后我蹿了上去。
一层,两层,三层。
最顶上那层是个小平台,正好卡在窗户下面。
我在上面趴下。
整个客厅在我脚底下:沙发、茶几、电脑、纸壳、还有人。
这就是朕的江山啊。
"哎点点你别摔下来啊。"她说。
朕不会掉。
(那天晚上我掉了一次。这段略过。)
晚上她坐在地上算账。
第一笔:房租,水电,吃饭,猫粮猫砂,还有那个数位板的分期,她写了一半,想起来前几个月已经还完了,划掉。
第二笔:工资。
第三笔:账号这三个月的进账。
"点点,"她说,"这个不稳定。"
"这个月有,下个月不一定有。"
她把笔帽咬在嘴里:"万一我辞了,然后你突然就不火了呢。"
我从猫爬架上跳下来,走过去,一屁股坐在她的笔记本上。
"哎?"
她把我扒拉开,那一页上多了三个爪印。
她盯着那三个爪印看了半天。
"……你这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
我就是想坐那儿。
她把笔放下,抬头看我。
"点点,我要是辞职……"
我打了个哈欠。
"也是。"她说,"问你干嘛。"
她把笔记本合上,塞回包里。
第二天她没辞职。
因为那天早上她刷到了一条评论。
"这猫一看就是训练过的。"
11
一开始只是一条。
后来有人专门发了个帖,标题是《扒一扒"点点":一只被训练出来的流量猫》。
帖子里截了十几张图,配着红色箭头。箭头指着我的爪子、眼睛、尾巴。
结论是:镜头外有人在控制。
底下几百条。
开始变味了。
私信里开始有人骂她。
我看得懂她的脸。
那几天她拍视频的时候还是笑的,剪完就把手机扣在桌上。
有天夜里她坐在床上,搭着被子举着手机,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从猫爬架上下来,跳上床。
"没事。"她说。
她吸了一下鼻子。
"真的没事,点点。"
我往前走了两步,坐在了她腿上。
她低头看着我,眼泪砸在我脑门上。
"他们说我逼你熬夜......他们说我为了钱……"
我伸出黑爪子,按了按她的手背。
她一把把我抱进怀里,抱得太紧,我差点没喘上气。
第二天她洗了头,化了个淡妆,把摄像头挪到客厅正中间。
她要开直播。
"就直播。"她跟自己说,"让他们随便问。"
直播开在晚上八点。
进来的人比她想的多得多。
一开始很顺。
"让它指一下窗户。"
我指了。
"让它指罐头。"
我指了,指完还多指了一下,催她开。
弹幕笑成一片。
"让它指绿色的那个。"
她念出来:"绿色的那个。"
我抬头看她。
那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声音我听见了,可是脑袋没跟上。
是空的。
我在原地转了半圈。
我不知道哪个是。
我伸出爪子,点了点自己。
"哈哈哈哈哈错了。"
"我就说这猫没那么神。"
我站在那儿,尾巴僵着。
我想再试一次。
我想告诉她我以前认得,我以前什么都认得。
她伸手把那根绿色逗猫棒捡起来,在我面前晃了一下。
我脑子也"啪"地断了。
后面的事我不太想说。
总之是:扑,扑空,翻过来,抱着棒子疯狂蹬后腿,现在还在蹬。
弹幕炸了。
"这智商绝对没训练过哈哈哈哈"
"训练师看了想辞职"
"它刚刚是不是把自己蹬翻了"
"我收回我说的话,这就是一只纯纯的憨猫"
她笑得蹲在地上,一边笑一边给我顺毛。
十点整,她看了眼时间。
"好啦好啦,今天就到这儿。"她对着镜头说,"大家早点睡啊。"
"我再改会儿图就下播了。"
她说着就把椅子转回电脑前,手又搭上了鼠标。
我从地上弹起来。
蹿上桌。
我没踩键盘,我伸出那只黑爪子,抵在她手背上,往旁边一推。
手跟着我离开了鼠标。
我又抬爪子,指了指卧室。
她愣在那儿。
直播间安静了两秒。
然后弹幕以光速往上滚。
"我靠"
"它别的都不会,就这个会"
"我哭了,真的"
"温禾你快去睡觉!"
"这个我真装不出来,谁家能训这个啊"
她坐在那儿,手悬在半空,看着我。
她的眼圈红了,吸了口气,最后冲镜头挥了挥手。
"那……我睡了。"
直播关了。
第二天那个长帖删了。
发帖的人补了一句:"对不起,我是真没想到。"
那天晚上她抱着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一直在揉我的耳朵,揉得我耳朵都麻了。
她说:"点点。"
她说:"要不咱们别拍了。"
我在她怀里推了推她。
她笑了一下:"好吧。那还是拍。"
入秋以后降了两次温。
第二次寒潮来的那天夜里,我趴在窗台上,对着楼下指了一整夜。
12
一开始她没当回事。
我坐在窗台上,黑爪子搭在玻璃上,指着楼下。
她过来看了一眼:"外面?"
"外面下雨呢。"
我继续指。
她把客厅的灯关了,脸贴在玻璃上往下看。
"什么都没有啊。"
我不动。
她走开了,坐回电脑前。
十分钟后她回头看我一眼,我还在指。
再十分钟,我还在指。
她"啧"了一声,站起来,套上羽绒服,拿了手电筒和手机。
"我下去看看,我要是被你耍了……"
她下去了十五分钟。
回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个纸箱,羽绒服已经湿透了。
纸箱里是一只老橘猫。
一只耳朵缺半边的老橘猫。
它睁着眼,很平静地看着我。
我认得它。
那半块鱼头。
"它在一辆车底下。"她一边找毛巾一边说,"我叫它它都不动。"
那天晚上她抱着纸箱打了无数个电话,问哪家宠物医院值夜班。
终于有个电话打通了。
医生说:这猫年纪很大了,牙快掉完了,口炎,吃不了硬东西,加上失温。
"你要是今晚没找到它,"医生说,"就不好说了。"
她在诊室门口站着,看着里面。
她说:"那治吧。"
她说:"钱不是问题。"
说完她自己愣了一下,补了句:"……可能也有点问题,但是您先治。"
老橘住了五天院。
出院那天她把它接回家,放在客厅角落的纸箱里,就是我最早睡的那个显示器纸箱,她一直没扔。
老橘在纸箱里趴着,吃湿粮。
我蹲在两米外看它。
它也看我。
我们俩谁都没叫。
后来她拍了个视频。
不是拍我,是拍老橘吃饭,拍那只缺了半边的耳朵,拍它慢吞吞舔碗的样子。
她在视频里说:
"我家点点也是捡的。"
"那天要不是我蹲下去看一眼,他现在可能也不在了。"
视频底下几万条评论。
有人转钱给她,她一分没收,全退了回去,退不掉的就截图发出来买了猫粮。
她用粉丝寄来的那些堆成山的零食,加上广告费,在小区楼下搭了个流浪猫保温窝。
木头的,外面包一层保温棉,门口开个小洞。
旁边摆了两个碗,一个水,一个粮,天天她下楼添一次。
物业来过,说不让搭。
她跟物业主任在楼下理论了半小时,最后主任摆摆手:"行吧行吧,别弄脏就行。"
她回来跟我汇报:"搞定了。"
她把外套一甩:"我上辈子肯定是干这个的。"
老橘牙不行,吃不了粮,在我们家住到入冬。
然后楼下便利店的老板把它领走了。
老板五十多岁,总是一个人守着店。
他说:"反正我这儿也没人,有个猫热闹。"
他给老橘买了个电热毯,铺在收银台旁边的纸箱里。
那之后我经常从窗台上看见它。
天气好的中午,它就趴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晒太阳,看起来挺舒服的。
有人进店,它抬头看一眼,又趴回去。
我趴在窗台上,看着它。
那半块鱼头,我还上了。
冬天来之前,她把辞职信发给了领导。
13
辞职这事她拖了两个月。
领导找她谈了几次。第一次画饼,第二次涨了八百......
她回来跟我复述,学得特别像,学完就自己笑。
"我想好了。"她说。
办完离职那天她回来得很早,天还亮着。
之后的她早上九点起来,泡咖啡,然后坐在窗边干会活。下午三点太阳斜进来,铺在地毯上,她端着杯子过来,跟我一起坐在那块光里。
晚上她煮面。厨房那个落灰的锅盖终于洗干净了。
油烟机嗡嗡响,她一边下面条一边喊:"点点!你别上灶台!"
我没上。我在灶台边上。
自由职业的第一个月她慌得不行。
早上没人催她打卡,她反而六点半就醒,怎么也睡不着。
头一个星期她接了四个活,报价报得比上班时候还低。
第二个星期她推了一个。
对方压价压得离谱。她在对话框里打字,打了删,删了打。
最后发出去的是:"不好意思,这个价我做不了。"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桌上,脑袋往桌上一趴。
"点点,我是不是太刚了。"
三天后那人又回来了,加了钱。
她举着手机冲我喊:"点点!!"
她的账号还开着,一周更两条,不赶时间了。
有天她抱着电脑跟我说:"我这个月赚的比上班多一点点。"
她抬头看了看天花板。
"一点点。"
她喊我名字的时候我秒回头。
"点点。"
我回头。
"点点点点。"
我回头。
"许……"
她卡住了。
她只是随口发了个音,接着就去够遥控器了。
但我愣了一下。
许。
许什么来着。
我坐在地毯上,试着往下想。
许……
后面是空的。
还是空的。
搁在以前我会慌。以前我认不出公告栏的字,能在底下蹲一下午。
这回我翻了个身,把肚皮朝上,晒在太阳里。
她过来揉我肚子:"你怎么翻过来了。"
我不知道。
反正也不重要了。
那天中午她说:"我下楼买个饭。"
14
她十分钟就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饭团。
她坐在窗边的地毯上,盘着腿,一口一口慢慢吃。
一股味道飘了过来。
是金枪鱼饭团。
我的鼻子先动了。
然后脑子里"啪"地亮了一下。
冷白的屏幕光。
凌晨。
有一个很累很累的人,背弓着,坐在一张桌子前面,桌上放着一个饭团。
我心口闷了一下。
"点点。"
我回头。
她举着一个罐头,拉环已经拉开了,金枪鱼味的。
"你也闻到了是吧。"她说,"好好好,给你开一个。"
她把罐头扣在碟子里,放到我面前。
之前那个画面散了。
我没去追。
我低头,把整碟都吃了。
然后我走过去,从她盘着的腿那个缺口钻了进去,缩成了一团。
"哎哟。"她说,"吃完就黏人。"
她吃她的,我吃我的。
她吃完,把塑料包装折了折,折成一个小方块,捏在手里。
"下午干嘛呢。"她说。
睡觉,我心想。
"……睡个午觉吧。"她说。
行。
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下得比往年早。
15
雪是下午开始下的。
她拉开窗帘看了一眼,"哎"了一声,趴在玻璃上看了半天,像个小孩。
"点点,下雪了。"
她把我抱到窗台上,我们俩一起看。
雪粒子打在玻璃上,一颗一颗,融了就往下淌。
楼下那个保温窝顶上落了一层白,窝门口蹲着一只三花,甩了甩脑袋。
便利店的灯亮着,门口台阶上那只老橘不知道去哪了,这种天它肯定在收银台边上那个电热毯上趴着呢。
她忽然"哎呀"一声,站起来去够羽绒服。
"忘了添粮了。"
她套上鞋,抓起一袋猫粮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你待着啊,别从窗台上摔下来。"
她下去了二十分钟。
回来的时候头发上、肩膀上全是雪,在门口跺了三下脚。
"三花在里头。"她一边脱外套一边说,"还有一只我没见过的,黑的,站旁边不敢进。"
"我把粮倒了两碗,隔远了摆的。"
她搓着手贴到暖气片上。
"对了,"她说,"便利店老板让我跟你说一声。"
她清了清嗓子,学老板那个嗓门:"老橘挺好的,胖了!"
老橘现在叫橘子。
老板起的名字,说是好喊。
"他还说想带它去把牙弄了,医生说年纪太大,麻药扛不住,再养养看。"
她把手从暖气片上拿了下来,捂了捂我的耳朵。
"你的耳朵也凉。"
看了一会儿我就冷了,跳下窗台。
"饿不饿。"她说,"下雪了,吃饺子。"
冰箱门拉开,她把那袋速冻饺子拎出来掂了掂。
"就这个了,懒得包。"
水开,饺子下锅。
她伸手在窗户雾上画了两个圈,一个大一个小,又在小的那个下面点了一个点。
"这是你。"她说,"这个点是你的爪子。"
饺子浮起来的时候她往锅里点了一次凉水。
"我妈教的,"她跟我解释,"得点三次。"
她还煎了个蛋。油下去"滋啦"一声,吓得我从灶台边上弹开了半米。
她笑:"胆儿还是这么小。"
她把碗端到地毯上,盘着腿吃。我的碗摆在她旁边,里头是罐头。
我俩一人一个碗。
她咬了一口饺子,烫得直哈气,也不放下。
窗外的雪更密了。
她把暖气开到了二十八度,从柜子里掏出一条毛毯,抱着毛毯往沙发上一倒。
"点点,过来。"
我跳上去。
她把毯子一抖,盖住腿,我钻进她怀里,找了个最合适的角度卧好。
去年这个时候,我还记得在一辆车底下。
今年窗外下雪,跟我没什么关系。
她一只手刷手机,一只手揉我脑袋,揉着揉着手就停了。
"点点。"
我睁眼。
"你还想要什么呀?"
她说这话的时候在笑,是逗猫的那种问法,根本没打算要答案。
我从毯子底下把那只黑爪子抽出来。
没指柜子。
没指窗户。
没指钟。
我把爪子轻轻按在她摊开的手心里。
她愣住了。
"……干嘛。"
她的手指动了动,把我的爪子合在手心里。
"你这爪子怎么这么凉。"
她把我的爪子往她手心里又拢了拢。
墙上的钟是十点四十。
她看了一眼钟,又看了一眼手机。
然后她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那我睡啦。"
她把毯子往上拉了拉,裹住我们俩。
我在她怀里翻了个身,张开嘴。
"喵。"
还是细,还是发颤,一年了也没什么长进。
她低头:"知道啦知道啦。"
她伸手关了灯。
客厅黑下来,电视屏幕成了一面镜子。
镜子里有一团白,圆滚滚的,右前爪是黑的,被人抱着。
嗯!现在是干净的!
我也打起了呼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