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十代蹲在废弃疗养院门口啃鸡腿的时候,手机弹出一条热搜:#陆景深沈清宁CP官宣#。
他点进去,第一条就是前未婚妻沈清宁靠在陆景深肩头的合照,配文:"终于等到你。"
茅十代退掉热搜,打开银行APP。
余额183块2。
他叹了口气,把手机塞回裤兜。
咬了口鸡腿,油滴在裤腿上。这条裤子是拼多多买的,19块9包邮。
"茅老师,进组了。"小助理敲了敲铁门,语气像在叫小区流浪狗。
茅十代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把剩下的半个鸡腿塞进口袋。
他抬头看了一眼这座废弃疗养院。
三楼走廊里站着七八个灰扑扑的影子。
有个穿白大褂的,正趴在栏杆上冲他笑。
茅十代低头,擦了擦嘴上的油。
当没看见。
但白大褂不打算放过他。
综艺名:《夜宿》
棚景真人秀,主打"明星深夜入住废弃建筑,完成挑战任务"。
这一期是废弃疗养院。
节目组计划拍三期,每期24小时,五位嘉宾全程跟拍。
五位嘉宾:
沈瑶——三线女演员,甜美人设,实际上脾气大,蹭过两部网剧女配
周也川——过气男团成员,话多,自认为幽默,实际很吵
陈老六——户外博主,糙汉人设,号称探过上百个废墟,实际上每次都有团队提前清场
林小鸥——新人,第一期,没人认识,安静,但眼尖
还有茅十代——节目组临时拉来凑数的。
合同上写的是"特邀灵异顾问"。
实际上就是缺第五个人,预算不够请大牌,从备用名单里捞的。
第二场:集合
茅十代走到疗养院侧门的时候,其余四个人已经在了。
一辆面包车停在门口,后备箱敞着,里面全是摄影器材。一个摄像师正蹲在地上抽烟。
沈瑶站在车门旁边补妆,手机屏幕的光照在脸上,嘴唇涂得很红。她瞥了茅十代一眼,没打招呼。
周也川靠在墙上刷手机,忽然抬头:"哎——你是那个……演过什么来着?"
茅十代没接话。
周也川想了两秒,放弃了:"算了想不起来。"
陈老六蹲在地上检查登山包,抬头看了茅十代一眼,说:"你灵异顾问?"
茅十代点头。
"懂行?"陈老六问。
"不懂。"茅十代说。
陈老六愣了一下,笑了:"行,挺诚实。"
林小鸥站在最远的位置,戴着帽子,没说话。
她一直在看三楼的窗户。
导演从面包车后面绕出来,拍了两下手。
"来——各位老师,简单讲一下规则。"
他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今晚十点进场,明早六点出来。每人一个房间,单独住。期间不许互相串门。每个房间放了一个任务信封,按照信封上的要求完成。全程跟拍。"
他顿了一下。
"有问题的可以退出。没人退出的话,签字。"
没人动。
导演看了一圈,把纸塞回口袋。
"那就走吧。"
第三场:进场
五个人跟着导演从侧门进去。
门是铁的,锈得发黑,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很长的尖叫。
陈老六走在最前面,举着手机电筒,光柱扫过走廊。墙皮成片往下掉,地上碎玻璃踩着嘎吱响。
"这地方不错啊。"他说,语气像在逛二手房。
沈瑶跟在后面,一只手捂着鼻子,一只手举着手机自拍。
"能不能让后期把脸P白一点?这灯光太丑了。"
没人理她。
周也川走中间,嘴没停过:"这疗养院几年废了?"
"七年。"导演在后面说。
"七年,那还行,不算太久——哎你们闻到没有?什么味儿?"
一股甜腥味,很淡,像消毒水混着什么烂掉的东西。
林小鸥走在茅十代前面。她忽然停下来。
茅十代差点撞上她。
"怎么了?"他问。
林小鸥指着走廊尽头。
尽头的墙上贴着一张纸,A4大小,发黄了。
上面印着四个字:
"禁止外出。"
陈老六走过去看了一眼,撕下来翻了个面。
背面是空的。
"应该是以前疗养院的规矩吧。"他把纸团成一团,扔在地上。
茅十代盯着地上那团纸。
纸团滚了两圈,自己摊开了。
没人注意到。
导演又开始拍手。
"来——房间分配。一楼两间,二楼两间,三楼一间。谁选三楼?"
没人说话。
三楼。刚才趴在栏杆上冲他笑的白大褂,就在三楼。
茅十代抬头看了一眼楼梯口。
黑的。
他说:"我选三楼。"
四个人的反应:
沈瑶又瞥了他一眼,这次多看了一秒。不是好奇,是像在看一个脑子有问题的人。
周也川说:"哟,有大病。"
陈老六咧嘴笑了一下,拍他肩膀:"兄弟,有种。"
林小鸥没说话。但她又看了一眼三楼方向。
导演递过来一张房卡——其实就是一张贴了房间号的便利贴。
307。
茅十代接过来,朝楼梯走。
背后摄像师的镜头跟着他。
楼梯很窄。每走一步,回声从上面掉下来。
像有人在他头顶走。
他到三楼的时候,走廊灯灭了。
不是没电。是这一层的灯,在他上来的一瞬间,灭的。
茅十代站了两秒。
掏出手机,打开电筒。
光柱往前推。
走廊尽头,307的门半开着。
门缝里透出来的不是空气。
是一股风。
很冷的。
像有人站在门后面,对着缝,吹气。
茅十代把便利贴捏紧了。
他往前走。
第四场:307
茅十代推门进去。
门很沉。不是材质重,是有什么东西顶着。他用力挤了一下,才开了半扇。
里面一张铁架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桌上有信封。
床上没被子,只有床垫。床垫中间凹下去一块,形状像一个人躺过的痕迹。
茅十代没看床垫。
他走到桌前,拿起信封,拆开。
一张纸。
上面印着:
"任务:在天亮之前,不要让床上的东西离开房间。"
茅十代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他抬头,看了一眼床。
凹下去的痕迹还在。
不对。
痕迹变深了。
刚才进门的瞬间,那个凹陷的弧度,比现在浅。
茅十代站在桌和床之间,手机电筒的光打在床垫上。
凹陷的中心,有一个湿印。
不大。巴掌大小。
颜色发黄。像汗。像体温捂过很久的那种汗。
茅十代把任务纸翻过来。
背面写了一行小字。不是打印的。是手写的。字歪歪扭扭:
"它还没走。别让它知道你在看。"
茅十代把信封揣进口袋。
他没坐椅子。靠着墙,站在离床最远的角落。
摄像师在门口架机位,镜头对准他。
导演从对讲机里说:"茅老师,正式开始了啊,全程跟拍,有任何情况说一声。"
茅十代没回话。
他盯着床。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摄像机的嗡嗡声。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走廊的。不是楼下的。
是从床垫里面传来的。
很闷。很低。
像呼吸。
一下。
一下。
一下。
茅十代站着没动。
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
群消息。节目组工作群。
周也川发了一条语音,他点开——
"卧槽卧槽卧槽你们听见没有!二楼水管一直在响!像有人在敲管子!"
茅十代退出群聊。
不是水管。
他非常确定。
因为那个频率,和呼吸一样长。
吸气三秒。呼气三秒。吸气三秒。呼气三秒。
水管不会这个节奏。
他又看了一眼床。
凹陷的湿印——移了。
从中间,往床尾方向,移了两寸。
像什么东西,在翻身。
第五场:长夜
茅十代站着没动。
十分钟。
二十分钟。
呼吸声没停。节奏稳得像节拍器。
他试着做了一件事——往床的方向迈了一步。
呼吸声停了。
整间房突然死静。连摄像机的嗡嗡声都像被压下去了。
茅十代站住。
三秒。
五秒。
十秒。
呼吸声又回来了。但节奏变了。
变快了。
吸气两秒。呼气两秒。
像什么东西醒过来之后,开始紧张。
或者——开始兴奋。
茅十代退回墙角。
呼吸声又慢下来。恢复三秒三秒。
它知道他在靠近。它也知道他退了。
茅十代的后背贴着墙。墙很凉,凉得不正常。七月份,室外三十四度,这面墙像从冰箱里拖出来的。
手机又震了。
他低头。
林小鸥加了他好友。申请消息写着两个字:
"别睡。"
他通过。
林小鸥没再发消息。
头像暗着。在线,但不开口。
茅十代锁屏,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手里。
他决定不再看手机。
因为手机屏幕的光照向床的方向,每次亮一下,那个湿印就移一点。
第三次亮的时候,湿印已经到床尾了。
第五次亮的时候——
床尾的边沿,多了一点东西。
一根头发。
黑色的。很长。从床垫缝里伸出来。
不。
不是从床垫缝里。
是从床垫里面。
从里面长出来的。
茅十代没动。
头发慢慢往外滑。一寸。两寸。越滑越长,像什么东西在从床里面往外探。
然后停了。
挂在床尾。不动了。
茅十代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摄像机的红点还亮着。
镜头对着他。一直在拍。
他把目光从床上移开,看向摄像机。
机位正常。红灯正常。
但他忽然想到一个事——
机器拍的方向不对。
摄像师把镜头对准的是茅十代。
不是床。
从头到尾,镜头一直跟着他。没给过一个床的镜头。
是摄像师在故意拍他。
还是——
摄像师也不敢看床。
到这,节奏需要喘一口气。给你一段安静的时间。
凌晨两点。
茅十代还站着。腿麻了。后背一直贴墙,衬衫湿透了。
呼吸声在十一点左右停了。
停得很突然。没有任何过渡,不是说越变越轻然后消失。是直接断的。像有人按了暂停键。
停了以后,房间安静了四十分钟。
在这四十分钟里,他确认了两件事:
第一,头发还在。挂在床尾。没动。
第二,湿印不在了。床垫恢复了平整。
不对。不时恢复。是凹陷的方向变了。从面朝上,变成了面朝下。
像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
从躺着,变成趴着。
趴在床垫里面。
茅十代这时候做了一件事。
他掏出手机,打开录音。
把手机放在桌上。录音界面亮着。
他退回墙角。
然后什么都没做。只是站着。等。
凌晨三点。
手机录音界面自动息屏。
凌晨三点十二分。
桌上传来声音。
不是录音。
是手机自己亮了。不是消息推送,不是闹钟,没有任何通知。屏幕就是自己亮了。
屏幕上什么都没有。停在锁屏壁纸。
但锁屏壁纸变了。
不是他设的那张。变成了别的。
很暗的一张图。看不清。像黑色占满了整个屏幕。
茅十代走近桌。弯腰看。
不是全黑。
屏幕中间有一点亮。很小。像手机相机在暗处拍到的——
一只瞳孔。
不是他的。
距离不对。角度不对。
像有什么东西从手机屏幕里面往外看。
茅十代没碰手机。
退回去。靠着墙。
他说了今晚第一句话。
声音很轻。对着摄像机。
"几点天亮?"
导演对讲机里沉默了三秒。
"五点四十一。"
还有两个半小时。
第六场:三点到天亮
凌晨三点二十。
茅十代听见敲门声。
不是他的门。是走廊对面那间。308。
两下。很轻。像指尖敲的。
然后停了。
茅十代没动。
过了十秒。又两下。
还是308。
他想起来——308没住人。五个人,三个在一楼,一个在二楼,三楼只有他。
308是空的。
敲完两轮之后,安静了。
茅十代刚松一口气——
他的门响了。
不是敲。是摸。
有什么东西贴在门外面,从上往下摸。指甲刮过铁门的声音。很慢。从门顶刮到门底。
一生。
长的。
茅十代盯着门把手。
门把手在转。
很慢。一点一点。像有人拧不动,在使劲。
没拧开。锁着。
然后——停了。
安静了大概三十秒。
茅十代已经结束了。
门缝底下透进来的光,被挡住了。
有东西蹲在门外。贴着门缝。
因为光是从走廊窗户照进来的。现在光断了。从门缝底下到门缝右边,全黑了。
那个影子的高度——
蹲着的。
和一个蹲在地上的人一样高。
茅十代听见呼吸声又回来了。
不是从床垫里。
是从门外。
隔着一扇铁门。呼吸声比在床垫里清楚得多。
呼出来的气从门缝底下吹进来。
凉的。带味。甜腥味。和走廊里闻到的那个味道一样。
茅十代往后退了一步。
脚踢到了什么。
低头。
椅子。
他踢了椅子。椅子往后滑了半尺,撞到桌腿。
桌上的手机被震了一下。屏幕又亮了。
这次不是黑屏。
屏幕上是一张脸。
不是壁纸。不是照片。
是实时画面。像前置摄像头开着。
但前置摄像头没开。
那张脸在屏幕里。很暗。只有轮廓。看不清五官。
但能看见——
它在笑。
嘴角往上翘的弧度。
和三楼窗户里那个白大褂一个表情。
茅十代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呼吸声从门外停了。
门缝底下的光回来了。影子走了。
茅十代没松。站着。
凌晨四点。
手机在桌上震。
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正常。锁屏壁纸是他自己那张。
有一条新消息。
不是群。不是林小鸥。没有发件人。
空白来源。消息内容只有一行字:
"你开门了吗?"
茅十代没回。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十秒。
字消失了。对话框消失了。没有任何记录。
像从没出现过。
凌晨四点十五。
他决定做一件事。
去看床。
他走到床边。低头看床垫。
凹陷没了。
床尾的头发也没了。
床垫是平的。干净的。什么都没有。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茅十代知道不对。
因为凹陷没了——
不代表它走了。
代表它不在床上了。
它在别的地方。
茅十代环顾房间。
铁架床。桌子。椅子。墙。
四个角。
哪个角?
他看向天花板。
天花板的墙皮鼓起一块。像有什么东西贴在天花板上面,从里面压出来的。
形状。
像一个人。
面朝下。趴在天花板上。四肢张开。
墙皮被撑得快裂了。
茅十代没抬头看第二眼。
他低下头。盯着地面。
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话。
"别下来。"
不知道是对谁说的。
天花板上的墙皮。动了一下。
缩了一点。
像听懂了。
又像没听懂。在犹豫。
凌晨四点四十。
还剩一个小时。
茅十代站在房间正中间。不看天花板。不看床。不看手机。
他闭上眼。
凌晨五点。
天没亮。但窗外开始有声音了。鸟叫。很远。
天花板上的墙皮不动了。
呼吸声没有再出现。
凌晨五点三十七。
导演对讲机响了。
"各位老师——还有四分钟。准备出来。"
茅十代睁开眼。
看了天花板一眼。
墙皮恢复了。平平的。什么都没有。
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
拧开。
推门。
走廊的窗户透进来灰蓝色的光。
他走出去。
308的门。
开着。
门里面是空的。
地上有一圈头发。
黑色的。围成一个圆。圆的中间什么都没有。
像有什么东西坐在中间。盘腿。然后走了。
留了一圈掉落的头发。
茅十代没进去。
他往楼梯走。
第七场:天亮
五个人在侧门口集合。
六点十分。太阳出来了。光线从建筑外面打过来,把每个人的影子拖得很长。
但没人看影子。
他们在看对方的脸。
沈瑶最先开口。
她的妆花了。口红吃掉了一半。眼线晕到下眼睑。头发乱着。
但最不对的是表情。
她不是生气。不是害怕。是那种——
撑了一整夜,天亮了反而撑不住了的松垮。
"你们谁也没睡对吧。"她说。没人回答。她自己接着说了。
"一楼。201。任务让我写一封信给最恨的人。写完烧掉。"
她顿了一下。
"信写到一半。纸上有字了。不是我写的。"
"什么字?"周也川问。
"'你恨错人了。'"
沈瑶把脸转开。
"我没烧。纸还在房间。你们可以去看。"
没人接话。
周也川。
二楼。202。
他的状态最奇怪。不吵了。从昨晚到现在,一句废话没有。靠在墙上,手插兜,脸色发青。
"你呢?"陈老六问他。
"水管响了。你们都听到了。"
"然后呢?"
周也川把右手从兜里拿出来。
手背上有一排牙印。
红的。紫的。不是咬破皮那种。是整排牙印嵌进肉里的那种。
"什么时候的?"陈老六问。
"不知道。三点多。我睡着了。醒过来手垂在床沿。上面就有了。"
"你没醒?"
"我睡死了。"
周也川看着自己的手背。
"但我嘴里有铁锈味。"
没人说话。
林小鸥看了一眼他的嘴。
没说什么。但她的眼神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吞回去了。
陈老六。
一楼。203。
他状态最好。衣服没乱。包还背着。登山鞋的鞋带系得好好的。
但他一直在抖左手。
不是冷。是像甩手上的水。
"你们那层有窗户吗?"他忽然问。
"有。"周也川说。
"我那间没有。"陈老六说。"203没有窗户。任务纸上写的是'等到天亮'。我等了。灯关了以后我才发现——那个房间没窗户。"
"你一直待在没窗户的房间里?"茅十代问。
"待了一整夜。"陈老六说。"门也没开。因为任务纸上还有一行字。"
"什么字?"
"别回头。"
陈老六搓了一下后脑勺。
"我背靠墙坐了一夜。没回头。但背后一直有风。不是从门缝吹的。是从我后脖颈吹的。像有人在我后面吹气。"
"一直吹到天亮?"
"五点二十停的。停了之后我就听你们对讲机叫出来了。"
他停了一下。
"出去的时候我没回头。但我经过镜子了。走廊墙上有一面。"
"你看到什么了?"
陈老六看着他们。
"镜子里我背后没人。"
"但镜子里的我——笑着的。"
"我没笑。"
林小鸥。
一楼。201和203之间的房间。204。
她从头到尾没说话。帽子压得很低。
茅十代看她的时候,她才开口。声音不大。
"我的任务纸上写的是'数房间里有几个人'。"
"几个?"周也川问。
"我进去的时候是一个。我自己。"
"然后呢?"
"两点。两个。"
"多了一个?"
"三点。三个。"
"越来越多了?"
"五点的时候。"她抬头。把帽子摘了。
脸上有泪痕。干的。哭了一夜。
"五点的时候我没数了。因为太多了。我看不到。但能听见。"
"听见什么?"
"呼吸声。从四面八方。像整个房间塞满了人。"
沈瑶的脸彻底白了。
"但你出来了。"陈老六说。
"任务纸上还有一行。"林小鸥说。"和你们的一样。手写的。"
"写的什么?"
"别让最后一个数到自己。"
四个人说完了。
都看向茅十代。
茅十代站在最边上。衬衫后背湿了一片。脸上没什么表情。不是平静,是耗完了之后的空。
"你呢?"周也川问。"三楼。307。"
茅十代没急着说。
他看了一眼林小鸥。
林小鸥也看着他。她昨晚加他好友发了两个字。别睡。
"我的任务是别让床上的东西离开房间。"
"什么东西?"陈老六问。
"不知道。"茅十代说。"没看见。"
"那你怎么知道它没离开?"
茅十代想了一下。
"因为它一直在。从床垫里到门外到天花板。一直在动。一直在换地方。但没出307。"
"它现在还在307?"
"不在了。天亮之前走了。去了308。"
"308?"
"308的门开着。地上有一圈头发。"
陈老六皱了眉。"你的任务是别让它离开房间。它离开了。"
"对。"
"那你任务失败了?"
茅十代没回答。
导演走过来。表情有点怪。
"各位老师——素材够了。今晚拍第二期。"
没人说话。
导演看了他们一圈。
"还是这栋楼。"
"还是各自一个房间。"
"但这次——房间号换。"
他掏出五张新的便利贴。
茅十代看了一眼自己那张。
204。
林小鸥昨晚的房间。
他抬头看林小鸥。
林小鸥看着他。
她轻轻摇了一下头。
很轻。只有他们两个看见了那个动作。
第八场:第二夜·分配
下午六点。五个人在一楼大厅吃饭。
盒饭。没人动筷子。
陈老六拆了筷子,夹了一块肉,送到嘴边,停了。
"你们觉不觉得——这饭有问题。"
"什么问题?"周也川问。
"太正常了。"陈老六说。"昨晚那种地方。今天还能吃上热盒饭。你们不觉得怪?"
沈瑶把盒饭推远了。"行了。你别说了。"
陈老六把肉放回去。也没吃。
林小鸥一口没动。坐着。手放在桌面上。十根手指并得很紧。
茅十代吃了。吃完了。把盒子合上。
"保存体力。"他说。
四个人看他。
"今晚不知道几点结束。饿着腿软。"
没人接话。但过了两分钟,周也川也开始吃了。沈瑶也吃了。陈老六吃了。林小鸥吃了最后两口。
七点。导演发行的信封。
五张便利贴。新房间号。
茅十代——204(林小鸥昨晚的房间)
林小鸥——307(茅十代昨晚的房间)
陈老六——202(周也川昨晚的房间)
周也川——203(陈老六昨晚的房间)
沈瑶——308
沈瑶看到号码,脸没了血色。
"308?三楼那个?"
没人接话。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昨晚308发生了什么。地上那圈头发。
"我不去。"沈瑶说。
导演说:"合同签了。三期。违约金十倍。"
沈瑶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七点半。各自上楼。
茅十代走到二楼。204。林小鸥昨晚的房间。
门关着。
他拧把手。推门。
房间和昨晚307差不多大。但布局不同。
床在左边。桌子在右边。正对门的那面墙——
有一面镜子。
不是化妆镜。是整面墙的。从地板到天花板。旧的。发暗。表面有刮痕。
茅十代站在门口。没进去。
他看着镜子。
镜子里映着走廊。走廊是亮的。他是背光的。站在门口的轮廓很模糊。
但镜子里的房间——
比实际的房间暗。
暗很多。
像镜子里的房间是夜晚。而他这边还是黄昏。
茅十代往前走了一步。进了房间。
关门。
他走到桌前。拆信封。
任务纸。
打印的字:
"任务:从天黑到天亮,不要让镜子里出现第二个人。"
茅十代抬头。看镜子。
镜子里只有他一个人。
反过来。手写的字:
"它已经在了。别让它知道你在看镜子。"
和昨晚307一样的句式。
但昨晚是"别让床上的东西离开房间"。
今晚是"别让镜子里出现第二个人"。
——昨晚的东西在床垫里。在实体世界里。
今晚的东西在镜子里。
它换了一个维度。
茅十代把任务纸放下。
他没看镜子。侧身站着。用余光扫。
镜子里能看见他的左半边。
左半边后面是床。床是空的。
但床的左侧——
多了一个角。
很小的。像是有人站在床的另一边。只露出一个肩膀的边缘。
茅十代没有转头看镜子。
他从口袋里掏出昨晚的录音手机。打开录音。放在桌上。
然后做了和昨晚一样的事。
靠墙。站着。不看。
八点十五。
手机震了。
群消息。周也川。
"我操。203没有窗户。你们还记得陈老六说203没窗户吧。"
"现在还是没有。但我任务纸上写的是'等天亮之后数地上的脚印'。"
"我低头了。地上已经有脚印了。"
"不是我的。"
"光脚的。湿的。"
"从门口到床。一个来回。"
"然后我数了一下。"
"十四个来回。"
"我才进来二十分钟。"
陈老六。202。周也川昨晚的房间。
群里他发了条文字:
"任务:听到水管响的时候去摸水管。"
"水管在墙里。摸不到。"
"手写的字说:用嘴贴着墙听。"
"我听了。"
"水管里不是水。"
"是说话声。"
"听不清说什么。但语速很快。像在念什么。"
"念了一整段。停了。"
"然后重新开始。"
"但这次——是我自己的声音。"
沈瑶。308。
没发消息。
茅十代注意到她的头像一直暗着。在线。但不说话。
他点开沈瑶的私聊。打了两个字:
"没事?"
三分钟后。沈瑶回了一条语音。
他点开。
两秒的沉默。
然后是沈瑶的声音。很小。嘴唇贴着手机说的那种气声。
"我的任务纸上写的是'烧掉昨晚没烧完的信'。"
"信还在地上。我拿打火机点了。"
"烧到一半。火是绿色的。"
"纸灰没落地。"
"飘起来了。"
"往上飘。飘到天花板上。贴住了。"
"天花板上有字了。"
"烧出来的字。"
"我不敢看。"
"但它一直在掉灰。"
"掉在我脸上。"
"我睁眼了。"
"看见了一个字。"
语音到这里停了。
茅十代等了十秒。没有下一条。
他打了三个字:
"什么字?"
沈瑶回了两分钟。
不是语音。是文字。
"你。"
林小鸥。307。茅十代昨晚的房间。
她也没在群里说话。
但茅十代收到了她的消息。
一段文字。打字很快。有错别字。没改。
"任务纸上写的是别让床上的东西起来。"
"我进来看了床。凹陷在。和你说的一样。面朝下。趴着的。"
"我没靠近。站在门口。"
"十分钟后凹陷浅了。"
"半小时后凹陷没了。"
"现在床是平的。"
"但房间里有声音。"
"不是呼吸。"
"是关节响。像有人在做拉伸。活动身体。"
"它起来了。"
"它不在床上了。"
"但我看不到它在哪。"
"房间很暗。灯不亮。和你昨晚一样。"
"我用手机照了每个角落。没有。"
"但它还在响。"
"关节声。从四面八方。"
"像它在活动。热身。"
"茅十代。"
"它是不是每晚都得起来一次?"
"它起来之后要干什么?"
茅十代看着屏幕。
他想回。但不知道回什么。
因为他知道答案。
昨晚。三点。它出了门。去了308。
今晚。
它起来了。在307。林小鸥的房间。
它要去哪?
这时候。
茅十代的镜子。
出声了。
不是呼吸。不是关节。不是水管。
是瞧。
从镜子里面瞧。
一下。两下。三下。
像有人从里面拍玻璃。
茅十代没转头。
余光里。
镜子里的房间。
床的左边。那个肩膀的边缘——
变成了半个身子。
面朝着镜子的方向。
站着。
在镜子里面。在镜子的世界里。
面向他。
等他看。
第九场:出来
茅十代没看镜子。
他侧着身。眼睛盯着墙角。余光里那半个身子还在。面朝他。等。
他不懂。
九点十分。
镜子里的敲声停了。
安静了大概三十秒。
然后——镜子里的房间变了。
不是变暗了。是变深了。
那面镜子本来是一面墙的面积。现在——从中间往外,像水面被投了一颗石子。涟漪从中心扩散。镜面在荡。
不是玻璃在震。是镜子里面的空间在荡。
茅十代看到了。
余光里。清清楚楚。
镜子里的那个半个身子。动了。
不是转身。不时走动。
是往前迈了一步。
往镜子的表面。迈了一步。
像从房间的深处走向玻璃。
它要出来了。
茅十代第一次正面看了镜子。
他没忍住。不是怕。是本能。眼睛追踪移动的东西是本能。
他看见了。
镜子里的房间。
和真实的204一样。床。桌子。椅子。墙。
但镜子里的床上——坐着一个人。
背对着他。面朝墙。
头很低。看不到脸。只看到后脑勺。头发很长。到肩。黑色的。
穿着白衣服。
白大褂。
和开篇三楼窗户里那个一模一样。
但只看了一眼。
镜面荡了一下。像水波把画面搅碎了。
等镜面稳住——
床空了。
坐在床上的那个不见了。
镜子里的房间。和真实的204一样了。空了。
茅十代盯着镜子。
镜子里映着他自己。
他自己。
站在房间中间。面朝镜子。
对。
只有他一个人。
九点二十三分。
手机震了。
林小鸥的消息。语音。十五秒。
他点开。
前五秒。呼吸声。很重。在跑步。或者在大喘。
第六秒。林小鸥的声音。压着嗓子。
"它不在307了。"
"门开了。自己开的。"
"我没碰门。我站在墙角。门把手自己转的。"
"门开了以后我往外看了一眼。走廊是空的。"
"但它不在了。"
"它走了。"
第八秒。林小鸥停了一下。像在听什么。
第九秒。
"楼梯。"
"我听见楼梯在响。"
"在往上走。"
"一层。"
"两层。"
三楼。
茅十代在三楼。
他不是在三楼。他在二楼。204。
林小鸥在307。三楼。
她说的"往上走"——
从三楼往上。
四楼。
但这栋楼只有三层。
没有四楼。
茅十代脑子过了一下这栋楼的结构。他在楼下看过了。三层。天台。天台的门锁着。
楼梯到三楼就到头了。上面是天台铁门。
铁门锁着。他上楼的时候看了一眼。
但林小鸥说——
它在往上走。
走了两层。
从三楼。往上两层。
一层到天台。第二层——
没有第二层。
除非它没走楼梯。
除非它走的不是楼梯。
茅十代站在204。二楼。
他的镜子刚才出来了一个东西。白大褂。面朝墙坐着。
然后消失了。从镜子里消失。
林小鸥说307的东西也出来了。往上走了。
两个?
还是一个?
它从307出来。走到楼梯。上楼。经过三楼——不停。到天台。然后继续往上。
往上。去一个不存在的地方。
还是——
它在下来。
不是往上走。是往下走。但它的脚步声在林小鸥听来是往上。因为——
它走的不是人的楼梯。
茅十代没来得及想完。
手机又震了。
群消息。陈老六。文字。
"202的水管停了。"
"说话声停了。"
"但墙上有水渗出来。"
"不是从罐子里。是从墙面渗的。"
"水是温的。"
"我摸了一下。"
"有味道。"
"甜的。"
和昨晚茅十代门外门缝吹进来的味道一样。
甜腥味。
九点三十五。
沈瑶。308。群里发了一条文字。
"纸灰从天花板上掉了。"
"全掉了。"
"落在我身上。我全身都是灰。"
"我拍了一下。灰散开了。"
"散开以后——"
"我看见天花板了。"
"字没了。烧出来的字没了。"
"但天花板中间有一个洞。"
"不大。碗口粗。"
"黑洞。看不到底。"
"有风从洞里往下吹。"
"风吹纸灰。会在房间里转。"
"转着转着——"
"灰成形了。"
"地上有东西了。"
"纸灰堆出来的。"
"在堆一个人。"
沈瑶停了三十秒没发。
然后。
"它有脸了。"
"脸在往上抬。"
"它要抬头了。"
"它长得像——"
沈瑶没打完。
最后一条消息。
一个句号。
只有句号。
没有前文。
周也川。203。群里。
"你们谁在敲我的门?"
"从九点开始就有人敲。"
"一下。停五分钟。一下。停五分钟。"
"我没开。"
"但刚才那一下——不是敲。"
"是推。"
"门推开了一条缝。"
"我在床上。没动。"
"缝里有手指伸进来了。"
"两根。"
"白的。"
"指甲很长。"
"在摸门框。像在找门把手。"
"找不到。"
"因为把手在我这边。锁着。"
"但手指还在摸。"
"它不急。"
"它有的是时间。"
九点四十一。
茅十代站在204。
镜子是安静的。映着他自己。
一切正常。
但他知道不正常。
因为他身后。
有声音。
不是房间里的。
是地板下面的。
204的地板。下面是一楼。
一楼没有房间。一楼是公共区域。大厅。没人住。
但地板下面——
在响。
像有人在用指关节敲地板的背面。
从下面往上敲。
一下。
两下。
三下。
节奏和昨晚307的呼吸声一样。三秒一拍。
不是敲门。是敲门的天花板。从下面。
它不是往上的。
它往下走了。
来二楼了。
来204了。
在地板下面。
在等。
茅十代低头看地板。
地板是灰色的水泥地。老旧。有裂纹。
他盯着裂纹。
裂纹里有水。
不是渗出来的。是从下面——漫上来的。
很慢。一点一点。
水。温的。
甜腥味。
从地板缝里翻上来。
它就在下面。
不是影子。不是声音。不是镜子里的东西。
它真的在。在地板下面。隔着一层水泥。
它知道茅十代在上面。
因为敲声停了。
停的那一秒。
茅十代脚底感觉到了——
热。
从地板透上来的热。
像什么活的东西。趴在地板下面。把脸贴着天花板。贴着茅十代脚下的水泥。
嘴巴贴着。在呼。
热气透过水泥。透过他的鞋底。到脚心。
它在呼吸。
就在他脚下面。
第十场:脸
九点四十三。
茅十代给沈瑶发了私聊。
"你最后一条消息没打完。"
"纸灰堆出来的人。像谁。"
三分钟。已读。
没回。
又过了两分钟。
"沈瑶。"
在线。打字中。那行字闪了很久。闪了快一分钟。消失了。没发出来。
又闪。又消失。
第三次。
终于发出一条。
"像。"
"我。"
茅十代盯着屏幕。
沈瑶接着发。
"它有我的脸。"
"不是像。是就是我的脸。一模一样。连左边眉毛上面的痣都在。"
"它在笑。"
"和我平时上镜的那个笑一样。"
"嘴角往上。眼睛弯的。那种。"
"但它笑得太大了。"
"嘴咧到耳朵那里了。"
"人脸不应该咧那么大。"
茅十代回了两个字。
"别看。"
沈瑶说:"我已经不看。我闭眼了。"
"但纸灰在响。"
"它在动。在走。"
"脚步声很轻。纸做的。沙沙的。"
"在房间里走。"
"在找。"
"找什么?"
茅十代没回。因为他知道。
它在找镜子。
或者它在找门。
或者——
它在找沈瑶。
"你在哪。"茅十代问。
"角落。蹲着。手抱着头。"
"门锁了吗。"
"锁了。任务纸说的。进去就锁。"
"纸灰人能开门吗。"
沈瑶没回。
过了十秒。
"它没开门。"
"它走过来了。"
"我听见它蹲下了。"
"蹲在我面前。"
"它在看我。"
"纸灰掉在我手上。"
"它用手碰了我的脸。"
"手指是纸做的。"
"但它是热的。"
沈瑶断了两分钟。
然后发了一句。
"它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沈瑶最后一条消息。
"它用我的声音说的。"
"说:'你不该烧那封信。'"
九点五十二。
茅十代没再给沈瑶发消息。因为他脚下的情况变了。
地板下面。热气没了。呼吸声停了。
不。不对。
听的不是呼吸声。
是频率变了。从三秒一拍。变成——
一秒一拍。
变快了。
变急了。
不是呼吸。
是心跳。
它在下面心跳加速了。
兴奋了。
茅十代往后退了一步。离开那个位置。
脚一抬起来。地板上那个位置的裂纹——
变大了。
裂开了一条新的缝。从水渗出来的地方往两边延伸。很慢。像冰面裂开那种声音。
水泥裂了。
不是全裂。是一小块。巴掌大的范围。从下面被顶起来了一毫米。
它在顶地板。
它在试图上来。
茅十代退到桌边。
他低头看手机。打开群。
周也川最新一条。
"手指找到了门把手。"
"它在转。"
"但我锁了。转不动。"
"它停了。"
"然后——"
"它开始拍门。"
"一下。一下。一下。"
"不快。不慢。"
"很有耐心。"
"像在敲门等主人开门。"
"它知道我锁了。"
"它不急。"
"但拍门的力气变大了。"
"第一下还是手指。"
"现在——像整个手掌在拍。"
"门在震。"
陈老六。202。
"墙不渗水了。"
"墙变软了。"
"我按了一下。凹进去了。"
"墙皮像湿纸一样烂了。"
"烂了一个洞。"
"我往洞里看。"
"墙后面有东西。"
"不是砖。不是钢筋。"
"是软的。"
"暗红色的。"
"像肉。"
"有纹路。"
"在动。"
"墙后面是活的。"
"这栋楼。"
"这栋楼是活的。"
林小鸥。307。
"楼梯的声音停了。"
"我刚才报的。它往上走了。走两层。"
"停了。"
"但现在。"
"我听见它回来了。"
"从楼梯下来。"
"到三楼了。"
"走廊的脚步声。"
"湿的。"
"啪嗒。啪嗒。"
"往307走。"
"它回来了。"
"它出去了又回来了。"
"——"
"不对。"
"脚步声过去了。"
"经过了307。"
"没停。"
"继续走。"
"308。"
"它在308门口停了。"
"沈瑶。"
"它去308了。"
茅十代看到这条消息。
308。沈瑶的房间。
沈瑶房间里有纸灰人。长得像沈瑶。用沈瑶的声音说话。
现在——走廊的脚步声停在308门口。
脚步声。
湿的。
从307出去。经过307不停。到308。停。
它从307出来。去了308。
去找另一个东西。
两个。要碰面了。
茅十代立刻给沈瑶发消息。
"你房间门外有东西来了。"
"纸灰人在里面。门外又有东西。"
"两个别碰上。"
"你现在在哪。离门多远。"
沈瑶没回。
一秒。五秒。十秒。
茅十代又发。
"沈瑶。"
"沈瑶。"
三十秒。
一条语音。七秒。
他点开。
前两秒。沙沙声。纸灰摩擦的声音。
第三秒。
门把手转动的声音。金属的。咯吱咯吱。
第四秒。
门开了。不是撞开的。不是推开的。
锁着。但门开了。
想锁自己退了。
第五秒。
两个声音叠在一起。
纸灰的沙沙声。
和湿脚步的啪嗒声。
两个东西在房间中间。
碰上了。
第六秒。
安静。
什么都听不到了。
第七秒。
沈瑶的声音。很小。不是对着手机说的。是自言自语。嘴唇碰着话筒。
"它们合在一起了。"
"纸灰变成了泥。"
"泥在长。"
"它在变高。"
"它在站起来了。"
"它还在笑。"
"我的脸。"
"但不是我的笑了。"
语音到此结束。
茅十代放下手机。
他站在204。二楼。
镜子里安静。地板下面安静。
太安静了。
所有的东西都在往308去。
像水往低处流。它们在往一个地方聚。
为什么是308?
因为308是昨晚茅十代看到白大褂的房间。是地上有那圈头发的房间。是它第一次出现在三楼窗户的房间。
308不是普通的房间。
308是它的起点。
所有东西都在回那里去。
茅十代看了一眼时间。
十点零三分。
离天亮还有七小时三十八分钟。
沈瑶在308。两个东西合在一起了。她一个人在里面。
茅十代做了一个决定。
他走到门口。
手放在把手上。
任务纸上写着:"别让镜子里出现第二个人。"
它已经出现了。它已经出来了。规则破了。
那他也没必要待在这了。
他拧开门。
走廊。
空的。安静。灯没亮。窗户透着月光。
他往楼梯走。上三楼。到308。
308的门。开着。一条缝。不大。刚好够一个人侧身进去。
门缝里有光。不是灯光。不是月光。
是白的。惨白的。像纸灰在发光。
茅十代站在门口。
他听见了。
从门缝里。
一个声音。
不是呼吸。不是关节。不是水管。不是脚步。
是说话。
有人在308里说话。
女的。声音轻。
沈瑶的声音。
但不是在说话给他听。是在跟什么东西说话。
茅十代侧耳听。
沈瑶在说:
"我知道了。"
"那封信不是写给我恨的人的。"
"是写给我的。"
"是你写给我的。"
"你想让我回来。"
"我回来了。"
停了一下。
然后沈瑶的声音变了。不是变了。是——
不对了。
音调还是她的。但节奏不是了。像另一个人在用她的声音说话。
那个声音说:
"你烧了它。所以我又写了一遍。"
"用纸灰。"
"用你。"
第十一场:308
茅十代推门。
门没响。没咯吱。没那种恐怖片里老门慢慢开的呻吟声。
门很顺。滑开的。相欢迎。
房间里的光不是灯。
是墙。
四面墙都在发亮。惨白的。像墙皮本身在发光。不是反射。不是荧光。是墙皮下面有什么东西在亮。从里面透出来的。
像皮肤底下的光。
房间温度比走廊低。低很多。呼出来的气能看到雾。
但茅十代先看的不是墙。
是沈瑶。
沈瑶在房间中间。
站着。面朝门。面朝茅十代。
她的脸——
对的。五官都在。眉毛。眼睛。鼻子。嘴。左边眉毛上面的痣。
都对。
但比例不对。
整张脸的五官之间的距离被拉开了。眉眼之间的间距比正常宽了半指。鼻翼到嘴角的距离也拉了。像有人把她的脸从中间往两边扯了一下。每个部件还在原来的位置。但松了。
橡皮被拽了。
她的表情。笑。嘴咧到耳根。和沈瑶发消息说的一样。
但茅十代看到了另一个东西。
沈瑶的脚下。
地上。不是纸灰了。是泥。湿的泥。暗红色。从墙角蔓延到房间中间。沈瑶站在泥里。泥没过她的脚面。
泥里有头发。
黑色的。很多。铺在泥面上。像蛛网。
从四面墙角往沈瑶脚下聚。所有的头发都在往她那里走。
"沈瑶。"
茅十代叫了一声。
她看着他。笑了。
嘴还咧着。
但她的眼睛动了。左右转了一下。很快。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
她的嘴动了。说话。
但不是她的节奏。
"你来了。"
沈瑶的嘴在动。沈瑶的声音在说。但停顿不对。每个字之间多了一拍。像有人不习惯说话。不熟悉嘴怎么用。
"我知道你会来。"
"为什么。"茅十代问。
"因为你是最后一个。"
"什么最后一个。"
沈瑶的身体往前倾了一点。头歪了。像在观察他。
"五个。一晚来一个。一晚走一个。五天。刚好五个。"
"但你们五个一晚就来了。太快了。"
"所以五天才做完的事——一晚做完了。"
"做什么。"
沈瑶的嘴笑了。
嘴咧得更大了。嘴角到了耳垂的位置。皮撑得发白。
"你们以为这里是你们来录节目的地方。"
"这里是我们的地方。"
"我们住在这里。"
"很久了。"
"你们进来的时候。我们就醒了。"
茅十代没动。
他盯着沈瑶的脸。
她在说话。用沈瑶的声音。用沈瑶的嘴。
但沈瑶的眼睛。
他还看到了一点。
沈瑶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不是眼球在动。是——瞳孔里面。
有东西在沈瑶的瞳孔里面转。
很小的。像在搅。
沈瑶还在里面。
她被挤到眼睛后面去了。
"你用了她的脸。"茅十代说。
不是问。是确认。
"没用。"它说。"她自己给我的。"
"她烧了信。"
"信是邀请。烧了就是接受了。"
"脸是回执。"
"她收了信。就得还一张脸。"
"所以你变成她的样子。"
"不是变。是——补。她缺一块。我缺一块。补上了。"
沈瑶的手抬起来了。慢慢。手指伸开。五根。白。纸灰的颜色。
手指指向茅十代。
"你也缺。"
"你昨晚就缺了。你的那块在床垫里。你摸过。"
"你闻过。"
"你说过'别下来'。"
"你跟它说过话。"
"说过话就接了。"
"接了就是缺了。"
"缺了就要补。"
茅十代想起了昨晚。
307。天花板。他对着鼓起的墙皮说了两个字。
别下来。
他以为那是不让它下来。
但它说的是——
他接了。
他说话了。他对它说了话。在它面前承认了它的存在。那就是邀请。
沈瑶烧了信。是邀请。
茅十代说了话。也是邀请。
五种邀请方式。五种它进来的方式。
茅十代看着沈瑶——或者说看着它。
"你要什么。"
沈瑶的头又歪了一下。这次往右歪。角度很大。像脖子断了。歪到了肩膀上。
它笑了。
用沈瑶的声音。
但音调变了。降了半个调。
"我们在这儿很久了。"
"这栋楼。本来是我们的。"
"后来没人来了。楼空了。我们也空了。"
"空了很久。"
"直到你们来。"
"你们有身体。暖的。会动。会说。"
"我们没有。"
"所以我们想要。"
"不是杀你们。"
"是住进去。"
"你们五个。五个房间。五个我们。"
"一个换一个。"
"你进来的时候。这栋楼已经醒了。"
"你以为你是来录节目的。"
"你是来搬家的。"
"你——搬进来。"
"我——搬进你。"
它说完。
房间里的光变了。
四面墙的白光开始闪。不是闪。是——脉动。像心跳。一下亮一下暗。暗的时候能看到墙皮底下的东西。
不是砖。
是肉。和陈老六在202墙洞里看到的一样。暗红色的。有纹路。在动。
这栋楼是活的。
不是比喻。
是字面意思。
墙是肉做的。水泥是皮。钢筋铁骨。水管是血管。
整栋楼是一个东西。
一个大的。
五个房间是五个腔。五个空洞。需要填满。
它要五个人填进去。
茅十代往后退了一步。
脚踩到了门缝。半在走廊。半在308。
沈瑶——它——往前走了一步。脚从泥里拔出来。泥发出吸的声音。啪。
它走近了一步。
"你跨进来了。"
"你站在308的地上了。"
"你已经在里面了。"
茅十代低头看脚。
右脚。在308里面。
左脚。在走廊。
他半进半出。
它伸出了手。沈瑶的手。纸灰和泥混在一起。指尖在茅十代面前。
"进来。"
"都进来了就不用怕了。"
"里面很暖。"
"你昨晚闻过的那个味道。甜的。"
"那是我们的味道。"
"进来就全是那个味道。"
"不疼的。"
"沈瑶没疼。"
"她只是——让了。"
茅十代看着那只手。
纸灰做的。泥裹着。热。
他往后退了另一步。左脚退到走廊。右脚还在里面。
它往前。
又近了一步。
"你不疼的。"
"你昨晚已经接了。你跟它说了话。你跟天花板说了'别下来'。"
"它没下来。"
"我下来了。"
"一样的。"
茅十代的手机响了。
不是震动。是铃声。
来了个电话。
来电显示:林小鸥。
他没接。盯着沈瑶——它。
它也看着手机。
"别接。"它说。
"外面的人管不了这里的事。"
"你已经进来了。"
茅十代看了一眼手机。
又看了一眼。
他接了。
林小鸥的声音。急。压着嗓子。
"308的走廊灯灭了。"
"我在307门口。走廊全黑了。"
"你还在308吗。"
"我在。"
"沈瑶呢。"
茅十代看着面前那张咧着嘴笑的脸。
"不完全是沈瑶了。"
林小鸥停了一秒。
"你出来。"
"你右脚在308。左脚在走廊。你退出来。关门。"
"你看见了什么。"林小鸥问。
"沈瑶。"
"没什么别的。"
它站在茅十代面前。一只手伸着。等着。
它看着茅十代的手机。
然后做了一件事。
沈瑶的嘴。闭了。
嘴角从耳根的位置慢慢收回。回到正常的弧度。回到沈瑶平常的表情。
它不笑了。
它把沈瑶的脸还了一部分。
然后沈瑶的嘴动了。
这次节奏对了。
是沈瑶。
"茅十代。"
"我还在。"
"它在我里面。但我在最外面。"
"我能说几句。"
"它让我说。"
"听我讲。"
"这栋楼以前不是烂尾楼。"
"它见过一次。拆了。又建。又拆了。"
"每次建都会死人。"
"工人在墙里。在地板下。在罐子里。"
"封进去了。"
"没人拆。没人管。楼就一直在这。"
"它里面的人越来越多。"
"最后整栋楼都成了它们的。"
"不是鬼。不是灵。"
"是楼本身。"
"楼吃了那么多人。自己也活了。"
"它们就是楼。楼就是它们。"
"一回事。"
沈瑶停下来。
她的脸又开始歪。嘴角往上拉。它要收回控制了。
沈瑶加快了语速。
"你出去。别待在308。"
"告诉他们——"
"不要待在各自的房间里。"
"五个房间。五个腔。"
"分开就是五个。它一个一个吃。"
"在一起——"
沈瑶的声音断了。
嘴角又到了耳根。
它回来了。
沈瑶的眼睛往左下角看了一眼。很轻。很快。像在用最后一点时间给他指方向。
她看的是——
走廊的方向。
楼梯。
一楼。
然后它用沈瑶的声音说话了。
"她说完了。"
手还伸着。
"你选。"
"进来。"
"或者出去。"
"但出去也没用。"
"你已经接过电话了。"
"她说了话。你听了。"
"那是第三次。"
"第一次。你看三楼窗户。看见了我的脸。"
"第二次。你说'别下来'。"
"第三次。你接了她的电话。听了她的话。"
"三次了。"
"你还差一次。"
"四次。"
"四次就全了。"
"你就不用进来了。"
"你自己会来。"
第十二场:下来
茅十代退出308。
右脚从门缝里拔出来。踩回走廊。鞋底粘了一层泥。暗红色。黏。拉丝。像糖浆。
他退了一步。
两步。
三步。
门没关。还开着。缝里惨白的光照到他脸上。
它没追。
沈瑶——它——站在房间中间。泥里。头发里。笑着。
没动。
"你不进。"它说。"没关系。你会回来的。"
茅十代转身。
跑了。
三楼走廊。307。
他拍门。手掌拍金属。声音在走廊里炸开。回音。
"林小鸥。"
里面没声。
"林小鸥。开门。"
三秒。
门锁转了。开了一条缝。
林小鸥的脸出现在缝里。帽子没了。头发散着。眼睛红的。哭过的。但没在哭。是哭完以后的那种干的红。
她看到茅十代。嘴唇动了一下。
"沈瑶呢。"
"在308。不太对。走。下楼。"
"下去干嘛。"
"沈瑶说的。分开就是五个猎物。在一起。一楼。"
林小鸥看了他一眼。
不是犹豫。是在确认他清醒。
"你清醒?"
"清醒。"
"你没被——"
"没有。"
"好。"
她拿起手机。钥匙。什么都没拿。没包。外套没穿。就身上那件衣服。
出来了。
门没锁。不管了。
两个人往楼梯走。
经过308。
门开着。光从里面照出来。惨白。照在走廊墙上。
走廊墙上——
影子。
茅十代和林小鸥的影子。从308的光照出来的。拉得很长。往楼梯方向。
但影子里多了两个。
不是他们两个的影子。是四个。
四个人影。
两个长的。茅十代和林小鸥。正常。
两个短的。在脚旁边。很矮。像小孩的身高。贴着他们的脚后跟。
但走廊里没有别人。
林小鸥回头看了一眼。没停。没说话。
她看到了。
她看到了但没说。
跑。
二楼。202。陈老六。
茅十代拍门。
"陈老六。出来。"
门开了。很快。陈老六在里面等着呢。背着他那个登山包。鞋带系着。随时走的状态。
他开门第一句。
"墙活了。你们看到了吧。墙是肉。"
"看到了。走。"
"我知道。我也看到了。墙后面有血管。在跳。"
"走。"
陈老六出来了。看了一眼走廊。看到202对面的203。
"周也川呢。"
"叫了他。"
茅十代拍203的门。
"周也川。开门。"
没有回应。
"周也川。"
没有。安静。
茅十代拍了第五下。
门缝底下有声音。很闷。像有人在里面贴着地板说话。
茅十代趴下来。耳朵贴地。贴在门缝下面。
周也川的声音。
很轻。再说一句话。反复说。
"别进来。别进来。别进来。别进来。"
不是在跟门外的人说。
是在跟房间里的东西说。
"周也川。"茅十代喊。
声音停了。
三秒。
"它在门后面。"周也川的声音。"它一直站在门后面。"
"拍门拍了一整晚。拍完了就站在门后面。"
"我能看到门缝底下。它的脚。"
"不穿鞋。"
"脚趾很长。"
"它面对着门。站了一整晚。"
"我不开门。"
"但——"
"它的手指从门缝底下伸出来了。"
"三根。在摸地板。"
"在往外摸。"
"摸到我的鞋了。"
"它碰到我了。"
"我没动。"
"我不敢动。"
"但——"
"我的右手。"
"我刚才不是右手上有牙印吗。"
"牙印在变。"
"在往手腕爬。"
"像——在吃。往胳膊上面吃。"
"到手臂了。"
"我能看见皮肤底下有东西在走。"
"像牙印在皮肤底下爬。"
"往上。"
"往肩膀。"
"快到肩膀了。"
"到肩膀就到脖子了。"
"到脖子就到嘴了。"
"它要回去了。"
"从我的手。回到我身体里。"
"从嘴里进去。"
"它从嘴里出来的。要回嘴里去。"
茅十代听着。
林小鸥在他身后。陈老六在旁边。
陈老六说:"砸门。"
"不行。"茅十代说。"它在门后面。开门就对着它。"
"那怎么办。"
茅十代想了两秒。
"周也川。"
"嗯。"
"你靠门吗。"
"靠着。背贴门。"
"它在你背后。门另一边。"
"对。"
"你的背。贴着门。它的身体。贴着门另一面。"
"对。"
"中间就一扇门。"
"对。"
"你往前跑。现在。跑。离门三步远。我数到三。"
"一。"
"二。"
"三。"
里面响了。脚步声。三步。周也川往前跑了。
门后面空了。它如果追——
茅十代踹门。
不是推。是踹。右脚。对着门锁的位置。全力。
门锁崩了。门弹开。撞到墙。
203里面。
黑的。灯不亮。月光从窗户照进来。
周也川站在房间最里面。背贴墙。双手在身前挡着。
他的右手——
从手背到手肘。皮肤下面。有东西在走。一排牙印的形状。在皮肤底下。像蛇在皮下面爬。
到肩膀了。
他左边肩膀的衣服鼓了一下。往上。往脖子。
"快到脖子了。"他说。声音在抖。
茅十代进去。抓他胳膊。往门口拽。
"走。"
"它——"
"走。现在。"
四个人出了203。
往楼梯跑。
下到一楼。
大厅。
大厅的灯是亮的。日光灯。白的。正常的。
四个人站在大厅中间。
茅十代。林小鸥。陈老六。周也川。
周也川的右手。牙印爬到了脖子右侧。停了。
没往上走了。停了。在脖子右侧。
像等着什么。
陈老六环顾大厅。
"一楼。没房间。公共区域。没有任务。没有信封。没有便利贴。"
"什么都不用做。"
"待着。到天亮。"
林小鸥说:"沈瑶说一楼是安全的。"
"她说的是吗?"陈老六问。
"她指了楼梯。看了一楼方向。"
"那就在这。"
四个人站在大厅。
五分钟过去了。什么都没发生。
大厅安静。日光灯嗡嗡响。外面有虫叫。月亮在天上。
正常的。
陈老六坐下了。背包放在地上。靠着墙。
林小鸥蹲着。手机攥着。没看。
周也川站着。右手贴着脖子。看着那排牙印。等。
茅十代站着。看入口。看楼梯口。
十分钟。
什么都没发生。
"是不是没事了。"陈老六说。
"才十分钟。"林小鸥说。
"但——"
陈老六话没说完。
日光灯闪了一下。
灭了一秒。
又亮了。
所有人不说话了。
又过了三十秒。
灯又闪了。这次没灭。是闪。一直闪。像接触不良。
闪了十秒。
然后灯的颜色变了。
从白变黄。
从黄变暖。
从暖变——红。
红的。不是红光灯。是日光灯管本身发红。管子里面。像管子里灌了血。红的液体在灯管里流。
灯在流。
灯管不是灯管了。
四个人抬头看灯。
灯管在流。
然后灯灭了。
全灭了。
大厅黑了。
黑的。
只有入口的玻璃门透着月光。但月光很淡。只照亮门口两米。
大厅深处是黑的。
完全黑。
然后。
地面在响。
不是脚下面的。
是大厅中间。空地。
地板在鼓。
很小。一开始只有拳头大。鼓起来。水泥地面鼓了一个包。
然后往两边扩。
像有什么在地板底下顶。
往左边扩。往右边扩。往前扩。
水泥裂了。地面裂开一条缝。从大厅中间往四个方向裂。
不是东西要出来。
是地面本身在变。
裂开的缝隙里有光。
红的。暗红。
从地下透上来。
大厅的地板下面也有东西。
一楼也不是安全的。
陈老六站起来。背好包。
"沈瑶说一楼安全。"
"沈瑶现在不太是沈瑶了。"茅十代说。
"对。"
"那是它说的。"
"它骗我们下来。"
"为什么骗我们下来。"
茅十代看着裂开的地板。红光从缝里透上来。
"因为楼上五个房间。五个腔。每个腔只能装一个。"
"一楼——"
"一楼大厅。是腔和腔之间的。"
"是整栋楼的。"
"中心。"
"一个腔装不下五个。但大厅可以。"
"它不需要五个房间。"
"它需要五个一起。"
"在一楼。"
"在中间。"
"在心脏的位置。"
地板继续裂。
红光照上来。
大厅中间的水泥地面完全裂开了。像从中间撕开一张纸。
底下不是地基。不是泥土。不是钢筋。
是肉。
和二楼墙壁里看到的一样。暗红。有纹路。在跳。在搏动。
整栋楼的心脏。在一楼大厅的地板下面。
它把四个人骗到了心脏上面。
"出口。"陈老六说。"玻璃门。出去。"
他跑向入口。
玻璃门。推。
推不动。
拉。
拉不动。
锁了。
陈老六砸。用登山包砸。用脚踹。用拳头打。
玻璃没碎。没裂。没痕。
不是钢化玻璃。就是普通玻璃。但砸不碎。
陈老六打了一下。两下。三下。
第四下。他停了。
因为玻璃上有字了。
从外面写的。从玻璃外面。有人在外面用手指——
不。不是外面。
是玻璃里面。玻璃本身里面。字在玻璃里面。
像那些字一直封在玻璃里。现在透出来了。
一个字。
"住下。"
不是"住下"。
是"住"和"下"。
住——下——
住下来。
你们住下来。
林小鸥跑到右边。窗户。一楼大厅有窗户。
她推开。开了一条缝。手伸出去。
手碰到外面。
不是空气。
是墙。
窗户外面是墙。没有空地。没有外面。
窗户本来面对的是外面。空地。停车场。
现在是墙。实心的墙。
从外面长出来的墙。
楼在外面长了一圈。把自己包住了。
出不去了。
四个人站在大厅中间。
地板裂开了。红光。肉。搏动。
玻璃门上写着"住下"。
窗户外面是墙。
灯管里是血。
楼——
楼把他们包住了。
不是关在里面。
是吃进去了。
茅十代看了一圈。
大厅。入口。窗户。楼梯口。
楼梯口。
他看着楼梯口。
楼梯通向二楼。三楼。三楼走廊尽头。308。
308的门还开着。
沈瑶还在里面。
或者——
沈瑶已经下来了。
就在一楼。
在他们周围。
在地板下面。在墙里。在灯管里。在玻璃里。
整栋楼都是它。它就是整栋楼。
他们从踏进这栋楼的那一刻——
就已经在里面了。
一直在里面。
第十三场:天亮
凌晨四点十七分。
四个人靠在大厅角落。离裂开的地板最远的那个角。
地板不裂了。红光也暗了。像心脏跳累了。慢了。间歇变长。
不是停。是休息。
它在等天亮。
或者——它在等第五个。
沈瑶还在308。没下来。
陈老六没说话。坐在地上。包抱着。眼睛盯着楼梯口。
林小鸥蹲着。手机没电了。黑屏。攥在手里。不放。
周也川靠墙。右手放在左肩上。自己按着脖子。牙印停在那里。没动。
"它不爬了。"他说。
"嗯。"
"为什么停。"
"到了。"茅十代说。
"到哪了。"
"到了该到的地方。停了。等。"
"等什么。"
茅十代没答。
五点零三分。
楼梯响了。
脚步声。
从三楼下来。到二楼。到一楼。
不是湿的。不是纸灰的。是正常的。鞋底踩水泥的声音。
脚步声到了大厅入口。
沈瑶。
站在那。
穿着昨晚的衣服。头发乱了。但人是完整的。正常的。
脸上没有泥。没有纸灰。衣服是干净的。
嘴角正常。没有咧到耳根。
她看着四个人。
"天快亮了。"她说。
声音是她的。节奏是她的。停顿是她的。
"它走了?"陈老六问。
"天快亮了。"她又说了一遍。没回答问题。
"沈瑶。"茅十代说。"你还好吗。"
"还好。"
"你记得发生了什么吗。"
"记得。"
"记得什么。"
沈瑶看着他。
"记得你站在308门口。我跟你说了话。"
"你说了什么。"
"我说了楼的事。工人。墙。管子。地板。"
"然后呢。"
"然后你走了。我留在里面。"
"在里面做了什么。"
沈瑶歪了一下头。
很轻。往右。不到两厘米。
正常人也会歪头。
"等天亮。"
"就等。"
"里面很暖。"
五点四十一分。
天亮了。
不是突然亮。是慢慢来。窗户外面——那面长出来的墙——开始变薄。从灰黑变浅灰。从浅灰变白。从白变透明。
墙在退。
像退潮。收回去。
玻璃门上"住下"那两个字也淡了。从玻璃里面往外散。散成水汽。没了。
门能推了。
陈老六第一个到门口。推。
开了。
外面的空气涌进来。
冷的。湿的。正常的。
停车场。空地。天蒙蒙亮。那辆面包车还在。
陈老六出去了。站在外面。深吸了一口气。蹲下来。手按着地。草。泥。露水。
真外面。
林小鸥出去了。
周也川出去了。出去以后低头看右手。
脖子上的牙印没了。皮肤上什么都没有了。干净的。光滑的。像从来没发生过。
他摸了摸脖子。什么都没有。
"没了。"他说。
没人接话。
茅十代最后一个出门。
他跨过门槛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大厅。
地板裂开的那条缝。合上了。水泥地面。完整的。没有痕迹。
灯管。白的。日光灯。正常亮着。嗡嗡响。
大厅干干净净。
像什么都没发生。
他转过头。出去了。
沈瑶站在面包车旁边。
没上车。
她在看楼。
三楼。窗户。
那扇窗户。第一天她看见白大褂的那扇。
窗户是黑的。空的。什么都没有。
干净的玻璃。映着天光。
沈瑶看了十秒。转身。上车了。
六点。导演来了。
还是那辆白色商务车。还是那套衣服。还是那个表情。
他站在楼前面。拿着对讲机。说了句什么。
然后走过来。看着五个人。
"辛苦了。"
"素材都在吧。"他问摄像。摄像点头。
"拍了多少。"茅十代问。
"全程。"摄像说。
"你们在楼上。我也在一楼。大厅的机位一直开着。"
"你拍到什么了。"茅十代问。
摄像看了导演一眼。导演点了一下头。
摄像翻相机。翻给茅十代看。
大厅的机位。广角。对着楼梯口和入口。
从昨晚八点开始录。
八点到十点。正常的。四个人在各自的房间。
但——
画面里。大厅。
八点到十点之间。大厅一直是空的。
没有裂开的地板。没有红光。没有肉。
水泥地面。完好的。干净。
十点零三分。茅十代出现在楼梯口。从二楼下来。一个人。
后面跟着林小鸥。陈老六。周也川。
四个人在大厅。
画面里他们——
站着。站着。站着。
就站着。
从十点到凌晨四点。
六个小时。四个人站在大厅角落。
没有裂开的地板。没有红光。没有肉。没有墙封住门。没有"住下"。
画面里什么都没有。
就四个人。站在那里。六个小时。
"你们昨晚在大厅做什么了。"导演问。
四个人没说话。
"我们在大厅。"陈老六说。"大厅裂了。地板——"
"大厅没裂。"导演说。"看回放。地面完好。"
"我看到了。"陈老六说。"我看到地板裂了。里面有——"
"没有。"导演说。"回放里没有。"
"那我们六个小时站在这干嘛。"
导演没答。
沈瑶在车上。没下来。没参与对话。
"那沈瑶呢。"茅十代问。"308。你们拍到308了吗。"
导演摇头。
"三楼没有机位。只有一楼和二楼走廊有。三楼没有。"
"为什么。"
"合同里写的。三楼不拍。"
"谁定的。"
"甲方。"
"甲方是谁。"
导演看着他。没答。
"沈瑶在308待了一整晚。你们没有任何记录。"茅十代说。
"对。"
"那她一整晚在做什么。"
导演看向面包车。沈瑶在车里。看不见。车窗贴了膜。
"你可以问她。"导演说。
七点。
收工。
面包车往回开。五个人坐后面。导演坐副驾。摄像和另一个工作人员坐另一辆车。
五个人谁都没说话。
陈老六闭眼。手攥着包带。
林小鸥看窗外。手攥着手机。
周也川看自己的右手。翻过来。翻过去。看手背。看手腕。看脖子。什么都没有了。但他在看。
沈瑶坐最后排。靠着窗。
茅十代坐她旁边。
他不看她。看前面。
但他的余光一直对着她。
车开了二十分钟。
沈瑶动了。
她拿起手机。打开。翻相册。
翻到一张照片。昨晚进楼之前拍的。五个人在楼前面合影。她拍的。自拍模式。五张脸。
她看那张照片。
茅十代余光看到了。
五个人。楼前面。 selfie。五张脸。
沈瑶。茅十代。林小鸥。陈老六。周也川。
都在。
照片没问题。
但沈瑶在看自己的脸。
照片里的她。左边眉毛上面有一颗痣。
她放下手机。
拿起面包车后视镜。翻过来。照自己的脸。
左边眉毛。
没有痣。
她照了五秒。
放下镜子。
看右边眉毛。
右边。
有一颗痣。
她看了三秒。没说话。把镜子放回去了。
脸没有变化。表情没有变化。
什么都没有。
她把手机锁屏。放在腿上。手放在手机上。
继续看窗外。
茅十代全看到了。
照片里。左边。有痣。
现在。右边。有痣。
左右反了。
像镜子。
不是她的脸变了。不是痣长了。是——
整张脸是反的。
她的左边。现在在右边。她的右边。现在在左边。
她的脸是镜面翻转的。
照片里的沈瑶是沈瑶。
车上的沈瑶是——
镜中的沈瑶。
茅十代没说话。
他想起了昨晚。
204的镜子。整面墙的镜子。
镜子里的东西。
白大褂。面朝墙。坐着。
然后消失了。
从镜子里消失。
去了哪?
不是出来了。不是从镜子里走到现实里。
是——
换过去了。
它没有出来。
它把沈瑶换进去了。
沈瑶进镜子了。它进沈瑶了。
镜子是门。不是它从里面出来。是交换。
沈瑶在镜子里。
它——在沈瑶里。
坐他旁边这。看窗外。表情正常。安安静静。
但它没有痣。
不。它有。
在右边。
因为镜子。左右是反的。
茅十代的手。在腿上。握着。攥紧。
他想起了308。它说的话。
"一个换一个。"
"你搬进来。我搬进你。"
不是吃。不是占。不是附身。
是换。
人进镜子。东西出镜子。
整栋楼是门。
五个房间是五个门。
五个换五个。
昨晚——
五个人进楼。
五个东西出楼。
四个人站着六个小时。什么都没发生。因为什么都没发生。楼里什么都没有。
但是——
五个人出来。
还是五个人吗?
车到酒店了。
五个人下车。
沈瑶先下的。走得很快。正常。脚步正常。
茅十代下车的时候看了一眼她的背影。
她走进酒店大堂。玻璃门。推开。进去。
玻璃门上。
有她的影子。
影子推开门。跟进去。
茅十代看了那扇玻璃门。
沈瑶的影子——
影子是正常的。在右边。因为光从左边来。
但——
不是影子。
是镜面。
玻璃门。反光。映出沈瑶的背影。
背影的右边。
有一个影子。
在玻璃里。跟在沈瑶背后。
比她慢半秒。动作一样。姿态一样。
但慢半秒。
茅十代盯着玻璃门看了五秒。
沈瑶已经进了大堂。消失在拐角。
但玻璃门上。
她的影还映在上面。
没有她了。
影子还在。
站了一秒。
然后慢慢淡了。没了。
完了。
不。
没完。
茅十代走进酒店。大堂。
陈老六在前台办退房。
林小鸥在沙发上坐着。
周也川在大堂饮水机接水。
沈瑶——
不在大堂。
电梯。楼上的。
已经上去了。
茅十代走到前台。
"陈老六。"
"嗯。"
"你看沈瑶的脸。"
"什么。"
"她的痣。"
陈老六抬头。看他。
"什么痣。"
"左边眉毛上面。她有一颗痣。"
陈老六想了一下。
"是吗。我不记得了。"
"你不记得。"
"我只记得她脸。不记得痣。"
"你看照片。昨晚合影。"
陈老六翻手机。找那张照片。
找到了。五个人。
沈瑶的脸。左边眉毛上面。痣。
在。
陈老六看了三秒。
"哦。在。"
"你刚才说不记得。"
"不记得。"陈老六说。"但照片里有。那就有吧。"
"你不觉得不对吗。"
"什么不对。"
"痣的位置。"
陈老六看他。不明白。
"什么意思。"
茅十代不说了。
因为——
陈老六不记得。
他不记得沈瑶的痣在左边。
也许——
他不记得沈瑶的脸。
也许他看到的那张脸——
和他记得的不一样。
但他不知道。
因为他不记得。
最后一件事。
茅十代回房间。
拿行李。收拾。准备走。
他打开自己的手机。翻相册。
昨晚进楼之前。五人合影。沈瑶拍的。
他看那张照片。
五个人。
沈瑶。茅十代。林小鸥。陈老六。周也川。
都在。
他看沈瑶。左边眉毛。痣。在。
他看自己。
自己。
他看了三秒。
他盯着自己的脸。
然后——
他的手机关了。
自动锁屏。黑屏了。
黑屏上。反光。他自己的脸映在黑屏上。
他看着黑屏上的自己。
他的右边眉毛。
上面。
有一颗痣。
他不记得自己有痣。
他从来没有痣。
完了。
后记。
节目播出了。
五个人都正常回来了。生活恢复正常。没有人失踪。没有人死亡。
但。
一个月后。
五个人都换了手机。
因为——
手机黑屏的时候。屏幕反光。
像镜子。
每个人。在黑屏上看到自己的脸。
都觉得自己脸有点不对。
说不上来。但不对。
像左右反了。
但谁也说不准。因为谁也不会记住自己脸上每颗痣的位置。
谁也不会每天照镜子确认自己有没有长反。
那栋楼后来拆了。
拆的时候工人在一楼地板下面挖到了东西。
不是文物。不是骨头。
是——
一面镜子。
很大。整面墙那么大。埋在一楼地板下面。面朝上。对着天空。
镜子的表面。朝上。
整栋楼。从一楼到三楼。建在镜子上。
楼是镜子里面的。
人住在镜子上面。
五个人进过那栋楼。
楼是镜子。
他们进了镜子。
出来的时候——
每个人。都换过了。
谁换了谁。
不知道。
因为镜子里的人也不知道自己是镜子里的。
沈瑶左边眉毛上的痣——现在在右边。
茅十代右边眉毛上多了一颗——他不记得自己有过。
陈老六不记得沈瑶的痣在哪边。
林小鸥的手机没电了。黑屏。她没看过。
周也川的牙印没了。但——他现在偶尔会咬自己的右手手背。不疼。不知道自己在咬。别人看见告诉他他才停。
完了。
这次真完了。
五个人。五个房间。一面镜子。
楼拆了。镜子埋在楼底下。面朝天空。
现在楼没了。镜子还在。
面朝上。对着天。
你抬头看天的时候。
天在看下面。
看你。
《楼》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