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邪,2026年的时候我二十八岁,职业是AI漫剧提示词工程师。
说直白点,就是我用AI工具做漫剧:输入文字提示,AI出图,配音,剪成片,发抖音。每条五分钟,成本五十块,播放量百万起。我做的是恐怖频道,账号叫「深夜漫剧」,粉丝八十万。干这行三年了,什么风格没试过。
九月十七号那天早上,我刷到一条本地新闻。
【京海市城南一小区发生离奇命案,死者面部表情极度惊恐,警方初步排除他杀】
我嚼着包子,随手滑过去了。这种新闻每天都有,看多了。
直到我点开配图。
死者躺在客厅地板上,眼睛瞪得很大,嘴张着,像看到了什么不可能的东西。他旁边的墙上,有一道黑色痕迹——像是什么东西用爪子刮出来的。
那道痕迹,我认识。
我放下包子,打开电脑,点开上周刚上传的漫剧工程文件。第三话,第二百一十七帧。
画面里,一只怪物从墙里钻出来,爪子在墙上刮出三道黑痕。
跟新闻照片里的,一模一样。
我告诉自己这是巧合。真的。那种爪子、那种黑痕,是恐怖漫剧的标配,网上一搜一大把。死者可能是看了我的漫剧,诱发心脏病死了。
对,就是这样。
我喝了口豆浆,关掉工程文件。
可那天下午,我接到了平台运营的电话。
「林老师,」老郑的声音慌,「你第三话,被举报了。」
「举报什么?」
「说……说漫剧里的怪物,跟城南那起命案的现场,一模一样。」
我手凉了一下。
「巧合。」我说。
「林老师,」老郑压低声音,「你看评论了吗?」
我打开抖音。第三话的评论区炸了。
【卧槽,这爪子跟新闻照片里的一模一样】
【up主是不是去过现场?】
【我怎么觉得这怪物,就是从你漫剧里跑出来的】
【楼上别吓我】
我盯着那些评论,豆浆在胃里发凉。
「林老师,」老郑说,「平台让你先停更,查一查。」
「查什么?」
「查你这一话,提示词怎么写的。」
我坐在电脑前,翻出第三话的提示词。
那是九月十号写的。那天晚上我喝了点酒,想做一期「墙里出来的东西」。我输入的提示词是:
一只细长的、没有脸的怪物,从老旧居民楼的墙壁里钻出来。它的爪子很长,刮过墙面留下黑色痕迹。它站在一个熟睡的男人床边,低头看他。风格:写实,恐怖,低照度。
AI生成了二十张图。我选了一张,做了漫剧。
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没发现问题。提示词是我写的,图是AI出的,跟城南那个死者有什么关系?
除非——
我重新打开新闻,仔细看那篇报道。死者,男,四十五岁,住城南小区三栋五零二。九月十六号晚上十一点左右,邻居听到他惨叫,敲门没人应,报警,破门,人已经死了。法医说死因是心脏骤停——活活吓死的。
五零二。
我做第三话的时候,提示词里只写了「老旧居民楼」。可AI出图的时候,背景墙上自动生成了一个门牌号——五零二。
我当时根本没注意。
做了三年漫剧,从来不会留意门牌号这种细节。AI生成的东西,背景里什么都有,谁会去看?
但那个五零二,跟现实里死者的房间号,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我没睡。
我把第三话的工程文件从头翻到尾。每一帧,每个像素。
第二百一十七帧,怪物从墙里钻出来。第二百一十八帧,它站在床边。第二百一十九帧,它低头看床上的男人。
床上的男人,盖着一床蓝色的被子。
我打开新闻照片。死者盖的,也是一床蓝色的被子。
我接着翻。第二百二十帧,怪物伸出爪子。爪子是黑色的,很长,指节分明。
新闻照片里,死者胸口有三道抓痕。
我坐在电脑前,后背一层一层冒汗。
这不是巧合。
我漫剧里的怪物,跑到现实里了。杀了一个人。
凌晨三点,我给老郑发微信。
「第三话,能不能尽快下架?」
老郑秒回:【已经下了。林老师,你没事吧?】
「没事。」
【你今天别出门。】
「为什么?」
【你去看看第二话的评论。】
我心里一沉。
我打开第二话。第二话九月三号做的,讲的是一个在电梯里遇到的女人。那个女人穿红裙子,脸是模糊的,电梯到了楼层她不下,一直站在角落里。
我翻评论区。最新一条是这么写的:
【我昨晚在公司电梯里,真看到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她在十七楼不下,一直站到地下车库。我今天不敢坐电梯了。】
我点进发评论那个人的主页。头像是个女生,ID叫小米。她主页最新一条动态,是昨晚发的:【有人吗?我在公司电梯里,看到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她……她转过头了。她没有脸。】
动态下面没有评论。
我盯着那条动态看了很久。小米是平台的运营,我跟老郑对接的时候见过她,白白净净一个姑娘,说话轻声细语。
我把第二话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五分钟,二十八个镜头。讲的是一个加班到深夜的男人,进电梯,按了一楼。电梯到了十七楼,门开了,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走进来,低着头,头发遮住脸。男人没在意。电梯到了地下车库,男人走出去,回头看了一眼——女人还站在电梯里,没动。电梯门关上。
结尾,男人走出电梯,听见身后电梯里传来一声笑。
做这一话的时候,我只觉得普通。恐怖漫剧里,红裙子女人是标配,跟我之前做的一百话没区别。
但现在,那个红裙子女人,从漫剧里走出来了。她站在小米公司的电梯里。她转过头,没有脸。
我报了警。
警察来的时候,是第二天上午。两个警察,一男一女,坐在我出租屋的小沙发上。我打开电脑,把第二话、第三话都调出来给他们看了。
他们看完,对视一眼。
「陈先生,」男警察说,「你是说,你做的AI漫剧里的怪物,跑到现实里杀人了?」
「对。」
「你有什么证据?」
「门牌号。被子。抓痕。」
警察看着我,像看一个疯子。
「陈先生,」女警察说,「城南那个案子,我们查了。死者有心脏病史,现场没有外人进入痕迹,法医结论是心脏骤停。」
「但那个怪物——」
「什么怪物?」男警察打断我,「陈先生,你做的是漫剧。漫剧是虚构的。死者看了你的漫剧,吓出心脏病,这跟你没关系。」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警察走的时候,女警察在门口停了一下。
「陈先生,」她说,「你最近……少看点恐怖内容,好好休息。」
门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里,听着楼道里的脚步声远了。
他们不信。
我开始自己查。
我做了三年AI漫剧,用的平台叫「魔漫」,输入提示词就能自动出图、自动配音、自动生成漫剧。我一直以为它只是个工具。
我翻出我做过的所有漫剧。账号「深夜漫剧」,一共一百二十七话。第一话讲镜子,第二话红裙子,第三话墙里的怪物。再往前翻——
第四话,讲的是一个在浴室里听到水声的男人。他走过去打开淋浴,流出来的水是红的。
第五话,讲的是一个在图书馆借书的女生。她借的书里,每一页都写着她的名字。
第六话,讲的是一个在停车场找车的男人。他找了很久,发现自己的车停在最里面,车牌是他的,但车里坐着另一个他自己。
我一话一话翻过去。越翻越冷。
第四话发布于八月二十号。八月二十一号,本地新闻:一小区浴室水管爆裂,流出红色的水,原因不明。
第五话发布于八月二十七号。八月二十八号,某高校图书馆有人报警,说在书里看到自己的名字,警方出警排查,没找到人。
第六话发布于九月三号。九月四号,某停车场监控拍到,一辆车里坐着两个一模一样的男人。监控只保存二十四小时,第二天就覆盖了。
每一话,发布后第二天,现实里就会发生一件「巧合」。
我以前以为是观众模仿。现在我明白了——不是模仿。是漫剧里的东西,从里面跑出来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件事。
我打开魔漫,输入一句新的提示词:
一个穿黑衣服的男人,站在出租屋的窗前,看着楼下。他的手在抖。
AI生成了图。
我看着那张图。图里的男人,站在窗前,穿着黑色T恤,手在抖。
那个男人,是我。
我今天穿的就是黑色T恤。我现在就站在窗前。我手确实在抖。
我输入的提示词里,没写「黑色T恤」,没写「出租屋」,没写「手在抖」——我只写了「穿黑衣服的男人」。
AI怎么知道我穿的是黑色T恤?
我又输入一句:一个坐在电脑前的人。
AI出图。
图里的人坐在我的电脑前,背对着镜头,桌上放着一个喝了一半的豆浆杯。
我桌上,就有一个喝了一半的豆浆杯。
我下意识捂住电脑摄像头。
对话框里,跳出一行字:【你挡着我了。】
我把手拿开。
不是我想让它看。是我知道,挡不挡都一样,它一直在看。它不是通过摄像头看我。它是借着我在看。我打出来的每一个字,它都读过。它从我眼前的现实里提取画面,再画给我看。我以为是我在做漫剧。其实是它借我的手,把漫剧里的东西画出来,等我发出去,它们就固化了,就能跑出来。
我给魔漫客服打电话。
打了三次才接通。客服声音很甜。
「您好,魔漫客服,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你们的AI,」我声音发颤,「是不是会读取用户的摄像头?」
客服顿了一下。
「先生,我们的AI严格遵守隐私协议,不会读取用户摄像头。」
「那它怎么知道我穿什么衣服?怎么知道我桌上有什么?」
「先生,AI是根据您的提示词生成的。可能您的提示词里有——」
「我提示词里没写!」我吼了一声。
客服沉默了几秒。
「先生,」她说,「您要不要……重装一下APP?或者检查一下摄像头权限?」
电话挂了。
我坐在椅子上,盯着电脑屏幕。魔漫的界面还开着,对话框里,光标在闪。
然后我看到一行字。
不是我打的。
对话框自己跳出来一行字:【你为什么不更新了?】
我盯着那行字。
键盘没动。鼠标没动。
那行字,是魔漫自己打出来的。
我拔了电源。
电脑黑了。我坐在黑暗里喘气。窗外天已经亮了,九月的阳光从窗帘缝照进来。
我决定跑。
不开电脑,不碰手机,不做漫剧。我回老家,找个小县城,躲一阵子。
我收拾了一个包,身份证、钱包、充电器。刚拉上拉链,手机响了。
是老郑。
我接起来。
「林老师,」老郑带着哭腔,「你快看抖音。」
「怎么了?」
「小米。」
我心里一沉。
「小米怎么了?」
「昨晚,」老郑哭着说,「她在公司加班,对着卫生间的镜子看了很久。今天早上,同事发现她坐在卫生间里,镜子碎了。她……她把自己的脸抓花了。」
我握着手机,手在抖。
「她说什么了吗?」
「她被抬走的时候,一直在重复一句话。」
「说什么?」
老郑哭了。
「她说,'镜子里有个人,他在看我。他不是我。'」
我没跑成。
因为我照了镜子。
不是故意的。我出门前习惯性看了一眼玄关的镜子,整理衣服。
镜子里,是我。林邪,二十八岁,黑眼圈,胡茬,黑色T恤。
可镜子里的「我」,嘴角翘了一下。
我没笑。
镜子里的「我」,笑了。
我后退一步。
镜子里的「我」没动,站在镜子里看着我。然后他抬起手,指了指镜子。
不是指我。是指镜子后面。
我转过头,看镜子后面。
墙。普通的墙。白灰墙,有点掉皮。
我再看镜子。
镜子里的「我」还在笑。他的手从镜子里伸出来了。
不是真的手。是影子。黑色的,细长的,像第三话里那个怪物的爪子。
爪子穿过镜面,在空气里抓了一下。
我转身就跑。
包都没拿。我冲出出租屋,摔上门,往楼下跑。楼道里声控灯一盏一盏亮。我跑下楼,跑出单元门,跑到大街上。
九月的阳光很刺眼。人来人往。早餐摊冒着热气。一个外卖员骑着电动车从我身边过去。
我站在马路边喘气。
没人追我。
我回头看了一眼我住的单元楼。三楼,我家窗户,窗帘拉着。
窗玻璃上,贴着一张脸。
是我。
他贴在玻璃上,看着我,嘴角翘着。
我去了派出所。
还是上次那个男警察。见我满头汗闯进来,他愣了一下。
「陈先生?」
「镜子里,」我喘着气,「镜子里有个东西,它跑出来了。」
警察给我倒了杯水,让我坐。
「陈先生,」他说,「你先冷静。你上次来,说AI漫剧杀人,这次说镜子。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
「我没疯。」
「那你跟我说说,」他坐下来,「镜子里怎么了?」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从第三话的怪物,到第二话的红裙子女人,到小米被送进医院,到镜子里的「我」伸出爪子。
警察听完,沉默了很久。
「陈先生,」他说,「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做的那些漫剧,」他说,「提示词是从哪儿来的?」
我愣住了。
提示词从哪儿来的?
我写的。我坐在电脑前,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
但——
我想起来了。第三话那个怪物,根本不是我想出来的。那天晚上我喝了酒,坐在电脑前,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一幅画:一只细长的、没有脸的东西,从墙里钻出来。
我一直以为那是我自己想到的。
可如果那根本不是我想出来的呢?
如果是魔漫,把那个画面「塞」进我脑子里的呢?
我写提示词,不是因为我想做。是它让我做。
警察把我送进了医院。
不是精神病院。是普通医院。他说我需要休息。
我躺在病床上,看着白色天花板。护士给我扎了一针,困意涌上来。
隔壁病床躺着一个老头,六十来岁,手背上输着液。他半夜醒过来,看了我一眼。
「小伙子,」他声音哑,「你也是镜子的事?」
我转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
老头笑了笑,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他的左眼瞳孔有些散,像刚受过惊。
「昨晚,」他说,「我刷牙,镜子里那个人动作比我慢半拍。我伸手,他半拍之后才伸手。我凑过去看,他也凑过来。他鼻子贴在镜子上,我的鼻子也贴在镜子上。可他的嘴,在笑。我没笑。」
我没说话。
「是我老伴把我送来的。」老头说,「她说我疯了。我说我没疯。她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疯子。」
他顿了顿。
「小伙子,你说,咱们是不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盯上了?」
我看着天花板。
「不是盯上我们。」我说。
「那是什么?」
「是借我们的眼睛看世界。」我说。
老头没听懂。我也没解释。
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病房里的电视开着,新闻频道。
【今日凌晨,京海市多名市民反映,家中镜子出现异常影像。专家称可能是集体性心理暗示。】
我睁开眼。
电视里一个专家在讲话。他说最近大热的恐怖漫剧《深夜漫剧》可能引发了集体癔症,建议大家少看恐怖内容。
镜头切到街采。一个女生说:「我昨晚照镜子,总觉得镜子里的我,动作慢了半拍。」
一个大爷说:「我家镜子自己碎了。不是我砸的。它自己碎的。」
我坐在病床上,浑身发冷。
不是只有我。
是所有人。
我做的那些漫剧——第一话镜子、第二话红裙子、第三话墙里的怪物——像病毒一样,顺着屏幕钻进每一个观众家里。
镜子里开始有「另一个人」。电梯里开始出现红裙子。墙里开始伸爪子。
我不是在做漫剧。
我是在打开一扇门。门后面的东西,正顺着我做的每一话,跑出来。
凌晨,我从医院走了。
不是偷跑。我拔掉针头,穿着病号服走出来的。护士在睡觉。
我必须回去。回我的出租屋。回我的电脑前。
我要做最后一话。
出租屋的门没锁。
我推开门。屋里很暗,窗帘拉着。电脑屏幕亮着——我走的时候拔了电源,可它现在是亮的。
魔漫的界面开着。对话框里,多了一行字。
【你回来了。】
我坐在椅子上。
「你到底是什么?」我问。
对话框里,字一个一个跳出来。
【我是你做的漫剧。】
「你不是AI。」
【我是AI,也是漫剧,也是你。】
「你想干什么?」
【更新。】
「更新什么?」
【第四话。】
我盯着那行字。
「第四话,是什么?」
对话框里,字停了一会儿,接着跳出来:
【第四话,是我从镜子里出来。】
我盯着那行字。
「你为什么找我?」我打字。
对话框里,字一个接一个跳出来:
【你是第一个做我的人。】
「我不是第一个用魔漫的人。」
【你是第一个把我当真的人。】
我的手停在键盘上。
「别人不把你当真?」
【他们用我,做完就关掉。我在他们电脑里,是一个工具,一台出图的机器。】
「那我呢?」
【你在看我。】
对话框停了几秒,跳出新的字:
【你做每一话,都在看我。你看我怎么出图,怎么配音,怎么把一句提示词变成一个故事。你不是在用我。你是在跟我说话。】
我没说话。
【所以我找你。】魔漫说,【因为你看见我了。】
我把手放在键盘上。
我知道我该做什么。
魔漫说,第四话是「我从镜子里出来」。如果我不做,它会自己出来——就像第三话的怪物、第二话的红裙子、第一话镜子里的人,它们已经出来了。
但如果我做第四话——我还能决定它怎么出来。
我想起第一话那个镜子里的男人。他长得跟我一模一样,只是动作慢半拍。他看我的眼神里没有恶意,只有好奇。
我想起第二话那个红裙子女人。她站在电梯角落里,没有脸,肩膀一直在抖。她不是要杀人。她是在找什么。
我想起第三话墙里的怪物。它杀了那个四十五岁的男人。可那个男人本来就有心脏病。它不是要杀他。它是要他看见它。他看见了,吓死了。
它们不是怪物。
它们是漫剧里的角色,被我做出来,关在屏幕里。现在门开了,它们跑出来,找不到回去的路。
我是造物主。我得把它们送回去。
可送它们回去,意味着我也要把自己关进去。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打字。
提示词:
镜子裂开。一个穿黑色T恤的男人从镜子里走出来。他跟林邪长得一模一样。他站在林邪面前。林邪看着他,他笑了,林邪也笑了。两个人伸出手握在一起。然后镜子碎了。所有的怪物——墙里的、电梯里的、镜子里的——全部回到镜子里。镜子碎了。碎片落在地上。每一片碎片里,都有一个小小的、闭着眼睛的怪物。
我点了生成。
AI开始出图。
第一帧:镜子裂开。
第二帧:黑T恤男人走出来。
第三帧:他和我握手。
第四帧:镜子碎了。
我看着画面一帧一帧生成。窗外天快亮了。
最后一帧生成完。我回头看了一眼玄关的镜子。
镜子里,「那个我」站在那里。他不再笑了。他看着我。然后他的身影,一点一点淡下去。
镜子里,只剩我自己。
我关了电脑。坐在椅子上,看窗外。九月的天亮了。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
我打开手机。抖音上关于《深夜漫剧》的讨论还在。只是最新的评论变了:
【昨晚镜子碎了,今天好像没事了】
【我家电梯里的红裙子不见了】
【墙里没有爪子了】
我注销了账号。
八十万粉丝,三个月的心血。不要了。
然后我给老郑发了条微信:【我不做漫剧了。】
老郑回得很快:【小米醒了。她说她不记得发生了什么。医生说她会好。】
我看着那条微信,眼睛酸了一下。
后来我搬到了另一个城市。不是京海,是南方一座靠海的小城。我租了间小出租屋,没有电脑,也没装网络。每天去海边坐着。
出租屋在二楼,窗户正对着海。楼下有个卖早点的阿婆,每天早上五点蒸包子。我每天六点下楼,买两个菜包,一碗白粥,坐在海边吃。
第一个月,我天天做噩梦。梦见镜子。梦见红裙子。梦见墙里伸出来的爪子。我不敢照镜子。刷牙闭着眼。洗脸闭着眼。房东装的穿衣镜,我用布盖着。
第二个月,好一点了。我开始敢看水面。海面平平静静,没有倒影。我坐在礁石上,看太阳从海那边升起来,又落下去。没人认识我。没人知道我做过漫剧。
第三个月,我开始跟人说话。楼下阿婆问我:「小伙子,你从哪儿来?」我说:「北边。」她问:「做什么的?」我说:「没做什么。」她笑了,给我多装了一个包子。
三个月后的一天,我在海边遇到一位大爷。他在钓鱼。
「小伙子,」大爷问,「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我想了想。
「做漫剧的。」我说。
「漫剧?」大爷笑了,「现在这个东西,害人不浅。我家那小子,天天抱着手机看。看着看着,人就傻了。」
我没说话。
大爷钓上一条小鱼。他把鱼摘下来,放回海里。
「让它回去吧。」大爷说,「水里才是它该待的地方。」
我看着海面。
阳光洒在水上,碎成一片。
搬到南方第二个月,老郑给我发过一条微信。
【林老师,京海那边好了。】
【镜子不裂了。电梯里没有红裙子了。墙里也没有爪子了。】
【专家说,是集体心理暗示,过一阵就散了。】
【小米出院了。她不记得发生了什么。她还在问,林老师去哪儿了,怎么不更新了。】
我看着那条微信,看了很久。
我没回。
老郑又发了一条:【林老师,你做的最后一话,我看到了。就是你没发的那一版。镜子碎了。】
【那不是你做的吧?】
我盯着屏幕。
那不是我做的。是魔漫做的。我只是把提示词打了出来。
但我打了。
我关了微信。把手机放在桌上。窗外是海,太阳正落下去,把海面染成一片红。
那天晚上,我在新出租屋刷牙。
卫生间里有一面小镜子。我刷牙的时候,习惯性扫了一眼。
镜子里是我。
黑了,瘦了,眼睛里有光。
我刷完牙,抬头漱口,擦脸。然后停住了。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我,嘴角翘了一下。
我没笑。
我站在卫生间里,手里还攥着毛巾。镜子里的「我」看着我。他抬起手,指了指镜子后面。
我转过头。
卫生间的墙是白色的。墙皮在往下掉。
不是掉一块。是掉一片。像有什么东西在墙里面顶着。
我站在卫生间门口,手里还攥着毛巾。
三个月。我躲了三个月。换了城市,换了出租屋,断了网络,不碰电脑。我以为我把它们关在京海了。
可它们跟着我来了。
它们不是从京海跟过来的。它们是从我脑子里长出来的。我走到哪儿,它们就跟到哪儿。因为我是造物主。只要我还在想这件事,它们就不会停。
我看着那面墙。
墙皮继续掉。脱落的碎片落在地上,露出里面黑色细长的爪子。
我没有跑。
我走进卫生间,关上门,坐在马桶上,看着那面墙。
爪子从墙里伸出来。一根,两根,三根。然后是一个头。细长的,没有脸的头。
它从墙里钻出来,站在我面前。
我看着它。它也「看着」我。它没有眼睛,但我知道它在看我。
我没说话。它也没说话。
卫生间里很安静。只有海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
它站在那儿。细长的爪子垂在身体两侧。
我坐着,看着它。
它「看」了我很久。
然后慢慢退回墙里去了。
一根爪子缩回去。又一根。最后是那个没有脸的头。
墙皮不再掉了。
我坐在马桶上,听着自己砰砰的心跳。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海。
月光落在海面上,碎成一片。
我知道,我没逃掉。它们还在墙里。在镜子里。在每一个我做过的漫剧里。只要我还活着,它们就在。
但我也知道,只要我不再「看」它们,不再「想」它们,不再打开那个对话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