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征
我叫小兵。近战兵。编号忘了,反正每局都是新的。
说好听点叫“峡谷基础作战单位”,说难听点叫“移动经验包”。工作内容很简单:从水晶出发,走到河道中间,然后死掉。偶尔走得远一点,能摸到对面防御塔,砍它两点血,然后被塔打死。
两点血。防御塔有几千点血。我砍那两下,连给它挠痒都算不上。
这就是我的一生。短则十五秒,长则三十秒。看对面清兵快不快。
我长什么样?不知道。我脸是马赛克。盔甲上只有两块贴图,剩下全是色块。我们没有脸,没有名字,没有台词。英雄有台词,野怪有名字,连河道里那只乌龟都有人叫它“河蟹”。我们什么都没有。
我们连“死”这个字都不配用。英雄死了叫“阵亡”,我们死了叫“被清掉”。像清垃圾一样。
我们一波五个。冲在最前面的是近战兵,就是我。后面跟着远程兵,丢小火球的。最后面是炮车兵,走得慢,以为自己很了不起。打完一波,我们五个全没了,下一波接着来。一模一样,五个人,一样的配置,一样的死法。
我试过记住我兄弟的长相。记不住。他们都是马赛克。
可我今天不想死了。
因为有个兄弟死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帮我看看对面水晶长什么样。”
我没回答他。他没了。我没来得及回答他。
我决定替他看。
这一波兵线从水晶里出来的时候,我排在第一个。我后面跟着两个近战兵,再后面是一个远程兵,最后面是一个炮车兵。
炮车兵走得慢,但神气得很,浑身披甲,觉得自己了不起。他走在队伍最后面,嘴里念叨着:“这一趟值了。”
我不知道什么值了。我只知道我两点攻击力,打个野猪都费劲。野猪的皮我都砍不动。有一次我鼓起勇气砍了野猪一刀,野猪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就像你看一只蚊子落在你胳膊上,你懒得拍,因为你确信它咬不动你。
我们排着队出了水晶。到了岔路口,三条路摆在面前。左边是对抗路,中间是中路,右边是发育路。
我这一队,拐进了对抗路。
到了对抗路我才知道,这条路不是用来打仗的。这条路是用来坐牢的。
我家英雄和对面英雄站在兵线两边,互相亮了八次表情。亮完,继续清兵。
你一刀,我一刀。你转个圈,我转个圈。技能好了丢一下,丢完往后撤,血量掉了吃口药。两个人打了半天,血量都是满的。
我站在旁边看了半天,心想你们倒是打啊。
结果他们真的不打。技能空了就退,兵线清了就等,传送阵就在旁边,谁都不看一眼。
我往前走了两步,想看看对面英雄的脸。结果他家小兵挡住了我的路。我们两个近战兵撞在一起,互相砍了一刀。我没死,他也没死。我们两个都太弱了,弱到互相都打不死对方。
那一瞬间我突然明白了。我们小兵和这些英雄,其实是一样的。都在打一场打不赢的仗,都在等一个等不到的结局。区别只是他们能坐在对抗路坐一整局,而我一局要死三十次。
我家英雄每次清完兵,都往草丛里站一下。就一下。然后走出来继续清兵。那个草丛里什么都没有,但他每次都要站一下。他在等对面先动手。对面不动,他就不动。对面动,他就撤。谁先急谁就输。
对面英雄每次技能好了,就往前压一步。就一步。然后立刻退回来。那一步之内什么都没发生,但他每次都要压那一步。他在告诉我家:我技能好了,你小心。但我不会真打,我就是吓吓你。
两个人就这么吓来吓去,吓了一整局。
我后来才知道,这叫牢玩家。对抗路的尽头不是水晶,是坐牢。谁先走谁就输了。传送阵就在旁边,但牢玩家不用。用了就等于承认打不过对面。宁可输,不能怂。
他们不是不想走,是不能走。走了就是逃兵。逃兵是要被嘲笑的。被对面嘲笑,被队友嘲笑,被自己的良心嘲笑。
所以他们坐在那里,坐在对抗路,坐在自己的牢房里。对面那个是狱友。约好了谁也不走。
我举起了小斧头,朝对面砍了一刀。砍了两点血。
英雄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认识。就是你低头看蚂蚁搬家时的那种眼神。
然后我被防御塔打死了。
我死了第一次。然后我又被生产出来了,回到了水晶。
我又走到了对抗路。那个英雄还在那里。对面的英雄也在那里。两个人还在清兵。血量还是满的。表情还是那个表情。走位还是那个走位。
我站在兵线上,被两边的小兵打。我又死了。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我记不清了。我只记得我每次被生产出来都会回到水晶,每次都会走到对抗路,每次都会死。
后来我不急着往前冲了。我在兵线上走的时候,开始留意周围。兵线上每天都有英雄路过。他们路过的时候,嘴里都在喊台词。
喊得多了,我就记住了。记住之后,我发现了一件事:他们的台词,大部分我都听岔了。
不知火舞路过的时候喊了句什么,所有小兵都管那句叫“嘎jio塞”。因为听上去就是“嘎jio塞”。具体啥意思没人知道。
马可波罗开大招的时候原句是“世界不止眼前的苟且”。有个小兵学了三个月,发音是“世界不值眼前的狗爷”。我们问他狗爷是谁,他说不知道,反正听着像。
上官婉儿梁祝皮肤说“四九,拿笔砚来”。有个小兵非说听到的是“四舅,拿根烟来”。我们笑了他三个月,他说等皮肤返场了要亲自去问婉儿。我们说他要是真去问,婉儿一个大招他就没了。他说那也值了。
夏侯惇说“敌将已被击败”。有个小兵听成了“敌羞吾去脱她衣”。他每次听到都捂耳朵,说太流氓了。后来他专门去查了台词,发现人家说的是“敌将已被击败”,他沉默了三天,说自己对不起夏侯惇。
曜说“额上有疤的男人,个个都是传奇”。有个小兵听成了“和尚有八个男人,个个都是传奇”。这哥们现在还在低品质画质部队,因为笑到走不动路,兵线都没跟上。
孙尚香说“大小姐驾到,统统闪开”。有个小兵听成了“大小姐尿尿,统统闪开”。我们笑了他一个月,他说你们别笑,你们自己听听像不像。我们听了,还真像。
赵云说“阁下的首级我收下了”。有个小兵听成了“阁下的手机我收下了”。后来他被打野追了半张地图,说这下真知道什么是收手机了。
程咬金残血跑过去,嘴里喊着“好舒服啊”。我们小兵都听对了。但我们想不通。你都快死了你舒服什么?然后他开大招回血了。血条从红变绿从绿变满。那一刻我们懂了,他的舒服是建立在别人痛苦之上的。那个别人就是我们。
李白说“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有个小兵听成了“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名”。他说李白杀完人还做好事不留名,品德高尚。后来他被李白杀了,躺在地上说,原来李白不留名,但留尸体。
韩信说“必将百倍奉还”。有个小兵听对了,但他想不通。韩信一个刺客,奉还什么?他把我挑飞了,他还奉还?他奉还的是我的命。
妲己每次杀完人都问一句“羁绊是什么意思”。有个小兵听成了“煎饼是什么意思”。他蹲在泉水里琢磨了半局,煎饼在哪领。后来他见了妲己就绕着走,说怕她问他要煎饼。
安琪拉说“知识就是力量”。有个小兵听成了“芝士就是力量”。每次安琪拉放二技能,他都觉得她在往地上扔芝士。他说这英雄真好,打架还带干粮。
王昭君说“凛冬已至”。有个小兵听成了“立冬已至”。每到立冬那天,他上线等王昭君发节气祝福。等了个寂寞。
这就是对抗路的日常。英雄在上面坐牢,小兵在下面听岔。听对了没奖励,听岔了笑半天。反正最后都是死,不如死之前多笑两声。
我在对抗路死了一百次。一百次里,我旁边的小兵换了三百个。有的刚说完一句话就没了,有的连话都没来得及说。
但我一直记得那个兄弟的话。帮我看看对面水晶长什么样。
这句话我记了一百局。
我在对抗路死了一百次之后,兵线把我推到了中路。
我本来不想去的。对抗路虽然无聊,但至少死得明白。中路不一样,中路死得莫名其妙。
但我没办法。兵线往哪走,我就得往哪走。我不走,后面的兵就会踩着我走。
到了中路,我才发现这条路跟对抗路完全不一样。
对抗路是两个人坐牢,中路是两个人心眼子。
我家法师和对面法师站在兵线两边,表面上安安静静清兵,实际上脑子里已经打了八百个回合。
我家心里想:她现在技能好了,我不能上。她晕住我接大招我就没了。我得等她交了再上。
对面心里想:她现在技能好了,我不能上。她晕住我接大招我就没了。我得等她交了再上。
两个人都在等对方先交技能。谁先交谁就亏。所以谁都不交。两个人就站在兵线两边,你看我,我看你。兵也不清了,技能也不丢了,就这么耗着。
我站在兵线上,被两边的技能波及,死了。
过了半分钟,我家终于忍不住了,往前走了一步。对面立刻往后退了一步。我家又往前一步。对面又退一步。我家站住了。对面也站住了。
我家心里想:她退了,说明她怕我。她怕我说明她技能没好。我技能好了,我可以上。
对面心里想:她进了,说明她想上。她想上说明她技能好了。我技能没好,我得退。
我家往前冲了。对面往后撤了。我家技能丢出去,空了。对面回头技能丢出来,晕住了我家。然后一套连招,我家没了。
我家躺在泉水里打字:“她技能怎么好了?”
对面回:“我技能一直没好。我退是因为我怕你。你冲是因为你以为我怕你。”
我躺在地上,心想:你俩搁这玩心理战呢?最后死的却是老子。
后来我家复活了,学乖了,不冲了。对面也不冲。两个人又开始你看我我看你,兵线也不清了。我站在兵线中间,又被两边的小兵打死了。
我终于明白了。中路不是法师对线,中路是心理战。两个人隔着兵线互相猜,猜来猜去谁也没动手,兵线被塔吃了,两个人都亏了。但没关系,她们觉得她们赢了。
我站在中路看了一百局。一百局里,这两个法师打了一百次,没有一次是正儿八经打完的。永远都是先瞪眼,再试探,再假装要打,最后要么一方失误被秒,要么兵线被塔吃掉,两边各自回城。
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她们到底在怕什么?
后来我想通了。她们不是怕对方。她们是怕自己先动手之后,发现自己错了。
先动手的人,如果没打死对面,就会被打死。先交技能的人,如果没打中,就会被反打。先往前走一步的人,如果对面不退,就会发现自己站错了位置。
在中路,先动手就是错。
所以我看到她们宁愿站着不动,宁愿让兵线被塔吃掉,宁愿一整局都没打出个结果,也不愿意先动手。
她们怕的不是对面。她们怕的是自己。
有一天,中路来了个打野。他蹲在草里,想抓我家法师。我家法师看见了,但她没动。她假装没看见,继续清兵。
打野在草里蹲了三秒。我家法师还在清兵。
打野又蹲了三秒。我家法师还在清兵。
打野蹲了十秒,终于忍不住了,从草里冲出来。我家法师早有准备,一个闪现躲开了。
打野技能空了,被对面法师一套连招带走。
打野躺在泉水里打字:“法师你怎么不勾引?”
我家法师回:“我在清兵。”
打野说:“你清什么兵?我蹲了十秒你清什么兵?”
我家法师说:“我清兵是为了让你蹲。你蹲是为了让我勾引。但我不想勾引。勾引太累了。”
打野说:“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家法师说:“我告诉你了。我一直在清兵。清兵就是在告诉你,我不想打。”
打野沉默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中路这两个法师不是不敢打,是懒得打。她们已经打了几百局了,知道对面所有的套路。她们不想再演了,但她们不得不演。因为这是中路,中路就要演。
后来我方打野又来了几次。每次来,都是同样的剧本。打野蹲草,法师清兵,对面法师清兵,打野忍不住冲出去,对面闪现跑,打野技能空,对面反打,打野死。
打野死了之后,就在泉水里问:“你们为什么不勾引?”
法师就说:“我勾引了。你没看见。”
打野说:“我怎么没看见?”
法师说:“我清兵的时候多看了你一眼。那就是勾引。”
打野说:“那也算勾引?”
法师说:“在中路,看草一眼就是勾引。你没接住而已。”
打野不说话了。
我后来懂了。中路的勾引不是往前走,是站在原地。中路的打架不是互相打,是互相等。中路的赢不是杀死对面,是让对面先动手。
这就是中路。我看了很久,才看明白。
有一天,中路来了个辅助。他站在草丛边上,想帮法师做视野。他站在草丛外面,不敢进去。
我家法师看见了,问他:“你干嘛?”
辅助说:“我做视野。”
法师说:“你做啊。”
辅助说:“我不敢进去。”
法师说:“为什么?”
辅助说:“草里可能有对面打野。”
法师说:“对面打野在打龙。”
辅助说:“你怎么知道?”
法师说:“我一直看着他呢。”
辅助说:“你看着他你还让我做视野?”
法师说:“你做视野是为了让我不用看着他。我不用看着他,我就能清兵。我清兵,对面法师就清兵。对面法师清兵,打野就能抓。打野抓了,我就能拿人头。”
辅助说:“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法师说:“我告诉你了。我让你做视野,就是告诉你对面打野在打龙。你连这个都听不懂,你怎么当辅助的?”
辅助沉默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中路不是法师心眼子多,是中路的所有人都心眼子多。法师心眼子多,打野心眼子多,连辅助都心眼子多。每个人都在算计别人,每个人都被别人算计。算来算去,最后谁也没赢。
兵线被塔吃掉之后,我发现自己被推到了发育路。
我回头看了一眼中路那两个法师。她们还站在兵线两边,互相瞪着。
兵线已经没了。塔已经残了。打野已经来抓了三次了。她们还在瞪。
我去发育路之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她们终于动了。我家法师往前走了一步,对面法师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兵线又来了。她们又开始清兵。
我走了。
发育路四个人,挤在一条路上。
两个射手,两个辅助。
我到的时候,四个人正站在兵线两边对望。谁都不动手。
我家射手和对面射手都在补兵,补着补着就开始互相点。你点我一下,我点你一下。点着点着就点出火了。
我家射手心里想:她敢点我?她凭什么点我?我比她先到线上的。我先到的,兵线就是我的。
对面射手心里想:他敢点我?他凭什么点我?我补兵比他准。我补兵准,兵线就是他的。
两个人站到了兵线中间,谁也不让谁。
两个辅助在草里看着。
我家辅助心里想:我家射手站那么前干嘛?她是不是要上?她要上我得跟。但我跟了万一对面打野来了我俩一起死。
对面辅助心里想:我家射手站那么前干嘛?她是不是要上?她要上我得跟。但我跟了万一对面打野来了我俩一起死。
两个辅助都没动。
两个射手贴脸了。两个人同时动手。你点我,我点你。
两个辅助终于从草里冲出来给盾。四个人的血条开始掉。
我家射手觉得辅助演她,对面射手觉得辅助演她,两个辅助觉得射手瞎。
四个人打成一团。我站在兵线上被技能波及,死了。
最后四个人都残血了,各自回城。兵线被塔吃了,两边都亏了。但没关系,她们觉得她们赢了。四个人各自回城,都觉得自己是发育路之王。
只有我死了。
发育路死了几次之后,我的兵线被推到了野区边缘。
以前我以为打野是抓人的,那天我才发现,打野是全场最忙的人。忙着刷野,忙着抓人,忙着背锅,忙着被骂。
我家打野开局红开,对面蓝开。他计划得很完美:刷完红刷猪,刷完猪刷蓝,刷完蓝刷蜥蜴,刷完蜥蜴去上路抓一波,抓完上路刷下路野,刷完下路野去中路抓一波,抓完中路打龙,打完龙参团。
然后他刷完红,发现蓝被对面偷了。他去了对面野区想反野,发现对面野区也空了。他去了中路想抓一波,蹲在草里。中单往前走了一步,他冲出去了,对面闪现跑了。
中单心想:我还没勾引到呢,你怎么就出来了?他心想:你往前走了,你为什么不打?
两个人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他走了。
他去了上路。上单残血了,他心想他在卖,对面要上,我可以上。上单卖了,对面没上。他冲出去了,对面上单退回塔下。
上单心想:我还没卖到位呢,你怎么就出来了?他心想:你卖了他怎么不上?
两个人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他走了。
他去了下路。射手压上去了,他心想她想打,对面技能交了,我可以上。射手压上去了,对面退了。他冲出去了,对面退回塔下。
射手心想:我还没压到位呢,你怎么就出来了?他心想:你压上去了你怎么不追?
两个人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他走了。
他回到野区。自家野区空了,对面野区也空了,三路都抓不到人。他站在河道中间,不知道该去哪。站着站着,对面五个人从河道走过来了。他发了信号,队友没理。他被对面五个人打死了。
他躺在河道里想:我队友呢?对抗路在清兵,中路在清兵,发育路在清兵,辅助在跟射手。没人理我。
他终于明白了。打野不是抓人的,打野是背锅的。赢了是队友的功劳,输了是打野没带节奏。抓不到人是打野不会玩,野被反了是打野不反野,龙被抢了是打野不惩戒。
打野就是峡谷里的流浪汉,走到哪,哪不欢迎。
我在发育路死了一百次。一百次里,我看明白了四件事。
射手的问题是不信任辅助。辅助的问题是不信任射手。两个人互相不信任,还非要绑在一起走一路。走一路就算了,还不说话。不说话就算了,还互相甩锅。
打野的问题是太忙。忙到没空管别人,也没空让别人管自己。他刷野的时候不知道线上发生了什么,他抓人的时候不知道野区里发生了什么,他死了的时候不知道队友在干嘛。他一个人打五个人的活,拿一个人的经济。
辅助的问题是没人在乎。他开了团,队友不跟。他保了射手,射手嫌他碍事。他做了视野,没人看。他死了,没人记得。
这就是发育路。四个人,两条命,一个射手死了另一个射手就赢了。但两个射手都没死。两个辅助倒是死了好几次。
我在野区边缘看着打野的尸体躺在河道里,忽然想到了一个词。
牢。
对抗路的人在牢里,出不来。中路的人在牢里,不知道自己在牢里。发育路的人在牢里,互相踩着对方不让对方出去。打野在牢里,但牢太大,他找不到出口。
我一个小兵,站在所有牢房中间,没人管我。我不在牢里。
但我也没有自由。
我没有路。我只有兵线。
兵线把我推到哪里,我就去哪里。我不像牢玩家,他们起码能选择坐牢。我连选择都没有。我只有往前走,走到河道中间,然后死掉。
我走了这么多路,看了这么多人,最后发现自己才是最惨的那个。
我没有牢房。我连坐牢的资格都没有。
我回到了水晶。
兵线又来了。我跟着这一队走出来,走到了岔路口。
左边对抗路,中间中路,右边发育路。
我站在岔路口,停了一下。
以前我从来不在这里停。兵线往哪走,我就往哪走。我不停,也不看,也不选。因为选了也没用,反正走到头都是死。
但今天我停了。
我在对抗路死了一百次。看过两个牢玩家打了整整一局,兵没清完,塔没推掉,最后一起回泉水,谁也没赢。他们坐了一整局的牢,牢里只有彼此。传送阵就在旁边,但他们从来不传。传了就是逃兵,逃兵不配坐牢。他们宁可坐到死,也不肯当那个先走的人。
我在中路看了一百局。两个法师隔着兵线瞪眼,谁都不先动手。猜了一整局,兵线被塔吃了,两个人都亏了。她们以为自己在下棋,其实自己就是棋子。你猜我,我猜你,猜到最后连自己在猜什么都忘了。她们不是在跟对面打,是在跟自己打。对面是镜子,她们不敢动,怕镜子碎了,自己也没了。
我在发育路看了一百局。四个人挤在一条线上,你点我一下,我点你一下。最后谁也没死,兵线被塔吃了。射手怪辅助,辅助怪射手,两个人怪打野,打野怪队友。谁都在怪别人,没人怪自己。打野在野区里流浪,刷完自家刷对面,刷到最后三路都抓不到人,站在河道里等死。他帮了所有人,所有人都觉得他什么都没做。
他们全都在牢里。不同的牢房,一样的坐牢。
而我一个小兵,连牢房都没有。
我没有名字,没有脸,没有台词。我死了,下一波再刷出来,和上一波一模一样。没人记得我,没人问我叫什么,没人跟我说“辛苦了”。英雄有皮肤,野怪有刷新时间,河蟹有路线图。我什么都没有。
我连坐牢的资格都没有。
但今天我不想再想这些了。
我站在岔路口,没有往左拐,没有往右拐,也没有往中间走。
我往河道走。
河道里没有兵线,没有英雄,没有塔。河道很黑,很窄,两边是高墙。墙上有草,草里有眼睛。我知道那些眼睛在看我,但我不在乎了。
我沿着河道一直往前走。走过中路的路口,走过发育路的路口,走过野区的入口。我没有拐。以前我会拐,兵线往哪拐我就往哪拐。今天我不拐了。
我走到了对面野区。对面野区里没有人。野怪在睡觉,红buff闭着眼,蓝buff打着呼噜。我绕过它们,继续往前走。有一只小鸟看了我一眼,没叫。
我走到了对面高地塔下。塔的射程范围在闪烁,但因为没有兵线过来,塔没有打我。它不认识我。在它眼里,我什么都不是。我是空气。空气不配被塔打。
我站在塔下面,看着它。它很高。比我见过的任何东西都高。我举起小斧头,砍了它一刀。
两点血。
塔看了我一眼。没有杀我。
我继续往前走。走到了对面水晶面前。
水晶在发光。它很亮,亮得像一颗星星。我从来没见过这么亮的东西。它身上流着光,像水一样。我伸手摸了摸,凉的。
我站在水晶面前,举起我的小斧头。
砍了一刀。
两点血。
水晶没有碎。它甚至没有晃一下。它还是那么亮,那么安静,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我又砍了一刀。
两点血。
水晶还是没碎。
我砍了第三刀。
这一次,我被对面泉水里的防御塔发现了。塔打了我一下。我没了。
我躺在地上,看着那个还在发光的水晶。
我砍了三刀。六点血。
水晶有几千点血。六点血连挠痒都算不上。对面的英雄要是知道有个小兵砍了他们水晶六点血,他们大概会笑。笑完继续打架。
但我砍到了。
我没替任何人砍。我替我自己砍的。我这一百局,死了三千次,听了五百句台词,看了三条路,最后站在这里,砍了三刀。
就三刀。
但我砍了。
我活了三百秒。三百秒里,我做了所有小兵都没做过的事。我绕过了兵线,我穿过了野区,我走到了对面高地的城墙下,我站在了水晶面前。我没等兵线推我,我没等英雄带我,我自己走完了这条路。
水晶还在发光。塔还在打空气。对面的英雄还没复活。战场还在继续,但跟我没关系了。
我躺在地上,看着天空。
马赛克渐渐淡了。
我看不清自己的手了。盔甲上那些划痕,那些我用木炭写的字,也在慢慢消失。记不住了。但我不在乎了。
我快要被重置了。
但我笑了。
我不是牛马了。我是第一个走到对面水晶的小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