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十七年,甘肃凉州。
风从西边戈壁滩上卷过来,带着砂砾打在脸上生疼。
张野裹着一件半旧的棉袄,蹲在军马场西边一个新盖的平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白面糊糊,眼睛却盯着远处刚刚翻新的官道上扬起的淡淡汇成。
那是粮食车队回来了。
仿真人赵一赶着四辆骡车,车上堆满了麻袋。
车轱辘碾过新修的土路,吱呀作响。
张野两口把糊糊灌进肚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迎了上去。
“赵一,这次收了多少?”
赵一面色木讷,公事公办地开口:“粮食共计三百六十石,豆类七十五石,杂粮若干。花掉银元两千三百两。
运粮途中被两拨人盯上,一次是民团,一次是溃兵,出示了军马场的官凭后放行。”
张野点了点头。
官凭这东西搁在直隶不算什么,但在甘肃这地界,一张盖着镇标大印的纸比什么都有用。
“人呢?招回来多少?”
“今日有六十三名流民随车返回,其中青壮三十一人,妇孺三十二人。沿途另有听闻消息者正向军马场方向移动,预计三日内可达百人以上。”
张野心里盘算了一下。从第一批招人到现在,一个多月下来,
军马场周边已经聚了将近四百号人了。按这个速度入秋之前破千不成问题。
系统工厂里的仿真人不用吃饭,但真人得吃。
粮食消耗是个大问题,也是逼着他必须扩张。
“赵一,你安排一下,先带新来的去东边那些平房安顿,烧锅热水让他们洗把脸,煮点稀粥。
记住,每人先发一床棉被,千万别舍不得,该安排就安排好,人口就是生产力。”
赵一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张野盯着他背影看了几秒,忍不住啧了一声。
仿真人就是好用,听话,高效,不出错,但就是太木了,脸上永远没什么表情,说话一板一眼。
好处是外人看见只当是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坏处是张野有时候想找个人说说话,对着赵一那张扑克脸实在开不了口。
正想着,赵把总从马厩方向小跑过来,手里捏着个馒头,一边跑一边啃,嘴角沾着面粉碴子,脸上笑呵呵的。
“帮办!帮办!”
“怎么了?”
赵把总跑近了,惊叹道,“德国佬的这磨面机简直神了,小麦放进去,没一会儿的功夫就磨成精妙了,弟兄们都说这机器简直比婆娘都能干。”
张野瞥他一眼:“机器咋能跟人比?”
赵把嘿嘿笑着:“帮办,我寻思着,照这个产法,咱不光能喂饱自己人,还能往外卖啊?这精白面在凉州城里,一斤能值三十文呢!一天五袋,那可是一两多银子......”
张野摆了摆手:“急什么,现在是先养人,等人多了,面就更多了。
再说你往外卖面,让人看见你一个军马场天天出白面,问你要这机器,你怎么说?自用还能推迟。”
赵把总一想也是,缩了缩脖子:“那倒是,那倒是。”
张野转头看他一眼。
赵把总这人粗归粗,但有一点好,这人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从第一批德国磨面机拉进场那天起,赵把总就隐约觉得这位年轻的帮办身上有古怪,但他从不刨根问底。
这年头能在西北当兵的都是人精,知道谁给饭吃就跟着谁走。
“赵总,有件事得你帮忙。”张野说。
“帮办您说!”
“新来的流民里头,有没有当过兵的?或者打过仗的?哪怕是以前在绿营混过的都算。“
赵把总挠了挠头:“这个我得去问问。帮办是想......“
“防土匪。”张野义正言辞的说,“你也知道,甘肃这地方不太平。
咱们这摊子越铺越大,又是粮食又是机器,万一哪天来一伙杆子,光靠咱七十个弟兄不够看。”
赵把总深以为然:“那是!前年中卫闹事那阵子,杆子都跑到城郊来抢了。帮办放心,我这就去筛人。”
赵把总风风火火地走了。
张野寻思吧,等到入秋,军马场就能安置几千人了,挑选出一个五百人小队并不难。
到时候统一列装清一色汉阳造,在西北已经是很不错的战斗力!
多的就不行了,张野现在养不起。
粮食又不能凭空生成......
西北现在毕竟百废待兴,民不聊生。
张野知道暂时不是他的发力期,需要沉淀。
现在朝廷对西北的掌控虽说大不如前了,但也还是处于一种逐渐减弱吊着口气的状态。
估摸着要等到甲午海战之后,鞑子朝廷那口气才会咽下,西北才能彻底失去朝廷的掣肘。
至于甲午海战,张野真是无能无力啊,西北没有出海口啊,他没解锁科技树,又不能搓船坞。
只能看能不能想办法到时候捞清庭一笔了。
他袁大头都能靠着甲午海战失败,清庭命他组建北洋新军迅速形成以自己为首的军事政治集团。
号称吃袁大帅的碗,拿袁大帅的响,听袁大帅的话。
北洋捞得,他西北就捞不得了?
要是能混到练新军就美了,新军好啊,新军知道自己为谁而战,新军一定得练!
不过张野现在吧,确实需要把西北这个烂摊子收拾好,就如当初老袁82年随军踏入朝鲜,短短十三年就从一个不起眼的军官,一跃成为清廷在朝鲜最高权力代表......
这年头,你要有才干,总会有人提拔的,认为你有先进的思想能救国家。
老段也是已经炮打得好,后来被袁世凯提拔成了北洋新军的炮王,最后老袁死后,北洋随之分裂,一跃成为皖系首领,最后靠着日本人的支持把持中央政权。
诶,要说老段这人吧,其实挺复杂的,主政时期奉行亲日政策,大量引入日本借款和军事顾问,其控下政府对日本霸占山东的主张竟表欣然同意,直接引发了五四运动的爆发。
而918爆发之后,面对土肥圆贤二多次请他出面组织傀儡政权又坚决拒绝,只身南下发誓抗日。
所以吧,历史总是存在着复杂性。
在张野眼里吧,老段就还只是个比较重情义的小年轻,是处的来的朋友......
张野眺望远方,想起来,突然又有点感慨,他也逐渐要成为历史的一部分了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