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小满是被鸡叫醒的。
她揉着眼睛坐起来,天刚蒙蒙亮。窗外,院子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爹已经起了。
温小满光着脚跑到门口,从门缝往外看。
温长河在炉子前抡锤,还是那只左手。可他裤脚上,沾着半干的泥;鞋底边,还挂着一片枯黄的草叶。
温小满转头看了看院儿里的那片草地。有晨露,草叶干净。
昨夜翻墙出去的是她爹,他去了哪儿,什么时候回来的,那枯黄草叶又是哪儿带回的,她没问。
套上鞋,轻手轻脚地走到东屋窗下,想喊大哥起床。窗子半掩着,她踮脚往里一瞧——
温长亭坐在书案前,就着清晨微亮的光线,桌上铺了厚厚一沓宣纸,每一张上,都是同一个字:“德”。
温小满震惊地点点头:“原来会写德字,就能教书了。”
温长亭像是有所察觉,手一顿,不动声色地把那一沓纸,拢起来,塞进了抽屉。
然后他抬头,隔着窗,对上了温小满的眼睛。
"……醒了?"他声音淡淡的。
"嗯!"温小满肉嘟嘟的小脸,立刻堆起笑,"大哥,吃饭!"
温长亭"嗯"了一声,起身,关上窗。
"喵。"
她低头。
一只猫。
巴掌大,通体墨黑,就尾巴尖一撮白毛,像谁拿笔蘸了墨,最后漏了一笔。它正蹲在门槛上,仰头看她,一双绿眼睛又圆又亮,像两粒刚剥了壳的葡萄。
温小满蹲下来,跟它对视。
猫没理她,只抖了抖耳朵,转身,慢吞吞地往院子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她一眼,像在说:"跟上来。"
温小满乐了:"哟,你还挺拽。"
她追上去,一把把猫捞起来,抱在怀里。猫挣扎了两下,爪子在她手背上轻轻挠了一下,没出血,倒像在抗议。
"小黑,别闹。"温小满用下巴蹭它头顶。
它趴在她怀里,尾巴垂下来,搭在她手腕上。尾巴尖那撮白毛,一晃一晃的。
——小黑趴在她怀里的时候,绿眼睛一直盯着院子外的巷口。那里,昨天,站过一个女人。
她抬头。
青布衫,杏子篮。还是那个女人,还是那副笑。
"温铁匠在家吗?"女人笑吟吟的,也不等回话,径自跨进了院子。
温小满抱紧小黑,往后缩了缩。
"爹——"她喊。
话音未落,温长河已经从铁匠铺里走了出来。他还是那副和软的样子,挡在温小满身前。
"温铁手。"女人笑,"昨儿跟你说的事,想得怎么样了?"
"不卖。"
女人的笑,僵了一瞬,又缓过来:"温铁匠,这话说的——什么卖不卖的。是李老爷膝下无女,看小满这孩子投缘,想认个义女。供她吃,供她穿,将来还送她去仙门学艺。这是天大的造化呀。"
"她用不着别人供。"温长河说,"她有我。"
"你?"女人上下打量他,笑意不减,声音却低了下去,"你一个打铁的,能护她到几时?"
温长河没接话。
女人往前一步,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像是说给温长河一个人听的:"温铁手,有些话,我不说透。可你该知道——有些人,不是你一个铁匠,能一直藏着的。"
院子里,静,温小满缩在爹身后,抱着小黑,大气不敢出。
"姐!大哥!三哥!"温小满忽然扯着嗓子喊。
西屋的门,"吱呀"开了。
温酒走了出来。她今天没穿那身红衫,只一件家常的袄子,头发松松挽着。她走到温小满身边,先摸了摸她的头,然后,才把目光,落到那女人身上。
"这位婶子,"温酒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温柔柔的,"我妹妹还小,见不得生人。您有事,跟我说。"
女人看着温酒,笑意淡了下去。她看了温酒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温家的孩子,一个比一个……有意思。"
温酒笑而不语,仍是那副温温柔柔的模样。
"请吧。"温长河开口了,声音很平,"我温家的孩子,不卖,也不认什么义女。您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女人没再纠缠。她提起杏子篮,转身,走到院门口,又停下。
她没回头,声音却清清楚楚地飘进来:
"温铁手,你护得住她一时,护不住一世。"
"有些东西,该还的,迟早要还。"
她走了。
温小满抱着小黑,听见爹在她头顶,极轻地、极轻地,克制着自己的呼吸。
温酒轻轻拍了拍温长河的后背,没说话。
夜里,温小满把小黑抱上炕,搂在怀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满脑子,都是白天那个婶婶说的话。
"护不住一世""该还的,迟早要还"——她爹,到底欠了别人什么?
温小满正想着,怀里的小黑,忽然"噌"地竖起耳朵。
它从她怀里跳出去,落在窗台上,弓起背,浑身黑毛根根炸起,冲着院子外的方向,喉咙里滚出低低的、威胁似的"呜呜"声。
温小满吓了一跳,坐起来:"小黑,你怎么了?"
小黑没回头。它绿眼睛死死盯着窗外的巷口,尾巴僵得笔直。
温小满顺着它的目光往外看。
巷子口,黑漆漆的,什么也没有。
可小黑就是那样,炸着毛,一动不动,像在跟黑暗里的什么东西对峙。
温小满忽然想起白天那女人走时的方向——也是那个巷口。
她打了个寒颤,伸手,把炸毛的小黑重新抱回怀里。这一次,小黑没有挣扎,它把脑袋埋进她怀里,尾巴,紧紧缠住了她的手腕。
"小黑。"温小满小声说,"你怎么比我还紧张啊。"
小黑没应声。它只是把脑袋,又往她怀里,钻了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