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古籍馆阅览区内。
唐星纾花了整整一下午的时间，整理出一份完整的残卷背景推论。她反复检查几遍之后，满心欢喜地抱着文稿上楼，打算找裴朔看一看自己新得出的结论。
敲响工作室房门，得到应允之后，她推门而入。
“裴老师！我做完啦！” 唐星纾兴冲冲地把厚厚的文稿放到工作台上面，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这是我推导出来的残卷主人人生经历，您帮我看一看有没有问题。”
裴朔放下手中的工作，拿起文稿一页一页慢慢翻看。
房间里面安静下来，只剩下纸张翻动时轻微的沙沙声响。
唐星纾站在一旁，心脏怦怦直跳，满怀期待等待着他的评价。
片刻之后，裴朔看完了整篇文稿，将纸张合上，抬眼看向她，语气平静客观：“你的推论整体逻辑通顺，但是其中有一处核心的背景设定，我并不认同。按照馆内现存史料来看，残卷主人那段时间并没有前往江南地区，你这条主线方向偏了。”
听完这番话，唐星纾脸上期待的笑容微微僵住。
她原本十分笃定自己的推论正确，此刻听见裴朔提出反对意见，心里第一反应并不是立刻顺从地修改文稿，而是皱起眉头，开口辩驳起来。
“裴老师，可是我查阅了三本地方县志，县志里面都有相关线索，可以佐证他曾经去往江南。馆内现存史料只能代表一部分记载，史料之间本身就存在冲突，不能直接断定我的方向错误。”
她往前一步，伸出手指，指着文稿当中对应的段落，一条一条有理有据地列出自己找到的证据，杏眼明亮，眼神坚定，丝毫没有因为对面是业内顶尖前辈就退缩示弱。
裴朔安静地听着她完整说完自己所有论据，没有中途打断她。
等唐星纾说完，工作室之内安静了几秒。
少女抬起下巴，目光直直看向他，一副做好了继续辩论的模样。
看着她不肯轻易认输、斗志昂扬的小模样，裴朔眼底闪过一丝欣赏。很多学生过来找他请教问题，只要听见他提出反对意见，便立刻全盘推翻自己之前所有想法，很少有人敢于站出来有理有据地和他辩论。
“你的论据我看完了。” 裴朔缓缓开口，语气没有半点不悦，“你引用的那三本县志，成书年代距离残卷主人生活的时期晚了一百余年，后世县志经常会出现传闻附会，史料可信度要打折扣。”
他转身从身后书架抽出一本厚重的孤本史料，翻开其中一页，指给她看上面一段文字。
“这份同期文书，可以证明残卷主人那一年始终留在北方。不过，你的江南推论并非完全没有价值，可以当做一条备用猜想写进论文的讨论板块之中，不需要彻底删掉。最后的选择权交给你。”
听见他说完这番话，唐星纾低头仔细阅读那份一手史料，看完之后，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忽略掉史料成书年代可信度的问题。
脸颊微微一红，她抬起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裴朔。
“原来是这样，我之前光顾着寻找能够支撑猜想的资料，没有仔细辨别史料可信度。谢谢您指出来我的漏洞。不过我依旧还是想把江南猜想作为一个备选观点放进开题报告里面，可以吗？”
“当然可以。” 裴朔颔首，“学术研究本就允许多种猜想共存，最后的判断权一直都在你的手上。我只负责给你提供参考意见，不会强行要求你修改自己的论文。”
他这番尊重而又包容的话语，让唐星纾心头涌起一阵暖意。
以前她遇到过不少老师，一旦学生观点和自己相悖，便直接要求学生全盘修改。可裴朔不一样，哪怕并不赞同她的推论，也依旧尊重她做出选择的权利。
“裴老师，您真好。” 唐星纾由衷感慨，脸上重新扬起笑容，“遇到和您观点不一样的地方，我还以为您会直接否定掉我的想法呢。刚刚我还鼓起勇气准备和您大战三百回合辩论一场。”
看着她俏皮生动的模样，裴朔低笑出声：“学术讨论欢迎辩驳，我不会因为观点分歧而不悦。”
两个人又继续探讨了一会文稿其余部分，唐星纾抱着修改方向明确的文稿，开开心心离开了工作室。
走出二楼长廊的时候，她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扇紧闭的木门，心底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好像越来越期待每一次来到古籍馆，和裴朔相处交谈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