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误邮件先跑了十一分钟,更正邮件才追上去。
在这十一分钟里,四十七个客户打开邮件,六个人点了按钮,六个人都看见登录页面。其中一个波兰人好心提醒,另外五个没说话,大概以为这家公司只跟自己员工做生意。
第二天,链接错误被Jake命名为“首次Campaign中的用户路径验证”。
再过一天,变成“营销闭环初步跑通”。
到了周一,Victor在晨会上说:“上周那次邮件总体做得不错,虽然有一点小插曲,但Jake来了以后,Marketing确实开始有体系了。”
小插曲坐在会议桌最边上,正在给十八个版本改文件名。
Leo已经把《EDM_Final》改成《EDM_发送版_含正确链接》。他现在不相信final,也不相信人的记忆,只相信括号里写清楚死因。
Jake点开邮件数据:“打开率有了,但后续转化不理想。核心问题还是客户数据基础太差,无法精准分层。”
我正在喝豆浆,听见“客户数据基础太差”,吸管停了一下。
公司里能被称为客户数据的东西,百分之八十是我那张表。
剩下百分之二十分散在Monica的旧邮箱、Bella的手机、Victor想不起来密码的通讯录,以及一个已经离职半年但仍然活在共享盘里的文件夹。
Jake把我的客户总表投到屏幕上。
第一页就是那列井号VALUE。
它在大屏幕上比我电脑里更有气势,像公司花钱请来的一排保安,主要职责是不让任何人通过。
“我先说明,我不是针对任何人。”Jake说。
我把豆浆放下。
一个人开始说明自己不是针对谁,通常是瞄准已经完成了。
“这张表能看出Sales做了很多工作,但从数据角度,它目前不能支持增长。”
他说得很克制。
然后用了二十二页PPT说明它为什么不能。
国家名称有中文、英文和缩写;电话号码有的带区号,有的不带;公司名重复;客户类型缺失;最近联系时间没统一;产品需求写法不一样;有些备注详细到客户老板养什么狗,有些只有一个“聊过”。
他还发现三个销售联系过同一家土耳其公司。
“这会让客户觉得我们内部没有管理。”他说。
Bella问:“那家公司三个人分别用了三个名字,一个土耳其语,一个英语简称,一个品牌名。谁看得出来?”
“所以需要去重规则。”
“规则认识土耳其语吗?”
“可以通过邮箱域名、电话和公司网站综合判断。”
“三个资料里都没有网站。”
“那就说明信息采集也有问题。”
他每发现一个问题,问题就会生出另一个问题。Jake站在问题旁边,很像它们的监护人。
Victor听得很认真:“这个确实要改。以前我们太依赖个人经验。”
“对。”Jake翻到下一页,“经验如果不能沉淀,就不是公司能力。”
这句话也对。
对得让我有点不舒服。
我跟了两年的客户,聊过什么、在意什么、什么时候可以压价、什么时候应该闭嘴,大多都在我脑子里。有些写在表里,有些没写。不是我故意藏,是每天消息太多,客户突然打来电话时,我总不能先暂停一下,问他能不能等我创建字段。
可Jake把事情说成“公司过度依赖Amanda个人判断”以后,我突然像一根堵在系统里的水管。水确实从我这里过,堵也像是我堵的。
Monica点头:“Amanda客户感很强,就是有时候太靠感觉。Jake你帮她系统化一下。”
她说得像我的感觉是她分配给我的工作,现在需要升级版本。
“Monica,你这边以前的客户资料呢?”我问。
“我早期那些很多已经交给你了呀。”
“还有一些没交。”
“那都是老资料,参考价值不大。我们现在先看活跃客户。”
Jake说:“历史客户也要统一导入,不然分析会有偏差。”
Monica看向我:“Amanda,你比较熟共享盘,你先帮我把以前的找出来。”
我盯着她。
她也看着我,神情很坦然。一个人如果从来没考虑过自己该做,眼睛里就不会有心虚。
Victor拍板:“Jake牵头做客户数据库,Amanda负责Sales端梳理,Cecilia协助Marketing数据。这个月底前先出一个能用的版本。”
Cecilia问:“今天几号?”
“二十四号。”
“就剩一周了。”
Victor说:“先搭框架,数据可以慢慢完善。”
Jake说:“框架其实不复杂。”
他在下一页放出了三十二个字段。
文档是从AI回答里复制出来的,表头还留着一列“建议理由”。Jake把那一列隐藏,说内部执行不需要看那么多解释。
我问有没有先拿真实客户试填。
“这就是今天请大家来的意义。”
“所以还没试?”
“Amanda,先有框架,再验证。你不能要求一张白纸已经有结果。”
他把白纸往右拉,又露出十几列。
客户来源、国家、公司类型、目标市场、主营品类、采购角色、决策权、意向产品、预计数量、价格敏感度、质量敏感度、当前供应商、最后联系日期、最后回复日期、下一步行动、流失原因、客户阶段、客户评分。
后面还有十四个,我没记住。
Bella数了一遍:“一个客户要填三十二项?”
“不是每项必填。”
“哪几项必填?”
“需要结合使用场景定义。”
“现在还没定义?”
“所以今天开会。”
Bella靠回椅背,不说了。
她的客户记录一直很简单:名字、电话、需求、报价、有没有回。她认为客户只分四种——买的、不买的、想买但没钱的、说自己要买其实只是想聊天的。
我以前觉得她太粗糙。看完三十二个字段,又觉得四种也不是完全没有学术价值。
Jake继续介绍客户阶段。
New、Contacted、Engaged、Qualified、Opportunity、Negotiation、Won、Lost、Dormant、Nurture。
我问:“Dormant和Nurture什么区别?”
“Dormant是暂时沉默,Nurture是需要持续培育。”
“客户三个月没回复,属于哪个?”
“要看沉默原因。”
“不知道原因呢?”
“所以要补充判断。”
“判断完还是不知道呢?”
“Amanda,分类的意义不是把现实里每一种情况都写进去。”
“但客户就活在现实里。”
“系统要有抽象能力。”
“客户不抽象。他会已读不回。”
Jake看了我两秒:“这就是为什么我需要你参与。”
我本来准备继续吵,突然被这句话卡了一下。
他不是说我不懂系统,也不是说销售思维有限。他说需要我。
当然,项目需要我很正常。我是销冠,最懂客户,公司需要我的地方多了。我没有因为他一个“需要”就高兴。
我只是把后面那句话忘了说。
会议结束,Cecilia抱着电脑往外走。
我跟上去:“你觉得那套分类怎么样?”
“挺好。”
“真的?”
“谁制造问题,谁提供咨询,商业闭环。”
“客户表本来就有问题。”
“我没说表没问题。”
“那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又开始替他补充客观背景了。”
“我没有替他。数据确实乱。”
“行。”
她走回工位。
我站在原地,觉得她最近对我有偏见。以前她只是不同意我,现在连我同意别人也不同意。
中午,Jake建了一个工作群。
群名:《Customer Data Transformation War Room》。
成员六个人。
群公告:所有问题集中反馈,避免碎片化沟通。
十分钟后,他在群里连续发了二十七条消息。
第一条是字段说明。
第二条是阶段定义。
第三条是客户评分逻辑。
第四条说评分逻辑只是初稿,希望大家不要被框住。
第五条要求大家严格按照初稿填写,避免标准不统一。
最后一条:这个项目需要大家共同owner,不要把它理解成额外工作。
Bella私聊我:不理解成额外工作,它会从我的原工作里自动扣除吗?
我回:前期麻烦一点,后面会省时间。
Bella:省谁的?
我没回。
我相信会省时间,只是一时找不到受益人的名字。
下午,我们开始清理旧数据。
客户总表一千四百多行。Jake先复制了一份,命名《Master Customer Database》。光是换成英文名,表格看起来就像已经受过教育。
他确实会整理数据。
有一条公式是他问AI拿的,第一次跑错,把两家名字相近的公司标成重复。他没直接删,点开原记录核对,又调整了条件。
至少这时候,他知道工具给出的东西需要检查。我希望他审我们的稿时也能保留这个习惯。
先统一国家和地区,再拆分电话区号,按邮箱和电话号码标记重复记录;日期列统一格式,空白字段加筛选;颜色标签全部转换成可统计的文字。
红色从此不再叫红色,叫Paused。
黄色叫Follow-up。
绿色叫High Potential。
蓝色叫Quoted。
紫色那一批,我一直没解释。
Jake点开第一条紫色客户:“这个颜色什么意思?”
“老板比较喜欢我,不喜欢我们公司。”
“什么?”
“客户老板。他每次都找我聊天,问我吃没吃饭,但不下单。”
“所以紫色是?”
“有感情,没预算。”
Jake看着我。
“这不是一个可以分析的阶段。”
“但很准确。”
他往下看了十几个紫色客户。有的备注写“只在月底出现”,有的写“老板和采购意见不合”,还有一个写“不要星期一找,他星期一永远心情不好”。
Jake没像我预想的那样嘲笑。
“这些备注很值钱。”他说。
“终于有人识货。”
“但只有你看得懂。”
“我可以解释。”
“你准备给每个新销售解释一千四百遍?”
“公司也没有一千四百个新销售。”
“Amanda。”
“干吗?”
“别抬杠。”
“你先别夸张。”
我们对视了一会儿。
他先笑了。
不是在会议室里那种宣布气氛轻松的笑,是真的觉得我烦,也真的觉得有点好笑。
“行。”他说,“你解释,我把它变成字段。”
于是我们开始处理紫色。
“这个为什么不下单?”
“他不是决策人,要等老板。”
Jake增加一列:Decision Role。
“这个呢?”
“需求是真的,现金流有问题,每次都等自己的客户先付款。”
增加一列:Payment Readiness。
“这个为什么标了星号?”
“压价很凶,但付款快,不售后折磨人。价格合适值得做。”
增加一列:Service Risk。
“这个备注写‘老婆’是什么意思?”
“老板的太太管财务。所有报价要让她先看,别只跟老板谈。”
Jake停下来:“这个很重要。”
“我知道。”
“为什么不写完整?”
“因为我看得懂。”
“这就是问题。”
他又说对了。
我开始烦。
最讨厌的不是别人否定你,是他一边否定,一边准确拿走了你无法反驳的部分。
三点半,新数据库从三十二列长到了三十九列。
Bella经过看了一眼:“不是说系统要抽象?”
Jake说:“这是结合真实业务后的必要调整。”
“哦。Amanda说的是复杂,Jake加进去以后叫真实业务。”
她拿着水杯走了。
Jake转头问我:“她一直这样吗?”
“她对不想升职的人都这样。”
“她觉得我在抢你们Sales的东西?”
“你没抢吗?”
“客户信息本来就应该跨部门共享。”
“共享和你定义怎么用,是两回事。”
Jake停了一下,把电脑转向我。
客户评分页有五个指标:采购潜力、回复活跃度、需求匹配、价格接受度、决策权。
“这个模型要靠你的判断。”他说,“Marketing不可能替你判断客户有没有真需求。我负责把判断变成规则,你负责告诉我规则哪里不对。”
“最后谁说了算?”
“看数据。”
“数据是谁定义的?”
“我们一起。”
他说“我们”的时候很自然。
我又被卡了一下。
这一天我被他卡了很多次。不能怪我反应慢,主要是Jake习惯在一句让人生气的话后面,突然塞一句让人想继续听的。
四点,Victor过来看进度。
Jake把新版数据库投给他:“我今天先重构了整体字段和客户分层。Amanda在按照新逻辑补充业务判断,后面Marketing就能基于统一数据做精准内容。”
我坐在他旁边,手还放在刚填完的第三百一十七行上。
“进展这么快?”Victor说。
“基础框架今天会完成。”
“不错。Jake你来了以后,很多事情终于有人系统地抓了。”
Monica也过来看了一眼:“我就说他和Amanda很互补。一个懂系统,一个懂客户。”
我问:“那我这两年整理的那些算什么?”
Monica笑:“算非常好的基础呀。不然Jake怎么这么快搭起来?”
这句话听起来像夸奖。
我盯着屏幕,总觉得哪里不对。我的一千四百行变成了“基础”,Jake上午加的三十九列变成了“体系”。但他确实把表变得更能用,我如果计较,又显得只看功劳,不看项目。
Victor走后,Cecilia发来一条消息。
Cecilia:刚才谁重构了?
我:他确实搭了框架。
Cecilia:谁提供原始表、判断逻辑和三十九列里新增的七列?
我:现在最重要的是先把东西做出来。
发完我自己愣了一下。
又是这句话。
我把聊天框关了。
临近六点半,Bella更新完自己负责的客户,准时保存。
Jake扫了一眼:“你还有很多空白。”
“不知道就空着。”
“需要尽量补。”
“怎么补?”
“重新联系,或者查公开信息。”
“什么时候做?”
“这周。”
“这周我还有报价和客户会议。”
“要学会管理优先级。”
Bella把电脑合上:“我管理好了。报价第一,这个第二。”
“数据库是公司级项目。”
“我的提成来自订单,不来自数据库完整率。”
她打卡走了。
Jake看着她的背影,表情不太好。
我说:“她就这样,但客户维护得不错。”
“能力不错不代表工作方式没问题。”
“你是不是每天不否定一个人,就觉得工位白坐了?”
“我没有否定她。我在评价行为。”
“行为听了也会难过。”
他转过来:“你替所有人说话,还是只在我面前替他们说?”
“我谁都说。”
“所以你累。”
我张了张嘴。
“你管得着吗?”最后我说。
“现在这张表,我管得着。”
他指了一下屏幕,心情又好了。
办公室陆续空下来。
Monica五点五十八就走了。走之前在群里说自己晚上要陪家人,历史客户资料明天找。她发完又私聊我,让我先从她旧邮箱导出。
May提醒她公司邮箱不能直接把密码给别人。
Monica回:Amanda不是别人。
听起来很亲。
我对着那句话看了几秒,还是登录了她已经授权的旧邮件归档。两千多封。我筛选发件人、导出联系人、判断哪些还在行业里。
Jake坐在我对面继续调评分规则。
他今天没有叫Marketing陪着。手机倒是亮了几次,他低头回消息,拇指在同一排表情里点来点去。
我去接水时,看见他给两个不同的聊天框发了同一张晚饭照片。轮到第三个人,他没发,先把评分表里一个错位的公式改了。
办公室安静以后,他反而没那么爱说话。
七点二十,他问:“吃饭吗?”
“不饿。”
“你中午就吃了几口。”
“你怎么知道?”
“你一直在我对面挑葱。”
“观察下属吃饭也是Marketing?”
“你不是我下属。”
“那就少管。”
他没再劝,起身出去了。
十五分钟后,他拎回来两份便利店盒饭和两瓶水,把其中一份放在我桌上。
“多少钱?”我问。
“不用。”
“付款码。”
“二十几块也要算?”
“当然。”
“你对别人也这么客气?”
“欠钱不还不叫不客气,叫失信。”
他把付款码调出来。我转了三十块。
他收了。
我突然觉得他也没有那么烦。至少在钱的事情上,他跟Bella一样正常。
九点,数据清到六百多行。
我眼睛开始发花,同一个客户名字看久了,字母会自动分家。我把一个意大利客户归进Lost,Jake又改回Nurture。
“他半年没回了。”我说。
“但连续采购过三次。”
“后来换供应商了。”
“你怎么知道?”
“他采购离职以后,仓库的人跟我说的。”
“写在哪里?”
“没写。”
Jake看着我。
“你别又说这就是问题。”
“这就是问题。”
“我脑子记得住。”
“可是别人不知道你记住了什么。”
“那就问我。”
“Amanda,你有没有想过,公司所有人都来问你,不等于公司重视你?”
我没说话。
他把那条客户记录重新打开,增加一行备注:原采购离职,客户已更换供应商;保留低频跟进。
“很多人需要你,只是因为你一直在替他们记、替他们补。”他说。
“你现在不也在让我补?”
“所以我在把它做成不需要你也能运行的东西。”
这句话更难听。
我抬头:“那我做完以后,公司是不是就可以把我换了?”
Jake安静了一会儿。
他没有立刻说公司不会,也没有说你很重要。他把那行备注选中,又取消了选中。我等着。
“你真正的价值不是记住这些。”他说。
“那是什么?”
“是你能从一句话里判断客户在怕什么。记录可以复制,判断不能。”
我盯着他。
办公室只剩一排灯。玻璃外面是隔壁楼的窗,有人在吃外卖,有人在收拾桌子。我们的倒影落在玻璃上,隔着一张长桌,看起来比真实距离近一点。
Jake低头继续改表。
“这里除了我,”他说,“没人真正知道你做的那些事为什么值钱。”
说完以后,他没有看我。
像只是在陈述一个结论。
我本来应该反驳。Cecilia肯定会说,这句话的重点不是夸我,是先把“其他人都不懂”放进我脑子里。Bella可能会问,既然值钱,准备给多少钱。
但她们都不在。
九点二十三的办公室里,只有一个人准确说出了我一直想让别人看见的东西。
我低头吃完已经凉掉的饭菜。
“这行怎么分?”Jake问。
“哪个?”
“客户说暂时没预算,但每个月都问价格。”
“Nurture。价格敏感度高,需求是真的,付款能力低。别频繁推,月底问一次。”
“好。”
他按照我说的填进去。
十点四十,我们保存了第一个版本。
Jake没有在大群发加班总结,只在工作群里说:我们今天把基础字段搭完了,明天继续验证。
这条发在有共同修改记录的工作群里。他用了“我们”,没用“我”。
一个代词而已,我居然看了两遍。很没出息,但眼睛已经看完了。
回家前,我打开桌面上的离职申请。
《离职申请_final_v4_先看这个项目怎么死.docx》。
项目暂时还没死。活得甚至有点吵。
我新建一个文件夹,名字叫《暂不处理》,把离职申请拖了进去。
文件没有删除。
只是进入了公司最擅长的状态。
以后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