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见那缕金光掠过窗前时,窗台上新栽的九转铃兰轻轻颤了三颤。
我伏在天帝腰间,能感觉到他指尖一顿。青玉般的指甲无意识地掐进我发间,半是愠怒半是警觉道:“你刚才说话时莫非漏了什么因果?这金光怎的带着你第一卷里的仙灵气韵。”
窗棂外暮色沉沉,那道金光却并不刺目,反倒温温润润的,像晨露里洗过的琥珀。它行得不急,沿着远处落霞山脉的轮廓缓缓游移,偶尔停顿片刻,仿佛在辨认方向。
“大太爷!”我扬声。
后堂立刻传来竹杖点地的声音。大太爷来得比我想象中快,他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还没来得及系好衣带,左手却已经掐着七星诀,右掌心里托着一盏琉璃灯。灯里没有火,只有一粒米珠大小的光点在急速打转。
“是往生台的方向。”大太爷眯起眼,琉璃灯里的光点猛然顿住,直直指向东南,“怪了,那地方轮回阵已经封了三千年,怎会有仙灵之气外泄?”
天帝起身。他起身时整个天地间的晚霞都跟着暗了一瞬,仿佛满天云彩都在为她让路。“不是仙灵之气。”他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金光,声音很轻,“是他第一卷里那位小徒弟的执念。你没写尽,他便没走完。”
我心口一窒。
第一卷《三川玄一》里,确实有个只活了三章的小徒弟。那孩子为了给师父挡天劫,神魂散在往生台前。我写的时候落了笔泪,却没有再写他的结局…当时觉得留白最痛,如今想来,或许是我自己不舍得写他真正离开。
“召集八大掌门教主。”我扣紧窗棂,“先追上去再说。”
金光像是通了灵性,我们动身的那一刻,它陡然加速。
四位掌门御剑先行,剑光在暮色里拖出四道不同颜色的尾焰。大太爷的玄铁剑沉稳如墨,昆仑掌门的青霜剑清冽如水,峨眉教主的赤练剑炽烈如火,还有五台山那位老和尚……他不用剑,踏着一卷金刚经追在最前头,袈裟猎猎,像一朵移动的红莲。
天帝拉着我踏上一片云。那云软软的,却稳当得很,踩上去能闻到桂花香气。我们追在最后,因为她要看得清楚些。我靠在云沿往下望,山川河流从脚底飞快掠过,人间灯火渐次亮起,像大地开出的另一片星空。
金光却始终在目力可及之处,不远不近。
“它认得路。”天帝说。
确实。那金光穿过一片暴雨区域时没有半点迟疑,绕开了雷暴正中心;经过九幽裂谷上空时甚至刻意拔高了高度,像是知道那里藏着什么凶险。每隔一刻钟,它还会短暂停顿,站在原地打个旋儿,等一等身后的追兵。
“像是……”大太爷的剑光靠近我们,“像是在引路。”
“引我们去哪?”我问。
没有人回答。但答案在半个时辰后自己浮现了……金光在某处山坳上空缓缓沉降,停在一棵枯死的银杏树前。树已经死了不知多少年,树皮皲裂如龙鳞,枝干却奇异地保持着向上托举的姿态,仿佛在接什么。树下盘坐着一具白骨。
白骨身上还裹着半截焦黑的布衫,布料纹理依稀能辨认出是三川玄一门下内门弟子的制式。
“……是他。”我的喉咙发紧。
天帝捏了捏我的手。金光悬停在白骨头顶三寸处,光芒开始变得细碎,像春天的柳絮一样一点点飘落,渗进那具白骨的眉心。与此同时,树根下冒出星星点点的绿意,枯死的银杏主干上竟然绽开了一粒极小的嫩芽。
“他在……”五台山的老和尚落下金刚经,双手合十,“他在求一个转机。金光不是逃逸的灵气,是他自己把自己攒了三千年的一缕真灵,送回来,想借你的笔力重活一次。”
我愣愣地看着那具白骨。三千年了,这孩子就在这棵树下枯坐,把自己的执念熬成一缕光,等茫茫世间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人。
“位主。”大太爷收剑,难得没有板着脸,“《万道归宗》第一章你写了与天帝重逢,第二章若要写他,怕是笔力牵涉因果重了些。你写不写?”
银杏树上的嫩芽又长大了一圈,在夜风里轻轻晃着。
我回头看天帝。他倚在云沿,指尖不知何时拈了一片桂花瓣,正对着那枚嫩芽比划着什么。察觉到我的目光,他偏过头来,唇角微微翘起:“看我做什么?那是你笔下的人,你说了算。”
金光还剩最后一缕,细细的,像一根就要断掉的丝线,悬在白骨天灵盖上,迟迟不肯落下。
它在等。
我有些不知所措,到底该怎么去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