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朴石殿矗立在秘境正中,历经万年岁月洗礼,依旧巍峨厚重。
殿身镌刻的上古符文深浅交错,黯淡流转着微弱的金光,层层法阵缠绕殿门,严密封死了所有进出的缝隙。
整座大殿静谧无声,带着亘古岁月的沉寂与威严,让人不敢轻易亵渎。
谢玄宸缓步上前,抬眸仔细端详门上繁复符文。
他博览仙道古籍,涉猎极广,又精通阵法剑道,一眼便看出这是上古镇元锁灵阵。
阵法攻守兼备,主打封困秘境、隔绝内外,杀伤力不强,却极难破解,也是上古秘境最常见的护殿禁制。
他指尖轻抬,一缕细碎精纯的灵力探出,轻轻触碰符文纹路。
嗡——
淡淡的金光震荡开来,整座殿门阵法瞬间泛起层层涟漪,却无半分攻击杀机。
谢玄宸收回灵力,神色冷静笃定,转头对身后的苏清禾沉声叮嘱:
“此为锁灵封困阵,无致命杀机,只会强行禁锢闯入者灵力、封锁身形。你修为薄弱,灵力容易被阵法牵引禁锢,待我破阵之时,站在原地切勿动用法力,凝神稳住自身经脉即可。”
苏清禾点头,屏息凝神,一动不动:“我知晓了大师兄。”
说完,她便稳稳站在原地,敛息收力,半点不敢妄动。
见她安分守己,谢玄宸不再多言,转身正对厚重石门。
白衣立在古殿之前,身姿挺拔如松,剑意缓缓周身萦绕。
他修无情大道,道心至纯至稳,心神无一丝杂念,双目澄澈,专注落在错乱交织的符文阵眼之上。
镇元锁灵阵看似复杂,实则有迹可循,只要找准阵眼顺序,循序拆解,便可安然破阵。
苏清禾安安静静立在一旁,不敢出声打扰,只静静看着他利落破阵的身影。
可就在这时,右腿小腿骤然传来一阵尖锐钻心的痛感,顺着经脉飞速蔓延,四肢百骸瞬间泛起密密麻麻的麻痹酸胀感。
苏清禾心头猛地一沉,暗叫不妙。
方才一路专注赶路、紧跟谢玄宸,竟不知何时被秘境里潜藏的毒虫暗中叮咬。
她不敢惊扰正在凝神破阵的谢玄宸,悄悄侧身转身,缓缓蹲下身,轻轻撩起裙摆。
视线落至小腿,她瞳孔骤然一缩。
白皙的小腿肚上,赫然嵌着一个细小的黑色虫洞,伤口四周肌肤尽数乌黑青紫,暗沉毒素正顺着血脉飞速蔓延,已然覆盖整条小腿,还在一点点往大腿深处攀爬扩散。
毒素扩散速度极快,肌肤滚烫灼人,身体里源源不断涌出燥热虚火,炙烤得她心口发闷、四肢发软。
苏清禾强压下心底慌乱,连忙抬手打开流云万宝袋。
袋中塞满云疏澜为她备好的各类珍稀灵丹、解毒圣药,瓶瓶罐罐分门别类。她垂眸快速翻找,仔细对照药瓶铭牌,急切搜寻能压制剧毒的丹药。
就在她指尖触碰到一枚清毒丹瓶的瞬间,一道慵懒妖魅、极尽蛊惑的女声,突兀回荡在空旷死寂的古殿之中。
“小丫头,不用找了。”
音色娇媚入骨,缠缠绵绵,带着戏谑的笑意,回荡在殿内四面八方,分不清具体来源。
“你中的可不是寻常毒蛊,乃是我合欢宗独有的合欢蛊。此蛊孕育于合欢神木,是世间至阴至邪的禁蛊,中蛊者唯有阴阳交合方可彻底根除。”
“若是半个时辰内无解,蛊毒攻心,经脉寸断,必死无疑。”
苏清禾浑身汗毛骤然竖起,头皮一阵发麻。
合欢宗!
她入仙门三年,早已听闻这魔教邪宗的名头,专修阴邪媚术、蛊术禁法,为正道不齿。
她从未接触过魔教之人,今日误入上古秘境,竟无端中了合欢宗的致命蛊毒!
蛊毒霸道诡异,无解无方,凶险至极!
正在拆解阵眼的谢玄宸动作骤然骤停。
他抬眸冷眼扫过空旷古殿,声线清冷沉冽:
“何方宵小,藏头露尾,暗中施蛊害人?”
虚空中的女声轻笑盈盈,愈发戏谑:
“啧啧,小仙友是凌霄仙宗的弟子吧,小小年纪竟已经突破了金丹,还修的是无情剑道。”
“可偏偏今日,遇上这合欢蛊。你身旁这位小师妹命悬一线,半个时辰之内,乌青毒素一旦蔓延心口,大罗金仙也难救。”
“小仙友,你是救,还是不救?”
女声落下的瞬间,苏清禾体内的蛊毒也开始爆发!
滚烫燥热的气流席卷四肢百骸,像是浑身被烈火灼烧,又酥又麻,酸软无力,连蹲坐的力气都渐渐消散。
意识开始阵阵发昏,心底滋生出莫名的燥热空虚,蛊惑着心神,让人心神大乱。
她死死咬紧下唇,逼自己保持清醒,额角渗出细密冷汗,脸色潮红,身形微微颤抖,模样痛苦不堪。
谢玄宸眸光一凝,大步迈步走到她身前。
垂眸看向她小腿蔓延的乌黑毒痕、痛苦隐忍的模样,神色平静无波,无半分波澜。
临行前五师伯殷殷托付,命他保全苏清禾性命,护她安稳完成试炼。同门弟子身陷绝境,他身为带队师兄,绝无坐视不理的道理。
这是职责,是本分。
他垂眸审视伤口,微微垂眼,正色低语道:
“失礼。”
话音落,他微凉的指尖轻轻落在她滚烫的小腿肌肤上,精准按压住蛊毒蔓延的血脉节点。
微凉触感撞上滚烫灼热的肌肤,瞬间激起一阵细微颤栗,陌生的渴望与燥热感愈发浓烈。
苏清禾心知是蛊毒作祟乱人心神,绝非本心,连忙死死闭紧双眼,咬紧唇瓣,极力压制体内翻涌的异样感,不敢发出半分细碎声响。
虚空中的妖魅女声再度响起,笑意肆意:
“整整一百年了,我困死这秘境,今日总算得见一场好戏。无情道剑修遇合欢蛊,真是天道有趣的捉弄。”
“小仙友,好好想清楚,只剩半个时辰。毒素一旦入心,这娇俏可人的小师妹,即刻殒命。”
苏清禾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呼吸发颤,声音微弱却坚定,勉强抬头看向身前神色清冷的少年,一字一顿道:
“谢师兄……你不必管我……”
滚烫的燥热翻涌周身,又夹杂着刺骨的寒意交替撕扯经脉,冰火两重天的剧痛席卷四肢百骸。
苏清禾浑身脱力,连端坐的力气都尽数被抽空。
她心底澄澈通透,已然彻底认命。
她与谢玄宸不过今日初次相识,区区一日同门交情。
纵使她师傅曾托付他照拂自己,也不过是试炼之内稍加照看,绝不足以让他为自己赌上大道根基。
她区区一个四杂灵根的外门弟子,资质平庸、微如草芥,根本不值得他以身犯险、自毁修行。
思及此处,苏清禾眼底彻底没了求生之意。
她微微抬眼,气息虚浮无力,字字断续沙哑:
“谢师兄,今日我难逃此劫。你我相识日短,你本无需为我做到这般地步。”
“我死后,劳烦你帮我带一句话给我师父。”
“多谢他三年悉心教导、养育庇护,我资质愚钝,未能修成半分成绩报答师恩,心中万分愧疚。往后岁月,望他老人家切勿为我难过,保重自身。”
一番话说得耗尽了她全身力气。
蛊毒彻底肆虐开来,冷热剧痛疯狂交织,浑身皮肉不住战栗颤抖,密密麻麻的冷汗浸透鬓发,顺着下颌滚落,打湿了颈间衣襟。
她视线渐渐模糊,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缓缓闭上双眼,坦然静待死亡降临。
可就在她意识即将涣散的瞬间,一只微凉干净的手掌,轻轻稳稳握住了她发烫的右腿。
苏清禾心神一震,猛然睁开沉重的眼眸。
朦胧视线里,那道清冷挺拔的白衣身影缓缓蹲落。
修长挺拔的身形沉沉笼罩住她,逆光而下,眉眼依旧清冷漠然,轮廓冷硬锋利,自带凛然锋芒,无半分温柔恻隐。
唯有那双万年无波的眼底,沉得深不见底。
四目相对,他薄唇轻启,音色平淡端正,恪守礼数,唯有一句:
“得罪了。”
“不!不用救我!”
苏清禾心头大骇,骤然挣扎着想躲开。
可话音未落,谢玄宸已然抬手结出沉稳印诀。
修长指尖精准抵在她小腿的黑色蛊口之上,精纯凛冽的金丹灵力化作一道无形气流,骤然贯入伤口!
一股极强的吸附之力瞬间从指尖炸开。
苏清禾清晰感觉到,体内四处逃窜、扎根经脉的诡异蛊力,像是受惊的阴邪之物,疯狂想要逃窜躲避,却被那股浩然纯正的灵力死死锁定、拖拽,顺着血脉硬生生往伤口处拉扯!
她浑身一僵,怔怔看着眼前冷静施法的少年,全然不知所措。
虚空里的妖魅女声再度响起,满是惊诧与玩味:
“哟!真是没想到!小丫头你倒是好命!”
“这冷面无情的剑修,竟然在以自身灵力为引,强行将你体内的合欢蛊剥离、引入自己身中!”
苏清禾瞳孔骤缩,心头巨震,下意识出声追问:“那他呢?他会不会死?!”
女声悠悠轻笑,慢悠悠解释:
“你放心,以他金丹期的深厚修为、稳固道基,自然无性命之忧。”
“只是这合欢蛊一旦脱离母蛊宿主,转入他人体内,便会彻底蜕变为情蛊。”
“他修无情道,只要此生不对你动心动情、不起杂念,蛊毒便永世安分,无法侵扰道心。可他日若是对生出半分私情执念……这情蛊,便会即刻反噬!”
听完这番话,苏清禾高悬的心骤然落地,彻底松了口气。
还好,他不会死。
至于动情反噬?
苏清禾心底全然不以为意。
谢玄宸是何等人物,天生无情道骨,道心坚如磐石,七情六欲尽数斩断。
他这辈子,都绝无可能对自己动心。
这情蛊,于他而言,根本算不上牵制,最多只是一个无关痛痒的隐患罢了。
她彻底安心,安静垂眸,静静等待他彻底拔除蛊毒。
片刻之间,伤口处微微一麻。
一道细不可查的漆黑虫影,顺着二人肌肤相触的缝隙,飞快钻入谢玄宸的指尖,转瞬消失无踪。
蛊虫彻底离体!
下一秒,苏清禾小腿蔓延的乌黑青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尽数褪去,浑身滚烫灼烧、经脉撕裂的剧痛瞬间消散,通体轻盈通透,所有不适感一扫而空。
危机彻底解除。
而身前的谢玄宸,在蛊虫入体的刹那,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僵。
素来澄澈无波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晦涩,面色微微泛白,气息稍乱。
即便是无情道修士,强行接纳阴邪蛊虫入体,依旧会受邪气侵扰、伤及内腑。
他不多言语,即刻盘膝落座,闭目凝神,双手结印,运转周身金丹灵力,全力压制体内躁动的蛊毒邪气,稳固自身道心。
清冷白衣端坐原地,周身灵力肃穆凛然,一丝不苟。
苏清禾懂事地往后挪了挪身子,安安静静坐在一旁,屏息敛气,不敢发出半点声响打扰他调息。
死寂的古殿中,唯有虚空女声再度悠悠响起,循循善诱:
“小丫头,你可知这少年是万年难遇的金系天灵根?”
“反观你,区区四杂灵根,修行缓慢、前路艰难,苦修几十年未必能窥得金丹门槛。”
“如今他身中情蛊,心绪不稳、道防最弱之时,正是你最好的机缘。你若此刻与他双修,借他天灵根气运与金丹修为滋养自身,你的资质短板可快速弥补,修为便能一日千里,百利而无一害。”
这等天上掉馅饼的绝佳机缘,放在任何修士身上,都无人能够拒绝。
可苏清禾听完,只是淡淡勾唇,眼底清明坦荡,无半分贪念。
她字字清亮,掷地有声:
“我自然知晓你是魔教中人,行事不择手段、唯利是图。”
“可我苏清禾修行正道,知恩图报,懂礼知义。”
“他今日不惜沾染邪蛊、自留道心隐患,舍身救我性命。我非但不报此恩,反倒趁他虚弱之时窃取他的修为、算计于他,那我与阴险卑劣的禽兽邪魔,又有什么区别?”
“你不必再多费口舌,你的提议,我半句不会听从。”
虚空中的女声不怒反笑,带着几分玩味的叹惋:
“小丫头,你还是太年轻,不知修真界的险恶。”
“你这般低劣资质,无天赋、无底蕴、无靠山,留在仙门便是人人可欺的蝼蚁。今日有机缘摆在眼前,你弃之不用,往后再过几十年,你依旧困在筑基,寸步难进,早晚被他人碾压欺辱,落入绝境。”
苏清禾抬眸,眼底透着一股不服天命的韧劲与倔强,字字坚定:
“你说得没错,我资质平庸,修行艰难。”
“可修行一道,贵在本心,不在捷径。”
“若我的修为,只能靠着依附男子、靠双修窃取他人道行才能提升,那我宁愿不要!”
“别人说我永无出头之日,可我偏不认命!”
“我苏清禾此生正道,必凭自己双脚去走,凭自己苦修突破金丹,踏仙途、证大道,绝不倚仗旁人半分捷径!”
这番骨气铮铮的话语落下,虚空女声沉默片刻,随即传来由衷的赞赏:
“倒是看不出,区区杂灵根小师妹,竟有这般傲骨心性。”
“本座见惯了趋炎附势、唯利是图之辈,你这份纯粹韧劲,倒是难得。”
“也罢,今日本座便惜才一次。你若是日后正道待腻,受尽排挤欺凌,厌倦了前路无望,随时可来寻我。合欢宗大门,永远为你敞开,本座亲自收留栽培你。”
苏清禾闻言坦然一笑,心态澄澈通透:
“多谢前辈高看。只是我心向正道,道心已定,此生唯修正气,与魔教殊途不同归。”
古殿之内,余声渐散。
虚空再无言语,彻底归于寂静。
唯有白衣少年静坐调息,压制蛊毒。
青衣少女安坐一旁,心怀感恩,静静守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