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青岚宗赶我下山那天,没结拖了半年的工钱。
赵管事把十八块灵石的欠条拍回我脸上,说我偷喂废兽,没罚我就不错了。
我抱着锅站在山门外,还没来得及骂,头顶先落下一只秃毛鸟。
它冲山门啐了一口。
“穷酸!欠个做饭的钱都还不起!”
赵管事脸一下绿了。
那只鸟以前是宗门迎客时摆在前头的火羽鸾。去年伤了翅膀,尾巴掉得只剩三根毛,就被搬到后山去了。
如今它站在我锅沿上,一脚踩着我的蒸笼布,骂得特别脏。
我把布从它爪子底下抽出来:“下来,这块洗干净了。”
它没动。
山门里又出来一条灰狗,后腿有点瘸,嘴里叼着我的包袱。
再后面是一只龟。
它爬了很久,赵管事都骂完两轮了,它才慢慢挪过门槛。
龟壳上挂着一块木牌:已退役,免供养。
赵管事前天亲自挂的。
“把它们留下!”他指着我,“宗门的灵兽也是你能带走的?”
我翻开他塞给我的那张清退单,上面列得清清楚楚。废旧灶具由我处理,三只退役灵兽已解除饲养约束,去留自行安排。
为了不再出它们的口粮,他连灵印都盖了。
我把那张纸举起来,让门口几个弟子都看见。
“锅你嫌占地方,兽你嫌费粮。现在我端锅走,它们自己跟出来,碍着你什么了?”
赵管事张了张嘴,又看向那条灰狗。
狗呲了呲牙。
它在后山躺了几个月,他大概已经忘了,这东西以前是护山犬。
我把清退单收好,抱锅转身。
路走到一半,我停下来,把包袱里的钱倒在掌心。
十一块灵石,四十三枚铜钱。
秃毛鸟盯着看了片刻,问:“够吃几顿?”
“你要只吃米,能多吃几顿。”
“我想吃肉。”
我看着它,它看着我。
半晌,我说:“想吃肉就得挣钱。”
老龟终于爬到了我们脚边,慢悠悠地问:“怎么挣?”
我看了一眼锅。
“开饭馆。”
灰狗把包袱往地上一放,尾巴先摇起来了。
2
我叫许梨,在青岚宗外灶做了五年饭。
没人正经教过我修仙,但火大了会糊、火小了会夹生,我还是知道的。再后来,做灵米饭也是一样,灵气挤成一团,吃的人肚子难受,得慢慢散开。
我娘以前守着个小摊,常说,饭做得再漂亮,吃完让人受罪,就不是好饭。
她去世后,我进宗门谋生,把这句话也带了进去。
宗门里有专供内门的食堂,外灶只管杂役、普通弟子,还有灵兽苑。
去年秋天,灰狗的腿断了,火羽鸾翅膀伤了,老龟的壳裂了。它们被挪到后山,月粮跟着一减再减。
赵管事说,没用的东西,活着也得省着养。
我每晚收灶,顺手把自己那份饭分一点过去。老龟牙口不好,我就多煮一会儿。鸟嫌淡,我给它添一点带油的汤。狗最好养,剩半块饼也知道摇尾巴。
我没碰宗门给别人定下的口粮。
可赵管事说这叫偷喂,说我惯坏了它们,才让它们迟迟不肯自己走。
山脚的溪桥坊有不少过路修士,路边能摆摊。我问了三处地方,最后租下桥头一间旧茶棚,先交四块灵石做半月租金。
掌事的丁婶指着漏雨的棚顶说,坏处都摆在眼前,别住进去再骂她。
我说没事,我会补。
秃毛鸟立即问:“你会?”
“不会也得学。”
它用爪子挠了挠下巴,飞到棚梁上,摇摇晃晃地把两片歪瓦推正了。
灰狗替我叼东西,老龟趴在地上,给矮桌垫了半天桌脚。
我看不过去,把砖找来换了它。
“你是客人,不是砖。”
老龟抬起头:“没……关系。”
等它把三个字说完,我已经把锅洗好了。
那天晚饭,只有一锅稠粥和一碟咸菜。
我把唯一一点碎肉剁细,拌进粥里,没假装肉很多。
鸟低头啄了一口,嘴里嘟嘟囔囔,说以前也不是没吃过山珍。
可它把碗底刮得干干净净。
灰狗吃完,叼着空碗送到我脚边。
我把三只碗排好,给它们各起了个叫着方便的名字。灰狗叫阿旺,火羽鸾一听自己要叫小红,差点把棚顶掀了,最后叫椒椒。
老龟说它以前有名字。
我等着。
它想了半天,说记不得别人上次叫它是什么时候了。
我喉咙有点发堵,摸了摸它背上完整的那一块壳。
“那以后叫慢爷。你慢慢来,我们等你。”
它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把脑袋往我手心里蹭了一下。
3
开张第一天,一共来了两个客人。
一个问路,一个借凳子。
椒椒蹲在门口,冲路过的人喊:“吃饭!不吃后悔!”
它长得实在不太体面,喊得越响,人家走得越快。
我让它歇会儿,它不肯,说自己至少得把昨晚那口肉挣回来。
临近中午,一个背药篓的女人停在门口,看了看锅,问一碗粥多少钱。
我报了价,她点头要一碗,又看见阿旺的后腿,蹲下摸了摸。
阿旺耳朵一竖,我赶紧解释:“它不咬人,就是伤过,不喜欢别人碰。”
女人没强碰,从药篓里拿出一张薄垫,让它自己把腿放上去。
“我是坊里的兽医,姓苏。”她说,“这条腿,早该重新固定。谁管的?”
我说了宗门,她就不再往下问,先把粥喝完。
临走,她给我留了诊费的数目,没说免费,也没开口吓唬我。
“现在做不了全部,就先做眼前必要的。我给你按次记。”
我点头,拿出最后几块灵石里的两块交给她。
椒椒在旁边看着,没再嚷嚷肉。
阿旺换了合适的支护,走路还是慢,却没再一落脚就缩。
它围着苏先生转了两圈,尾巴摇得像要掉下来。
下午,苏先生带来两个常给灵兽看诊的同伴。他们吃了饭,又让常年跑运输的人来试。
说来也没多神奇。我做的饭不便宜到白送,也没一口让谁修为大涨,就是米煮得透,汤热,分量说多少就是多少。
几个从山上下来的人吃完,说肚子舒服。
有人问我以前在哪儿做饭。
我报了外灶,对方愣了一下:“怪不得这几天宗门的饭越吃越难受,原来换人了。”
椒椒立刻抬头,要开始骂。
我拿勺子敲了敲桌子:“让客人先吃完。”
它把话咽回去,蹲到炉边,吐出一小团火。
火不大,刚好能把一锅凉汤温热。
它原先能在迎客时绕山飞三圈,尾羽拖着光;现在只能蹲在小炉边,没一会儿就喘。
我把它抱离炉口,拿普通柴火续上。
“这点火不用你拼命。”
它扭过脸,说自己又不是白吃饭的。
“吃饭也不是非得先证明有用。”我把水碗推过去,“再说了,你会骂客人,已经很忙了。”
门口几个人笑起来,椒椒气得把头埋进翅膀。
那天晚上,算掉米钱、柴钱和调料,我净剩了二十七枚铜钱。
不多。
我还是给它们添了半碟肉。
慢爷等我坐下,才慢慢把自己的碗往中间推。
“一起……吃。”
4
第三天,青岚宗的人找来了。
赵管事带着两个弟子,进门先看那块还没写字的木板,又看正在擦桌子的我。
“倒挺会找地方。”
我把抹布拧干:“吃饭?”
“把兽交出来。”
阿旺从桌下站起来,后腿还不能用力,身子却挡在了我前面。
赵管事掏出一只小铃,晃了两下。
以前灵兽苑用这铃叫它们回栏,每次铃声一响,后面就该有饭。
阿旺耳朵动了动,没有过去。
椒椒探出头,问他是不是终于来还饭钱。
赵管事脸色更难看,拿铃的手又往上抬。
“它们服过宗门的契,你以为喂几顿饭就能带走?”
我把盖着灵印的清退单铺在桌上,又拿出其中一张退契凭据。
他当时怕养兽的费用再记到自己头上,办得特别干净。
丁婶听见动静也过来,站在门口看完那张纸,问赵管事是不是想在坊里抢别人收留的退役灵兽。
赵管事说我一个外灶杂役,哪有本事养这些东西,迟早养死。
我还没答,苏先生背着药篓从门口路过,停下了。
她看了一眼阿旺的新支护。
“至少现在有钱给它看腿。”
赵管事嘴角动了动,没接话。
他来时气势汹汹,走时还不忘踩我门口的一小堆柴,把木屑踢进水沟。
我蹲下捡。
椒椒跳到肩上,问我为什么不让阿旺咬他。
“咬完了,赔的是我的钱,伤的是它刚好的腿。”
它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了一句娘。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抬头看它。
它立刻又骂了一声:“他娘的。”
我没揭穿,只把湿柴挑出来,放在有太阳的地方。
当天傍晚,常来送米的商贩说,以后不能卖我灵米了。
我问为什么。
他叹了口气,说自己大半的货都供给青岚宗,不敢为了我这一小摊得罪赵管事。
我看着他背上还没卸下来的米袋,没骂他。
他也要吃饭。
我把已经付过钱的那袋要回来,核好分量,送他走。
锅里的余粮只够再卖一天半。
下个月的房租还没着落,阿旺还有两次诊费没付。
我关上门,坐在灶前发了一会儿呆。
慢爷爬过来,低头从嘴里吐出一颗旧珠子。
珠子没多少光,有一道细细的裂纹。
“卖……这个。”
我知道那是它护住心脉的东西。
我把珠子擦干净,放回它面前。
“没到卖你命的时候。”
椒椒在旁边挠了两下地,忽然说,山外有个旧集市,那里有普通米,还有散修种的杂粮。
我抬头看它。
“你认路?”
它把胸脯一挺。
“老子以前可是迎客的。”
5
去旧集市那天,天没亮我就出了门。
阿旺守店,慢爷在门口趴着。椒椒坐在我肩上,一路指路,一路嫌我走得慢。
它指错过一个岔口,害我多走了半刻钟,还嘴硬说以前的树不是长在这儿。
我没跟它计较。
集市比我想的小,卖的东西也零碎。灵米我买不起太多,便问普通米和碎灵谷能不能分开买,回来按各自的火候做。
有人笑我,人吃的饭还要抠这么细。
卖米的老头却听完了,给我各舀一点,让我先试,不合适就别多买。
我在他灶上试了两小锅,第一锅夹生,第二锅才勉强顺口。我把失败的那锅记下,没偷偷倒回好的里面。
老头看着我笑,说做吃食的肯认这一锅废了,就还不算糊涂。
他最后给了我合适的小量价,留了自己的住处。我不能跟宗门一样一次要几百袋,但可以每次按约取,不欠钱。
回来的时候,肩上扛着米,手里提着菜,椒椒还叼了一小段绑袋子的绳。
它说这是自己出的力。
我承认。
新饭上桌前,我把价钱写清楚,也把米的种类说清楚。愿意吃实惠饭的点杂粮,想要纯灵米的另算,不把普通米冒充贵货卖。
原以为会丢些客人,结果来的人反而多了。
散修也不是个个有钱。有的人为买一张护身符省三天饭,谁不想花明白钱吃个热乎?
一个满脸胡子的汉子连吃两碗,拍着肚皮问店叫什么。
我说还没想好。
椒椒抢着喊:“凤凰楼!”
慢爷慢慢抬头:“粥……”
等它说下一个字时,汉子已经笑弯了腰。
我看看这只鸟,又看看那只龟,提笔在木板上写了四个字。
吃饱再说。
木板挂出去时,风刚好吹过来。椒椒站在板上,尾巴那三根毛被吹得一边倒,特别像一把用秃了的小扫帚。
它不满意这名字,但也没再闹。
晚上阿旺忽然不肯吃一位弟子带来的兽粮。
那弟子叫小陶,以前常来外灶帮我搬柴。他说听说我断粮了,偷偷匀来一点,问是不是放得太久。
我没让阿旺硬吃,把袋口扎上,问粮从哪里领的。
小陶说是灵兽苑新发的那一批。
椒椒凑过去闻,刚碰到袋口,就猛地往后退,翅膀撞翻了碗。
它浑身抖起来。
“拿走。”它说。
“许梨,把这东西拿走。”
6
我把那袋粮移到棚外,单独放好,没有倒掉。
椒椒还在发抖。
它以前总说自己伤了翅膀,可我从没听它讲过怎么伤的。直到那天,它才断断续续地说,每次吃了那种粮,身上就像被塞满湿棉花,火吐不出来,飞到一半会掉。
赵管事说它老了。
它也以为自己老了。
“我还不到两百岁。”它把脑袋埋在我袖子里,声音闷闷的,“我们这一支,两百岁才刚能好好长尾羽。”
我坐在地上,手里攥着它撞翻的碗。
阿旺趴到旁边,喉咙里低低地呜了一声。
慢爷很久没说话,最后只说了两个字:“肚子。”
我想起它以前每次吃完兽粮,都要把头缩进壳里,一动不动待上半天。我们只当它慢。
我请苏先生过来看,又请小陶留下袋上的原签,说明取粮的时间和地方。
苏先生没有闻一下就宣布有人下毒。
她先看了三只兽,又仔细验粮,说里面有种不该长期混在主粮里的锁息灰,会压住灵气运行。具体含量和使用经过,还要同原料、其他批次核对。
这是修仙界给特定情形配用的东西,不是拿来让兽安安静静少吃饭的。
小陶脸白了,说以前苑里教他们,兽不肯吃,是挑嘴。
“新进的青角鹿这两天也不肯吃,还一直撞栏。”
苏先生把剩粮封好,让他赶紧把情况报给能做主的人,别再喂。
小陶跑回宗门。
我以为至少会有人来问。
第二天,先来的却是赵管事的人。
他们带来一纸告示,说溪桥坊有小摊用来历不明的食物诱拐灵兽,养出异状,还诬陷宗门饲粮。
那纸贴在我门口时,一桌客人刚端起碗。
我把火关小,擦干净手走出去。
“告示谁出的,问题查过没有,三只兽的退契谁办的,把这些写全。”
来人冷笑,说过几天御兽会,各家都会来,宗门要清理周边乱象,识相就关门。
我没扯他衣领,也没让椒椒去烧那张纸。
我请丁婶过来,当着坊里人的面把告示原样留存,又把我的清退单和苏先生愿意说明的检查情况拿出来。
“我可以接受查。”我说,“查过有问题,该关门就关门。谁家的粮也一样。”
那弟子被我盯得往后退了半步。
傍晚,苏先生回来,说已经向参加御兽会的兽医同业送出了消息。
她没跟我保证结果,只说原物和人的经历都得留着。
我点头,转身继续洗锅。
锅沿上,椒椒悄悄站起来。
“许梨。”
“嗯?”
“要是你没捡我们,我们是不是还以为,是自己废了?”
我手里的刷子停住。
过了很久,我才说:“饭先吃好。剩下的,咱们一件件弄清楚。”
7
告示贴出去后,客人确实少了。
有人走到门口,看看我们,再看看那张纸,端着空碗又走了。我没追出去,不能逼着别人冒他们觉得不该冒的险。
丁婶问我要不要先歇两天。
我看看米缸,又看看挂着的房租凭条,说歇不起。
她也没说轻巧话,只把原本要月底收的棚顶修补钱往后缓了几天,让我有钱先买米。
那晚我把每笔开销算了一遍,越算越安静。
椒椒凑过来看,说它不吃肉了。
阿旺把那半碗饭往慢爷面前推,慢爷又往我这边推。
最后四个活物围着一只碗,谁也不动。
我先拿起勺子,一人分了一点。
“饭还没断,先别演饿死鬼。”
椒椒被呛得抬了头:“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好听的又不能炒菜。”
它骂骂咧咧地把自己的那份吃完了。
分完那半碗饭不久,赵管事来了。
这回他没带人,手里捏着一只钱袋。十八块灵石倒在桌上,比我这几天见过的钱加起来都多。
“你的月钱。”
我伸出手,他却先压住了钱,又拿出一张写好的纸。
上面说,三只灵兽离宗以前一切照护齐全,如今的问题皆因我私自喂食而起。我确认完这一项,就能把月钱领走。
我把纸看了两遍。
赵管事以为我识字慢,指给我看落名字的地方。
“又没让你赔钱。许梨,做饭的人,管兽粮干什么?名字一写,我让人把告示揭了,你照样做生意。”
十八块灵石就在我手边。
我已经想好了拿两块去补诊费,拿四块留下一期房钱,剩下的可以买好米,再给自己换双不漏底的鞋。
我的脚趾在鞋里缩了一下。
“我五个月前请你给阿旺看腿,你说它只是装懒。”我问他,“那也叫照护齐全?”
他脸上的耐烦少了一点:“它又没死。”
阿旺本来趴在后屋门口,听到自己的名字,习惯性撑起前腿。
我没让它过来。
我盯着那张纸,忽然明白,这十八块钱不只是拿来堵我的嘴。
“你上报的账里,到底给它们花了多少?”
赵管事伸手就要收纸。
我没抢,只把摊在桌上的旧清退单翻过来,指着那句“照护无效,旧伤难愈”。
“以前我以为,看不起兽医,才养成这样。现在看来,账面上是看过了。”
他站起来,声音压得很低:“外灶有些旧账也经不起查。你替内门弟子留过几回饭,少报过几块柴,真要细算,谁干净?”
我后背一下凉了。
那几顿饭是晚归弟子付了铜钱的,柴有雨天受潮损耗,我每次都记过,可他管着库房,真想说我偷,我得上哪儿找人一笔笔说?
椒椒跳到了我手边。
它没有骂,只用滚烫的爪子轻轻碰了我一下。
我把放钱的碟子推回去。
“欠薪按欠薪结。这张纸,我不签。”
赵管事收起东西,出门时还撞翻了门边的水桶。
我等脚步声走远,蹲下去扶桶,手一直抖。
椒椒问我,是不是怕了。
“怕。”我说,“我还怕下个月没饭吃。”
它安静下来。
“但不能写完这个名字,往后看见你们还装作不知道。”
那夜我没睡早。外灶结清物件时还我的杂记本一直放在包底,我找出来,把垫钱买米、病兽留饭、向库房申请换粮的日子一项项挑出来。
其中几页只有我的笔迹,只能说明我记过;两张退回的换粮条,却留着库房的退签。
我不懂怎么查宗门的大账,至少要让他们知道,那些“吃得好、养得好”的日子,兽到底在吃什么。
第二天,第一个回来的客人是卖米老头。
他挑了两小袋新米,放在门边,说路过来喝口汤。我看得出来,这里跟他的摊子根本不顺路。
他把米倒给我看,让我核价,没说送,照旧收钱。
“你要是真有问题,以后我不卖。现在没查明白,我不能因为一张纸就把买卖断了。”
我给他盛了满满一碗汤,另外添了一块饼。
他摸摸胡子,装作没看见那块饼比别人的大。
中午又来了三个客人,都是头几天吃过的。他们坐下后,一个问米从哪儿买,一个问兽粮有没有混进给人做的饭。
我把两处存放的位置、进货原签和现用的米都摆给他们看。那袋有问题的粮早交给苏先生封存,店里并没有再拿来喂谁。
他们问得认真,我也答得认真。
吃到一半,椒椒用火烤刚洗好的碗,一走神,把旁边布巾烧了个洞。
我拎着布站在灶边看它。
它缩了缩脖子:“这个……我以后赔。”
旁边客人没忍住,喷了一口汤。
我给他换了干净抹布,心里也终于松了一点。
我们这些倒霉东西,原来还可以把日子过得像个日子。
傍晚,苏先生来问我,愿不愿意去御兽会的临时食棚做一顿饭。
坊里早就安排了几家摊子,原有一家因为人手不够退出,她替我问到了位置。入场要登记原料,接受检查,也得交一小笔摊费。
那里正好有几位兽医同业,能当面对照各家所用的饲粮。
我没立刻答应。
去一趟,就得把店里大半东西搬过去;出了岔子,半月租金都可能白交。
慢爷听完,用头把我的账本推到手边。
“写……多少钱。”
椒椒说它也去,至少能帮着骂两句。
阿旺叼来我的鞋,轻轻放在门口。
我蹲下系鞋带,系得很紧。
“行。”我说,“咱们去。”
8
御兽会那天,山门外挂了满满一排彩旗。
各种灵兽从旁边经过,有的角比我还高,有的羽毛闪得晃眼。它们的主人穿得体面,连拴兽的绳子都像是能换我一年的饭钱。
我们四个一进去,就有人笑了。
椒椒站在我的锅盖上,秃尾巴朝上,阿旺后腿还带着支护,慢爷走得慢,我就借了辆小板车把它拉来。
旁人以为我们是来卖柴火的。
我把摊位凭条交过去,按分到的位置支锅,没跟着笑,也没忙着证明自己。
早饭是热饼配粥,午饭提前备好了菜。食材检查的人来时,我把每袋原签都交出来,验完才下锅。
赵管事远远看见我们,脸色很不好。
他今天要带新进的青角鹿亮相,说宗门对待灵兽一向周全,那鹿性情温顺,是这次御兽会的好彩头。
我在案板上切菜,切着切着,听见阿旺喉咙里发出低声。
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青角鹿被牵在棚边,身子一直往后缩。它没碰面前的粮,脖子上的铃却不断响。
苏先生也看见了,走过去同照料的人说了几句。
赵管事把她拦下,脸上笑着,手却攥得很紧。
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看见青角鹿一只前蹄不停刨地,嘴角有白沫,站都站不稳。
我把刀放下,叫看守的人先让旁边孩子离远些,又提醒会场执事去看。
不是我知道它一定会冲出来。
是它看着已经很难受,谁也不该还挤着拍它的角。
执事刚靠近,赵管事手里的铃又响了。
那鹿猛地一抬头,撞翻了旁边的围挡。
人群乱起来。
我拉着身边一个端碗的孩子退到安全处,喊摊前的人把路让开。热锅不能在这时翻,我和旁边的摊主先把火盖住,免得慌乱中再烫伤人。
阿旺冲出去,没有扑鹿的喉咙,而是绕到它侧面吠叫,引开它朝人群去的方向。
它以前就是这么把误闯山道的小兽赶回林子。
鹿撞到一根棚柱,挂着彩旗的横木往下歪。
小陶就在底下。
他护着另一个杂役,想拉人出来,一只脚却被倒下的围板绊住。
慢爷从板车上爬下去,顶在横木下。
我第一次听见它说话这么快。
“拉人!”
我和旁边的摊主扑过去,把小陶和那个杂役拖到外面。横木压得龟壳咯吱作响,旧裂口里渗出了血。
我看见了,心像被人拧了一把。
苏先生和会场的人一起控制住了青角鹿,先让它安静下来,再查它身上的异常。阿旺退回我脚边时,后腿抖得厉害。
椒椒一直在上面喊人让路,喊到嗓子都哑了。
赵管事却指着我们说,是这条来历不明的狗惊了鹿。
我蹲下抱着阿旺,抬头看他。
这回没等我说话,刚才端碗的孩子先哭着喊:“它先撞出来的!狗是后来跑的!”
9
会场安静了下来。
不是因为孩子的一句话就足以说清所有事情,而是这句话提醒了站在旁边的人,他们刚才都亲眼看过。
有个年轻修士说,鹿之前就不肯吃粮,还在一直发抖。
摊主说,苏先生早过去提醒过。
赵管事急着解释,是换了地方,灵兽不习惯。
苏先生没跟他抬杠,只请几位同业一起看青角鹿,又问它入场后吃过什么、用过什么。
负责牵鹿的弟子看了赵管事一眼,没敢开口。
小陶扶着膝盖站起来。
“早上吃的苑里饲粮,临上场又按管事吩咐,喂了助它精神的药。”
“胡说!”赵管事吼他。
小陶一缩,差点坐回地上。
我把一只凳子推到他身后,没替他说下面的话。
这话得他自己决定说不说。
他抓住凳沿,喘了几口气,终于又开了口:“袋子还在。用药的记录也在。不是今天才开始的,苑里好几只兽都有过这种情况。”
青岚宗来主持接待的秦长老赶过来,先让人照看伤者,再把正在使用的那袋饲粮留下,请同业共同查验。
赵管事还想拿走,说那是宗门内部物资。
秦长老盯着他:“出了这样的事,更该说清楚。”
我在旁边,把早先小陶送来的那袋粮的原签交给苏先生。同一批次的不同袋子、兽在上山和下山后的状态、实际领用的记录,终于能放在一处对照。
我没有把不懂的药性抢过来讲。
我只说自己在外灶看到的事,什么时候减粮,什么时候不再给受伤的兽请人看,哪几次它们吃完就躺着不起。
“我一直以为它们是伤没好。”我说,“我给阿旺掰饼,它怕掉渣,拿舌头舔了半天。这样的狗,你们说它挑嘴。”
椒椒在旁边没有骂。
它那天反而安静了,站在慢爷边上,翅膀贴着老龟的壳。
检验没有当场把所有账都翻完,但几位同业确认,现有饲粮和临时用药存在问题,得立刻停用,继续追查采购与配发。
这不是我一锅杂粮饭能造成的。
青角鹿也根本没在我的摊上吃过东西。
秦长老让赵管事把物资记录交出来,赵管事说由库房保管,得回去找。
“一起去找。”
他说完,又看向我,目光落在清退单上。
我把十八块灵石的欠条也拿了出来。
“还有这笔。”
他愣了一下。
周围那么多人,那么大的场面,我却先提一笔不值多少的工钱。
我把纸按平。
“十八块,六个月。欠一天,我少一天买米的钱。别等你们把大事处理完,又说想不起来这个小数。”
有人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接着安静下来。
秦长老看完欠条,点了头。
“这笔也核。”
我收回手,才发现掌心全是汗。
10
慢爷的伤比看起来重。
回坊里时,我把它背在自己借来的木架上,走一段停一段。阿旺也走不动,只能再借车,椒椒飞得低,最后干脆落在我肩上。
我们来时像一队不体面的伙计,回去时像一群刚被打散的逃兵。
丁婶远远看见,嘴里骂我逞强,手却已经伸过来接东西。
苏先生在店里忙到半夜,把必要的处置做完,告诉我,慢爷旧伤本就拖得久,这回再受力,得养,别指望三五天就能好。
我点头。
她说,阿旺的腿也不能再跑了。
我又点头。
她看了看我,声音放软了一点:“许梨,活着回来了。接下来一顿一顿吃,一天一天养。”
她走后,我坐在灶前烧水,烧着烧着,眼泪砸进柴灰里。
椒椒落到我膝盖上。
“别哭。”它说,“你一哭,锅底就全咸了。”
我笑不出来,伸手摸它那几根稀疏的羽毛。
“你们跟着我,本来是想吃口饱饭。”
老龟趴在厚垫上,慢慢把头转过来。
“吃到了。”
我看着它。
它接着说:“也……想救。”
它知道我在为那根横木难受,却还是在告诉我,那不是我逼它做的事。
我抹掉眼泪,往锅里添了半瓢水。
“行,以后都好好吃。”
店歇了两天。
有客人来,我就老实说,家里几个伤员要照顾,暂时做不了那么多。有人放下一包米,有人说等我开门再来。
我把该付的钱记着,不是每样东西都能收得心安理得。白帮了一场的人,至少下次来有一顿热饭。
第三天,青岚宗送来了核清后的欠薪。
十八块,一块不少。
我当着来人的面数了两遍,给了收据,把欠条作好结清标记,各自留下记录。
随后还有对三只灵兽拖欠照护费用的处理。苏先生把后续需要多少、已经花了多少列明,补给它们的钱单独记,不同我的饭馆收入混在一起。
赵管事被停职查问,采购与虚报支出逐项往下查。我带去的杂记本和换粮条,也同库房的领用记录一一对照。
几天后,小陶带来消息。账上确实列了几笔昂贵的诊费,可所写的兽医压根没来过;所谓治伤用的补粮,实际进的是掺了锁息灰的便宜货。
三只兽被赶走前,赵管事刚以“救治无效”结了一笔账。所以他一听说它们下山后开始恢复,就急着要带回去。活蹦乱跳的椒椒,每多骂一句,都在拆他的台。
听完,椒椒气得往桌上啄了一口。
“早说!我还能再骂三天!”
我把它面前的碟子挪开,没笑。慢爷用掉的那些年,阿旺疼过的那些夜,都变成了别人账上的钱。
秦长老让人带话,说追回款项后还会核定缺失的照护,不会拿我这次的饭钱抵账。
那张贴在我门口的告示被撤了,宗门重新发出说明,承认此前未经核实就指责我。
来人问,我愿不愿意回外灶,月钱可以涨。
我看看灶台,再看看门口那块歪歪扭扭的木板。
“不回。”
“你在外面,总有难的时候。”
“难的时候,我也知道钱挣给谁。”
对方没再劝,临走时摸了摸阿旺的头。
阿旺闻了闻他的手,没咬,也没摇尾巴。
11
最麻烦的事,反倒是在店重新开门以后。
大家听说我们在御兽会上出了风头,有人来吃饭,有人来看兽,还有人端着碗,问吃几顿能治好自己灵脉的问题。
我吓得赶紧把这话拦住。
“我做饭,不包治伤病。该去找先生就去找,别在我这儿耽误。”
有人不信,说三只废兽吃了我的饭都活过来了。
我把阿旺腿上的支护指给他看,又让他看看后屋那只还得慢慢养伤的龟。
“饭吃好,是日子好过一点。伤还在,诊费我也一文没少付。”
椒椒在旁边听见,跟着喊:“不治!不治!我尾巴还秃着呢!”
那人终于笑了,老老实实点了一碗粥。
客人多,也把我们忙坏了。
我以前觉得,多来一个就多挣一点,能扛就扛。连着几天,切菜切到手指发木,晚上还要照料伤员,后来端一锅水时,胳膊忽然使不上力,差点烫着自己。
丁婶把我骂了一顿。
“你把宗门那套吃苦不花钱,搬自己店里来了?”
我蹲在地上缓了半天,没顶嘴。
第二天,门口多了一张写明饭点和每日份数的纸。卖完收摊,备不过来就不接。又请了坊里一个找活的姑娘帮忙,工钱按日结,做什么先说清。
她叫阿杏,来第一天就问那只鸟会不会啄人。
椒椒勃然大怒,声称自己是尊贵的火羽鸾。
阿杏听完点点头:“那火羽鸾,麻烦往旁边站一点,我扫地。”
它噎住了。
我在灶后笑得勺子都快拿不稳。
阿旺也有了新差事。它能认熟客,能分辨谁把伞忘在门口,但腿没好之前,我不让它追着客人跑。
慢爷喜欢听人说话,坐在靠窗的厚垫上,一下午也不挪地方。有客人烦恼多,坐在它旁边絮絮叨叨讲半天,它才答一声嗯。
对方却觉得被认真听了。
我没给慢爷安排工钱名目硬逼它干活。它的那份照护费用单列着,愿意待着就待着,愿意睡就睡。
椒椒最不服,问为什么龟不干活也能吃肉。
我说,你今天就算一句不骂,也照样有肉。
它想了想,认真闭嘴半个时辰。
我们都觉得这肉给得值。
小陶后来又来过几次。他被重新安排了工作,仍旧照料灵兽,却开始认真记喂食、伤病和交接,不再只听一句“它挑嘴”就算了。
有次他蹲在阿旺面前,低声道歉,说以前那几次没听懂它为什么不吃。
阿旺闻闻他的鞋,慢慢把头放到他膝盖上。
他揉着狗耳朵,哭得挺难看。
我给他端了碗热汤,放在旁边,没叫别人围着看。
有些话,让他们自己说就够了。
12
半个月的租期到了,我续了租。
没一下买下整条街,也没忽然有了挖不完的灵石。只是算过账,知道把米钱、工钱、兽的照护和自己的饭都留出来,还能攒一点。
我把下一月的安排写在本子上,心里第一次没有悬着。
秦长老后来派人问过,御兽苑新来了一批需要慢慢调养的兽,能不能向我订饭。
我没说不做,也没见着宗门就心软。
食量、种类、运送和结款时间,一项项谈清楚。该由兽医决定的先问兽医,我能做的就接,做不了的也提前说明。
第一批订单量不大,来送订金的人却按时到了。
椒椒蹲在门口数钱,数到一半忘了,又从头开始。
我把它拎开,自己数。
它骂我不尊重它的本事。
我说,你的本事是把十块数成十一块,我还得还人家。
它气得在门梁上站了一下午。
傍晚,苏先生过来复查阿旺的腿,告诉我,恢复得比原先好,但以后恐怕还是不能像年轻时那样奔跑。
我点头,说能不疼就已经很好。
阿旺听不懂全部,听见自己的名字就抬头,尾巴在地上拍了两下。
慢爷的壳也在慢慢稳定,只是那道裂痕会一直留下来。它对此没什么意见,每天最在意的仍是粥熬了多久。
倒是椒椒有一天忽然从水盆边冲过来,扑了我满脸水。
“长了!长了!”
我以为店外长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跑出去一看,什么都没有。
它气急败坏地背过身,给我看尾巴根。
那里长出一小截新羽,短短的,颜色还浅。
我伸手想碰,它又赶紧躲,说别摸秃了。
我举起双手,笑着说不碰。
它那天把新羽给每一个熟客看,连卖米老头都被拦在门口,夸了两遍才准进来喝汤。
老头一边笑一边摇头,说我这店里的伙计比老板还难伺候。
我回头看着那三只曾经挂着“免供养”木牌的兽,没反驳。
阿杏问,那几块旧牌子还留着干什么。
我说做个记性。
她想了想,把木牌翻过来,问能不能在背面写字。
我答应了。
当天打烊后,门里挂了三块小牌。
阿旺。
椒椒。
慢爷。
没有废,没有退役,也没有按谁的看法排一个高低。
慢爷仰头看了很久,慢慢问,名字写得这么大,会不会费墨。
阿杏笑得直拍桌子,说费得起。
我把最后一锅饭端出来,摆好各自的碗,叫大家坐下。
夜里的溪桥坊渐渐安静,外面偶尔有晚归的人经过,闻见香味,隔着门问还有没有饭。
我探头看了一眼,是帮我们搬过柴的脚夫。他挑了远路回来,鞋底磨开了口。
我把自己那份分出一半,让他进来坐。
椒椒本想提醒已经打烊,看看那双鞋,又把嘴闭上了,跳到一旁给人让地方。
我给他盛好热汤,自己也端起碗。
脚夫看着屋里这一桌,笑着问:“许老板,今天生意好不好?”
我低头看了眼账本,再看看旁边吃得专心的几张脸。
“还行。”
椒椒立刻接话,说要是我别老多给人添汤,还能更好。
我拿筷子轻轻点它脑袋。
“吃你的。”
它缩了缩头,还是把碗往我这边挪了一点。
碗里有一块它偷偷剩下的肉。
“今天数钱费脑子。”它别过脸说,“这一块,赏你。”
我夹起来吃了。
不咸不淡,火候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