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男主】
我是上京最漂亮的小孩。
11岁时,我家被抄,全族流放。
人人想要欺我辱我,可他们没想到。
我也是上京最恶毒的小孩。
1
爹娘死的那天,天是红色的。
我躲在回廊的梁柱后头,看着熟悉的人有的倒下,有的被官差押走,我没有哭闹,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
府里的老嬷嬷找到我时,手脚都在发抖。
她攥着一把锋利的小剪刀,蹲下来死死盯着我的脸,声音哽咽又决绝:“小少爷,老奴对不住你!你生得太好,这样的容貌被流放,只会受尽折辱,不如毁了这张脸,好歹留条命,活下去。”
我看见她手里举着闪烁寒光的剪刀,朝着我的脸挥过来。
在她剪刀快要碰到我脸颊的瞬间,我猛地抬手,狠狠推了她一把。
嬷嬷年岁大了,重心不稳,身子一偏,撞向后面的廊柱,剪刀撞歪了,斜斜扎进她的脖颈。
温热的血溅到我的手背上,我看着她捂着脖子上的伤,倒在地上,不再动弹。
官兵还在清查府上的人,我找到被吓得如同鹌鹑般的阿鄙,命他同我互换衣裳。
我混进四散的仆役,逃出上京,然后跟着一群小乞丐,一路颠沛流离到了随州。
随州正闹灾荒,洪水肆虐,很多百姓流离失所,沦为难民,我又混进了随州府衙临时搭建起来的难民村。
这里拥挤、潮湿、臭气熏天,人人面黄肌瘦,为了一口吃食互相争抢。
我缩在最角落,不说话,不与人争抢,整日垂着眼。
路过的难民总会频频回头看我,窃窃私语。
“这孩子哪儿来的?太漂亮了,不像受苦的孩子。”
“是小子还是姑娘啊?”
“看身形是个男孩。”
“好看的娃娃落在这种地方,可不是好事……”
“唉……”
我母亲是上京第一美人,父亲打败无数登门求娶的权贵,才求得母亲。府里人人都说,我长得像母亲,爹娘也常夸我漂亮。我一直以为,好看是福气,是招人喜欢的事。
可现在,好事变成了坏事。
他们说得没错,很快坏事就来了,几个和我差不多年纪的男孩晃悠悠凑了过来,身上裹着沾满泥污的破布,眼神里是古怪的好奇。
“就是他,听说长得怪好看的。”
“是嘛,弄干净瞧瞧。”
为首的那个叫张五,是这难民村临时村长的儿子,他爹张四在受府衙之命负责每日分发赈灾粮食,这是一等一的大权,难民村人人都怕这父子俩得很。
张五自臭水沟里舀了腥臭的瓢水,泼在我头上,扯过一块粗糙发硬的麻布按在我的脸上用力搓擦,擦得我火辣辣的疼,脸颊嘴唇通红。
张五一把扯住我头发,将我头拽得仰起来,几个孩子呆呆望着我,一时说不出话。
片刻后,张五的脏手伸过来,在我的脸上、身上胡乱捏,我张嘴狠狠咬了他手一口。
张五吃痛缩回手,一声令下,其他人立刻一拥而上,将我按倒在地上……
周围的难民只是远远扫过一眼,便漠然移开视线,在难民村,许多孩童都被张五一伙欺负,不值一提。
这样的欺负,没几日便要重演一遍。
难民村每日发一次粮,有时候是一碗粥,有时候是一个粗硬的窝头。每次放饭大家都不要命的往前挤,我常年娇生惯养,缺乏锻炼,自然挤不过别人,常常什么都拿不到,只能饿肚子。
流民村村长张四看在眼里,举着个窝头晃悠悠走到我面前,一双和张五一模一样的鼠目骨碌碌转着:“小东西,想吃吗?”
我饿得两眼发昏,抬头看着他讨好的笑道:“想!”
他打量我,片刻后,扯出一个古怪的笑:“好,跟我来,就有得吃。”
我跟着他走,路上不少难民看见,有的互相使眼色,交头接耳说着什么,有的面露怜悯,有的神色暧昧,没有一个人出声。
我一路走进那座孤零零立在难民村正中央的村长营帐,一待就是三日。
等到我被如同一件破烂物件般扔回难民棚时,在所有人眼中,我已然成了可以肆意摆弄、人人可欺的玩物。
之后每隔几日,张四便会把我带去他的营帐。
我若反抗,换来的是一顿打,若顺从,他便会给我食物,能填饱肚子。
张四开了个头,便如同打开了罪恶的阀门,难民村一些男人的目光开始往我身上探寻,贪婪又露骨。
我知道,他们也想做张四对我做的事,但他们不敢,他们怕张四。
张四这么做后,张五对我的欺负可以说是变本加厉。
他和他那帮狗腿子日日围堵我,骂我兔子、二椅子,疯笑着要扒我裤子。
张四也不管他这混蛋儿子,有一次张五扒我衣服的时候,我看到张四就在不远处站着,我朝他求救,他没有理我。
张五俯下身:“我爹才不会管你呢!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说:“因为你越可怜,才会越听话啊!”
雨一直下,没完没了。
到处都是塌掉的破房子、烂泥巴,路上积水脏脏的。
越来越多没地方去的人挤到难民村里,密密麻麻的,到处都是人。
人越来越多,粮越来越少。
那日放饭,我照旧什么都没抢到。
我饿得腿软,站都站不稳,只能呆呆地蹲在墙角,想着待会儿去找张四, 这时,一个瘦瘦的男孩穿过人群走了过来,把一个窝头塞到了我手里。
他身上的布衣虽然旧,却干干净净,眉眼敞亮,浑身透着一股暖洋洋的感觉。那和善明亮的脸,刺得我眼睛生疼,像是被火灼伤一般。
竟然是阿鄙。
他不是顶了我的身份被流放了吗?为何会出现在这儿?
往后几日,每回领完食物,他都会过来,把自己的分一半给我。
张五一伙没多久就盯上了他,指着他哄笑:“哈哈哈,这个傻子看上这个二椅子。”
他们把从前用来对付我的法子,都用在了阿鄙身上。
动不动就成群围上去,抬手就打、抬脚就踹,抓着满地烂泥使劲往他脸上、头发里乱揉,嘴里不停吐出各种脏话。
我每次都坐在不远处,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自打有了阿鄙供他们取乐,这群人打我、羞辱我的次数变少了许多,阿鄙成了他们新的消遣。
那日,他们在营地里翻来翻去,到处搜寻,找不到人,转头就看见了我。
张五喊我:“小兔子,你那姘头藏哪儿了?”
我知道他们找到阿鄙,免不了又是一顿拳打脚踢。可若找不到阿鄙,倒霉的就得是我了。
我抬手指了一个方向。
那群人瞬间哄闹起来,乌泱泱朝着我指的地方冲过去。没一会儿,那边就清清楚楚传过来刺耳的辱骂声、推搡打闹的动静,还有阿鄙被欺负时压抑的声响。
阿鄙特别傻,这种时候打得赢就该不要命的打回去,打不赢就该赶紧求饶,跪得越快挨打才越少,最不济也该嚎啕大哭,可他每次都死咬着嘴不吭声,跟个沙包似的硬扛。
我本以为,经过这一次,阿鄙总不会再管我死活了吧。
可第二日,他一脸鼻青脸肿的,照旧拿了粮食来找我。
我看着他,心里怪怪的。
张五一伙很快又围了上来,嬉皮笑脸地叫嚷:“哟,又给你姘头送吃的呢!”
“去,给我抢过来!”
有人扑上来,伸手就想夺我手里的窝头,阿鄙挡在了我的身前,拳脚一下下砸在他背上,他嘴里溢出了血,
还要死死护着我。
我忽然笑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找到张五,跟他说我发现了一个他爹的秘密,跟他失踪多年的娘有关,若想知道,便跟我走。
第二日,张五的尸体漂在了臭水沟里。
难民村里天天都有好多人死掉,死一个孩子,哪怕是村长的儿子,根本没人关心。
2
连绵的大雨慢慢停了。
外头的田地、堤坝全都冲烂了,地上烂泥厚厚的,种不了东西。
有些有家的难民,慢慢收拾破烂走了,回去守自己塌了一半的屋子。
但城里依旧闹饥荒,官府就叫张四留在营地,继续给剩下的穷人施粥。
我没有地方可去,也没有亲人,只能一直待在难民村里。
阿鄙也没走,那个总跟着张五一起欺负我的虎子,也没走。
原来他也是个没爹没娘的孤儿,死了也没人伤心。真想不通,同样是无依无靠的小孩,为什么他要跟着张五一起打我骂我,欺负我的时候,他可是起哄得最起劲,下手也是最狠的。
人心真是难以捉摸。
洪灾之后通常会有瘟疫,很快,城里便开始闹疫病了。
官爷派来了大夫,熬出了一大桶一大桶的汤药,可药还是远远不够,受灾的穷人们很难分到一碗。我看见一桶桶熬好的汤药,装到牛车上,运往官衙和各个有钱人的宅院。
难民村是几乎分不到药的,只要有人染上病发起高烧,张四便叫人把人拖走。
没过多久,阿鄙也病倒了,他烧得厉害,整个人蔫蔫的。我压根不关心他病得如何,他却虚弱地笑着对我说:“少爷别担心,我不会死的……”
脑子有病!
张四让人把他拖出了难民村。
我听见有人说,先前那些被扔出村的染病者,都被直接丢去了乱葬岗,有的就丢在那里,任他们自生自灭,有的甚至还没死透,就被草草埋掉了。
夜里,我偷偷摸去乱葬岗。
那里遍地都是人,有死人,也有活人,蚊虫嗡嗡绕着飞,空气里一股子难闻的腐臭味。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不少人,好多尸体已经烂得不成样子,其中有不少和我差不多大的小孩。
我找了一圈,没有看见阿鄙。
或许是我没寻仔细,或许是还有力气自己离开了,或许是已经被活埋,我也不可能把整个乱葬岗刨一遍。
就当他死了吧,我想。
我捡了些染上疫病死去之人身上沾了血污的碎布、破旧衣物,悄悄揣进怀里,溜回了难民村。
之后几日,我把那些脏东西上的血污一点点刮下来,混着水,悄悄拌进张四单独吃的饭菜里。
没多久,张四也病倒了,浑身发烫,咳喘不止,躺在床上动也动不了,症状和城里得疫病的人一模一样,大家说他也染上了瘟病,没人敢靠近他的营帐,生怕被传染。
我装作老实,照旧每日去给他端水端粥,谁也不会怀疑一个被张四“宠爱”的小孩子。
本来,我以为他很快就会病死。
没想到官府竟然派来了大夫,日日来营帐给他治病,又是扎针,又是喂汤药,每次大夫来,我就蹲在远处悄悄看,我听见大夫说,张四身子能缓过来,过几日就能痊愈了。
我愣住了,原来这病不是必须要死的,是能救的。
人命,确实分三六九等。
当天夜里,营里所有人都睡得死沉。
我摸出提前磨得锋利的碎瓦片,趁着夜色,悄悄溜进了张四的营帐中。
他烧得昏昏沉沉,神志不清,躺着动弹不得。
我抬手,像先前剪刀扎进嬷嬷脖子里那样,将瓦片插进了他的脖子。
第二日,大夫发现了张四的尸体。
然后,当官的带着人来了,把难民村围了起来,挨个问话。
旁人都说,我平日里总来张四的营帐端水送粥,待得最久,便把我拉到了官爷面前。
我缩着身子,浑身发抖,眼眶红红的,一副很害怕的样子。
官爷问:“昨夜你可有看见什么?有没有见过奇怪的人?”
我低着头,小声道:“我,我不知道……我昨晚一直在角落睡觉,什么都没看见。”
见我一副怯懦胆小、一问三不知的样子,官爷轻声哄我:“孩子,别怕,知道什么就说什么,有本官在,没人敢欺负你。”
我身子顿了顿, 犹豫了许久,我才抬起湿漉漉的眼睛,声音又轻又抖,断断续续开口:“我……我看见虎子了!昨天夜里,我见他往这个营帐来过!”
四周立刻炸开了锅。
有人一拍手:“原来是他!我就说那小子不对劲!”
官爷问:“那小子怎么了?”
“官爷你有所不知!这张四素来有怪癖,喜欢,嗐,喜欢养俊俏的小男孩在身边。”
“早前一直是虎子跟着他,日日守在营帐里,张四给他饭吃、给他活路,待他极好。”
“后来这个小兔子来了,生得好看,张四心思就变了,再也不疼虎子了。”
“新鲜的来了,旧的就被抛在一边,虎子被冷落,估计心里早就积满了怨气。”
“肯定是怀恨在心!被厌弃记了仇,这才趁着张四得病,行凶报复!”
虎子就这样被定了罪。
官爷认定虎子因妒行凶,挥了挥手,叫兵士把人带回去。
我站在一旁,远远望出去,看见兵士粗鲁地把虎子从营棚里拖拽出来,押着匆匆离去,虎子的叫喊声隔着老远传过来,很快就消散在了夜色里。
这个烦人的蠢货,终于要死了。
案子了结了,天色也已暗了下来,官爷准备动身离开难民村,临走前特意把我叫到跟前。
他伸手从案上拿起一支蜡烛,举到我的脸前,摇曳跳动的火光映在我脸上,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我的眉眼、脸颊,仔仔细细地打量我。
此时官爷看上去十分和蔼,同白天查案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他轻声问我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得知我无父无母是个孤儿后,他语气愈发柔和,问我愿不愿意跟他一同去他的府邸,此后不愁吃不愁穿,做个人上人。
我点点头:“我愿意。”
3
官爷名叫张敬之,我进张府,被安排住在他书房,给他做个磨墨的书童。
他待我极尽宠爱,天天带在身边,甚至为了我冷落了妻妾。
发现我识得些字后,他更是喜出望外,专门请了先生教我读书。
夫人不高兴,却也没办法。
时下达官贵人们喜欢养一两个漂亮书童,跟在身边伺候,横竖又生不出孩子,妻妾们跟书童拈酸吃醋实在不像样。
她只能去庙里多上上香,祈祷她的好夫君尽快厌弃我。
过了些日子,张大人爱上骑马,又说要教我骑射,带我去张府的马场让我选一匹马驹。
我在马厩前挑来挑去,眼光突然扫到一个正在收拾马粪的小马夫,我盯着他看了半天,喊道:“阿鄙!”
他抬起头来,眯着眼看了半天,才惊喜地喊道:“少爷!”
他问了我最近过得怎么样,还有没有人欺负我,我给他看了我崭新的马靴:“张大人待我很好,给我新衣新鞋穿,吃得也很饱,没有人欺负我!”
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我脸微沉:“你想说什么?”
他问:“张大人有没有欺负你?”
我脸色一变,手里马鞭一挥,狠狠抽在他脸颊上,鲜血顺着他下颌滴到地面的干草上,他身边的马儿被惊得一声长嘶。
“这是你一个下人该过问的吗?”
张敬之听到动静,快步走过来,伸手揽住我:“怎么了?”
我指了指阿鄙身边的马儿,抬头冲张敬之嫣然一笑:“大人,我要这一匹。”
一旁跟来的马倌脸上满是为难,躬身道:“大人,这可是西域汗血宝马与蒙古马相配产下的良驹,千里挑一……”
张敬之不以为意,看着我语气极尽宠溺:“无妨,心肝想要哪一匹,便是哪一匹!”
说罢,带着我一同上马,亲自教我骑术。
府中的仆役丫鬟见此场景,私底下说:“这孩子年纪还这般小,便得大人这般娇宠,将来长大了还了得?”
这些事传到张敬之的夫人与几个美妾耳中,更是叫她们恨得牙根发痒。
张敬之在府中的时候,她们纵有万般妒火,也不敢表露。
可张敬之并不是总待在府里,有时外出公干,有时赴同僚的宴饮,总要出门的,少则半日,多则三五日。
只要他前脚踏出府门,后脚麻烦便找上我。
夫人素来端庄持重,并不会亲自刁难,但一会说书房的陈设要重新打理,一会又命我去整理堆积的旧书,把一大堆繁重琐碎的活计堆到我头上,稍有做得不合心意,便是一顿呵斥。
几个妾室更直接。
王姨娘,是个嘴皮子厉害的。指着我阴阳怪气道:“小小年纪不学好,一身狐媚气!说到底,也不过是个以色侍人的卑贱男宠罢了,也敢在府里张扬!”
我道:“姨娘说的是,都是以色侍人,不巧大人如今宠的是我,我还时常劝大人多往姨娘院里走走呢,免得姨娘独守空房,生出什么心病来。”
王姨娘气得胸口剧烈起伏,险些背过气去。
我:“姨娘若无别的吩咐,我便先回书房了。”
李姨娘,行动派。端着茶故意撞我,茶水兜头泼下,淋我一脸一身。
她柳眉倒竖,厉声呵斥:“你这奴才好大的胆子,竟敢冲撞主子!来人,将他罚站,站满三个时辰,好好反省!”
正是春寒料峭,朔风阵阵,风里还裹着侵骨的凉意。湿衣贴身,冷风不断刮过来,冻得我浑身发抖。
她不知道张敬之今晚会回府,可身为马夫的阿鄙知道,这些消息阿鄙都会告诉我。
天色缓缓沉落,远处传来车马轱辘声响,张敬之回来了。
我被寒水浸身,又在风口久立,昳丽的脸褪去了平日的艳色,变得惨白如纸,唇瓣泛出浅浅青灰,长而密的睫毛湿漉漉地垂落。
听见脚步声,我抬眼望向来人,身形一晃,软软地向前倒去,恰好跌进张敬之的臂弯之中。
美丽的男孩身形单薄,一身湿衣冰冷如雪,眉眼精致如画,此刻却染上一层破碎,苍白的脸颊,湿漉漉的眼睫,微微颤抖的肩头,叫人见了便心生怜惜。
张敬之收紧手臂,将人护在怀里,喝问:“这是怎么回事?”
一旁的仆从忙道:“回大人,是李姨娘罚他在此罚站。”
我靠在他胸膛,浑身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泪珠悬在眼尾摇摇欲坠:“大人,方才是李姨娘捧着茶朝我撞过来,她却说是我冲撞了她,罚我在此罚站……我,我真的没有……”
张敬之听完,脸色阴沉得可怕:“好得很,她真是好大的胆子!”
李姨娘不过是通房丫头抬的妾,既无娘家撑腰,也没多得宠,更无子嗣傍身,惹怒张敬之的后果,就是当即下令将她送到城外的庄子上,自生自灭。
杨姨娘,手段最狠。她偷偷吩咐丫鬟买了可令人毁容的毒药,伺机要给我下毒,意图用毁我容貌的方式坏我宠爱。
那几日我缠着大人,说最近爱吃桃芳斋的羊奶糕,每日都要,大人对我千依百顺,自然每日都命仆从给我买来。
可惜张敬之这个当父亲的不知道,羊奶糕不是我爱吃,是他的唯一的嫡女张婉柔爱吃。
而每日,张婉柔都会拿着她自己临的字帖,来找父亲帮她看字——唤起张敬之的舐犊之情,这也是夫人固宠的手段之一。
果然,那一日,杨姨娘寻得了机会,把毒药下在了送来书房的羊奶糕中,我照例,将它摆在书桌上。
午后,张婉柔推门进来,环顾一圈不见张敬之身影,脸上满是失落,乖乖站在房中等候。小姑娘年纪小,看着桌上有她爱吃的香喷喷的羊奶糕,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忍不住盯着看。
我道:“小姐,大人还没回来,你等着无聊可以吃几块糕点先填填肚子。”
她听我这么说,便开开心心拿起糕点吃了。
几个时辰后,府里乱了起来。
张婉柔回去之后,很快脸上便冒出红疹子,且越来越多,最后变成了大大小小的毒疮,整张脸又红又肿。
夫人吓得慌了神,立马请大夫来看。
大夫看过之后,面色凝重,直言这并非寻常皮疹,而是食用了会致人毁容的药粉,中毒所致,专门伤及颜面肌肤。
夫人气疯了,下令全府彻查,一定要找出下毒的人。
下人一个个被盘问、被拷打。
没多久,就有人招了。
有人看见,前几日杨姨娘的贴身丫鬟偷偷跑去城外药铺,买过这种专门让人烂脸生疮的毒药。
夫人命人去杨姨娘院中搜查,很快就搜到了还没用完的药粉。
人证物证俱在,证据确凿。
夫人悲愤交加,带着所有证据,前去禀报刚回府的张敬之,字字泣血,控诉杨姨娘蛇蝎心肠、胆大包天。
张敬之震怒至极,半点情面不留,下令打杀了杨姨娘。
夜里,很晚的时候,张敬之才回到书房歇下,他抱住我,脸上满是疲惫,眉宇间都是厌烦。
他低声叹道:“还是你这里清净。这些后宅女人的是非,真是烦人。”
我抬眼看他,笑了笑,往他怀里钻了钻。
4
这些事,阿鄙都知道,他是我最得力的帮手。
我同他年纪相仿,都是难民村出身,我来府中也没什么朋友,所以张敬之并不反感我同他走得近些。
我的马儿是他在养,平日里府里府外的动静,也是他在替我盯着。他依旧是我的奴才。
杨姨娘派人买毒药的消息,最早也是他发现,悄悄告诉我的。
黄昏,我骑马狂奔到人困马乏,躺在草场,随手扯了根狗尾巴草叼嘴里,阿鄙坐到我旁边,昏黄的夕阳笼罩下来,整个世界都变得模糊且柔和。
我挥挥手,阿鄙瞬然明白我的意思,挪了挪屁股,坐得离我远了些。
阿鄙说:“少爷,不然咱们攒点银两,找机会逃出去吧,灾年过去了,外头也有很多活路的。”
他又来了。
这个阿鄙,找到机会就跟我念经,跟我说要慈悲为怀,自力更生,要行得正,坐得端,要做好人,行好事……
我静静看着天边夕阳,已快要沉下去了,四周的云朵金光灿灿……
他说:“我看着你现在这样,心里特别不好受……我不想看着你以色示人,更不想看着你算计别人……”
我侧过脸看他,暖融融的光照在他的脸上,连他脸上的绒毛都照得一清二楚。
我说:“怎么,那些消息不是你递给我的?”
“是。”他脸上满是困扰,“那是因为我知道,在这吃人的张府,你不这么做便活不下去,我不想看着你被别人害,才帮你的!”
“得了。”我回过头,不再看他,“帮了便是帮凶,杨姨娘的死你也有份,少在这一副大善人的模样。”
“我只是不想你……”
我打断他:“你怎么想关我什么事?我现在挺好的,你要是不愿帮我了就滚,要告发,也随你!”
夕阳彻底沉下去,光从他脸上褪去,他嘴唇动了动,想说的话终究咽回了肚子里。
好了,我知道他不会滚了。
他依旧会做我的眼线和打手,替我挡下别人的伤害,有的人就跟狗一样,不论主人怎么打,都只会夹着尾巴呜呜叫,守在屋门口不肯走。
时间一晃,几年过去,我满十五了。
夫人的祈祷没有生效,张敬之非但没有厌弃我,反而越来越宠爱我。
因为我长开了,先前或许还只是个漂亮孩子,如今却真正有了绝世美人的端倪。
我确实完全继承了过世的母亲,眼尾微扬,眼眸清润,看人时似蒙着一层淡淡的柔雾,唇色偏红,叫人瞧着心神摇曳,身形也拔高了,清瘦高挑,身段舒展。
张敬之时常抚摸我的脸,摩挲着我的眉眼,低声慨叹:“实在是漂亮,实在是绝色!简直一日胜过一日!”
这两年,连我自己都有所察觉,府中上下,不管是仆役、丫鬟,还是夫人、姬妾,但凡与我撞见,目光总会不自觉地在我脸上多停留一会儿。
先前有个小丫鬟胆子大,总爱找借口过来找我,同我闲话几句,这事被张敬之知道了,很快便将那小丫鬟发卖了出去。
自那以后,府里再没人敢再靠近我。
偌大一座张府,除了张敬之和阿鄙,我竟找不到其他可以说话的人了。
十五岁之后,张敬之便时常带我出门,赴各类宴席。
席间既有官吏,也有商贾,众人见到我的模样,没有不惊叹的。每回听见旁人的夸赞,张敬之的脸上便溢满得意。
这日,他带我去了醉花楼,见了一个名叫陆承的官员。
进到楼上僻静雅间,张敬之屏退了侍应的伙计,只留我在一旁,替二人斟酒。
刚开始,陆承还迟疑地望着我,张敬之笑着安抚他:“无妨,这孩子我自小养在身边,心性单纯,可以放心。”
屋内只剩下我们三人,我听见他们谈及赈灾银两、地下钱庄,讨论如何打点其他官员,瓜分贪污的灾银……
谈话间,陆承的目光频频落在我的身上,流连不去,张敬之看在眼里,心领神会。
待到夜色深沉,酒足饭饱,便吩咐我扶着薄醉的陆承进了房间。
自那以后,二人借着贪污赈灾银两的事,经常一同赴宴、出游,陆承喜欢我,每回出行张敬之都会把我带在身边。
这二人暗中勾结,侵吞朝廷下发的赈灾银两,再经由地下钱庄洗钱,换成大额银票封存起来,支取这笔巨款的信物是一个玉牌,二人将玉牌一分为二,各保存半块。
我知道,荣华富贵的机会来了。
这些达官贵人,寻常百姓在他们眼里和草芥没什么两样,杀个人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再怎么讨得他们欢心,也不过是他们的玩物,高兴了宠爱一阵,不高兴了随时一把捏死。
只有将荣华富贵攥在自己手里,才能护住自己,不用再看人眼色,任人摆布。
张敬之的半块玉牌锁在他书房的暗格里,我日日随侍他左右,早已记下暗格的机关。
那日,书房下人都退下了,我端着一盏温好的酒走近他,酒里掺了我让阿鄙帮我买来的,无色无味的毒药。
张敬之没有接酒,倾身过来伸手搂我,我唇角漾开艳笑,一仰头,将杯中酒倒进嘴里,抬手托住他下颌,微微凑近,唇瓣相贴,酒液缓缓渡进他口中。
他对我没有防备,任由香醇的美酒咽入喉中。
阿鄙办事从来靠谱,他买的毒药一定很毒。
果然,不过瞬息,毒性便发作了。张敬之甚至来不及出声质问,便身子一僵,直直倒在椅上,没了气息。
我熟练地打开书房的暗格,取出那半块玉牌。
张敬之的书房向来很少有人敢来打扰,短时间内,应该不会有人发现他死了。
处理完后,我又给陆承府上传讯,谎称地下钱庄递来急报,赃银账目突发纰漏,事关重大,务必请他携带玉牌,前往郊外别院,与张敬之汇合核对。
陆承如约抵达别院,却不是独自一人,他不愧是官场老狐狸,竟带着两名贴身护卫,留在院外把守,严令不得擅自入内,独身踏入屋中。
屋内自然只有我在,见到陆承,我如常抬手为他斟酒,打算如法炮制,一杯毒酒要了他的命!
可他目光沉沉,扫了眼空荡的房间,并不接我递去的酒杯,语气冷硬:“张敬之呢,他人在哪儿?”
我眼波流转:“大人片刻就到……”
他不吃我这套,仍一脸严肃,坐在那里,不吃菜也不喝酒。
不过也没关系,这屋内我早已燃了迷烟。
陆承到底性格谨慎,对我也称不上信任,片刻便察觉到气息异样,脸色一变,立刻起身,想冲出门去。
我抄起手边的砚台砸他头上,他本就中了迷烟,四肢脱力,再受我一击,当即重重栽倒在地,陷入昏迷。
屋内的异样动静惊动了门外守着的人,他们急促叩门,高声问道:“陆大人!陆大人!里面可是出了什么事?”
眼看他们就要破门而入了,我快速在陆承身上搜到了另一半玉牌,转身冲向别院后方小门,跑了出去。
我拼命往地下钱庄的方向跑,五里多地,不到一柱香时间我便跑拢了。到了钱庄门口,我抬手胡乱整理了一遍凌乱的衣衫,用力深呼吸,强行压下剧烈起伏的胸口。
我装得平静,迈步走进钱庄。
掌柜见我亮出完整的信物玉牌,竟也没有多盘问,依照规矩将封存的一箱银票交给了我。
整整二十五万两!我来不及细看,抱着箱子快步离开钱庄,一刻不敢停留,朝着城外的方向逃去。
可我没有料到,陆承醒得这么快。
我尚未逃出城郊范围,身后便传来阵阵急促的马蹄声与追兵的喝喊声。不敢走大路,我扎进漆黑的山林之中,借着树木遮掩,躲避漫山遍野的追兵。
夜色愈沉,四下一片昏暗,我一路奔逃,接连摔了好几跤,皮肉被碎石枯枝划得生疼。
身后追兵的呼喝声越来越近,仿佛下一刻就要追上我了!
就在这时,忽然一只手猛地攥住我的手腕,用力将我往旁侧一拉,带着我急速奔跑。
指尖相触的刹那,我便认了出来,是阿鄙!
我一言不发,紧跟着他奋力往前跑。
一路狂奔,不知奔出多远,身后追兵的喧闹声才渐渐淡了,慢慢远去。
我弯着腰,大口大口的喘气,抬头去看阿鄙,月色从枝叶缝隙漏下来,落在他脸上,他也在喘着气,额头、脸颊、脖颈上都是亮晶晶的汗水,眼睛也亮亮的,像是盈着两片星河。
歇了许久,喘息声渐淡。
阿鄙拉着我手腕继续往山林深处走,走了很久很久,眼前竟然出现一个简陋小木屋。
这山坳里,居然藏着这么一间小屋。
屋子旁边拴着我的马儿,四周全是树木,杂草长得密密麻麻,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这里。
阿鄙说:“少爷,这木屋是我以前上山采药搭的,不容易被人找到。我们先在这儿歇一歇,等追你的人走远,你再骑马离开。”
我想,我设计害死张敬之和陆承,私吞赈灾银的事,并没有告诉过他。他怎么会这么巧?刚好在我逃命的时候,刚好出现在这片山林里,还刚好对山里的路熟得很,带着我逃出生天,叫我走投无路,只能无条件相信、依靠他。
从前他便帮我盯着府里的动静,那他自然,也能留意到我的一举一动。现在他跟着我一起逃出来,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是想分走一半银子?
还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打算趁我不注意杀掉我,把银子据为己有?
推门进去,里面有干草铺的床,和一些简单的炊具。
他到底是什么时候跟上我的?
我的计划他又知晓几分?
张敬之死了,他知不知道?
我抬眼看向他,装作漫不经心道:“那你呢?要跟我一起走吗?”
阿鄙摇了摇头:“我暂时没办法跟你一起走。”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追我吗?”
“不知道……”他笑了笑,“总归是你又闯了什么祸吧?”
我怒道:“放屁!是那陆大人看上我了,张大人将我赠予他,我不愿意,逃了出来,陆大人生气才派了这么多人要把我抓回去呢……”
阿鄙眉头紧皱:“哎呀,若是被他们抓到,你岂不是得……”
“是啊,所以我可不能被抓到,你不是说最不喜欢我以色事人了么?”
阿鄙立刻重重点头。
他说:“小时候家里吃不起饭,先卖了阿姐,后卖的我,阿姐说去当奴才也好,比以色侍人好。”
我冷笑:“你阿姐说得不错,但凡有办法,谁愿意以色侍人?所以我才要逃呢,你瞧,我这身衣裳太扎眼,追兵远远就能看到我,不如我换你的衣裳吧,你衣裳朴素,混在人群里,不容易被找到。”
阿鄙立刻点了点头,答应下来。
他脱下身上粗布旧衣递给我,又从怀中摸出他的户帖,塞到我手里:“出城关口要查验户帖,没有这个,你过不了关卡!”
我这才想起来!
难怪阿鄙说他没办法跟我一起走,出城要验看户帖,我如今怕是已上了通缉名册,一露户帖,便会被卫兵抓回去。
我们互换了衣裳,歇息片刻后,出了小屋。
我翻身上马,阿鄙走到马边,抬头望着我。
双目相接,他的神色里只有担忧:“少爷路上保重,我想办法再去弄张户帖,便来寻你,记得要做好人,行善事,万不可再害人……”
“啰嗦死了。”我重重一拍马屁股,马儿吃痛,扬蹄飞奔,载着我朝着茫茫山林疾驰而去。
我骑在马背上,没有回头。
阿鄙,你身后是龙潭虎穴,是我挖的累累陷阱。
我这个人,只想自己好好活着,活得比谁都好。
不用饿肚子,不用睡在臭水沟旁,不用被拖到谁的营帐任人摆布,不用再看谁的眼色活着,我要自由自在,我要想如何就如何。
所以别无他法,你就安心去吧。
我会记着你的。
记着你替我挨的打,记得你替我作的恶,记得你,替我去死。
5
我辗转回到了上京。
曾经我的家,已经变成一座荒院,我将它买了下来重新修葺完整。
其实这些年过去,父亲母亲的模样在我记忆里早已经模糊了,年少时的记忆大多都不再清楚,费力去回想,只剩空空的茫然。
可我还是回来了,仍旧住回小时候住的那间院子里。
凭借兜里的银票和出众的外貌,开了酒肆、绸缎庄、钱庄,赚得钵满盆满后,又盘下了一整条街,开了风月渡。
风月渡是一条可供喝酒吃饭听曲儿歇息的街巷,招揽了许多漂亮的男孩女孩唱曲儿陪侍,很快变成了达官贵人们极爱光顾的场所。
我慢慢摸到了上层圈子的门路,替权贵代管私产、周转银钱,结识朝中官员,从侍郎、御史,到王公将相。
我派人回随州打听过阿鄙的消息,只听说他被陆承抓到关了起来,后来便没了他的消息,也没听说陆府中有他这么个人。
陆承丢了25万两银子,又差点折了性命,这些怒火只能朝他发泄,想必早就将他打死了。
无妨,死便死了,我和他互换衣裳的时候,就料想到了这样的结局。只是我本来就没什么朋友亲信,他死了,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我在卧房里,凿了一间密室,把他的牌位供了起来。
每一回,我害了什么人,算计折损了谁,夜里归来,便进密室给他上一炷香。
然后坐在香雾里,慢慢同他讲话。细细的讲我是怎么害的人,那人是如何受了骗,如何落入圈套,我又是怎么布的局,怎么让对方一步步踏入绝境……
阿鄙向来最怕我使坏,若他的尸首在此,只怕要被我气得诈尸。
我对着牌位说:“你瞧,这世道就是这样,笑贫不笑娼。”
“清贫守志是罪过,出卖尊严、谄媚逢迎、不择手段,反倒能换荣华富贵。”
“我两面三刀、阴险狡诈,出卖同伴,踩着身边人的尸骨往上爬,哄骗、谄媚、演戏、算计,什么都做,什么都能抛弃,却能换来金银和权势。”
就在我以为,阿鄙已经死得不能再死的时候,我又一次见到了他。
那段时间,城中漕运要道的独家经营权,卡在一个布政使手中。
那桩生意价值千金,一旦拿下,我的商号便能垄断南北绸缎漕运。
想要拿权求财,自然逃不开应酬逢迎,我备上厚礼,亲自赴这胖官员的夜宴。
席间我从容周旋,把酒应酬。
布政使一身肥肉,一双小眼睛自落座起就黏在我身上,满是毫不遮掩的色欲。
他频频举杯劝酒,调笑不断,酒局快结束时,他索性挑明了:“公子生得这般好容貌,真是难得!若今夜肯留下来陪本官,漕运那桩事,都好商量!”
我站起身:“大人说笑了!草民只是个普通男子,实在没有这方面爱好,大人若是有雅兴,草民为大人安排了几个美人,保管大人满意……”
我示意身侧仆从上前,拦住布政使府里随行的侍卫,自己借着空隙抽身往外走,可没走几步,腹中骤然升起一股滚烫的燥热。
坏了,酒里被下了东西!
药力来势汹汹,转瞬烧遍全身,四肢发软,连脚步都开始虚浮。我强撑着理智挣扎着要冲出宅院,那胖官却追上来,攥住我的手腕,掌心全是汗水,黏在我腕上。
他喘着粗气:“跑什么?来了本官的地盘,还想走?乖乖随我入房罢,保管叫你受用!”
力气一点点被抽干,我挣扎变得无力,被他半拖半拽走了一路,就在他要把我扯进卧房的时候,一道身影从廊下暗处跃下来。
来人出手干脆利落,一记手刀狠狠劈在那肥胖官员后颈,胖官闷哼一声,当场倒地。
我视线被药力灼得模糊不清,费力眯眼定睛细看。
看清那张面容时,我喉咙骤然发紧:“阿鄙?”
“……你怎么还活着?你竟然还活着?”
阿鄙不回答我的问话,只扶住浑身虚软、摇摇欲坠的我,将我带回了家。
“……我被下了药,好热……”滚烫的燥热持续灼烧五脏六腑,我撑着最后一丝理智,气息紊乱细碎。
阿鄙说:“我知道!”
我使劲甩头,死死咬着嘴唇,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他伸手捏住我脸颊:“松口,我来想办法。”
想办法?有什么好办法可想?最好的办法不就是睡一觉么?
我看向他。
这几年,他长高了,也壮了,变得轮廓分明,皮肤黝黑,胸膛宽阔结实,下巴冒出来一点没来得及刮掉的胡茬。
明明几年前还比我矮一大截,又瘦又小像颗豆芽菜,如今竟已比我高大了些。
我药力翻涌,热气焚身,视线模糊,眼里只能看见这个阿鄙。
……想要他!
想要贴近这具精壮的身体……想沾染他的气味……
想要这个永远在守护我,从来没被我放在眼里的人,真实的属于我。
我身子软软往前倒,黏在他身上,双臂环紧他的脖颈,身躯紧贴他胸膛,像八爪鱼一般死死缠住他。
我凑近他的脸,灼热的呼吸喷吐在他耳廓颊边。
“少,少爷……”阿鄙耳朵登时通红,有些狼狈地偏开头,将我贴上去的身子扯开了些,力道克制却强硬。
他什么时候这么有力气了?
我迷迷糊糊地想,脑袋沉得很,简直无法保持直立,便顺势靠到他坚实的臂膀上,伸手去掰他的脸,想要亲吻他的嘴唇。
“……等等!少爷,你清醒一点!”
他一边制住我,一边拖着我一个大活人辛苦的在屋内挪动,艰难的找来浴桶和冷水,把我往桶里一扔。
冷水一时漫过我头顶,我呛了一大口水,慌忙伸出头来,咳嗽好半天。
阿鄙又出去了一趟,不知道从哪里找来许多冰块,往我浴桶里倒。
碎冰簌簌沉入水中,刺骨凉意瞬间漫开。
冰水裹住我滚烫的躯体,许久过去,沸腾的血液慢慢平复,肆虐的燥热被冰水压制、褪去。
我坐在水中,衣衫湿透,抬眼望向身前立着的阿鄙。
他紧皱着眉,衣袍被我扯得凌乱,大片小麦色胸膛露出来,发丝也散落开了些,气息也很紊乱。
我想象过很多次他长大会是什么样子,虽然我曾以为,他永远也长不大了。
这几年我孑然一身,和世间龌龊险恶周旋,越来越感到孤单难耐。我渴望回到阿鄙还在我身边的时候,他永远包容我,守护我,陪着我。
可我只能对着他的牌位絮絮叨叨,靠着回忆,靠着幻想,靠着残破的梦境慰藉自己。
他如此真实的站在我面前,不是我想象出的虚影,不是梦,我能触碰他,拥抱他,能从他温热的身体感受到生命力。
我渴望拥有他,将他抓在手里,困在身边,再也不弄丢他。
此刻的我,刚从煎熬中脱身,眼底还残留着未散的水光。
眼尾微微泛红上挑,蒙着一层湿漉漉的薄雾,眼波流转,勾魂摄魄。唇瓣方才被咬肿咬破,色泽秾艳如染。发丝濡湿垂落,贴在颈侧肩头,破碎又靡丽。
我缓缓起身,湿透的衣料贴在我皮肤上,完整勾勒出我的身体:“阿鄙,你又救了我。”
我注视他的眼睛:“我该如何答谢你呢?你说说,你要什么都可以,我什么都答应你……”
他退开一步,摇摇头道:“不用了,真不用,少爷,你平安无事就好。”
真是不解风情!
我自浴桶跨出来,笑着问他:“阿鄙,我们好久不见了,这几年你过得好吗?那晚之后,你也离开张府了吗?”
阿鄙一愣,随后气笑了:“张敬之都死了,哪还有什么张府?”
“他死了?”我睁大眼睛,“怎么死的?”
“不是你杀的么?你还要这样湿漉漉地站多久?赶紧换身衣裳吧,別着凉了!”
“哦。”
我将身上的湿衣裳一层一层的脱掉,随手扔到地上:“我还以为你不知道呢。”
阿鄙自嘲一笑:“除了你还能有谁?还有陆承,今年初也死在家中了。”
我点点头:“我出了白银万两,买他性命,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你也知道,我把他坑得那么惨,不赶紧杀了他,难道等他来找我杀我不成?”
阿鄙道:“托你的福,我才来得了上京。那晚我换了你的衣裳,一回城便被陆承的人抓住了,他把我关起来日日拷打,逼问你的下落、银子的下落,我被关在陆府柴房半年多,后来逮到个机会逃出来了,被他满城搜捕,我只能到处东躲西藏,直到他死了,我才能来找你。”
我很同情他:“真可怜,不过,也只能怪你自己愚笨,以后,可千万别这般轻信于人了。”
阿鄙道:“聪明如少爷,今晚不也差点栽在那布政使手上?”
我摇头:“为了漕运的契书,我本也打算陪他一宿,待契书下来,再找人杀了他,这年头喝了酒失足坠个河也是常事,不是吗?”
阿鄙皱眉:“那你方才反抗什么?”
“不反抗,不成了人尽可夫么?”
阿鄙冷笑一声:“反抗了便不是人尽可夫了么?”
“那是自然,反抗了,便是他强迫的我!再者,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本来也不是人尽可夫,你再这样口出狂言,我可是要生气的!”
衣裳脱完,我又开始脱裤子。
阿鄙忍无可忍地背过身去。
我绕到他面前,质问他:“你躲什么?都是男人,我有的你没有?难不成你没把我当男人?你也跟张敬之那些人一样,对我有龌龊的心思?”
阿鄙连连退步:“我可没有!”
“你没有?”我步步紧逼,“小时候我待你可没有多好,你明明顶替我流放去了,怎么又出现在了难民村?见到我后不仅不报复,还出手保护,后来又跟到张府,现在又跟到上京,怎么我一有事,你就出现?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说罢,你有什么阴谋诡计?”
阿鄙大喊冤枉:“哪有什么阴谋诡计?什么样的阴谋诡计会把自己害得这么惨?这些年你越过越好,我可是好几次都差点没命!”
“那你便是心悦我。”
阿鄙大惊失色。
我哈哈大笑:“你还真心悦我啊?世上怎么有你这么贱的人?我对你从来没好过吧,好几次还差点把你害死,这样你还要心悦我?”
阿鄙脸涨得通红:“我没这么贱!”
“那你跟个打不走的狗似的跟着我做什么?”
阿鄙张了张嘴,几次欲言又止,终于叹了口气:“好吧,确实,天底下没有这么巧的事。其实……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我是穿越来的,绑定了一个拯救大BOSS系统,你就是这个世界的大BOSS,丧尽天良、祸国殃民、所到之处白骨累累的那种超级大坏蛋,我的任务就是阻止你变坏。”
什么?
“……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阿鄙指天发誓:“我说的绝对句句属实!”
他手在腰间比划了一下:“我刚穿过来的时候,你还这么小,长得巨可爱,我还想说,这么可爱,怎么会是大BOSS?结果你一脚就把我踹进了粪坑!”
“……”
“你不是奇怪为什么我明明流放去了,又会出现在难民村,后面又出现在张府,现在又来了上京?那是因为系统给我绑定了你的位置,不论你在哪儿,我都能找到你。”
我问:“所以,你对我好,都是任务?”
“是,只有让你停止黑化,我才能回去原来的世界。”
“若不能呢?”
“会被抹杀。”
我笑笑:“难怪你总劝我做个好人。”
阿鄙眼巴巴的盯着我:“……所以你能做好人吗?”
我扬手,狠狠一巴掌甩在他脸上:“我怎么不是好人?再敢污蔑我试试,割了你舌头!”
“……”
“还不滚出去?”
阿鄙听话地直起身,走出了房门。
房里,只剩我一人,不着寸缕的坐在床边。
我这才感到冷起来,无意识地扯过被子裹在身上。
6
上京最繁华的销金窟,不是寻常青楼酒肆,而是我开风月渡。
这里雅舍连片,丝竹不绝,美人如云,雅客如风。
文武百官、王公勋贵,爱声色的、爱闲谈的,全都愿意往我这里来。
入夜时分,车水马龙,丞相携人登门。
丞相是风月渡的常客,熟门熟路,今日身侧却跟着一位锦衣玉带的尊贵公子,我认得他,他是当朝太子。
我一袭素雅锦袍,缓步迎出。
丞相对太子介绍:“公子身侧虽美人如云,但想必也没见过林老板这等绝色,风月渡佳人千万,莺莺燕燕各有风姿,可论相貌气度,无人及得上林老板!”
太子目光落在我脸上,露出惊艳之色:“果然名不虚传!”
“公子谬赞,二位贵人驾临,是风月渡的荣幸。” 我亲自引路至雅间,奉茶布席。
席间丝竹悦耳,美酒流转。酒过三巡,气氛渐渐松快开来,丞相示意我和其他人都退下。我挥手,一众乐人随我一同退至楼下,只是他们不知,房梁上还有我布下的耳目。
太子叹道:“唉,近来宫中越发不安宁,父皇身体越来越差,久不视朝,朝堂人心浮动,皇姐势头一日盛过一日,满朝文武有半数皆愿依附于她……”
丞相道:“长公主手段凌厉,这些年替陛下打理诸多要务,权柄渐重,早已不是寻常公主!朝野甚至有流言,说陛下有意破除旧例,欲传位于公主,立一代女帝。”
太子冷哼道:“荒谬!孤储位多年,凭什么让她半路截胡?”
丞相压低声音:“殿下顾虑极是。如今陛下身子一日弱过一日,若是真待陛下下旨改储,一切便回天乏术。长公主隐忍多年,分明就是等着陛下驾崩,顺势夺权。”
太子掌心收紧:“……不能坐以待毙!与其坐等被废,不如……”
……
宴席散时,已是深夜。
丞相扶着微醺的太子下楼,目光遥遥落在我身上,脚步停住,招手示意我上前去。
“林老板今夜安排得极好,公子对你印象很深,方才席间还同我夸赞,说这世间风月无数,竟无一人能及林老板呢。”
说着,他凑近我耳畔,意味深长道:“今晚好好伺候,公子身份贵重,若将他伺候高兴了,你往后在上京的路,便走得更宽了。”
我微微牵了牵唇角,视线越过丞相,落向他身后的太子。
太子已然七分醉意,眉眼慵懒,眼底蒙着一层迷离水汽,周身属于上位者的气场散了大半,多了几分松弛。
我上前一步,自然的扶起太子,太子轻笑,抬手揽住我的肩头,力道不大,正好将我禁锢在身侧。
他低头,温热呼吸拂过耳畔,目光一寸寸扫过我的眉眼,带着毫不掩饰的欲念:“近看,更是绝色。”
“能得公子青睐,是在下的荣幸。”
我扶着他走进僻静卧房,卧倒在软榻上,喂他喝了碗醒酒汤,起身道:“公子稍坐,我去备些水来。”
我踏出房间,刚关上门,一道黑影突然从房梁落下来,吓我一大跳。
定睛一看,又是阿鄙!
这人自上次从我房里离开,便消失了整整半月。
我气不打一处来:“你是飞贼吗?神出鬼没的,信不信我报官抓了你!”
他眼里盛满了失望,指着房门:“你又这样!”
我眉尖一挑:“我又怎样?”
“你……你就非得到处陪睡不可吗?”
我奇道:“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他气得浑身发抖,说不出话。
“阿鄙,你为什么生气?你生什么气?你有什么立场生气?”
我似笑非笑望着他:“难道我同别人睡觉,也算做了坏事?你的任务,还要管我有没有会情郎?”
阿鄙下颌绷得很紧:“他又不是你情郎,他对你没安好心。”
“他也没安什么坏心啊,他不过是想要跟我睡一觉罢了。”
“这还不算安坏心?难道非要……”阿鄙想到什么似的,脸色一变,“难道你喜欢上他了?你知不知道他是谁?”
我侧目飞快瞟了眼房门,屋内没什么动静,我拉起阿鄙,快步走到后院僻静处。
阿鄙甩开我的手:“你真的喜欢他?”
“你那任务还要管我喜欢谁?”
“你是不是喜欢他?”
我默默注视他片刻:“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像什么?”
“……”
“像个发现爱人出轨,被气傻了了的妒夫。”说完我忍不住笑了起来,“阿鄙,你真的不喜欢我吗?”
阿鄙移开了视线,我绕到他眼前,逼他直视我。
“你到底是担心任务完不成,还是喜欢我?”
“主要还是担心任务完不成。”
“那次要呢?”
阿鄙恼羞成怒:“你到底为什么要问这个?这很重要吗?而且是我先问的你,你喜不喜欢他!”
“那我回答你的问题了,你也回答我的问题吗?”
“行啊。”
“我不喜欢他。”
“……”
“好了,轮到你了,你喜欢我吗?”
阿鄙闷闷不乐:“既然不喜欢,为什么要答应他?你现在又不像以前,你早就不用再拿身体换庇护了。我知道,想要在上京立足,是得讨好权贵,可讨好权贵也不是非得要用这种方式。”
“嗯,你说得对,可就不能是我也很寂寞,需要一个人陪我吗?”
他眼睛一下子红了,一副被噎到说不出话的样子。
“快回答我的问题,不要磨蹭了!”
他很沮丧地垂下头,声音沉闷:“喜欢。”
我上前一步,勾住他脖子,吻住他的唇。
他愣了会儿,猛地将我推开:“你,你做什么!”
“我也喜欢你。”
他瞪大眼睛,看了我一会儿,突然低头回吻了我,我乖顺地张开嘴,加深了这个吻。
好一会儿,我们才放开彼此。
他抿了抿唇,又看了眼房门:“……那个太子,你准备怎么办?”
“方才给他喂了迷药,这会儿早就睡死了。”
阿鄙惊讶:“你没打算陪睡?”
我一摊手:“你也说了,我如今不用再拿身体换庇护了。”
阿鄙神色松快起来,显然心情十分愉悦。
我逗他:“这么开心,不担心你那任务了?”
阿鄙叹道:“这么多年,我早就明白了,什么狗屁任务,根本完不成!你根本就是个天生的坏蛋,生下来就十足的坏,哪还有什么黑化空间?我这条小命,迟早是要被系统收回去的……”
我眼珠子转了转:“那我想想办法……”
“什么办法?”
“怎么坏得恰到好处,既不让你成功完成任务离开我,也不让你小命不保。”
“哈?还能这样?”
我拽着他,一路小跑进屋,关门,一把扯开他衣襟,动作行云流水。
他有些惊呆了:“你,你你……”
我将他按倒在床:“你什么你!把嘴闭上!”
……
待阿鄙睡熟,我悄悄起身,走到窗前,放飞一只信鸽。
我是长公主安插在丞相身边的一枚暗棋,借风月渡,帮她打探朝堂动静,百官人际脉络。
太子要谋反,清缴太子一党,这是最好的机会。
当年,还是二皇子的太子与三皇子的争夺储位,三皇子遭到构陷暗算,败得极其狼狈,最后以幽禁王府告终。大势倾覆,所有三皇子一党,皆被株连清算。
我父亲便是这当中的一员。
八月十五,太子谋反。
借着中秋宫宴,皇城守备松弛,联合丞相,调动私兵,逼宫谋反。长公主早有筹备,暗布禁军、埋伏死士、锁死宫门要道。
宫变爆发,太子私兵节节溃败,血染宫阶,喊杀声震彻整座皇城。
大势倾颓,不过半个时辰。
太子被当场拿下,圣上下达圣旨。太子谋逆,废黜储位,赐死。丞相结党乱政、助纣为虐,满门抄斩。
宫墙之内,杀伐之声不绝。
我的小院却很安静,月色清辉洒满庭院,我与阿鄙二人并肩坐在廊下赏月。
突然,阿鄙侧过头,狐疑地看着我:“你又干什么好事了?”
我一怔:“没有啊。”
“还说没有,你黑化值又涨了。”
“是吗?”
“可不是,你不是说好,要坏得恰到好处?”
我连忙应下:“好好好,我记住了,你且看着吧,往后绝不会再涨,我向你保证。”
阿鄙仔仔细细地看了我半晌,确定我似乎没有说谎后,安心扭过头,继续看他的月亮了。
而我坐他身侧,满眼笑意的,也看着我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