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男主 / 修仙 / 师兄弟 / 强制爱囚禁 / 双向救赎
温润吐槽役剑修大师兄江鹤眠 × 软糯皮偏执疯批小师弟祝烬(天生魔体)
一 师弟锁山了
我被囚了。
准确地说,是我自己发现的。今天我想下山买个糖葫芦。作为抱月宗的大师兄、修仙界年轻一辈里剑术排名前三的江鹤眠,我这要求一点都不过分吧?我又没说要下山去逛花楼喝花酒,我就想要一串糖葫芦,山楂的,裹糖衣,咬一口咯嘣脆那种。
我连昨晚做梦,都梦见糖葫芦冲我招手了。
可我刚走到山门口,护山大阵"嗡"地一声亮了。金色的光罩兜头盖脸压下来,把我这个堂堂大师兄弹了个结结实实的跟头,还顺手燎焦了我额前一缕头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毛发烧糊的焦香味,我甚至能听见那缕头发在跟我告别。
我趴在地上,盯着那层流光溢彩的阵法光幕,陷入了沉思。
这阵法,是我三年前亲手布下的。
防妖兽的。
我一个布阵的人,被自己的阵弹了个屁股墩,这事儿传出去,我在修仙界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师兄。"身后传来一道又软又乖的声音,"外面危险。"
我缓缓回头。师弟祝烬站在石阶上,一身素白弟子服,眉目清秀,唇边噙着浅笑,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梨汤,活像山门前长出来的一朵白莲花。
可我后颈的汗毛,一根一根,全竖起来了。
危险的是谁啊,小兔崽子。
我撑着地站起来,拍了拍袖子上的灰,努力维持大师兄的体面:"小烬,阵法怎么开了?我记得它平时是关着的。"
"哦。"祝烬笑得更甜了,"我开的呀。前两天山下来了一批厉害的妖兽,我怕它们伤着师兄,就把阵法打开了。"
"妖兽?什么妖兽?我怎么不知道?"
"就是……很凶的那种。"他垂下眼睫,煞有介事地比划了一下,"黑黑的,大大的,专咬人的那种。"
"那你怎么不去禀报掌门?"
"掌门闭关了嘛。"他眨眨眼,"师兄,我这不是怕打扰掌门清修嘛。"
我沉默了。
整个抱月宗,谁不知道掌门一年里有十个月在闭关,剩下两个月在装闭关。他祝烬找借口,都不带换一个新鲜点的。
我深吸一口气:"那你把阵法的开启令牌给我,我下山买东西。"
"令牌啊——"他歪了歪头,乌黑的眼睛里映着天光,"我给弄丢了。"
……
我沉默地看着他。他也沉默地看着我。山风拂过,吹得他衣摆轻轻晃动,像极了一只人畜无害的小动物。
我认识他十年了。十年里,他每次说谎,右手的拇指都会下意识去抠食指的指节。
现在他正抠得起劲,都快抠秃噜皮了。
"小烬。"
"嗯?"
"师兄最后问你一次。"我深吸一口气,摆出最严肃的表情,"你老实交代,令牌到底在哪?"
祝烬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片小扇子似的阴影。他往前走了两步,把梨汤塞进我手里,温热的碗壁贴着我的掌心,还带着他指尖的温度。
"师兄,"他抬眼看我,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你就当……山下的世界,没什么值得你去看的,好不好?"
我被这碗梨汤噎住了。
这不对。这非常不对。
我们抱月宗是修仙界响当当的名门正派,我江鹤眠更是出了名的温润端方、待人如沐春风。我养了十年的小师弟,乖巧懂事,见人就笑,全宗门上下谁不说一句"江师兄这师弟捡得好"。
结果今天,他把我关在山上了。
二 雪地里捡的崽
说到捡师弟,那得从十年前说起。
那年冬天,我奉命下山历练,路过一个叫枯河镇的小地方,镇子被一只成了精的雪妖祸害得不成样子。我斩了雪妖,准备收剑走人,路过镇口一棵老槐树的时候,听见了哭声。
不是小孩那种哇哇大哭,是那种憋着气、抽抽噎噎、生怕被人听见的哭。
我拨开雪,看见一个七八岁的小娃娃缩在树根底下,冻得嘴唇发紫,浑身是血,怀里却死死抱着一块啃了一半的冷馍。
他看见我,第一反应不是哭,而是往后缩了缩,把冷馍往怀里藏,警惕地打量着我——像一只被欺负惯了的小兽。
"你是谁家的孩子?"我蹲下来,放轻声音,"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我、我没有家。"他攥着冷馍,声音抖得厉害,"村里人……村里人说我是灾星。谁沾上我,谁就倒霉。他们把、把我赶出来了。"
"灾星?"
"嗯。"他低下头,睫毛上挂着霜,"我让雪妖离村子远一点,它、它就不伤人了。可他们还是怕我……我每天偷偷把吃的放他们门口,他们还是骂我……"
我当时就笑了。
一个七八岁的奶娃娃,对着一个比自己高十几倍的雪妖说"你离村子远一点",雪妖居然真退了几步——这哪是灾星,这分明是个天赋异禀的小傻子。
"那雪妖是你赶走的?"
他怯怯地点点头:"我、我跟它说,村里有小孩子,有老奶奶,不能吃。它好像……听得懂。"
我看着他冻红的小脸,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我蹲下来,把他裹进披风里,问他:"跟我走吗?"
他愣了愣,眼睛一下子亮了,却又不敢信,小声问:"你……你不怕我是灾星?"
"我修为高。"我拍拍他的脑袋,"灾星见了我,得绕着走。"
"那、那我跟你走!"他用力点头,点头点得又快又急,像是怕我反悔,"跟!"
"以后你就是我师弟。"
"嗯!"
那一年的雪很大。我抱着他御剑回宗门,他窝在我怀里,冻红的小脸贴着我胸口,小声说:"师兄,你身上好暖和。"
"废话,我是剑修,阳气旺。"
"那我以后……也当剑修,跟师兄一样旺。"
他当时说得认真,我听得也认真。谁能想到,当年那个鼻涕泡都冻出来了的小团子,十年后会把亲亲师兄关在山上,还跟我打太极呢?
回宗之后,我给他取名叫祝烬。祝,是祝他前程;烬,是灰烬重生的烬。我那时候想,这孩子命苦,往后我护着他,让他把这辈子,过得亮亮堂堂的。
头几年,祝烬瘦瘦小小的,像根豆芽菜,却倔得要命。我教他扎马步,他扎得腿肚子直打颤,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淌,也不肯喊停。我教他握剑,他手小,握不住剑柄,就偷偷在后山找了根粗树枝,削成剑的形状,天天抱着睡。
有一天夜里我查完夜,路过他屋子,听见里面窸窸窣窣的动静。我推开门,看见他趴在窗台上,对着月亮,举着那根树枝,一板一眼地比划我白天教的剑招,嘴里还念念有词:"第一式,起手……不对,师兄是这么抬的……"
月光照在他小小的背影上,又认真,又傻气。
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最后轻轻替他带上门,回了自己屋。那天晚上,我翻遍了藏经阁,给他挑了一本最适合他体质的入门剑谱,连夜抄了一份,压在他枕头底下。
第二天一早,他举着剑谱冲进我屋里,眼睛亮得惊人:"师兄!这个!这个是不是给我挑的!"
我装模作样地翻着书:"顺手拿的,你别自作多情。"
"师兄最好了!"他扑过来,抱着我的腰,仰着脸,笑得见牙不见眼,"我以后一定练得比师兄还厉害!"
"那你可有的练了。"我弹了他一个脑瓜崩,"师兄是天才。"
"那我就是天才的师弟!"
他喊得理直气壮,我听得哭笑不得,却也没忍心纠正他——我养的小傻子,就是得有点志气。
那时候我总想着,日子还长,我可以慢慢教他,看着他长大,看着他变成一个顶天立地的大剑修。
我确实护了他十年。
只是我没想到,他长大之后,护的方式,有点野。
三 花式逃狱失败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过上了"大师兄的快乐囚徒生活"。
怎么说呢,除了不能下山,日子其实……还挺滋润的。祝烬这小子也不知道哪来的一身好厨艺,早上一碗鸡丝粥配两碟小菜,中午三菜一汤,晚上还有甜汤。他炖的梨汤尤其好喝,润肺止咳,我喝了十年,愣是没腻。
他还记得我所有的毛病:我练剑练晚了,他会在剑庐门口放一碗温着的参汤;我批改弟子作业批到半夜,他会摸进书房,把灯芯剪短一点,让光线柔和些;我闭关出来,第一眼看见的永远是他在廊下等着的背影,和一句"师兄,饿不饿?"
说真的,要不是我确定自己被软禁了,我都快觉得这是什么神仙日子了。
但我不能就这么认了。
我是谁?我是江鹤眠。我能在元婴期就单挑化神期的妖王,我能眼都不眨地背完整本《剑经》,我还能在掌门面前演三个时辰的乖巧大弟子。我怎么可能被自家师弟软禁?
我先是偷偷试了御剑。剑刚升到半空,护山大阵就"嗖"地射来一道金光,精准地削断了我一缕头发。风里传来祝烬幽幽的声音:"师兄,剑道无止境,咱们在宗门里练也是一样的。"
我:……
我又试了传讯玉符,想给山下故友发个信。玉符烧得冒烟,内容愣是发不出去。我蹲在墙角研究了半天,发现这护山大阵里嵌了一个禁制,专门吃传讯术——好家伙,连信号都给我屏蔽了,这哪是护山大阵,这分明是座电子围栏。
我试了地道。挖了三天,挖到一半,发现地下埋着一圈锁灵阵,把我埋进去了半截,还是祝烬拎着铲子来把我刨出来的。
"师兄。"他蹲在坑边,脸上沾着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你在挖什么呀?"
"……给宗门种树。"
"哦。"他认真地点点头,"那师兄小心点,别把自己种进去了。"
我:……
行,你狠。
我还试过向宗门长辈求救。
那天师叔下山采买,路过演武场,我冲上去,一把抓住他的袖子,声泪俱下:"师叔!救命!小烬他把我囚起来了!"
师叔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不远处端着茶盘、笑吟吟望着这边的祝烬,慈祥地拍了拍我的手背:"鹤眠啊,你师弟这是关心你。你看,还给师叔泡了茶。"
我:?那茶盘上明明只有一杯茶!
"不是,师叔,我真的——"我压低声音,急得直冒汗,"他把护山大阵开了!我下不了山!"
"哦——"师叔捋着胡子,"那不是挺好的嘛,最近山下不太平,你就在宗门里好好修炼。"
我指着自己的头发:"你看我这缕头发,都被阵法燎焦了!"
"年轻人火气旺,烧烧更健康。"
我:……
祝烬适时走过来,乖巧地把茶奉给师叔,又贴心地递给我一块手帕:"师兄,擦擦汗。师叔说得对,山上多安全呀。"
师叔乐呵呵地走了,临走还夸了一句:"鹤眠啊,你这师弟,真会疼人。"
我站在原地,捏着那块绣着小梨花纹的手帕,深深体会到了什么叫"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我决定来硬的。某天夜里,我趁着祝烬闭关打坐,摸到了护山大阵的阵眼。抱月宗的护山大阵是我布的,我闭着眼都能拆。我掐诀、解阵、破禁——一气呵成,眼看着光幕裂开一道缝,我心头一喜,刚要往外钻——
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轻轻按住了我的肩膀。
"师兄。"祝烬的声音贴着我耳后响起,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深更半夜,你这是要去哪?"
我浑身一僵,缓缓回头。
月光下,祝烬披着一件单薄的寝衣,赤着脚站在地上,乌发披散,眉目间笼着一层我看不懂的东西。他看我的眼神,不像看师兄,倒像在看什么……一松手就会飞走的东西。
"你……你不是在闭关吗?"我声音有点发飘。
"我关了一小会儿,就出来了。"他歪着头,"我总觉得,师兄今晚要跑。"
"我没跑!我就是……我就是想看看阵法的强度!"
"哦——"他拖长了尾音,"那师兄看完了吗?"
"看完了!强度很好!很结实!我先回去了!"
我转身就走,步子迈得飞快,心跳得跟擂鼓似的。身后传来祝烬不紧不慢的声音:"师兄,慢点走,别摔着。摔着了,我可就把你抱回屋了。"
我脚下一个趔趄。
那晚之后,我彻底确定了:我那个软乎乎的师弟,不知道什么时候,长歪了。
四 本命锁仙链
但真正让我破防的,是那根链子。
那是三个月后的事。宗门里来了一位女修,是青云门的仙子,姓柳,跟我师父有点交情,说是要在抱月宗住一阵子,论道切磋。
我作为大师兄,自然要尽地主之谊。柳仙子人也爽利,跟我比剑比了三天,输赢各半,末了她拍着我的肩膀笑:"江师兄,你这剑法,再修个十年,怕是要问鼎修仙界了。"
我谦虚道:"哪里哪里,柳仙子过誉了。"
祝烬站在廊下,端着一盘点心,安安静静地看完了全程。
那天晚上,我去后山练剑回来,祝烬坐在我房门口,手里捧着一碗早就凉透了的梨汤,见我回来,抬起眼,声音闷闷的:"师兄,柳仙子好看吗?"
"啊?"我愣了一下,"挺好的人啊。"
"哦。"
他应了一声,把梨汤递给我:"师兄,汤凉了,我重新去热。"
"不用不用,凉了也能喝。"我接过碗,仰头灌了一大口,末了还砸吧砸吧嘴,"小烬,你这梨汤真是绝了,柳仙子要是尝了,肯定夸你。"
祝烬没说话。他站在那里,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有捏着衣摆的指节,微微发白。
我当时没多想,拍拍他的肩就回屋了。
如果我那时候回头,就会看见,他盯着我的背影,眼底那点软乎乎的光,一寸一寸,沉了下去。
当晚,我睡得正香,忽然觉得手腕发凉。
我猛地睁眼——我的左手腕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圈银色的链子,细细的,冰冰的,像一条活蛇,缠着我的手腕,另一端……嵌进了床头的墙里。
我拽了拽,纹丝不动。我运起灵力去崩,链子"嗡"地一声,把我的灵力全吞了。
我:???
我转头,祝烬就坐在床沿,撑着下巴看我,一副"师兄你醒啦"的乖巧模样。
"祝烬!"我怒了,"这什么玩意儿?"
"锁仙链。"他笑眯眯的,"我用自己的本命精血炼的。师兄,元婴期以下的灵力,它都能吃。你挣不开的。"
我盯着他,瞳孔地震。
用本命精血炼器,是要折寿的。他疯了吗?
"你……"我嗓子发紧,"你炼这东西干什么?"
"我怕师兄跑了呀。"他说得理所当然,还探过身来,替我掖了掖被角,"师兄,你看,你修为比我高,剑比我快,人脉比我广,你要是真想跑,我拦不住你的。所以——"他晃了晃我腕上的链子,"我只好把师兄拴住了。"
……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陷入了哲学思考。
我是谁?我在哪?我是不是养了个小变态?
我试着跟他讲道理:"小烬,你听师兄说,师兄是抱月宗大师兄,宗门上下几百口人,我不可能真的扔下你不管。你用不着这样。"
"那师兄为什么要走?"
"我……我就是想下山买个糖葫芦!"
"外面卖的糖葫芦不好吃。"他垂下眼睫,声音闷闷的,"山楂是酸的,糖衣是黏的,我尝过。"
"那你也不能锁我啊!"
"我没锁师兄。"他抬起眼睛,目光落在我腕上的银链上,声音低下去,"我只是……想让师兄多看看我。"
那根链子,我戴了七天。
七天里,祝烬就像没事人一样,照常给我做饭、送汤、收拾房间,每天早上还会趴在床头,歪着头看我,说:"师兄早。"
他说"师兄早"的时候,眼睛是弯的,笑得又甜又乖,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可我总觉得,那笑容底下,压着什么东西。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可他说的"想留",不像商量,倒像……命令。
我到底没忍住。
第三天夜里,我趁他不在,运起全身灵力,猛地去挣那根链子。银链绷紧,发出一声凄厉的嗡鸣,灵力撞在链身上,像撞上一堵铁墙,反震回来,震得我虎口发麻,一口血险些喷出来。
链子纹丝不动,我的手腕却磨出了一圈血痕。
门被推开了。祝烬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汤,看见我腕上的血,脸色一下子白了。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师兄!你疯了!这么挣,你会伤到经脉的!"
"那你解开它!"我盯着他,喘着粗气,"祝烬,你听好,我是你师兄,不是你养的雀儿!你要么解开链子,要么——"
"要么什么?"他抬起头,眼底有什么东西烧了起来,"师兄要打我?还是要把我赶下山?"
"我——"
"师兄赶我走,我就走。"他松开我的手,退后半步,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反正我本来就是捡来的。师兄不要我了,我就回枯河镇,找个树根,蹲着。跟小时候一样。"
他说的每个字都轻飘飘的,可落在我心上,却重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张了张嘴,那句"赶你走"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小烬……"
"师兄。"他忽然又笑了,弯下腰,用袖子轻轻擦了擦我腕上的血痕,动作又轻又柔,像在擦什么稀世珍宝,"你别挣了。你挣不开的。这根链子,是用我的本命精血炼的——我把它炼进去的时候,就没打算解开。"
"你拿命炼这破链子,"我嗓子发紧,"值得吗?"
"值得。"他抬起头,眼睛弯弯的,"能拴住师兄,怎么都值得。"
那天晚上,他给我上了药,又喂我喝了半碗汤,才回自己屋里。我躺在床上,盯着腕上那圈银链,忽然觉得,这链子拴的好像不是我的手。
是他的命。
第七天夜里,我做了个梦。
梦里有血,有火,有雷。我看见小小的祝烬跪在雪地里,被天雷劈得浑身焦黑,嘴里却还在喊:"师兄……师兄别走……"
我一下子惊醒了,出了一身冷汗。
我低头看着腕上的链子,忽然觉得,那链子……好像没有我想的那么冰。
五 观察日记曝光
后来我才知道,那些梦不是梦。
那是祝烬的记忆。
说来可笑,我修了十年无情剑道,自认已经修得铁石心肠、六亲不认,结果还是在一个普普通通的午后,去后山捡柴的时候,无意间踢翻了一本祝烬压在枕头底下的旧册子。
册子是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是祝烬小时候的字。扉页上写着几个大字:
《江师兄观察日记》
我:……
我怀着沉重的心情翻开。
"三月初七,师兄练剑,练了三百遍。师兄说剑修要心无旁骛,可师兄练剑的时候,总爱往我这边看。师兄是不是想我了?"
"四月初二,师兄下山除妖,三天没回来。我睡不着,我趴在墙头等。师兄回来的时候,肩膀上有一道伤,他骗我说是蹭的。师兄骗人,他明明疼得直抽气。我给师兄熬了梨汤,师兄喝了两碗。师兄喝汤的时候,眼睛是弯的。"
"六月初八,师父说,师兄天资绝顶,来日可期,是修无情道的料。我不懂什么是无情道。我去问了藏经阁的师兄,他说,修无情道的人,要断情绝爱,六亲不认。我问他,那师兄还认我吗?他说,修成了,就不认了。"
"六月初九,我想了一整夜。我不要师兄修无情道。"
"六月初十,我去找师父,我说我也想修道。师父说我不适合。我知道我不适合,我天生魔体,修什么道都修不成。可我要是不修,师兄一个人,多孤单啊。"
……
我合上册子,手有点抖。
我忽然想起来——祝烬,他是天生魔体。
十年前我捡到他,就知道他命格特殊,血脉里压着一股毁天灭地的魔气。那时候我想,没关系,我把他带回去,好好教他,让他走正道。
可我没想到,他十六岁那年,天劫会提前到来。
那是我这辈子离死亡最近的一次。
那一年的天劫,雷是黑的,劈下来的时候,整个抱月宗都在震。祝烬被天雷劈得吐了血,跪在雪地里,浑身的魔气几乎压不住。我冲过去,替他挡了最后一道雷。
那道雷,差点把我劈散架。
等我从昏迷中醒来,祝烬守在我床边,眼睛红得像兔子,整个人都在抖。他问我:"师兄,你是不是要死了?"
我说:"死不了。"
他扑进我怀里,哭得像个孩子:"师兄,我不要你死……我不要你死……"
从那天起,我做了个决定。
我天资确实好,好到宗门想让我走无情道——问天剑诀的最后一层,修成之后可逆天改命。我本来不想修,可那场天劫让我明白,祝烬的魔体压不住,十六岁的天劫只是第一道,往后每三年一道,一道比一道重。要是不替他改命,他活不过三十。
而问天剑诀,是唯一的办法。
代价是断情绝爱,六亲不认。
我修了。
我修了十年,把自己修成了一个表面温润、内里冰凉的大师兄。我不再主动跟祝烬亲近,他扑过来抱我,我侧身躲开;他给我熬汤,我道一声谢就放下;他眼巴巴地叫我"师兄",我也只是"嗯"一声。
我以为这样就能护住他。
可我忘了,那个从雪地里捡回来的小团子,那个抱着冷馍说"师兄你身上好暖和"的小傻子,他一直在看着我。
我看着他的日记,一页一页,从七岁写到十七岁。
"九月十一,师兄今天又躲开我了。师兄是不是不要我了?"
"九月十二,我给师兄熬了梨汤,师兄喝了,但没看我。师兄以前都会看我的。"
"九月十三,我偷偷摸了师兄的剑。师兄的剑叫衔霜,跟师兄一样冷。"
"九月十四,我想,要是师兄真的要修成无情道,不认我了,那我……我宁愿师兄恨我,也好过师兄忘了我。"
……
最后一行字,墨迹很重,像是反复描了很多遍:
"我要把师兄留下来。用什么办法都好。"
我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道缝。
原来他锁我,不是因为他疯了。
是因为他怕。
我坐在他床沿,把那本册子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夹层里掉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纸是新的,边角却磨得发毛,像是被人反反复复地拿出来看过。
我展开,是祝烬的字迹,比日记里那些端正了许多,却透着股小心翼翼的劲儿:
"师兄,对不起。我知道锁你是错的。可我没办法。我不锁你,你就不会多看我一眼;我不锁你,你早晚要修成无情道,把我忘了。师兄,你骂我吧,恨我吧——只要你别忘了我。"
末尾还画了一个小小的梨。
我捏着那张纸,坐了很久。
窗外的梨树被风吹得沙沙响。我想起这十年,他每天雷打不动地给我端一碗梨汤,想起他说"外面卖的糖葫芦不好吃",想起他抱着冷馍、仰着脸问我"跟我走吗"的那一天。
我忽然有点想骂他。
骂他傻。
可话到嘴边,全变成了心口那一圈细细密密的疼。
六 摊牌破心结
我决定摊牌。
那天傍晚,祝烬照例端着梨汤来找我,我坐在窗边,没喝,也没躲。
"小烬。"我叫他。
"嗯?"他把汤碗放在桌上,动作一顿,"师兄今天怎么不喝汤?"
"你今天先别忙。"我抬起头看他,"我问你,你为什么要炼锁仙链?"
他指尖蜷了蜷,又松开,笑得很乖:"我说过了呀,怕师兄跑。"
"你怕的不是我跑。"我看着他的眼睛,"你怕的是,我修成无情道,不认你了,对不对?"
空气一下子安静了。
祝烬脸上的笑,一寸一寸,僵住了。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被冻住的雕像,过了很久,才哑着嗓子开口:"……师兄,你都知道了?"
"知道了。"
"那你……"他忽然笑起来,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师兄,你是来跟我告别的吗?你要修成无情道了,你要把我扔下了,对不对?"
"我没说要扔下你——"
"你修无情道,就是要断情绝爱!"他猛地抬起头,眼底的魔气一闪而过,"师兄,我查过了,问天剑诀最后一层,修成之日,前尘尽断,六亲不认!你修成了,你就会忘了我!"
他声音发抖,手也在抖,指节捏得发白。
"我宁愿你恨我。"他说,"我也不要你忘了我。"
"谁跟你说我要修成无情道的?"我叹了口气,"问天剑诀最后一层,是要断情绝爱不假。可谁跟你说,我修的是最后一层?"
他愣住了。
"我修的是问天剑诀的第七层。"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第七层,够替你挡天劫、改命数了。代价只是我修为停滞十年,寿元折半。至于最后一层——"我抬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我又不是真无情,我修它干什么?"
祝烬捂着头,瞪大眼睛看着我,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所以。"我收回手,"你可以把链子解开了吗?"
他咬了咬唇,眼眶红红的,声音闷闷的:"……不解。"
"为什么?"
"因为师兄还是想下山买糖葫芦。"
……
好家伙,我养了十年的小师弟,记仇记了三个月。
"行。"我点点头,"那你锁着吧。反正我本来也没想跑。"
"真的?"他眼睛一亮,又暗下去,"师兄骗我。"
"我骗你干什么?"我伸手,把他乱糟糟的头发揉得更乱,"我问你,你为什么要当剑修?"
他愣住:"我……我说过呀,师兄当剑修,我也当。"
"那你还记得你说过什么吗?"我看着他,慢慢说,"你说,要跟师兄一样旺。"
祝烬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他站在那里,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掉得又快又急,像是把攒了十年的委屈,一口气全倒了出来。他抬手胡乱地抹,越抹越多,最后干脆不抹了,扑过来,一把抱住了我。
"师兄……"他把脸埋在我肩窝里,声音又哑又闷,"我以为……我以为你不要我了……我以为你修成无情道,就把我忘了……我、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你站在山门口,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僵在原地。
十年了,他上一次这么抱我,还是十六岁天劫那晚。
我抬起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落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
"傻不傻。"我说,"我要真修无情道,早该把你忘了。你见我忘了谁,也没忘过你那碗梨汤啊。"
他哭得更凶了。
我由着他哭,手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就像十年前在雪地里抱起他那样。过了很久,他的哭声才慢慢止住,变成细细的抽噎。
他闷在我肩窝里,声音哑哑的:"师兄……那你以后,还修无情道吗?"
"不修了。"我说,"第七层都破了,还修什么。"
"那……那你还教我剑吗?"
"教。"我把他从怀里拎出来,看着他红得跟兔子似的眼睛,没好气地说,"不过下次我练剑的时候,你少蹲在树后头偷看。堂堂剑修,蹲姿还那么猥琐。"
"我那是怕师兄累着!"他小声嘟囔,"再说了,师兄练剑的样子,最好看了。"
"……好好说话。"
"我说的是实话嘛。"
我:……
我怀疑这孩子从小就是被自己"实话实说"的本事给坑大的。
那天之后,祝烬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下来。虽然锁仙链还套在我手腕上——他说什么也不肯解,理由是一天比一天新鲜:"我怕师兄反悔""我怕师兄练剑走火入魔""我怕师兄晚上蹬被子"——但他眼底那股子沉甸甸的阴翳,总算散了大半。
我也懒得跟他计较。
反正我本来也没想跑。
只是我没想到,天劫来得那么快。
七 替挡天劫碎道
藏经阁的老先生说过,天生魔体的人,最忌讳的就是心魔。心魔一起,天劫就会提前,还会加倍。
祝烬这十年,患得患失,把"师兄要丢下我"这句话在心里滚了上千遍,早就种了满身的荆棘。我那场摊牌,解开了他一块心病,却也让他十年的委屈一朝决堤——情绪大起大落,反倒把天劫引了出来。
天劫来的那天,是一个月后的深夜。那天天上没有月亮,整座抱月宗都笼在一层诡异的黑云里。我睡到一半,忽然被一股刺骨的寒意惊醒——我猛地翻身下床,还没来得及穿鞋,就听见外面传来一声闷雷。
是祝烬的天劫。
不是三年后的那一道。是提前的,加倍的,几乎要劈碎整座山的,天劫。
我冲出去的时候,祝烬已经跪在了演武场上。他浑身是血,身上的魔气再也压不住,黑沉沉的,几乎要把他整个人吞没。他抬头看见我,眼睛一下子红了,嘶哑着喊:"师兄!别过来!"
"闭嘴!"我冲过去,一把把他护在身后。
天雷劈下来的时候,我忽然想起十年前的那个冬天。
小小的祝烬缩在树根底下,攥着冷馍,仰着脸问我:"跟我走吗?"
"跟!"
这一跟,就是十年。
我挡在祝烬身前,灵力在经脉里横冲直撞。问天剑诀第七层,我修了十年,本来够用,可这一道天雷,比当年那一道凶了十倍不止。我喉头一甜,一口血喷出来,跪了下去。
"师兄!"祝烬疯了一样扑上来,"你走开!你走开啊!这是我该受的——"
"你受个屁。"我抹了一把嘴边的血,冲他笑,"老子修了十年,不就为了这一天?"
又一道雷劈下来。
这一次,我听见自己体内有什么东西,碎了。
那道雷劈散了问天剑诀的第七层——也劈散了我压在心底十年的那道堤坝。十年冰封的情绪,像决了堤的洪水,轰然倾泻下来。
我这才发现,原来我的心,一直是热的。
我躺在地上,看着漫天黑云渐渐散开,露出天边一线鱼肚白。祝烬跪在我身边,浑身发抖,一只手死死攥着我的衣襟,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师兄……师兄你别死……你别死……我错了……我不该锁你……我不该跟你闹……你睁开眼看看我……"
"喊什么喊。"我虚弱地开口,"死不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哇地一声哭出来,哭得撕心裂肺,像个终于找到家的小孩。
我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小烬。"
"嗯……"
"你那根锁仙链,还锁着吗?"
"在……在枕头底下。"
"回头解开吧。"我说,"这回,师兄真不跑了。"
八 糖葫芦定终身
后来,抱月宗上下都传开了:大师兄江鹤眠,为救师弟,修为尽废,从化神期跌回筑基期,成了宗门里垫底的那个。
有人惋惜,有人摇头,说江师兄可惜了,好好一个剑道天才,就这么毁了。
我没觉得可惜。
筑基期就筑基期吧,反正我又不指望着靠修为吃饭。祝烬倒是紧张得不行,天天变着法子给我补,今天炖人参,明天煲灵芝,后天端来一碗不知道什么玩意儿熬的黑乎乎的药汤,说是能固本培元,我喝了一口,差点当场升天。
"小烬。"我吐着舌头问他,"你是不是想谋杀师兄?"
"没有!"他急得脸都红了,"我、我按医修教的方子熬的!"
"医修没告诉你,人参不能和灵芝一起炖?"
"啊?"
……
行吧。这孩子厨艺虽好,药理稀碎。
不过话说回来,修为废了也有修为废了的好处。至少祝烬终于不用锁我了——他现在看我看得比锁还紧,我走到哪他跟到哪,我去后山捡个柴,他要跟着;我去藏经阁看个书,他要跟着;就连我去茅房,他都蹲在门口数蚂蚁。
"小烬,"我忍无可忍,"你能不能给我一点私人空间?"
"不能。"他说得理直气壮,"师兄现在修为低,万一遇到坏人怎么办?"
"我是筑基期!筑基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
"筑基期也打不过化神期呀。"
"……这世上哪来那么多化神期整天蹲咱们山门口?"
他眨眨眼,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凑过来,小声说:"师兄。"
"嗯?"
"你还想下山买糖葫芦吗?"
我一愣。
那天下午,祝烬带我下了山。
护山大阵在他手里开了一条缝,金色的光幕缓缓分开,山风裹着尘世的烟火气扑面而来。他牵着我——对,是牵着我,十指相扣,扣得死紧,像是怕我跑了——一路走到镇子口。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串糖葫芦,递到我面前。
红彤彤的山楂,裹着一层亮晶晶的糖衣,在夕阳下泛着暖光。
"师兄。"他看着我,眼睛弯弯的,"外面的糖葫芦,我试过了,不好吃。这串是我自己学的,熬了三天糖,试了九十九串,才熬出这个火候。你尝尝。"
我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
山楂是甜的,糖衣是脆的,咯嘣一声,甜意从舌尖一路淌到心口。
"怎么样?"他紧张地看着我。
"……还行。"我别过脸,"勉强能入口。"
"真的?那我明天再给你做!"
"不用天天做,隔天就行。"
"好!"
他笑得眉眼弯弯,像极了十年前那个抱着冷馍的小团子。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废了十年修为,换这个人一辈子留在我身边,值了。
回山之后,柳仙子又来过一次,说是听说江师兄伤了根基,特来探望。
我坐在廊下跟她说话,祝烬就蹲在旁边削梨,削得皮都不带断的。柳仙子笑道:"江师兄,你这师弟,当真是贴心,赶得上半个道侣了。"
祝烬削梨的手一顿,抬起头,认认真真地纠正:"柳仙子,不是半个。"
"……那是?"
"一个。"他把削好的梨递给我,又补了一句,"我数过了,师兄一天喝我两碗汤,吃我三顿饭,穿我缝的四件衣裳——早就超过一个道侣的份额了。"
柳仙子:……
我:……
"不是,"我咬着梨,含糊不清地抗议,"我怎么不知道我穿了你四件衣裳?"
"第三件还没缝完。"祝烬面不改色,"明天就好。"
柳仙子扶着额头走了,走之前留下一句:"江师兄,你这哪是师弟,你这是给自己找了个小管家婆。"
祝烬对这评价相当满意,晚上多给我炖了一盅汤。
我坐在灯下喝汤,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好像也不错。
"小烬。"
"嗯?"
"你说,你关了我十年。"
他动作一僵,小心翼翼地看我:"师兄……你、你还在生气啊?"
"不生气。"我把糖葫芦塞回他手里,慢悠悠地说,"我就是想告诉你——"
我凑近他,声音压低:
"你关了我十年,换我关你一辈子,很公平吧?"
祝烬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脸一点点红起来,从耳根红到脖子,最后连眼尾都染上一层薄红。他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地捏着那串糖葫芦,半天憋出一句:
"那……那师兄得说话算话。"
"算话。"
"拉钩。"
"……你都多大的人了,还拉钩?"
"就要拉钩!"
我叹口气,伸出小指,勾住他的。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山门口。护山大阵安安静静地立着,金色的光幕像一层薄纱,罩住这一方小小的天地。
后来,抱月宗的弟子们都说,大师兄和小师弟,感情真好。
他们不知道的是,那一年,有人用十年时间,把另一个人囚在了山上。
而那个人,心甘情愿地,把自己关了一辈子。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