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羽见徐秦突然倒地,愣了一瞬,然后赶忙去扶"你咋了?"
他伸手去拉徐秦的肩。徐秦的身体出乎意料地沉,像灌满了铅。方羽把他翻过来时,徐秦的脸已经变成了一种可怖的漆黑色,眼珠半睁着,瞳孔散了,嘴角挂着一缕黑色的酒液。没气了。胸膛一动不动,鼻端没有一丝温热的风。
"三弟?"
方羽拍了拍徐秦的脸。那脸颊冰凉,像是从冰窖里取出来的玉石。
"三弟!"
方羽的声音变了调。他猛地转头看向许墨,嘴唇哆嗦着:"大哥,怎么办?三弟……三弟死了?"
许墨的脸色也白了。他跪在原地僵了一息,然后猛地起身,踉跄着绕到徐秦另一侧,蹲下去探了探徐秦的脉搏。没有跳动。他的手指触到徐秦的手腕时,那股冰冷顺着指尖爬上来,一直凉到心口。
"怎么回事?"许墨的声音哑了,"方才还好好的——"
他的目光落在陶坛上。那只巴掌大的坛子侧翻在泥地里,封泥已经拆了大半,坛口敞着,里面还剩小半坛墨黑的酒液。酒香比方才更浓烈了,但那股香里,此刻却裹着一丝说不出的异样。
"这酒。"许墨一把将坛子从徐秦脸旁拨开,凑近闻了闻,瞳孔骤然缩紧,"这酒有问题!三弟喝了这酒才去的!"
"啊?"方羽茫然地看着那只坛子,"有……有什么问题?那不是天师的酒吗?"
"寻常的酒,能让一个游神喝了就死?"许墨的语气急促起来,他的手指微微发抖,但声音还算稳,"天师府的私窖里的东西,未必都是给神喝的。有些东西……是给别的什么东西准备的。三弟他……他不懂这个。"
他站起身,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那片灰白的草地似乎比方才更冷了一些,风吹过时,草叶无声地摇摆着。
方羽也站了起来。他把徐秦的尸身轻轻放平在泥地上,动作极慢,像是怕弄疼了他。然后他和许墨一起退到左边几步远的地方,两个人并肩站着,目光都落在那只酒坛上。
沉默了很长时间。
风从东边来,绕过那塑像时打了个旋,卷起徐秦袍角上一小块金色的布料,又轻轻落下了。
方羽先开口了。他的声音比方才低沉了许多,带着一种古怪的平静,像是某个念头在他心里已经转了好几圈,终于决定说出来:"大哥,咱们接下来怎么办?三弟这……"
"我也很烦啊。"许墨皱紧了眉头。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那里还没长出胡茬,但他的动作透着一股与他年纪不符的老成。他看向方羽,"二弟,你说呢?"
方羽沉默了一会儿。
他蹲下去,看着徐秦的脸。那张脸已经从漆黑渐渐变得透明起来——准确地说,徐秦的身体正在一点一点地消散。先是手指尖,有细碎的光粒从他指缝间飘起来,像是被风吹散的蒲公英,一粒一粒地升到半空中,然后泯灭于无形。那光粒是乳白色的,带着一种不属于神界的淡漠。
"三弟是误食神界禁物而死。"方羽说话的速度很慢,像是在一边说一边想,"你看,他的神魂在散——神界的规则在排斥他。他应该是……要落入地狱界了。"
"地狱界……"
"大哥,你听过吧,地狱界是那群家伙待的地方。"方羽抬起头,眼中有一簇幽幽的光,"它是所有污染的归宿,死亡的终点,我想神魂脱离神界规则的庇护,就会被拖进地狱界。三弟现在——你看,他的神魂正在被剥离,他肯定是去地狱界了。"
许墨看着那些白色的光粒,喉结动了动。
方羽突然站起身来,看着许墨,目光里有种近乎偏执的亮光:"大哥,要不这样——咱俩自尽吧,和三弟一起走。"
许墨怔住了。
"你说什么?"
"三弟误食这诡异之物而死,神魂坠入地狱界,那是正常的归途。可如果咱俩也用神界之物自尽,就能压住神魂不被规则追踪,也偷渡去地狱界。"方羽越说越快,像是这个念头在他嘴里滚烫地烧着,"到了那边,咱们兄弟三个努努力,未必不能跑回来,地狱界可能疾苦,但应该也不是没有出路。况且就算修不成了——"他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陪三弟一起,也未尝不可,别让三弟一个人孤单下去啊!"
"等等。"许墨抬手拦住他的话头,眉头拧得更紧了,"为何我们不直接去正殿报告天师?让天师从守界人那里给我们开一条路,正大光明地通行地狱界。用神界之物自尽,那可是会伤及神魂的。你我都是游神,本来就根基尚浅,要是神魂损伤,怕是再难修回来了。"
"大哥你别傻了。"方羽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一丝焦躁,"找天师?咱们怎么和天师解释?三弟偷了他的酒,把自己喝死了,然后你还让他同意放咱们去地狱界?大哥——"他上前一步,逼近许墨,"天师会怎么处置咱们?他一定会把咱们关起来,咱们和忠平天师根本不熟!三弟还要背上偷盗禁物的骂名,万一忠平天师不想救他,那咱们就都摊上大麻烦了,而且,还会牵连到......
方羽抬起手,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那掌心拍在紫戎的护心镜上,响起一声如撞钟般的铿锵巨响,在这寂静的罚神之地格外刺耳。
"大哥你若是怂了,我自己去地狱界找三弟便是。"方羽的目光冷了下来,"你就在这儿好了。"
"二弟,你说的是什么话?"许墨的面色凝重。他盯着方羽看了几息,随即转头看了看徐秦。徐秦的身体已经消散了一半,那条金色的宫装袍子瘪塌塌地铺在泥地上,像是被抽走了骨头的蛇。"我又岂是那种背信弃义之人。"
许墨走到自己方才跪着的地方,弯腰捧起那块巴掌大的墨色石头。石头入手沉甸甸的,表面那流水一样的纹路在他的掌心里微微发烫,像是活了过来。
"我用这神墨岩把自己砸死好了。"许墨掂了掂石头的分量,点点头,"够沉的。一下应该就完了。"他看了方羽一眼,"二弟,你呢?你用什么?"
方羽从屁股后面摸了一把匕首出来。
那匕首不过一拃长,通体暗沉沉的,像是用铁锈铸的。刀脊上有一条细细的血槽,刀锋两侧各刻了一行极小的符文,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他把匕首横在眼前,比了比,又在自己脖子的位置虚虚地划了两下,点头道:"嗯,没问题。我到时候自刎就行,刎颈还是刺心,都行。"
许墨抱着那块石头,目光落在匕首上。他眯起那双细长的眼睛,语气忽然变了一种调子:"二弟啊。"
"嗯?"
"你出来结拜,为什么要带一把匕首?"
方羽一愣:"我……"
"还他妈是化爷那把。"许墨把石头放下来,走近两步,盯着那把匕首仔细看了看。他的表情很复杂,那种复杂里头掺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咋会有化爷的匕首?这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你身上,你是‘射’,化爷应该不会给你一把匕首吧?尤其是,你还随身带着?"
方羽把匕首往身后藏了藏,随即又觉得这个动作太过刻意,讪讪地把它又亮了出来。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罕见的窘迫,那抹常年挂着的温和笑意此刻僵在半途,不上不下的。
"这是……这是少爷给我的。"方羽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出府的时候,少爷把它塞在我包袱里,说以后用得着。我本来……"他咽了口唾沫,"我今天本来想把这把刀给三弟的。他总说自己没件像样的兵器,我想着正好趁结拜互换宝贝,把这刀给他防身。谁知道……"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件瘪塌塌的金色袍子。
"谁知道他用不上了。"
许墨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从匕首上移开,落在方羽的眼睛里。方羽的眼睛很干净,那双眼里除了愧疚和悲伤,没有别的东西。
"行吧。"许墨终于说,"既然你今天把它拿出来要给三弟,那就是你的心意。我不多问了。"
他重新抱起那块神墨岩,走到自己方才跪的位置。泥地上还有两个浅浅的膝印,他对着那膝印跪下去,把石头举过头顶。
方羽也走回自己的位置,把匕首横在喉咙前。他的刀尖微微发颤,但他咬着牙,把刀锋贴紧了颈侧。
"大哥,你准备好了吗?"
"嗯。"
"那我们——"
"等等。"许墨突然打断他,把石头从头顶放下来,认真地看向方羽,"二弟,咱们在地狱界遇见了,怎么认?神魂受损之后,模样未必还是现在的模样,记忆也可能乱。"
方羽想了想:"那就喊名字。谁喊'许墨',谁喊'方羽',谁喊'徐秦'。听见了,就知道是自己人。"
"好。"许墨重新把石头举起来,"三——"
"二——"
"一——"
一道细细的血线从方羽的颈侧喷出来。他握刀的手很稳,从喉结下方一划而过,干净利落,像是割开一块熟透的果皮。命运没有跟他开玩笑,这一刀很干脆,也很顺利。
方羽倒了下去,许墨捧着神墨岩,看着方羽也渐渐要变成白色的光粒,他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砰咚。"
神墨岩落下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像是一块巨石砸进深水里。
许墨的额头塌陷了一块,暗红的血从他鬓角淌下来,渗进那片灰白的泥地里。方羽仰面朝天地倒着,颈侧的伤口翻开来,血正汩汩地往外涌,浸湿了紫戎的领口。
风又吹过这片罚神之地。
这一次,风声似乎比方才响了一些。草叶摇摆着,无声地,但摇摆的幅度很大,像在为什么东西让路。
两具尸体开始渐渐消散。
先是边缘——手指、衣角、发梢——化为细碎的光粒飘起来。三股光粒接连着飘向空中,不知伸到何处时,无形的界限忽然波动了一下,像是水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
然后,三道裂隙同时裂开。
裂隙的另一头,涌上来一股极其浓重的、潮湿的、带着泥土与铁锈混合气息的风。那风钻进罚神之地,把三团光粒一卷,像卷走三片落叶一样,轻飘飘地拖进了裂隙里。
裂隙合拢。
挽灵园恢复了寂静。
地上还剩三件袍子——金色的、紫色的、麻色的——瘪塌塌地铺在泥地上,像是三条蜕下来的蛇皮。那只陶坛侧翻在徐秦的袍子旁边,坛口朝下,最后一滴墨黑的酒液从坛沿滑落,"嗒"的一声砸在泥里。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风依然吹过,草叶依然无声地摇摆。
神界西北角这片无人问津的角落,什么也没留下,除了三件旧衣裳和一只空酒坛。
还有那句没说完的话。
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
死。
最后一个字,到底没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