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羽睁开眼睛的时候,第一个涌进意识里的感觉,是烫。
从脚底到头顶,每一寸皮肤都像被架在火上烤。空气是粘稠的,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铁锈味,那种腥气钻进鼻腔里,黏在喉咙壁上,叫人想吐又吐不出来。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抠进身下的泥土里,土是硬的,硌得指腹生疼,但那一瞬间的凉意让他混沌的神志清明了一线。
他想起来了。
罚神之地......神墨岩......血......方羽......
还有徐秦。
"唔——"
他猛地撑起身子,一阵剧烈的眩晕从后脑炸开,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他干呕了两声,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嘴角溢出一条细细的血线。他抬手去擦,指腹碰到颈侧的时候,一阵尖锐的刺痛让他倒抽了一口凉气。
匕首划开的地方,伤口还在。但已经不流血了。
方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还是那双手,指节分明,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但颜色不对——他原本的肤色是白的,虽然不算多白皙,但至少是人该有的颜色。现在这双手泛着一层不正常的青灰色,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浸透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道伤口已经愈合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金灿灿的疤痕,横在喉结下方两寸的地方,摸上去是凸起的,像一条蛰伏的虫。
"方——"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沙哑的,带着一种刚刚从深渊里爬出来的疲惫。
方羽猛然回头。
许墨就跪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额头正中多了一块乌黑的胎记,形状像一滴墨汁溅在宣纸上,边缘毛茸茸的,正中心却黑得发亮。他的脸色比方羽还要难看,嘴唇干裂,眼角泛着血丝,但那双细长的眼睛还是眯着,带着一种"还好你也在"的庆幸。
"大哥。"
方羽想站起来,膝盖一软差点又跪下去。他扶着地面撑住自己,深吸了两口气,这才踉跄着走到许墨身边,伸手把他拉起来。
许墨借着他的力站起来,左右看了看,眉头立刻拧紧了。
"这是哪儿?"
方羽这才有空打量周围的环境。
头顶上那片天是血红色的。暗沉沉的,像一块浸透了陈年老血的幕布悬在他们头上,没有云,没有太阳,也没有任何光源,但整片大地却笼罩在一层朦朦胧胧的红光里。半空中飘浮着细碎的血色雾气,一缕一缕的,像活物一样在气流里缓慢地蠕动着。
脚下的土地是黑黝黝的,踩上去硬邦邦的,像是被火反复烧过又被血反复浇过,最终凝成了这种深不见底的黑色。方羽蹲下去捻了一点土在指腹间搓了搓,那土粉是暗红色的。
陈年积血浸透的土,就是这个颜色。
远处传来低沉的轰鸣声,闷闷的,从地底深处传上来。那声音持续不断,间隔着偶尔爆发出一阵更为响亮的巨响,像惊雷在地下炸开。伴随着那声响的,还有若有若无的惨叫声,隔着很远,听不真切,但那种撕心裂肺的凄厉却穿透了这粘稠的空气,扎进耳朵里。
方羽的喉结动了动。
"大哥,你学识渊博——"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些,"这是地狱界的哪一块地方,你知道吗?"
许墨没有立刻回答。他先是原地转了一圈,目光从头顶的血色天幕移到远处的红色荆棘丛,又移到更远处一座若隐若现的枯骨山上。那座骨山太大了,即便隔着那么远的距离,依然能看见它拔地而起的轮廓——一根一根的巨型骨骼堆叠起来,垒成一座山峰的形状,森白色的骨面在红光里泛着幽幽的冷光。
许墨的呼吸急促了一瞬。
"这个——"他摸了摸下巴,思索了一会儿,"老三以前跟我说过。"
"老三?"方羽愣了一下,"徐秦?他来过地狱界?"
"来过,好像是跟着雪岳天师。"许墨点了点头,"那时候咱们还没结拜,有一回他跟我喝酒的时候,说了很多外面的事。地狱界就是其中之一。他说雪岳天师带他来过,走了好几个地方。"
方羽沉默了一瞬,他和那些天师不熟,只是听徐秦说过。他也知道这都是高高在上的人,离他略有些远。在神界,大家将神的实力以最直观的方式,也就是位阶来划分,从高到低为:天祖,亚天祖,天师,亚天师,宗神,小宗神,天神,亚天神,真神九个位阶,每个位阶又有自己的等级划分。天祖和亚天祖从未闻说,七重天之上乃是不可言的禁区,六重天已是可游的极限。
如今神界以天师忠平为尊。六重天有一条“大水”,以此水流经为界,为“大水域”,域中有五居:水阳居忠平天师、高桥居秋平亚天师、中桥居红霞亚天师、沉桥居长华亚天师以及水阴居君鹏天师。大水域最北边,水阳居的某个角落里有一片山谷,谷中住着另一位亚天师雪岳天师,这位天师不爱管理,酷爱仙游,三弟徐秦就是他谷中的弟子。雪岳天师偶尔带他出去转转,大多时间就把他一人丢在谷里,他闲不住,也就六重天里到处跑跑,也就和自己以及大哥许墨相识。他们三人都是游神,没有神位,实力也就是末流真神的样子。甚至自己和大哥也只能住在二重天。
"你接着说,"方羽道,"这是哪儿?"
许墨指着远处那座骨山:"如果我没记错——地狱界已知的部分分成了十一个区域。除了地狱之主那一块直辖的统御领土之外,剩下十个属于十个不同的地狱皇帝。"
他掰着指头数:"尼夫海姆,皇帝亥伊;索洛亚斯净土,皇帝弗利萨布鲁;鞑靼,皇帝弗里艾克;西巴尔巴,皇帝格瑞姆;纳拉卡,皇帝雅玛洛卡和忘生禅师;盖纳——"他的手指停了一下,"皇帝玛门。还有地宇,皇帝朱粲;但丁净土,皇帝阿利吉耶里;杜瓦特,皇帝奥西里斯;托内拉,皇帝提蒂。"
方羽听得头晕:"十个皇帝,十块地。那咱们脚下这块是哪个?"
许墨想了想:"玛门的盖纳是熔岩地狱,朱粲的地宇也有一块火焰山。但看这骨山的样式——"他又看了远处一眼,"盖纳的可能性更大。据说玛门嗜杀成性,他的领地里到处都是战场和骸骨。至于地宇那位,朱粲是出了名的贪吃,他的地盘上更多的是'吃'出来的痕迹,不是'杀'出来的。"
"那就是盖纳了。"方羽点了点头,随即又皱起眉来,"大哥,你有没有感觉到?这个地方,有什么东西在压着咱们。"
他闭上眼睛,双臂伸展开来。他身上开始闪烁起若隐若现的金色光点,那些光点像是从他皮肤底下渗出来的,一粒一粒地浮在半空中。他的肌肉开始绷紧,小臂上原本已经结实的线条变得更加分明,血管微微凸起,皮肤泛出一种接近铁青的颜色。
他深吸一口气,双臂从两侧缓缓向上抬。最初几寸很顺利,金色的光点随着他的动作变得更加明亮,但当他小臂抬到与肩膀齐平时,一阵剧痛突然从骨髓深处炸开。
他喉咙上那道金色的疤痕急速变色——先是粉红,再是紫红,最后变成一种沉沉的黑色。那黑色像是活物一样沿着疤痕的纹路蔓延开,一瞬间就从喉结扩散到了整个脖颈。
"噗——"
方羽猛地弯下腰,一口血喷在黑黝黝的地面上。暗红的血渗进去,几乎看不出痕迹。他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辣辣的刺痛。
几乎在同一瞬间,许墨也闷哼了一声,捂着额头弯下了腰。他头顶那块乌黑的胎记变成了血红色,整张脸瞬间白了下去。但许墨没有像方羽那样弯太久,他硬挺着直起身子,用袖口擦了擦嘴角渗出来的血丝,缓了好几口气,才开口道:
"我大概还有之前的八九成实力。但‘书’之力聚不起来——"他攥了攥拳头,指节咔咔作响,"而且,这里有什么东西在压制我体内的……某个东西。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但那种感觉,像被人按住了命门。二弟,你呢?"
方羽直起身子,深深地吐了一口浊气。他试着再次调动神力,这一次只敢调动一丝,那一丝金色在他指尖亮了一瞬就熄了,像是被这方天地张口吞掉了。
"我大概还有七成。"他说,"也是被压制住了什么东西。另外——"
他的眉头突然皱了起来。
"等等。"
他从胸口扯出一根细细的红绳。红绳末端拴着一块拇指大小的玉符,通体莹白,表面刻着一个极细极细的纹路。方羽把玉符捏在指尖,盯着它看了三息。
那玉符在微微颤动。
频率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隔着很远的地方敲着它。但那颤动是真实的,一下一下的,带着某种微弱的节奏感。
"我的神符在抖。"方羽的声音沉了下去。
许墨的表情凝固了一瞬。他也从自己的衣领里扯出一根红绳——绳子末端挂着一块一模一样的玉符,莹白如脂。许墨把玉符放在掌心,盯着它看了几息。
没有任何动静。静止如一块普通的石头。
许墨的脸色变了。
"你的神符动了?"他凑过来,盯着方羽掌心里那块还在微微颤动的玉符,"从化爷给你到现在,这是第一次?"
方羽点头。他的目光凝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