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凯旋
沈惊鸿在雁回关外打了整整半年,从初春打到立秋。
捷报进京那日,女皇当廷大笑,加她食邑三千户;满朝朱紫争相道贺,庆功酒宴摆了三天。可她一日都没多留,交接完军务,便快马加鞭往府里赶。
回府这天,京城落了一场透雨,洗净了满街征尘。
朱雀大街上人山人海,百姓挤在酒楼茶肆的窗边,就为一睹镇北大将军的真容。传说里这位十七岁袭爵、二十岁执掌北军的定远侯,一身红衣玄甲,眉目凌厉如出鞘的刀。
马蹄踏水,玄甲映光。沈惊鸿端坐马上,目不斜视,一路穿过欢呼的人潮——直到将军府门前,才终于勒住了马。
府门前的雨檐下,站了七个人。
正中那位月白长衫、身姿颀长的是正君谢兰舟,江南谢氏出身,温润端方,一手撑伞,另一只手里还牵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他左边按剑而立的是侧君江逐月,一身利落劲装,眼刀子把围观人群剜了一遍——活像谁多看他娘子一眼,他就要拔剑;右边摇着骨扇、笑得最温柔的,是侧君苏折枝,药庐的坐堂大夫,笑意温和,眼底却精光微闪,不知在盘算什么。
再往后,抱着琴的白露安静得像幅画;捧着食盒的云岫急得直跺脚;账房明蟾捧着本册子念念有词,也不知在核对什么;站在最前头的阿檀踮着脚伸长脖子,被谢兰舟眼风一扫,老老实实缩了回去。
"阿母——!"
小娃娃挣脱谢兰舟的手,冒着雨丝就冲了出来。
沈惊鸿翻身下马,一把将人捞进怀里,把满天风雨都挡在了身后。她抬眼看看这七个笑的笑、急的急、酸意都写在脸上的人,千言万语到最后,只化作一句:
"我回来了。"
当夜,接风宴设在正厅。说是接风宴,其实开席不到一炷香,火药味就比厨房的烟火气还冲。
"娘子先尝尝这个,"云岫抢先给她布了一盏花瓣羹,"我熬了一下午……"
"汤汤水水最是温吞。"苏折枝骨扇一收,笑吟吟地把自己面前那盅药膳推了过去,"娘子塞外苦寒半载,理当温补。这盅参汤,折枝炖了三天。"
"打仗的人吃什么参汤。"江逐月把一碟酱牛肉墩在她面前,声音又冷又硬,"吃肉。"
"江侧君这话就没意思了,"明蟾头也不抬,"去年娘子生辰,您亲手炖的什么?"
"……闭嘴。"
"都坐下。"
一直没说话的谢兰舟开口了。声音不高,满厅却一静。他执起公筷,慢条斯理地往沈惊鸿碗里布了菜,这才温声道:"娘子千里回府,只有一张嘴、一个胃。轮着来,急什么。"
沈知晏坐在沈惊鸿腿上,捧着个空碗,奶声奶气地举手:"我也要轮!"
满堂哄笑。沈惊鸿把闺女往怀里紧了紧,举起酒盏,环视一圈:
"都别争。这一盏敬你们——我沈惊鸿在外头,是什么都可以不要的人;回了这个门,就什么都舍不得。"
满厅寂然一瞬,随即热闹更甚。江逐月耳根泛红地灌酒,云岫当场红了眼眶,明蟾默默在小册子上记了一笔:
某年某月某日,娘子敬酒一盏。此账,无价,不销。
2 一碗早膳引发的"血案"
将军府的早膳,是京城贵妇圈子里流传最广的一桩奇谈。
只因沈将军家的早膳桌上,七副碗筷,围着一张嘴转。
按说女尊天下,女子娶夫纳侍,天经地义,谁家夫郎不是安分主内、敬慕主母?可像将军府这样,七位夫郎个个抢着伺候用膳、互不相让的,实属罕见。命妇们私下议论,都说沈将军治军有方,治后院更是有一套。
只有沈惊鸿自己清楚:她什么都没治,她就是每天早上,要在七道菜里活下来。
这日天还未亮,小厨房外就排起了队。
江逐月天不亮就上了后山,拎回来一只野兔,说要给娘子做塞外风味的炙兔肉;云岫摘了带露的花瓣熬羹,边熬边防着旁人添乱;苏折枝端着他的药膳盅,笑眯眯地守在灶边,盅里咕嘟着"补气血";明蟾掐着时辰下了一碗阳春面——他推算过,娘子卯时三刻进食,食欲最佳;白露不声不响地端出一盅杏酪,那是沈惊鸿头一回打胜仗回府时吃过的东西,他记了六年;阿檀两手空空,急得团团转,最后干脆把所有人的碗筷摆了一遍,宣布"摆碗也是重要工序";谢兰舟最后到,只提了一把银壶,把温着的酒满上一盏,淡淡道:
"她胃里有寒症。都让让,先喝口热的。"
七道菜上桌,七双眼睛齐刷刷落在沈惊鸿脸上。
沈知晏坐在旁边的小杌子上,眼神在她娘亲的碗和自己的小碗之间来回转悠,趁机把娘亲碗里最大的一块兔肉夹走了。
"团团。"沈惊鸿面不改色,又把肉夹了回去,"阿母要留着命疼你。"
小团子鼓着腮帮子,转头向各位爹爹告状:"阿母偏心!"
"没偏心。"沈惊鸿把她捞到腿上,"阿母的心就一碗大,你们一人占一角,全占满了。"
哄笑间,她顶着各方"眼神攻势",把七样都吃了一口,最后扶桌起身,撑得极有将军风范:"都很好。往后轮着来。"
"轮?怎么轮?"明蟾眼睛一亮,当场从袖中摸出一本册子,"我来排!初一我,初二江侧君,初三云侍君……"
"凭什么你排头?"江逐月冷笑。
"按贡献值。"明蟾一本正经,"我算过了。这半年娘子在外,每月初一我往边关寄的家书最长,娘子回信说'看你的信,比看军报解乏'。白纸黑字,铁证如山。"
"信是写给娘子的,又不是写给你一个人的!"云岫急了。
"要吵出去吵。"谢兰舟一锤定音,"轮值表照排。只是丑话说在前头——每旬末一日,全府一起用膳。谁坏了规矩,下月除名。"
至于沈知晏,另立一栏:午睡陪值,晨读陪值,扎了刺哭诉陪值——这一栏,七个人抢破了头。
散了之后,谢兰舟留下给沈惊鸿斟酒,忽然道:"他们闹得凶,是这半年,谁都怕自己在你心里没了份。"
沈惊鸿握住他的手:"忘了谁都忘不了你。你是拿婚书压阵的。"
谢兰舟耳根微红,面上依旧端方:"……食不言。"
"哦。"沈惊鸿把人往身边带了带,"那喝而言。"
3 礼物风波
塞外回来的将军,行囊里从来不只是军报和虎符。
这日午后,沈惊鸿命人把七只礼箱抬进正厅,挨个分发。
给谢兰舟的,是江南新贡的澄心堂纸,外加一摞手抄的话本——谢兰舟爱看市井话本,这事连贴身小厮都未必知道,她知道;给江逐月的,是一柄寒光凛凛的新剑,剑名"听雪";给苏折枝的,是一株完整的天山雪莲、三卷西域医书;给明蟾的,是一方西域乌木算盘;给白露的,是一张焦尾古琴;给云岫的,是一包雪山之巅采来的花种;给阿檀的,是一把削铁如泥的短刀。
最后一只箱子打开,是一张一尺来长的小弓,配三支软头箭,还有一匹巴掌大的木雕小马。
"团团的。"沈惊鸿把闺女拎起来,"阿母说过,等你满六岁,教你开弓。"
沈知晏抱着小弓,眼睛亮得像揣了星星。
满厅惊叹,唯独明蟾抱着算盘,眉头越皱越紧,到底没忍住:"娘子,您这礼物……怕不是偏心。雪莲千金难求,听雪的剑鞘用的是西域鲛皮,光是运费就够云岫买十担花种。我这算盘,就更不值一提了。"
"就是!"阿檀攥着短刀帮腔,气鼓鼓的,"凭什么折枝侧君的看起来最贵!"
苏折枝摇着骨扇,笑而不语。
江逐月没说话。他把"听雪"抽出一寸,寒光过处,忽然就闭了嘴——剑镡内侧刻着他的名字,笔画深深地嵌进铁里,一看便知,是有人拿着刻刀,一笔一笔,亲手凿的。
"账不能这么算。"沈惊鸿敲了敲桌面,"听雪的剑胚,是我在军里亲手锻了一个月锻出来的;明蟾那把算盘,是我绕路三百里,从西域商队手里抢——咳,议价来的;折枝那三卷医书,是拿两瓶好酒跟西域医官换的,酒还是我攒了半年的份例;兰舟的话本,是我在军帐里抄了四十个晚上——"
她顿了顿,环视众人:"你们谁的礼物,是我拿银子买的?"
满厅静了。
明蟾低头,飞快地拨了两下算盘,闷声道:"……心服口服。此账勾销。"
"其实还有一样。"
沈惊鸿从怀里摸出一沓信,信封被体温焐得温热。"路上写的,一人一封。怕寄丢了,干脆自己带回来。"
云岫当场哭出了声。江逐月一把抢过自己那封,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把信仔细收进怀里,红着耳朵扔下一句:"不是想看。是不给你反悔的机会。"
谢兰舟把信按在胸口,看了一眼闹成一团的众人,又看看被沈知晏抱着脖子、正被要求"也给我写一封"的沈惊鸿,无奈轻笑:
"都散了吧。娘子的心意,不用拿算盘称。"
4 满京求聘
将军府的热闹,是藏不住的。藏不住的东西,就有人惦记。
先是礼部李尚书的夫人递了帖子登门,说是"叙旧",落座不到半盏茶,就开始绕着弯子打探:"将军府七位夫郎,个个是京城拔尖的人物。我娘家恰有个侄儿,知书达理,性子又软和——不如给将军再添一位?亲上加亲。"
彼时沈惊鸿在宫中当值,接话的是谢兰舟。他笑意不减,亲手给对方续了茶:"多谢夫人美意。只是府里中馈已满,再进新人,委屈的是人家孩子。我们府上,不兴委屈人。"
软刀子出鞘,李夫人讪讪地放下了这个话头。
隔了两日,永安郡主的车驾又停在了角门外。她进府时一身贵气,开口却温柔:"听闻苏大夫医术通神,我母妃的旧疾入秋又重了。借苏大夫去郡主府住上一阵,替我母妃调养调养——住多久都使得。"
"住多久都使得"六个字,钩子露得明明白白。
苏折枝把茶盏轻轻一放,笑得比来时还温柔:"郡主抬爱。只是折枝的规矩:出了这道门,只诊急症。郡主母妃的病是三年旧疾,不算急。"他顿了顿,扇子轻摇,"三年前,折枝就是在这条规矩上,认得了我家娘子。"
永安郡主的脸色变了一变,到底端着架子走了。
这几桩事,很快传得满城风雨。有说将军府善妒专宠的,有说七位夫郎把主母看得太紧、不成体统的,茶楼酒肆,连说书先生都编了新段子。
段子传到深宫,就有了后话。
这日沈惊鸿回府,刚进二门,就被沈知晏抱住了腿。小团子仰着脸,神神秘秘:"阿母!今天有好多爹爹在家里'骂人'!骂得可凶啦!"
"骂谁?"
"骂那些想把爹爹们抢走的人!"沈知晏掰着手指头,"江爹爹说'滚',明爹爹说'翻十倍聘礼也不卖',白爹爹没说话,但是琴弹得可吓人了……"
沈惊鸿蹲下身,把闺女抱起来,往正厅走。厅里七个人正凑在一起"复盘",见她回来,呼啦一下围上来,七嘴八舌,倒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娘子放心,"江逐月抱着剑,"再有人上门,我赶。"
"赶人粗鲁。"明蟾推了推袖口,"我算过了,府中七位,位位都不可替代,此乃'满员编制'。谁再动歪心思,我给他算一笔账——我们七个,市价折银多少、军情几何、医术值多少、琴艺值多少,算到他倾家荡产。"
"一句话。"沈惊鸿把闺女交给谢兰舟,看着满屋子的人,忽然笑了,"他们盯上你们,是拿你们当我院里的摆设。下回谁再开口——"
"就说,"沈知晏在谢兰舟怀里高高举手,奶声奶气,"爹爹们都是我的,也是阿母的!"
"对。"沈惊鸿把闺女的话接了过来,一字一句,"都是我的。我家的门槛,只出不进。"
5 金殿辞婚
几日后早朝,议完北疆军务,女皇单独留下了沈惊鸿,赐座奉茶。
闲话几句,女皇忽然话锋一转:"惊鸿,你今年二十有六,位极人臣。府里七位夫郎,是不是……少了些?"
沈惊鸿执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太傅府上的嫡幼孙,才貌双全,性情温顺;丞相家的三郎也是极好的。"女皇笑吟吟地看着她,"朕做主赐一门婚事,给你添位新人,如何?"
殿内一时极静。
沈惊鸿放下茶盏,起身离席,撩袍跪地。声音不重,字字清楚:
"陛下厚爱,臣不敢欺君。臣府中七位夫郎,每位都是臣在心里挑了一遍又一遍的人。如今府中人人安乐,若再进新人,不是添丁进口,是添一份委屈——委屈新人,也委屈旧人。"
"满朝谁不羡慕你府上热闹。"女皇慢悠悠地转着盏盖,"多一个人,多一份热闹。"
"热闹不假。"沈惊鸿抬起头,目光坦荡,"可臣的院子就那么大,心却只有一颗。分给七个,已是极限,再多,就要薄了。臣不愿任何一个跟着臣的人,觉得自己是件可以再添再减的物件——陛下教臣治军,说兵不在多而在精。臣的这点私心,也一样。"
她重重叩首:"求陛下成全。"
女皇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大笑:"满朝文武削尖了脑袋往朕跟前凑,只有你,朕递到嘴边的人你都往外推。好——此事不再提。"
待沈惊鸿退下,女皇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她望着殿外天光,指尖轻叩御案:"来人。去查,近来北军粮道上做的那些手脚,是不是和吏部王尚书的人有关。"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将军府的后院再热闹,也轮不到旁人伸手。"
当夜,沈惊鸿把金殿上的事原原本本说了。
江逐月"锵"地抽出半截剑:"太傅家的人也配进这个门?"
"收剑,明日还要吃饭。"谢兰舟按住他的手腕,转头看向沈惊鸿,眼底翻涌了半晌,才低声道,"今日在殿上,可受委屈了?"
"没有。"沈惊鸿握住他的手,"说的是实话,受什么委屈。"
苏折枝摇着扇子,眼睛弯弯:"娘子这番话,折枝够受用十年。"他顿了顿,收了扇子,声音难得地认真,"不对。是一辈子。"
明蟾默默翻开账本新的一页,提笔蘸墨,写道:
某年某月某日,娘子金殿辞婚一次。此为镇宅之宝,传家。不入账。
角落里,沈知晏抱着自己的小枕头,琢磨了半天,仰头发问:"所以陛下是想送阿母一个新爹爹?"
满室寂静。
"是。"沈惊鸿把闺女拎过来抱好,"阿母没要。"
"哦。"小团子松了口气,拍拍胸口,"那就好。家里的爹爹已经很多啦,再送来一个,我要重新排座位了。"
6 灯影里的刀
变故来得比所有人都预想的更快。
那晚沈惊鸿从值房回府,行至府后窄巷,檐下的灯笼忽然一盏接一盏地灭了。
她反应极快,袖弩出手,可黑暗里袭来的不止一人。一枚淬了毒的柳叶刀擦着她的肩头,钉进了砖墙。
电光石火间,巷口传来一声清越剑鸣。江逐月提剑踏夜而来,三招之内逼退两名刺客;阿檀从墙头扑下,替她硬生生挡了一记闷棍,闷哼着滚在地上;余下刺客见势不妙,抛下烟雾遁走,只一个被江逐月一剑挑断脚筋,捆成了粽子。
沈惊鸿是被抬回府的。
那柳叶刀上淬的是牵机引,不至死,却足以让壮汉三日高热不退。
苏折枝把药庐整个搬进了卧房,三天三夜没合眼,眼下乌青,手却稳得吓人;谢兰舟坐镇外院,一边调布府中安保,一边冷着脸把巷中每户人家、每个当夜出入的人都过了一遍筛子;明蟾把刺客身上搜出的银票号连夜比对,天亮时顶着一双血红的眼睛拍出一本账册——
"钱从西市永丰号走账,背后东家,是吏部王尚书家的绸缎庄!"
白露抱着琴坐在廊下,三天没说一个字,只在沈惊鸿每次呓语的时候,把曲子拨得更轻、更稳,像要给满院的人稳住心神。
沈知晏被云岫死死搂在偏院,不许靠近半步。小团子趴在门缝上,把自己画的画从门缝底下塞了进去——歪歪扭扭一个大人,举着一把大刀,旁边七个牵着裙子的小人,头顶上还写了三个字:我阿母。
第三日深夜,沈惊鸿终于退了热。
睁眼时,满室烛火。江逐月靠在床边的椅子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剑;阿檀头上缠着布条,趴在床尾打鼾;明蟾抱着账册睡得东倒西歪;白露的琴搁在膝上,人靠着柱子,呼吸很浅;云岫熬红的眼睛里蓄着泪,一见她动,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苏折枝坐在榻边,两指搭在她腕上。见她睁眼,眉头一挑,声音哑得不像他:"醒了?脉稳了。是好事。"
谢兰舟一直站在窗边。见她醒了,他走过来,端起温了不知多少遍的药,一勺一勺喂她,动作稳得不像话,只有声音泄了底:
"娘子。往后不可再一个人走夜路。"
"哦。"沈惊鸿哑着嗓子应了,目光扫过满屋东倒西歪的人,忽然觉得肩上的伤也不算什么了,"抓到的那个,招了?"
"招了。"江逐月惊醒,红着眼把剑拍在桌上,"王尚书府上的护院头子!娘子,你说句话,我去——"
"不去。"沈惊鸿撑着坐起来,"这本账、这份口供,明日一早,我亲自送进宫。刀要用在刀刃上——你们递到我手里的这把,比我自己的还快。"
她环视一圈,笑了:"外头都说,我们将军府三夫四侍,是京城一大笑话。我看说笑话的人不懂——争风吃醋是日常;刀口上,你们从来是一条心。"
7 各有各的来处
案子了结那晚,沈惊鸿在后院摆了一桌酒。
没有山珍海味,一坛女儿红,几碟家常小菜。七个人围着一张桌子,起初还有些拘谨,三巡过后,话匣子就开了。
不知是谁先起的头,说起各自是怎么进这个门的。
谢兰舟先开口。他放下杯子,语气平平,像在说旁人的事:
"当年我病弱,谢家嫌我是个药罐子,巴不得早些嫁出去,换一门有用的人情。满京城的贵女上门说亲,一听'谢家三郎久病',转身就走。只有娘子——"他看了沈惊鸿一眼,"她上门提亲,对我爹娘说的头一句话是:'病就病着,我养他。你们谢家要聘礼,我加倍出;要体面,我把婚事办得全京城都羡慕。'"
"其实我那时就在想,这个人说养,就是真的养。"谢兰舟笑了笑,"后来果然。这些年我吃的每一味药,她记得比我还全。"
江逐月灌了口酒,嗤笑一声:"我一个被雇来杀你的,有什么好说的。"
"你倒是说说,破庙那三次,是几个意思?"苏折枝笑吟吟地拆台。
三次。江逐月行刺失败被擒,沈惊鸿没杀他,解了绳索放他走。那年冬天最冷的时候,他缩在京郊破庙里断了三天粮,庙门口"恰好"出现了热酒和干粮。一次,两次。第三次,他冲出去,雪地里连个脚印都没有。
"……我是自己愿意留下的。"江逐月别过脸,耳根通红,"跟酒没关系。"
苏折枝摇着扇子,慢悠悠接上:"折枝原本的去处,是永安郡主的花轿。抬轿那日,娘子带兵'恰好路过',一纸婚书砸进轿门,说:'这人,我聘了。'"他笑意温柔,眼底却泛着水光,"后来我才知道,为了拆那顶轿子,娘子提前半月打点了各处衙门,翻遍了我这些年的脉案医案,就为证我病弱不宜为侍——"
"你本来就有病。"沈惊鸿面不改色。
"……是,我有病。"苏折枝笑着摇头,"病入膏肓,无药可医,非娘子不可。"
轮到四个侍君。
明蟾难得没有绕弯子:"我原是西市一个记账的。东家克扣工钱,我多嘴讨薪,被打断了三根手指。娘子路过,替我讨回了工钱,又问我:'会算军粮么?'我说会。她说:'那你跟我走。军里的账,我信不过别人。'"
白露十指抚过琴弦,声音很轻:"教坊七年,没人听完过我一支完整的曲子。娘子听完了,还说——'这曲子,配得上你这个人。'"
云岫吸了吸鼻子:"我的花摊被人踩了,人家还倒打一耙叫我赔。娘子替我赔了钱,又把我的花担重新扎了一遍,说'手艺人不该受这个'……我、我就是那时候想跟着她的!"
阿檀挠挠头:"我原是军中小卒,顶撞了上官,要挨八十军棍。娘子把我从棍阵里拎出来,说'敢说真话的兵,不能打'。后来我跟了她五年,从亲卫做到侍君,心甘情愿。"
一桌人,七种来处,落在沈惊鸿身上,是同一种心肠。
她给他们的,从来不是恩宠,是体面——是把他们当人看,当真心相待的人看,而不是摆在后院里的一件珍玩。
沈惊鸿提壶,给每人满上一杯,举起自己的酒盏:"你们总说我好。其实我不是什么善人。我就是——见不得你们受委屈。"
她一仰而尽:"往后也是。谁受了委屈,跟我说。我受了委屈——"
"你不会委屈。"七个人异口同声。
满桌大笑。廊下的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晃,把七张脸照得温温柔柔。谢兰舟怀里,沈知晏早就趴在他肩头睡熟了,小手还攥着娘亲的一角衣袖。
8 满堂娇
中秋。
这是沈惊鸿班师回府后的第一个中秋。谢兰舟提前半月开始操持,苏折枝开了一副"赏月养胃"的食单,明蟾做了三页预算,被谢兰舟划掉两页半:"过节的银子,不必算到文。"
入夜,天心月圆。
正院里摆开长案:桂花酒、五仁月饼、枣泥月饼、苏折枝监制的"低甜月饼"、云岫新酿的花蜜饮,还有明蟾偷偷记进"隐藏支出"里的一整只烤羊。
白露抚琴,一曲《月满西楼》,琴音清越,惊得檐角的灯笼轻轻晃。
分月饼的时候,战火重燃。
"五仁的归我,娘子也爱吃五仁。"江逐月伸手就抢。
"胡说,娘子明明偏爱枣泥——有账为证!"明蟾死死抱住食盒。
"去年中秋,娘子把五仁里的冰糖都挑给我了……"云岫小声说。
"你们都别争了。"苏折枝笑眯眯地切开一块,"娘子今年在塞外啃了半年干粮。想吃什么,让娘子自己说。"
七双眼睛齐刷刷望过来。第八双——最小、最亮的那双——从桌子底下钻了出来。
"我要五仁的!我还要枣泥的!"沈知晏举着两只小手,一开口就接管了战场。她踮着脚,学着她娘亲平日点兵派将的架势,把月饼一块块分下去:"江爹爹,剑要拿稳,月饼也要拿稳!明爹爹,这块最大的给你,账本上别忘了记!白爹爹吃这块,吃完弹曲子听……"
分到最后,案上只剩最大的一块。
小团子捧起来,费力地踮脚举到沈惊鸿面前,献宝似的:"阿母最大!"
沈惊鸿接过那块月饼,看着月光下这七张脸——温润的、冷傲的、含笑的、清冷的、娇憨的、精明的、年轻的——还有仰着一张小脸、嘴角沾着饼渣的闺女,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她在金殿之上、刀山剑海里,豁出命去护的东西。
满朝文武笑她后院热闹,说她"三夫四侍,艳福不浅",话里话外,是僭越,是荒唐。
可笑他们不懂。
她把那块月饼掰开,一人分了一角,最后一块塞进自己嘴里,含糊不清地宣布:
"都记住了。月饼有数,我的心没数——人人有份。"
"至于什么三夫四侍,"她环视众人,笑意漫上眼角,"那是外人叫的。在我这儿——你们每一位,都是我沈惊鸿的心尖上人。"
桂花香浮过院墙,月光落了满堂。
明蟾翻开账册,就着灯笼写下今年中秋的最后一笔,还煞有介事地念了出来:"某年中秋,府中团圆一次。支出若干,皆可计;娘子一笑,无价——"
"不入账!"七个人和一个小团子,异口同声。
夜风过处,满院灯烛摇曳,像是把一整年的刀光剑影,都摇成了温柔。
世人只道将军府满堂娇色。
只有这院里的月亮知道——
满堂娇色,皆是心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