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家被抄家流放,路上缺衣少食。
极品大伯一家商量着把我和弟弟卖了换粮。
我冷笑一声,打开娘亲留下的空间仓库。
热腾腾的肉包子、油滋滋的烤鸡、冰镇酸梅汤。
我当着所有人的面,一口一口吃得满嘴流油。
“想吃?行啊,跪下叫声姑奶奶。”
从此,流放路上别人啃树皮,我们涮火锅。
蛮荒之地别人住山洞,我们盖青砖大院。
就连那个被发配来的冷面将军,也天天准时蹲在我家院门口。
我问他一个堂堂将军怎么不要脸。
他面不改色:“你做的红烧肉,值我这张脸。”
【第一章】
我叫沈鹿,今年十七。
三天前,我爹沈怀远还是大梁朝正四品通政司参议。
三天后,全家老小二十几口人,戴着枷锁,走在去往北疆岭南的流放路上。
罪名是“结党营私”。
什么党?什么私?
我爹一个清水衙门的四品官,连年节收的土特产都要登册造表,他结哪门子的党?
但圣旨下来了,抄家,流放,三千里。
我爹被打了四十杖,伤口裂开又缝上,缝上又裂开,整个人烧得说胡话。
我弟沈年才八岁,脚底磨出血泡,走一步疼一步,咬着嘴唇不吭声。
我娘三年前就没了。
临走前,我把她留给我的那只旧木匣子缝进了棉袄夹层里。
官差搜身的时候没在意,一个破木盒子,看着也不值钱。
但这东西是我沈鹿活下去的底气。
流放第四天,粮食见底了。
官差发的口粮本来就只够三天,现在一口干粮渣子都不剩。
二十几个人饿得两眼发绿。
大伯沈德厚最先坐不住了。
他把我爹撂在板车上,冲着我大伯母王氏使了个眼色。
我看见了。
那眼色的意思我太清楚了。
果然,傍晚歇脚的时候,王氏端着一碗野菜汤过来,脸上堆着假笑。
“鹿丫头,你看看你爹这个样子,再走下去,怕是撑不过三天。”
我低头给弟弟挑脚底的血泡,没抬眼。
“年哥儿也小,这一路风餐露宿的,遭罪。”
她蹲到我身边,声音压低了。
“大伯母替你想了个法子。前面镇子上有个张屠户,家里死了婆娘,正想买个人。你要是嫁过去,好歹有口饭吃,年哥儿也能——”
“也能什么?”
我把手里的针收起来,抬头看她。
王氏眼神躲了一下。
“也能给人家当个小厮,不比跟着受罪强?卖了你们俩,换来的粮食够全家撑到岭南。”
我笑了。
沈年缩在我身后,小手攥紧了我的衣角。
“大伯母,”我站起来,“你自己三个儿子一个闺女,怎么不卖?”
王氏的脸当场挂不住了。
“你这孩子,说什么浑话!我那是亲生的!”
“我和沈年就不是沈家的骨血了?”
“你——”
“行了。”大伯沈德厚走过来,脸色阴沉,“鹿丫头,你爹现在这副样子,这一家子二十几口人的命,你当看不见?卖一个,活一家,这笔账你不会算?”
他盯着我,眼底全是盘算。
我一个十七岁的丫头,带着个八岁的弟弟和一个半死不活的爹,在这荒郊野外的流放路上,我能怎么办?
大伯觉得我没有选择。
王氏觉得我没有选择。
堂姐沈芸站在后面,嘴角微微翘着,等着看我哭。
我深吸一口气。
把手伸进棉袄夹层,指尖触到那只旧木匣。
意念一动。
掌心一暖。
我掏出一只热腾腾的肉包子。
白面的。褶子捏得整整齐齐。热气直往上蹿。肉香味顺着风一吹,方圆十步之内全闻到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定住了。
沈芸的嘴角僵在半空中,再也翘不上去。
王氏瞳孔放大,盯着我手里的包子,喉结滚动了一下。
大伯张开的嘴忘了合上。
我把包子递给沈年。
“吃。”
沈年接过去,咬了一口。肉汁从嘴角淌下来,他顾不上擦,大口大口往嘴里塞。
我又掏出一只。
再掏一只。
然后是一只油纸包着的烤鸡。
皮烤得金黄,表面泛着油光,葱香混着肉香,在这饿了四天的流放队伍中间炸开。
“咕噜——”
不知道是谁的肚子叫了一声。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我撕下一只鸡腿,咬了一口。
油顺着手指流下来,我舔了舔指尖,面无表情地看着大伯一家。
“想吃?”
没人说话。
“行啊。”我嚼着鸡腿,声音不大不小,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跪下。叫声姑奶奶。”
王氏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大伯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沈芸死死咬着嘴唇,眼眶通红。
但没有人动。
没有人开口。
因为他们饿。
饿到第四天的人,骨气比纸还薄。
我无所谓。
我坐下来,掰开第二只鸡腿,又掏出一壶冰镇酸梅汤。
瓷壶上凝着水珠,倒出来是深褐色的液体,酸甜的味道飘了满地。
我灌了一口,长长吐出一口气。
沈年靠在我腿边,安安静静啃着包子,连掉在衣服上的芝麻粒都捡起来塞进嘴里。
大伯转身走了。
走了三步,又转回来。
“……沈鹿,你从哪里弄来的?”
“你管呢?”
他的脸皮抽了一下。
我抬眼看着他,嚼了嚼嘴里的鸡肉,咽下去。
“大伯,你记住一句话。”
“我和沈年的命,不是拿来给你换粮的货。”
“从今天起,谁再打我们姐弟的主意,我不光不给吃的,我让他看着我吃。”
我说完,又掏出两个包子,放到我爹的板车上。
大伯看着那两个包子,嘴唇哆嗦了两下。
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王氏跟在后面,脊背僵硬。
沈芸走的时候偷偷回头看了一眼我手里剩下的半只鸡,脚步顿了一下。
我冲她笑了笑。
她红着眼圈跑了。
入夜之后,沈年窝在我怀里,小声问我。
“姐,你手里那些吃的,是从哪来的?”
“娘留下的。”我摸了摸他的脑袋,“够咱们吃很久。”
“那……能给爹也多留点吗?”
“嗯。”
沈年安静了一会儿,又说。
“姐,我今天没哭。”
“我知道。”
他把脸埋进我胸口,闷闷地说:“我以后也不哭。”
我抱紧了他。
棉袄夹层里那只旧木匣微微发烫,贴在我心口的位置。
这是我娘临终前塞到我手里的东西。
她说:“鹿儿,日后若有万一,打开它。”
我原本以为是个信物,或者家书。
直到三天前抄家那晚,我躲在灶房里,万念俱灰的时候,意念一动——
一整间库房的东西出现在我脑海里。
粮食。肉。药材。布匹。盐。铁器。
分门别类,码得整整齐齐。
我娘给我留了一座看不见的粮仓。
不。
她给我留了一条活路。
【第二章】
流放队伍继续走。
我掐着量给自家人补给——每天早上两个包子,中午一块饼,晚上一碗热粥。
我爹的烧退了一些,精神也好了点,能睁眼说几句话了。
沈年的脚伤抹了空间里存的药膏,三天就结了痂。
但大伯一家那边就惨了。
王氏饿到第六天的时候开始浮肿,走路打晃。
沈芸啃树皮啃得嘴角全是血口子。
大伯三个儿子——沈柏、沈松、沈桐,一个比一个蔫儿。
最小的沈桐才十二,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
我不是铁石心肠。
但我记得王氏说“卖了你们俩换粮”时的语气。
轻飘飘的。
讨论的不是人命,是货物。
第七天晚上,沈柏偷偷摸到我这边。
他是大伯的长子,二十出头,平时在家里最受宠的一个。
“鹿妹妹。”他蹲下来,脸上挤出一个笑,“你看,一家人,何必这么生分?”
“生分?”
“之前的事,是我娘糊涂,说了浑话。你大伯母那个人你知道的,嘴上没把门,心不坏。”
我翻了个白眼,懒得拆穿这话有多假。
“鹿妹妹,桐哥儿才十二,你忍心看着他饿死?好歹给口吃的。”
他这话说得聪明,拿最小的孩子做筹码。
我叹了口气。
“行。”
沈柏眼睛一亮。
“但有条件。”
“你说。”
“从明天起,我爹那辆板车,你们四个儿子轮流推。再有,每天帮我和沈年打五桶水,砍够一捆柴。”
沈柏的笑僵了一瞬。
“你……”
“干不干?干,每天给你们家四个饼。不干,就当我没说。”
他咬了咬牙。
“干。”
第二天,沈柏果然来推板车了。
沈松和沈桐负责打水砍柴。
王氏远远看着,脸色铁青,一句话不说。
大伯全程沉默。
沈芸恨恨地瞪了我一眼,被我回瞪回去,缩着脖子走开了。
我给了他们饼。
粗面饼,没馅的。
王氏咬了一口,脸上闪过一丝嫌弃。
我看见了,但没说话。
嫌弃就对了。
让你知道求人是什么滋味。
流放第十天。
队伍走到一个破旧的驿站,官差宣布原地休整一天。
我趁夜给我爹换药的时候,听见驿站墙外传来争吵声。
是官差的声音。
“……后面还有一批犯人要经过,那个裴什么将军,据说脾气暴得很,杀过人。”
“裴将军?就那个在北疆打了胜仗反被问罪的?”
“嘘。少说两句。听说是得罪了上头的人,直接发配岭南。一个人,连家眷都没有。”
我竖起耳朵。
裴将军。
被发配的将军。
一个打了胜仗却获罪的人。
这种事在朝堂上不稀罕,功高震主,或者站错了队。
和我爹一个路数。
我没太在意,缩回去继续给我爹敷药。
第十一天清晨,队伍重新上路。
正走着,后方传来马蹄声。
不是一匹马,是十几匹。
押送的官差紧张起来,示意所有人靠边站。
马队从身后卷着尘土过来。
打头的是四个全副武装的军卒,腰间佩刀,面无表情。
中间一匹黑马上坐着一个人。
男人。
身量很高,坐在马背上脊背挺得笔直。
他穿一身半旧的青灰色囚衣,双手戴着铁链,铁链从手腕一直连到马鞍上。
但他坐在那里的样子,不像犯人。
更像是在校阅三军。
他的脸——
瘦削,下颌线锋利,眉骨高,眉峰压得很低。
一双眼睛扫过来的时候,沈年缩到我身后去了。
不怪他。
那目光冷得扎人。
马队从我们身边经过。
那个男人的视线在我身上停了一瞬。
然后移开了。
什么表情都没有。
马队扬尘而去。
官差松了口气,催促我们继续走。
我拍了拍沈年的脑袋:“走了。”
沈年点点头,小声问我:“姐,那人是谁?”
“一个倒霉的将军。”
沈年想了想,说:“他看着好凶。”
“是挺凶。”
但他戴着铁链的手腕上,磨出来的血痕已经结了黑痂。
说明这链子戴了不止十天。
而他硬撑着一声没吭。
这不叫凶。
这叫硬。
我心里记下了这个人。
【第三章】
流放第十八天,我们终于到了岭南。
说是岭南,不如叫荒地。
目之所及,全是荒山野岭,零星几棵歪脖子树,地上长满了齐腰深的杂草。
县衙的人在村口等着。
一个矮胖的小吏拿着册子,挨个点名,分配住处。
“沈家……二十三口人?分东山脚下那三间茅屋。”
三间茅屋。
二十三个人。
王氏当场叫起来:“三间?我们这么多人住三间?”
小吏头也没抬:“嫌少?山上有的是山洞,不收租。”
王氏嘴张了张,没敢再说。
三间茅屋破得透风,屋顶的茅草烂了一半,一下雨肯定漏成筛子。
大伯进去看了一圈,出来的时候脸色发灰。
“这怎么住人?”
我没理他。
拉着沈年和我爹占了最里面那间——虽然最小,但墙体还算完整。
大伯一家十七口人挤剩下的两间。
当晚,我关上门,把沈年安顿睡下。
然后打开空间仓库,仔仔细细盘了一遍家底。
粮食:大米三十石,面粉二十石,各类干货若干。
肉类:腊肉、风干鸡、咸鱼,数量可观。
药材:常见的止血散、退烧丸、跌打药膏都有。还有几味我不认识的。
布匹:粗布细布各十几匹。
工具:锄头、斧子、锯子、铁锅、各类铁钉。
种子:水稻、小麦、白菜、萝卜、黄瓜。
我娘当年到底攒了多少东西?
不。
她不是随便攒的。
这是一整套在荒野求生的物资。
粮食负责前期存活,种子负责长期自给,工具负责基础建设。
我娘……她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我摸着木匣子,指尖微微发抖。
不想了。
活下去,把沈年养大,给我爹治好伤。
其余的,以后再说。
第二天一早,我扛着锄头出门了。
大伯一家还在睡。
我在茅屋后面的空地上翻土,一锄头下去,全是石子和硬泥块。
干了一个时辰,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才翻出巴掌大一块地。
“你在干什么?”
声音从身后传来。
冷的。硬的。
我回头。
那个将军站在三步外。
还是那身半旧囚衣,铁链已经拆了,手腕上缠着布条。
他比马背上看着更高。
逆着光站在那里,整个人的轮廓被早晨的日头勾出一道边。
“翻地。”我说。
“你翻错了。”
“什么?”
他走过来,没打招呼,直接从我手里抽走锄头。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已经抡开了膀子。
一锄头下去——
石子蹦出来,硬泥块翻开,深度是我刚才的三倍。
三下。
五下。
十下。
他翻出来的地比我一个时辰的成果还大。
然后他把锄头还给我,面无表情。
“先竖着挖开沟,再横着翻碎,省力一半。”
说完转身就走。
“喂。”我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没回头。
“你叫什么?”
“裴戎。”
“裴将军,你住哪儿?”
“山洞。”
他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他翻出来的地,沉默了一会儿。
晚上,我蒸了一锅白米饭,炒了一盘腊肉,炖了个萝卜排骨汤。
沈年吃得头都不抬。
我爹喝了两碗汤,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
吃完饭,我盛了一碗排骨汤,用粗布蒙上,放到院门口的石墩上。
沈年趴在门缝上看。
“姐,你放那儿干嘛?”
“喂野猫。”
第二天早上,碗空了。
洗得干干净净,端端正正放回石墩上。
旁边多了一捆柴。
扎得整整齐齐,粗细分明。
我笑了一下。
这只“野猫”,还挺讲规矩。
【第四章】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我白天翻地、种菜、修房。
晚上从空间里取东西,遮遮掩掩地改善生活。
大伯一家靠着官府发的口粮和野菜勉强度日,面黄肌瘦。
但只要一看到我们家屋顶冒出的炊烟,那股子酸味就拦不住。
搬来第五天,王氏又来了。
“鹿丫头,你这日子过得不错嘛。”
她扒着我家门框往里瞧,看见灶上的铁锅,眼珠子转了转。
“那口锅借我使使?”
“不借。”
“你这孩子——”
“大伯母,流放路上你要卖我的时候,可没说借。”
她的脸僵了。
我关上门。
她在门外骂了几句,走了。
第七天,沈芸来了。
她不像她娘那么横,站在门口,揪着衣角,半天憋出一句。
“鹿姐姐……你能教教我怎么翻地吗?我想自己种点菜。”
我看了她一眼。
“你认真的?”
“认真的。”
她低着头,声音很小。
我想了想。
“行。明天早上跟我来。”
她抬起头看我,眼圈红了一下,点了点头。
第二天,她来了。
虽然干活笨手笨脚,但没偷懒,也没叫苦。
我给了她一包菜种。
“种下去,浇水,晒太阳。别让你娘知道是我给的,否则她能把种子抢走卖了。”
沈芸咬了咬嘴唇,嗯了一声。
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口。
我知道她想说谢谢。
不用。
我不是原谅你家了。
我只是不跟小孩子计较。
裴戎的“蹭饭”变成了固定日程。
每天傍晚,他准时出现在院门口。
不进来。不开口。就蹲在石墩旁边,等着。
我把饭菜放到门口,他端走。
第二天一早,碗会出现在原位,旁边不是柴就是猎物——一只野兔,两条鱼,偶尔是一捆削好的竹竿。
我们之间的交流极少。
偶尔他路过看我干活,会停下来说一句:“那根梁用榫卯结构,比你绑绳子结实。”
或者:“排水沟往东挖三尺,雨季不会倒灌。”
说完就走。
从不多待一秒。
但我家的房子,肉眼可见地越修越好了。
茅草顶换成了瓦片——瓦片是裴戎不知从哪弄来的。
院墙围起来了,碎石垒的,一人多高。
灶台砌了两个,一个煮饭,一个炒菜。
甚至还挖了一个地窖,用来存放从空间里取出来的“粮食”。
沈年问我:“姐,裴将军为什么不进屋吃?”
“他要脸。”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不想欠人情,所以用柴和猎物换。在他心里,他不是蹭饭,是交易。”
沈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那他什么时候能进屋?”
“等他觉得自己够资格的时候。”
第十五天的傍晚,出事了。
我正在院子里晾萝卜干,听见外面传来嘈杂的人声。
开门一看——
村口来了一帮人。
五六个彪形大汉,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穿着短褐,腰间别着一把砍柴刀。
本地的地痞。
他们冲着我们家走过来。
大伯站在他们身后,满脸堆笑。
我的心沉了一下。
“就是这家。”大伯指着我的院子,“里面有粮食,有铁锅,还有盐。”
横肉男人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沈姑娘是吧?听说你家日子过得不错。来来来,咱们认识认识,我是这片儿的赵大壮。”
他一边说一边往门口走。
我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门框。
“站住。”
赵大壮顿了一下,笑容不减。
“姑娘别紧张,我就是看看——”
“看什么?”
一个声音从侧面传来。
冷得像冬天的铁。
裴戎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
他就站在我院墙边上,一只手撑着墙头,周身没有多余的动作。
但赵大壮的笑容消失了。
不是因为裴戎说了什么狠话。
是那双眼睛。
上过战场的人,眼神跟普通人不一样。
那种看人的方式,不像是在看人。
更像在看一个目标。
判断距离、角度、出手的先后顺序。
赵大壮后退了半步。
他身后的大汉也停住了。
“这位是……”
“他住山洞。”我说,“不爱说话,脾气不好。上个月徒手杀了一头野猪,猪头挂在洞口风干呢,赵大哥要不要去看看?”
赵大壮吞了口唾沫。
“那个,误会误会。”他干笑两声,转头瞪了大伯一眼,“老沈头,你说这家好欺负?这叫好欺负?”
大伯的脸白了。
赵大壮一行人走得很快。
大伯想跟着走,被我叫住了。
“大伯。”
他的脚步顿住。
“这是第二次了。”
我的声音平平的,没什么起伏。
“第一次,你要卖我和沈年换粮。第二次,你带人来抢我的东西。”
他不说话。
“没有第三次了。”
我关上了院门。
裴戎还杵在墙边。
我隔着门缝看他,开口说:“今晚加个菜,给你炖鱼汤。”
他沉默了两秒。
“放门口就行。”
“进来吃。”
他没动。
我叹了口气,打开院门。
“裴将军,你帮我挡了一个大麻烦,一碗鱼汤不算什么。你要是还蹲门口,那是打我的脸。”
他看了我一会儿。
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脚步动了。
那天晚上,裴戎第一次走进了我们家的院子。
沈年给他盛了一碗饭,他接过去的时候愣了一下。
小孩子笑得露出豁牙:“裴叔叔,我姐做的红烧肉最好吃,你多吃点!”
裴戎端着碗,垂下眼。
喉结滚动了一下。
“嗯。”
那顿饭他吃了三碗。
我这辈子没见过谁把一碗白米饭吃出那种表情。
不是狼吞虎咽。
是每一口都嚼得很慢、很认真。
吃完他把碗洗了,放回灶台上,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背对着我,说了一句:“你的院墙不够高。明天我来加固。”
说完走了。
沈年在后面喊:“裴叔叔明天还来吃饭哦!”
夜风里传来一个很低的声音。
“嗯。”
【第五章】
裴戎说到做到。
第二天一早,他扛着石头出现在我家院子外面。
一块一块往上垒。
不说话,不休息。
中午我端了一碗面条出去,放在他手边。
他放下石头,擦了一把手,蹲在地上吃完。
然后继续垒。
到傍晚,院墙加高了整整两尺。
沈年趴在新垒的墙头上,兴奋得直拍手:“裴叔叔好厉害!比城墙还高!”
裴戎的嘴角动了一下。
没有笑,但那个弧度比他平时的表情已经柔和了不少。
第三天,他带来了几根粗木头,在院子西边搭了一个简易的棚子。
“放柴火用的,淋了雨不好烧。”
第四天,他在院子东边挖了一口井。
是真的井。深两丈,水质清亮。
我站在井边往下看,看见自己的倒影。
“你一个人挖的?”
“嗯。”
“你不累?”
他看了我一眼,没回答这个问题。
“你不用每天跑那么远去河边打水了。”
我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
“晚上吃红烧肉。”
他的眼神微微亮了一下。
持续了大概半秒。
然后恢复成那副冷冰冰的样子。
但我看到了。
消息不知道怎么传开的。
可能是沈芸无意中说漏了嘴,也可能是隔壁流放户看见了我家的炊烟和菜地。
总之,陆续有人找上门来。
都是一起流放来的犯官家眷。
大多是妇孺老弱,瘦得脱了相。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领着孙女站在我门口,声音发抖。
“沈家姑娘,你能不能……教教我们怎么种菜?我们家那地翻了半天,种子种下去也不发芽。”
我看了看她孙女,六七岁的样子,瘦得手腕上骨头凸出来。
“进来吧。”
我把翻地、播种、浇水的法子教了一遍,送了她们一包菜种和两个包子。
老太太接过包子的时候手抖得厉害,眼泪掉下来,嘴唇翕动着说不出话。
她孙女仰着小脸问我:“姐姐,这个能吃吗?”
“能。”
小女孩咬了一口,眼睛亮了。
那个表情——
和沈年第一次吃到包子时一模一样。
我心口堵了一下。
之后,我的院子变成了这片流放地的“技术中心”。
我教他们翻地、堆肥、沤粪、引水。
空间里的种子我一点一点往外带,说是“路上捡的”、“山里找的”、“以前攒的”。
信不信无所谓。
没人会在饿肚子的时候追问种子的来历。
一个月后,我家的菜地已经绿油油一片了。
黄瓜爬满了架子,白菜水灵灵地冒出地面,萝卜叶子比巴掌还大。
其他人家的菜地也冒了芽。
大伯一家是最后来找我的。
不是王氏来——她拉不下那个脸。
是沈桐。
那个十二岁的堂弟,瘦成了一把骨头,站在门口,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鹿姐姐……我饿。”
我看着他。
这孩子跟他爹娘不一样。
流放路上他从来没说过一句坏话,也没参与“卖人换粮”的讨论。
他只是一个十二岁的、饿怕了的孩子。
我给了他两个包子和一碗热汤。
他蹲在门口吃完,认认真真把碗洗了还给我。
“谢谢鹿姐姐。”
“去吧。”
他走了几步,回头说:“姐姐,我可以来帮你干活吗?”
“可以。”
王氏要是知道了,估计能气得背过去。
不过我不在乎。
沈桐是沈桐。
他爹娘的账,不算在一个孩子头上。
【第六章】
搬到岭南的第二个月,裴戎在我家吃饭已经成了雷打不动的习惯。
准确地说,不光吃饭。
他每天天不亮就来,修房、挖渠、劈柴。
中午吃我做的饭,下午帮我在菜地里除草。
傍晚去山里巡一圈,带回猎物。
然后坐在院子里擦他那把不知从哪弄来的短刀。
沈年已经完全不怕他了,整天裴叔叔长裴叔叔短的,骑在他脖子上满院子跑。
裴戎的表情依然冷,但他会在沈年摔跤的时候一把捞住他,动作比谁都快。
我爹的身体恢复了七八成,能下地走路了。
他第一次见裴戎的时候,打量了对方半天,然后拉着我到角落里。
“那个年轻人,他看你的眼神不对。”
“什么不对?”
“像饿狼看肉。”
我被我爹这个形容弄得咳了一声。
“爹,他看红烧肉也是那个眼神。”
“不一样。”我爹摇头,语气笃定,“他看红烧肉是馋,看你是——”
他顿了一下,斟酌了一个词。
“是舍不得。”
我没接话。
但那天晚上,裴戎坐在院子里擦刀的时候,我偷偷看了他一眼。
月光照在他侧脸上,那道从眉尾延伸到耳根的旧疤痕清晰可见。
他察觉到我的目光,抬头看过来。
我立刻转开视线,假装在看天上的星星。
心跳快了半拍。
不到一拍,就半拍。
不是什么大事。
第三个月,转折来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地窖里整理空间取出来的药材,外面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我跑出去一看——
三匹快马停在村口。
马上的人穿着官服,不是县衙的那种破官服。
是京城来的。
打头的那个官员翻身下马,扫了一圈四周的荒凉景象,皱了皱眉。
然后大声问:“裴戎何在?”
整个村子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我家院子的方向。
裴戎正在院子里给沈年做弹弓。
听到这个声音,他手上的动作停了。
把弹弓放到沈年手里,站起来,走了出去。
我跟在后面,站在院门口看着。
那个京城来的官员看见裴戎,先是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堂堂裴家的人会穿着粗布衣裳、满手老茧地出现。
然后他撩袍子跪了下去。
“末将参见……”
“住口。”裴戎的声音不大,但那个官员立刻闭嘴了。
裴戎偏头看了我一眼。
我明白那个眼神的意思——回屋。
我把沈年拉回院子,关上门。
但我的耳朵竖得比兔子还高。
隔着门板,断断续续的对话飘进来。
“……朝中生变……太子……边境……”
”……请将军回京……“
”……兵符……“
裴戎的声音一直很低,我听不清他说了什么。
但那个官员最后的语气近乎恳求。
”将军,北疆二十万将士,只认您的旗。“
长久的沉默。
然后是裴戎的声音,比往常还要低。
”给我三天。“
那天晚上,裴戎坐在院子里没走。
天黑了也没动。
我端了一碗红烧肉出去。
他看了一眼,没伸手。
我把碗放在他手边,坐到旁边的石凳上。
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沈鹿。“
”嗯。“
”我不叫裴戎。“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但面上没动。
”我本名裴珩。裴家嫡长子。“
裴家。
大梁裴家。
镇国将军府的裴家。
三代忠良、手握北疆二十万边军的裴家。
我张了张嘴。
他继续说:“我被发配岭南,不是因为得罪了什么上头的人。是太子谋反案的牵连,裴家被构陷。和你父亲的案子,出自同一个人的手笔。”
我的呼吸停了一瞬。
”谁?“
”崔相。崔令衡。“
我爹入狱前念叨过的那个名字。
脑子里的线突然全连上了。
我爹一个四品小官,怎么可能”结党营私”?
因为有人需要一个罪名,把所有碍眼的人一网打尽。
我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裴戎——裴珩,低头看了一眼我的手。
他伸手过来,把我攥紧的拳头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
掌心有四个指甲印,渗出了血珠。
他的手指覆上去,很轻。
“三天后,我要走。”
“去哪?”
“北疆。先收拢旧部,再回京。”
他抬头看我,月光落在他眼底。
那双一直冷冰冰的眼睛里,此刻有了别的东西。
“崔令衡欠裴家的,欠你沈家的,我一笔一笔讨回来。”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
“裴珩。”
“嗯。”
“红烧肉凉了。”
他低头看了看碗,端起来,吃了。
吃完以后沉默了一会儿。
“沈鹿。”
“嗯?”
“等我回来。”
我没说“好”。
我说:“你要是敢死在外面,我把你坟刨了。”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我第一次见他笑。
不是嘴角微动的那种,是真的笑了,眼角都弯了。
就那一下。
月光底下的,一闪而过。
但我记住了。
【第七章】
裴珩走的那天是凌晨。
天还黑着,我起来给他准备了一个包袱。
里面是十个烙饼、一包肉干、一小罐金疮药。
都是从空间里取的。
我把包袱递给他的时候,他接过去,掂了掂重量。
“太多了。”
“嫌多你别拿。”
他不说话了。把包袱系在腰上,翻身上马。
沈年还在睡。我没叫醒他。
裴珩坐在马上,低头看我。
我仰着脸看他。
谁都没说什么煽情的话。
他一夹马腹,走了。
马蹄声越来越远。
我站在院门口,直到那个影子消失在山路尽头。
然后关门,回去蒸馒头。
日子还要过。
裴珩走后的第三天,大伯来了。
这次不是来讨吃的。
他的脸色很难看,嘴唇发白,站在我门口搓着手。
“鹿丫头……出事了。”
“什么事?”
“县衙的人来过了,说上头下了新令。所有流放犯人要重新登记造册,有人举报我们沈家私藏禁物。”
我的心提了一下。
“什么禁物?”
大伯的眼神躲闪了一下。
“他们说……你家里有不该有的粮食和铁器。”
“谁举报的?”
大伯不说话。
但他那个躲闪的眼神已经告诉我答案了。
赵大壮。
上次被裴珩吓走的那个地痞。
裴珩走了。他的胆子又回来了。
而且这次他学聪明了,不自己来抢,走官面上的路子。
“私藏禁物”这个罪名,对流放犯人来说够要命了。轻则加刑,重则就地处斩。
我深吸一口气。
“他们什么时候来查?”
“明天。”
一夜时间。
够了。
当天晚上,我把地窖里明面上的东西全部转移回了空间。
铁锅留了一口,粮食留了够三天吃的,其余全部收起来。
但铁器不好办。
我家的院墙、柴棚、水井的辘轳,用的全是铁钉铁件。
总不能把房子拆了。
我坐在院子里想了整整一个时辰。
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上午,县衙的小吏带着赵大壮来了。
赵大壮走在前面,趾高气扬,看着我的院子,嘴角挂着得意的笑。
“沈姑娘,不好意思啊,官差查案,你配合配合。”
我站在院门口,不慌不忙地让开了路。
“请。”
他们进了院子。
翻了屋子,翻了灶房,翻了柴棚。
什么都没有。
粮食只有三天的量——正常水平,甚至算少的。
铁器——锄头一把(开荒必备,官府批的),菜刀一把。
没了。
赵大壮的脸色开始变了。
“不对……她以前明明有很多东西!铁锅好几口,还有斧子锯子——”
小吏不耐烦了。
“赵大壮,你说这家私藏禁物,东西呢?”
“她肯定藏起来了!挖地三尺也要翻出来!”
小吏翻了个白眼。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
“这个院子的铁件,是本官批的。”
所有人转头。
村口走来一个人。
五十来岁,穿着靛蓝色的袍子,面容清瘦,胡须花白。
是县令。亲自来的。
赵大壮的脸抽了一下。
县令走进院子,环视了一圈。
“沈姑娘开荒有功,上月她带头教授流放户耕种之法,本县产出增了两成。院中铁件是本官特批的奖励,你赵大壮有异议?”
“大人,我——”
“本县还收到消息,有人私下强占流放户开垦的土地,收保护费。赵大壮,你知道我说的是谁吗?”
赵大壮的腿软了。
“大人,冤枉啊!”
县令没再理他,冲小吏摆了摆手。
“把人带走。再有诬告,加倍论处。”
赵大壮被拖走的时候,嘴里还在喊冤。
他路过大伯身边的时候,恶狠狠地瞪了一眼。
大伯缩着脖子,后退了两步。
县令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就是沈怀远的女儿?”
“民女沈鹿。”
“嗯。”他点了点头,压低声音,“你父亲当年在通政司的旧档,我查过。那桩案子,水很深。”
我心头一震。
县令没有多说。
他留下一句话就走了。
“好好活着。总有拨云见日的时候。”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县令的背影消失在路口。
手心攥着汗。
我知道他为什么帮我。
不是因为我“开荒有功”。
是因为裴珩走之前,安排过的。
那三天里,他不只是在准备北上。
他把我能遇到的麻烦,提前扫了一遍。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上面还有那天晚上掐出来的指甲印,已经结了痂。
裴珩。
你最好活着回来。
【第八章】
赵大壮被县衙收拾了之后,村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没人再来找茬。
我的日子进入了一种稳定的节奏。
每天种地、养鸡、教流放户们改良土壤。
空间里的物资我开始有计划地往外搬——不能一下子全拿出来,得一点一点来,编出合理的说辞。
“山里发现了一片野菜地。”
“河对岸有大片的芦苇可以编席子。”
“我试了一种新的沤肥法,产量翻倍。”
没人怀疑。
因为结果摆在那里——我种出来的菜确实比别人的大、别人的壮。
两个月后,我的菜地变成了菜园,菜园边上多了鸡舍和猪圈。
院子也扩建了。
主屋三间,偏房两间,灶房一间,地窖加固加深。
远看已经不像流放犯的住所,倒像个小地主的庄子。
沈年在院子里追着鸡跑,笑得嘎嘎的。
我爹坐在廊下晒太阳,手里拿着一卷我从空间里找出来的旧书,看得入神。
大伯一家的日子也渐渐好了起来——靠着沈芸学会的种菜手艺和沈桐的勤快,至少饿不死了。
王氏每次路过我家门口,都要酸几句。
“哟,沈家大姑娘的院子越来越气派了,这是请了谁帮忙啊?”
我懒得搭理她。
沈芸会小声说一句:“娘,别说了。”
然后被王氏拧着耳朵拽走。
日子平静到我几乎忘了还有“回京”这件事。
直到第五个月,一封信到了。
不是从正常渠道来的——没有邮驿,没有官差转交。
而是被人用匕首钉在我家院门上的。
凌晨。
我开门的时候看见那把匕首,心跳漏了一拍。
拔下匕首,展开信。
没有署名。只有六个字。
“已至北疆。勿念。”
字写得极难看。横不平竖不直的,跟狗刨似的。
但我认得这笔迹。
裴珩给沈年做弹弓的时候,在木头上刻过“年”字。
就是这个破字体。
我握着信纸,在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把信折好,塞进棉袄的贴身口袋里。
勿念。
说得倒轻巧。
第六个月。
村里来了一批新的流放犯。
为首的是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气质清冷,即使穿着囚衣也遮不住骨子里的凌厉。
她姓顾,名唤顾挽澜。
原是京城太医院院判的女儿,因牵连进同一桩案子被发配。
她来的第一天就病倒了——路上受了风寒,高烧不退。
官差把人往路边一扔就不管了。
我把她捡回了家。
从空间里取了退烧的药丸给她灌下去,又熬了一锅姜汤。
她烧退之后,睁开眼睛看见我的第一句话是。
“你给我吃的什么药?”
“退烧丸。”
“哪里的方子?用了黄连还是柴胡?”
我愣了一下。
“这丸子的药味——黄连为主,佐以金银花和连翘,但还有一味我辨不出来……是藿香?不对,应该是青蒿。”
她一边说一边从被子里坐起来,眼睛发亮。
“这个方子我没见过,是古方还是新方?你从哪儿弄来的?”
我看着这个刚退了烧、浑身虚汗、坐都坐不稳的女人,只觉得又好笑又佩服。
太医院的种果然不一样。
都这样了还有心思分析药方。
顾挽澜在我家住了三天就恢复了。
恢复之后,她成了我的“合伙人”。
她懂医,而且不是一般的懂——会配药、会针灸、会正骨。
流放地缺医少药,她的本事一亮出来,立刻成了整个村子的救命稻草。
而我有空间。
空间里有药材。
她有本事开方子,我有东西给她配药。
一个月之内,我们俩合伙开了一间小药铺。
说是药铺,就是在我家院子里支了个棚子,摆了一张桌子。
但来看病的人排到了村口。
不光是流放犯。
附近的本地村民也来了。
“听说岭南来了个女神医,看病不要钱,吃了药就见好——”
消息越传越邪乎。
但确实管用。
顾挽澜的医术是实打实的。
她给一个难产的村妇接生,母子平安。
给一个断了腿的猎户正骨,两个月后那人下地走路。
给村里闹了半年的疟疾开了药方,三天控住了病情。
村民们看她的眼神从怀疑变成了敬畏。
县令又来了一趟。
这次带了礼物——二十斤白面和一匹布。
“沈姑娘,你这片地方,是要被你经营成世外桃源啊。”
“大人过奖。”
“不是过奖。”他摸了摸胡须,“上面有人问起岭南流放地的情况。本官如实上报,说有个沈家姑娘带着众人垦荒,还开了药铺治病。上面的意思是……表彰。”
表彰?
流放犯人被表彰?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县令笑了笑。
“风向要变了,沈姑娘。好好准备。”
他走了以后,我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风向变了。
裴珩在北疆做了什么,我不知道。
但他说过,要把崔令衡欠的一笔一笔讨回来。
也许,他已经开始了。
【第九章】
第七个月。
京城来人了。
不是小吏。不是县令。
是钦差。
一队五十人的仪仗,旌旗猎猎,浩浩荡荡地开进了这个偏远的流放村。
全村的人都惊了。
大伯一家站在门口,腿都在抖。
王氏扯着大伯的袖子,脸白得像纸:“该不会是来加刑的吧?我们犯了什么事?”
大伯嘴唇哆嗦,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钦差下马。
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严肃,身上的官服绣着云雁纹——三品。
他手里拿着一卷明黄色的绢帛。
圣旨。
“沈怀远何在?”
我爹拄着拐杖走出来。
半年的调养让他恢复了不少,但还是消瘦,站在那里被风一吹就摇晃。
钦差展开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通政司原参议沈怀远,所涉‘结党营私’一案,经重查核实,系前相崔令衡构陷忠良。证据确凿,冤情昭雪。即日起恢复沈怀远原职,追补俸禄,赐银千两,准其携家眷返京……”
后面的话我没太听进去。
因为我的耳朵在嗡嗡地响。
我爹跪在地上接旨。
手抖得接了三次才接住。
他的肩膀在抖。
整个人趴在地上,额头贴着泥土,一声不吭。
但我看见泥地上洇湿了一小块。
沈年冲过去抱住我爹的胳膊,嗷地一声哭出来。
“爹!爹我们能回家了!”
我站在院门口,手扶着门框。
指节发白。
钦差宣读完圣旨,走到我面前。
“可是沈鹿沈姑娘?”
“民女沈鹿。”
他打量了我两眼,语气里多了一分敬意。
“裴将军特意嘱咐下官,务必亲自确认沈姑娘安好。将军还让下官带句话。”
我的呼吸停了一瞬。
“将军说——‘红烧肉还欠我三碗,回来再吃。’”
我愣住了。
然后笑了。
眼泪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我赶紧拿袖子一抹。
“知道了。告诉他,冷了不热。”
钦差的嘴角抽了一下,但还是点了点头。
“下官一定……如实转达。”
消息炸开了锅。
整个村子都知道了——沈家平反了。
曾经被流放的犯人,如今是清白的功臣之家。
而构陷他们的崔令衡,已经在京城下了大狱。
抄家。
灭族。
和半年前沈家的遭遇一模一样。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大伯一家的反应最精彩。
王氏第一个冲过来,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
“鹿丫头!大伯母之前是糊涂了!你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你爹平反了咱们一家人还是亲戚呀——”
我低头看着她。
这张脸。
流放路上要卖我的时候,这张脸上的算计和冷漠,我记得清清楚楚。
“大伯母,你起来。”
她以为我松口了,满脸喜色。
“地上凉。”我说完,转身进了屋。
关上门。
沈芸站在她娘身后,低着头,没有说话。
沈桐搓着手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大伯沈德厚的脸上青白交加,像是被人扇了两巴掌。
但比这更精彩的,是我爹的反应。
他拄着拐杖走到大伯面前。
我爹这个人,一辈子老好人,从不跟人红脸。
但这一次,他看着自己的亲哥哥,说了一句话。
“大哥,流放路上的事,我都知道。”
大伯的脸僵了。
“你要卖我闺女和我儿子。”
大伯的嘴唇哆嗦。
“怀远……那是,那是实在没法子——”
“没法子?”
我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一家四个壮劳力,饿不死的。你不卖你自己的孩子,卖我半死不活的女儿和八岁的儿子。”
“这就是你的‘没法子’?”
大伯哑了。
“大哥,你走吧。回京之后,各过各的。沈家族谱上,我这一房单列。”
“怀远!”大伯急了,“那可是断亲!”
我爹看着他。
一双眼睛平静极了。
“你当初把鹿儿往火坑里推的时候,这个亲,已经断了。”
说完拄着拐杖,慢慢转身。
沈年从里面跑出来扶他。
我爹一手搭在沈年肩上,一手撑着拐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没回头。
大伯站在原地,嘴张着,像一尾被甩上岸的鱼。
王氏跌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沈柏几个面面相觑,脸上全是惊惶。
只有沈芸和沈桐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
沈桐小声说:“爹,我觉得二叔说得对。”
大伯回头瞪他。
沈桐没躲,也没低头。
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鹿姐姐饿着肚子也给我吃过包子。你呢?你给人家什么了?”
大伯像是被人拿钉子钉住了。
我在屋里透过窗缝看着这一切。
眼眶有点热。
但没掉眼泪。
这些泪,不值得为他们流。
【第十章】
回京的路和来时不一样。
来时是枷锁加身、风餐露宿。
回去时是官车接送、沿途驿站供应食宿。
但我没有急着走。
我把菜园和药铺移交给了留下来的流放户们——他们学会了种地、沤肥、基本的草药辨识。
顾挽澜也平反了,但她选择留下来。
“京城那么多太医,不差我一个。这里差。”她靠在门框上,语气淡淡的,“再说,我还有好几个药方没试完呢。你空间里那个退烧丸的方子,我死都要复原出来。”
我笑着摇头。
临走前一晚,我把空间里多余的粮食和药材都取出来,存在地窖里,留给了她。
“够你用一年了。”
“一年后呢?”
“一年后我让人给你送。”
“你确定?”
“确定。”
她看了我一会儿,忽然走过来,伸手抱了我一下。
很短,很用力。
然后松开,退后一步。
“走吧。你那个将军还在京城等着吃红烧肉呢。”
我的脸上一下子就热了。
“他不是我的将军——”
“行了行了。”顾挽澜摆了摆手,嘴角翘起来,“走远了别忘了写信。”
回京的路走了二十天。
越接近京城,路越宽,人越多,街边的铺子也越繁华。
沈年一路上趴在车窗边看,眼睛亮晶晶的。
“姐!那个铺子在卖糖葫芦!”
“回去买给你。”
“姐!那个人骑的马好高!”
“回去也给你买一匹。”
“姐你什么都说回去买!”
“因为你姐现在穷。”
沈年嘟着嘴,趴回车窗继续看。
我爹在旁边笑得咳嗽起来。
进京那天是晌午。
阳光正好。
马车在城门口停了。
前面堵了。
官差过来说是前方在清道。
我掀开车帘往外看。
长街尽头,一面旗帜正迎风展开。
上面绣着一个“裴”字。
我的心猛地一跳。
然后我看见了他。
裴珩骑着一匹黑马,一身银甲,长枪挂在马侧。
半年不见,他瘦了一些,黑了一些。
眉尾到耳根的旧疤还在。
但他整个人的气势变了。
不再是流放地那个穿粗布衣裳默默垒墙的男人。
他坐在马上,身后是整整齐齐的北疆铁骑。
沿街百姓挤在两旁,交头接耳。
“裴将军!就是那个平了北疆叛乱的裴将军!”
“听说还查出了崔相通敌的证据!”
“裴家满门忠烈啊!”
他骑着马缓缓从长街经过。
目光平视前方。
然后——
他看到了我的马车。
他的目光定住了。
周围的喧嚣、百姓的议论、身后的铁骑,全部退远了。
他就那么看着我。
马走到我的车旁,停了。
他没有下马。
我没有下车。
我们隔着一扇车帘,一段不到三尺的距离。
他开口了。
声音比记忆里的低了一些,哑了一些。
“红烧肉。”
我喉头发紧,憋了半天,说出来的话却是。
“凉了。”
他嘴角动了一下。
“热一热。”
两个字。
我的眼泪啪地砸在了手背上。
忍不住了。
沈年从我身后探出脑袋来。
“裴叔叔!!你终于回来了!我姐每天都做红烧肉等你你知不知道——”
“沈年你闭嘴!”
“哇姐你别打我脑袋——”
裴珩在马上,笑了。
和那晚月光下一样的笑。
眼角弯弯的,毫无保留。
长街两侧的百姓看着这一幕,从茫然,到好奇,到恍然。
有人开始起哄。
“将军!那是您家夫人吧?!”
裴珩看着我。
我红着眼圈瞪他。
他偏头,对着起哄的百姓,声音不大,但整条街都听见了。
“是。”
我张了张嘴。
没来得及反驳。
因为沈年已经兴奋地在车里蹦起来了。
“我有叔叔了!!我有叔叔了!!以后天天有红烧肉吃了!!”
我爹在后面摇着头笑,笑到眼泪都出来了。
裴珩翻身下马,走到我车前。
他伸出手。
掌心朝上。
那只手比半年前粗糙了许多,虎口有新结的茧子,手背上多了两道浅疤。
但很稳。
我看着那只手,吸了吸鼻子。
把手放了上去。
他的手指收紧。
暖的。
就这样了。
故事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结局。
崔令衡伏法了。牵连的官员一个个落马。
我爹官复原职,沈家的名声恢复了。
大伯一家后来也回了京。但我爹说到做到,族谱分了。
逢年过节,沈桐和沈芸会来看我们。
王氏和大伯再没登过门。
据说王氏经常在家摔东西骂人。
骂我忘恩负义,骂我爹冷血无情。
然后第二天又让沈柏来打听我和裴珩的婚期,想攀上关系。
沈柏每次来都是一脸尴尬。
我让他回去带句话。
“你们是谁?我不认识。”
至于裴珩——
他确实住进了我家。
每天准时蹲在灶房门口,等着吃红烧肉。
沈年问他:“裴叔叔,你不用去打仗吗?”
“打完了。”
“那你每天干什么?”
裴珩想了想。
“等你姐做饭。”
沈年翻了个白眼。
“姐,你捡了个没出息的。”
我往锅里搁了一勺糖。
“他的出息不在嘴上。”
裴珩坐在灶台边,火光映在他脸上。
那道从眉尾到耳根的旧疤痕,在暖光里变得柔和了。
他偏头看我。
“沈鹿。”
“嗯。”
“明天做鱼汤。”
“知道了。”
他又看了我一会儿。
“以后每天。”
我舀了一勺汤尝了尝咸淡。
“想得美。”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
窗外沈年在追鸡。
我爹在廊下看书。
日头很好。
我掌心那只旧木匣贴在心口的位置,温温热热的。
娘。
你闺女把日子过好了。
你留下的东西,够了。
全都够了。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