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是周晚晴去世前三小时。
画面里的陆景琛推门走进来,径直走到周晚晴的办公桌后面,从底柜最里面摸出一个文件袋。他拉开袋子,取出厚厚一叠打印件——审计底稿——翻到第三页,从西装口袋里抽出三张全新的打印纸塞了进去,然后把原版的三页折好放进了自己的口袋。整个过程精确、利落,像排练过。
画面右下角压着一行水印:『』
现场先是死寂了一秒。
然后炸了。
陆景琛手里的红酒杯碎在地上。他转身去看身后的大屏幕——三十二块大屏、四十八块副屏同时在播放,他的脸被从几十个角度同时投了出来。有人尖叫、有人站起来往外跑、有人举着手机在拍——郝主编是唯一一个在笑的人,他站在角落里边拍边原地蹦了一下。
陆景琛往后退了一步,撞翻了香槟塔。碎裂声和惊叫声混在一起,铺满整层宴会厅。
与此同时。
陈恪审讯室的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一个年轻经侦队员探头进来,面色通红:"陈队,外面——外面记者的电话打爆了总机,还有——"
"我知道。"
"——还有!公安部经侦局刚才来了传真,周晚晴案被列为挂牌督办案件,重启全面调查,要求上海市局二十四小时内上报全部涉案人员名单——"
陈恪看了我一眼。
"你干的?"
"天网干的。"
"你是天网的什么人?"
我把外套穿好,拿起手机给林屿发了一条消息:『收队。』
然后抬头看陈恪。
"我是天网的创始人。他们叫我S。"
审讯室外面是一条长走廊,走廊尽头是经侦队的大办公室。今晚所有值班的探员都站在电视前面——新闻频道正在直播陆氏资本晚宴的画面:陆景琛被四五个便衣警察围在宴会厅门口,身后的大屏幕还在循环播放那段监控录像。他被人群推搡着往电梯方向走,西装领口扯歪了,头发散了,手里还攥着半只碎掉的高脚杯——大概自己都没意识到。
他不知道的是,同一时刻他手机上收到的每一条推送,都比屏幕上的画面更致命。
因为天网在十五秒内向全球一百三十七家主流媒体的财经记者群发了一套PDF:陆氏资本七年资金池骗局的完整账目、周晚晴最终审计报告的原始版本、陆景琛篡改审计底稿的全过程影像记录——每一页的右上角都标注着。
。
我走出经侦总队大楼的时候,门口已经堵了十几家媒体——他们是去堵陆景琛的路上路过这里,远远看见楼里走出来一个人,认出是三天前《锐见》专访里那张脸,咔咔咔按了一串快门。
闪光灯的白光打在脸上,我没挡。
郝主编的电话打了进来。
"苏眠——我现在坐在出租车上!你猜怎么着——我路过的每一块户外大屏都在放陆景琛的证据!淮海路、南京西路、外滩——连人民广场那块最大的户外屏都在播!你他妈是不是给全上海投了屏——"
"不是我。"
"那是谁?"
"天网。"我顿了顿,"一个从不露面的组织。今晚之后,所有人都知道它存在了。"
郝主编沉默了两秒。
"你认识天网的人?"
"我就是天网。"
电话那头传来郝主编倒吸一口气的声音,然后是一声低沉的"操",然后是一阵控制不住的狂笑。
"苏眠——不,S女士——你这个专访是我的。谁他妈都别想跟我抢。"
"行。不过你得先写陆景琛今晚怎么被抓的。"
"已经有人去了,我快到了。"他挂了电话之前又补了一句,"你说你是天网的创始人——这句话我要放在导语里。"
"随你。"
十一月的夜风灌过来,凉的,但骨头不冷了。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林屿。
『姐,三页原件加完整加密备份已经同步提交公安部经侦局和上海市检察院。陆氏总部二十四楼已被管控,所有服务器物理封存,不许断电不许搬动。陈队刚才来问我愿不愿意加入天网。』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不加入。我本来就是。』
我收起手机,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外滩。"
三个月后。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旁听席第一排,靠走道的位子。我坐在那里。
陆景琛被法警押进来的时候,手铐换了一副新的——不再是经侦队那副临时手铐,是法院专用的金属腕铐。他瘦了整整一圈,胡茬刮得还算干净,但眼窝凹陷,颧骨顶出来。深蓝色囚服外面套着防寒马甲——法院的中央空调坏了四天没人修,这个冬天冷得格外早。
审判长宣读判决书。四十多分钟,念完了陆氏资本七年资金池骗局的全部案由:非法吸收公众存款、金融诈骗、伪造证据、妨害作证、串通投标——然后是故意杀人罪。每一桩指控后面都跟着证据链编号,每一项证据的原始时间戳、存放位置、调取程序都有记录。法槌落下去的时候,桌面的麦克风震出一声闷响。
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合并追缴非法所得一百二十三亿元。
旁听席上有人哭出声——是周晚晴的母亲,坐在第三排,被一个年轻女孩搀着。我认识那个女孩,叫赵含,周晚晴在鼎鑫带过的倒数第二批实习生,也是天网最年轻的编外分析师。她看了我一眼,微微点头,手没离开老人的胳膊。
法警押着陆景琛往门外走。
经过第一排的时候,他停下了。
法警拽了他一把,他没动。他侧过脸,盯着我看了整整三秒。鬓角的白发比三个月前多了一倍——他被正式批捕的时候还是一头黑发,今天坐在被告席上已经是花白的了。
"苏眠。"
我没动。
"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但审讯室里那种斯文儒雅的腔调早没了。嘴唇干裂,声音像从裂缝里挤出来的。
我从座位上站起来,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被法警拽着走出了法庭的侧门。门合上的那一刻,我听见那扇沉重的木门外传来手铐撞击腰链的声响——一声、两声、远去了。
我走出法院大楼的时候,外面是大片大片的冬日阳光——上海难得一见的晴朗天,蓝得发脆,一丝云也没有。冷是冷,但干净。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
天网后台弹出一条新消息,发件方标识是国际反洗钱金融行动特别工作组(FATF)的官方加密通道。
『S女士,关于上次您提交的跨境资金追踪模型,秘书处已通过内部评审。基于该模型在""案中的实战验证,我们正式邀请您出任FATF亚太区高级顾问。任期两年,待遇与权限另详。期待您的加入。』
我看了两遍。把手机翻过来,盖在膝盖上站了一会儿。
然后打开微信,滑到通讯录最底下——L开头的那一栏。陆景琛的微信已经注销了。我找到另一个名字:周晚晴。
头像还是那只被美颜P成粉色的加菲猫。最后一条聊天记录停在三个月前,她发来的猫图,配文:"胖虎今天又偷吃了,脸盘子比上个月大了一圈。"
我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晚晴姐,已闭环。七份底稿全部解锁,三页原件归位,零遗漏。法庭宣判:无期,追缴一百二十三亿。你可以放心了。胖虎现在林屿养着,又胖了,天天蹲在服务器散热口上睡觉,把机柜温度都睡高了一度半。赵含今天也在。阿姨我替你看着。』
消息发出去,没有"已读"的标记。
永远不会有了。
我抬起头。
上海初冬的天光落在法院门口的石阶上,干爽而明亮。台阶下面是方砖铺的小广场,广场边上有几个卖烤红薯的小贩,铁桶上冒着热气,被风一把扯散。
我的手机又震了一下。林屿发来的。
『姐,FATF的邮件收到了吗。』
『收到了。』
『你会去的对吧。』
我想了想,打字。
『去。不过在去之前,先回家睡三天三夜。』
『应该的。三年没睡过一个能叫觉的东西了。』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里,沿着石阶往下走。一个烤红薯的大爷抬头看了我一眼:"姑娘,来个红薯?甜的。"
"来一个。最大的。"
他挑了一个,称了秤,用报纸裹好递过来。我接过来,烫得两手倒来倒去。
阳光落在脸上,红薯的热气从报纸缝隙里冒上来,带着焦甜的香味。
三年了。编号闭环了。我也可以开始过自己的日子了。
我咬了一口红薯,甜得烫嘴,没忍住笑了一下——不是对任何人的笑,就是红薯太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