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陈刚站在鼎盛建材的总经理办公室门口。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麻将碰撞的脆响和男人的笑骂声。
他抬手敲了三下。
笑声戛然而止。
门开了,一个秃顶男人探出头,看到是陈刚,脸上的不耐烦毫不掩饰。
“又是你。说了多少遍,没钱。”
陈刚把判决书递到他面前,声音平稳:"王总,法院判决已经生效三年了。一百二十万,连本带息。"
秃顶男人一把推开判决书,纸张散落在地。
“判决?判决能当饭吃?我账上没钱,你杀了我也没用。”
他身后的麻将桌旁,三个牌友哄笑起来。
“陈总,又来要账啊?要不坐下打两圈,赢了不就把账收回去了吗?”
陈刚没有说话,弯腰捡起散落的判决书,一张一张拍干净上面的灰。
他做这行三年,这种场面见得太多了。
欠债的锦衣玉食,要账的低声下气。
他转身离开,身后的门砰地关上,笑声重新响起。
夜风灌进领口,陈刚站在写字楼楼下,抬头看了一眼自己办公室的窗户。
黑着。
公司上个月已经停了。员工遣散,房租欠了三个月,只剩他一个人还在跑。
他想起爷爷。
二十三年前,世交沈家周转生意,欠下陈家八百七十万。
官司打了三年,赢了。
可钱,始终没有回来。
执行局上门三趟,每一次的回复都一模一样:账上没钱。
爷爷含恨离世,沈家的公司反而风生水起。
他又想起自己。
五年前,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找上门,鼓动他合伙开投资公司,说手里有内部消息,能拿到即将上市公司的原始股。
陈刚信了,前后投进去二百万,几乎押上大半身家。
合作那几年,对方主管财务。每一笔流水、每一份合同,看上去全部合规。
等到他察觉不对劲,公司资产早被分批转空,留下的只有他亲手签下的担保文书。
官司依旧赢了。
可判决书落地,换来的还是那句熟悉的话:被执行人名下,无可供执行财产。
坑了他的发小,举家搬迁,在另一座城市大张旗鼓开办新公司,开业酒会办得风光无限。
二十三年光阴流转,命运像是开了一场残忍的玩笑。
合法的判决书,干干净净的账面,被偷偷掏空的资产。
连判决书上的措辞都相差无几,改变的,不过只是被告的名字。
爷爷临终前那个夜晚,枯瘦的手掌死死攥住他,浑浊的眼睛盯着房门,仿佛在等欠钱的人登门。
喉咙费力滚动,吐出这辈子最后一句话:
“欠了的,就该还”。
话音落下,手掌骤然松开。
那笔耗尽爷爷半生心力的旧账,老人到死,都没能等来清偿。
陈刚回到家,把这三年所有账务资料搬回书房,一页一页反复翻阅,熬了大半年。
他明白了一个道理:
账不会骗人。骗人的,是记账的人。
凌晨两点,手机屏幕毫无征兆地亮了。
没有来电,没有推送,没有短信。
锁屏界面中央,凭空浮起一行淡淡的白色文字,字体疏离清冷,仿佛隔着一层薄雾:
“你心里那本收不回的账,有人替你记着。”
陈刚的手指悬在半空,骤然僵住。
十几年商场历练,造就了他刻进骨子里的警觉。
可这行字出现的方式,根本不可能是恶作剧——手机明明处于锁屏休眠状态,文字就如同浮在水面一般,凭空浮现在屏幕表层。
他伸出指尖,试着去触碰。
指尖触碰到屏幕的刹那,白色字迹如同水汽一般四散消散。
屏幕瞬间暗下去,变回普通的锁屏壁纸,方才那一幕,好似从未发生过。
书房安静得可怕。
夜风顺着窗缝钻进屋来,裹挟着一缕淡淡的雾,带着老旧木头、旧戏台独有的沉静微凉气息。
白雾不请自来,顺着缝隙漫入书房,贴着地板缓缓流淌。
雾起的同时,楼下巷子里,遥遥传来一声铜锣响。
声音极轻,恍惚间像是远在数里之外,又仿佛就贴在耳畔。
陈刚快步走到窗边,俯身朝下望去。
他家楼下这条老巷,他住了两年,白天走,夜里也走。
闭着眼都能数清楚,整条巷子一共四十七步,走到头就是一堵封死的围墙。
可今夜,浓雾吞没了一切。
巷子里白雾滔滔滚滚,一眼望不到尽头。迷雾深处,透出一点昏暖的黄色光晕,像一盏长明孤灯,又像一扇半掩的木门。
换做普通人,撞见这种怪事,大概率会拉紧窗帘,缩回被窝。
但陈刚没有。
他的心性非常坚定,认准的事情一定要搞个明白。
他抓起椅背上的外套,转身出门,下了楼。
巷中寂静无声。
流动的白雾贴着地面游走,碰到他的双脚便主动向两侧分开,恭恭敬敬让出一条通路。
巷子两侧是青砖老墙,砖缝之中生出潮湿青苔。
他伸手摸上去,指尖触到一片冰凉湿润。
这很不对劲。他居住的这片是城市新区,小区两年前才交付,哪里来这种长满青苔的古旧青砖。
他迈步向前,一步一步往浓雾深处走去。
脚步早就远远超过四十七步的距离。
身后,自家居民楼、街边路灯,全部被白茫茫的大雾彻底吞噬。
青石铺就的路面在脚下无限延伸,只有前方那一团暖黄色光亮,始终在引诱着他不断向前。
不多时,暖光终于近在眼前。
那是一扇古朴厚重的旧式木门,门楣悬挂一块斑驳旧牌匾,上面的汉字被雾气浸染,模模糊糊,一个字都辨认不出。
门边静静立着一个人,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布长衫,手里提着一盏纸糊灯笼。
灯笼里面的烛火稳稳燃烧,火光纹丝不动。
“来了?”布衫人的声音不高,混在雾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陈刚停下脚步,目光审慎打量对方,又望向那扇虚掩的木门。
“这里是什么地方”。
一座剧场。
陈刚没动。看戏的地方,跟他没关系。
布衫人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声音不紧不慢:“想看人心里那本账的话,这儿的戏单上也有”。
陈刚瞳孔猛地一缩。
布衫人微微侧过身,朝着那扇缓缓开启的木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门轴发出一阵沉闷悠长的吱呀声响,虚掩的木门向着内部缓缓敞开。
门后,不是小巷的围墙,而是一座巨大无边的古老戏台。
陈刚深吸一口气,抬步,跨过门槛。
木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了。
偌大的戏台大堂铺展开来,一排排座椅层层叠叠向远处延伸,所有座位全部被厚重的白布完整蒙住,一望无际。
布面之上,落满一层肉眼清晰可见的薄灰。
提灯笼的布衫人不知何时立在了他身侧,声音压得很低:
“您来得巧。今晚的戏马上就开场了”。
话音落下,大堂里悬挂的一盏盏浮灯,次第暗落。
最后一盏浮灯彻底熄灭的刹那,满堂寂静。
戏台之上,空空如也。
戏,不在台上。
戏,在每个人的脸上。
陈刚起初不明白,为什么这些人都低着头,不看戏台。
直到他的双眼,骤然一涩。
像是进了细沙,酸胀干涩。
他下意识抬手揉了揉眼皮,可再次睁眼的瞬间,瞳孔猛地一缩。
他看见了。
不是台上的戏。
是满堂看客,每个人头顶之上,悬浮着的画面。
那是每个人戴上面具后,神魂深处最放不下的执念,化成的戏境。
离他最近的一个老者,头顶的画面里,是一间破败的药铺。老者跪在柜台前,对着一个模糊的人影,一遍遍磕头。
再远一点,一个中年女人,头顶的画面里,是一个婚礼现场。新娘穿着婚纱,却在哭。
还有一个年轻男子,头顶的画面里,是一间办公室。男子把一份文件摔在桌上,脸因为愤怒而扭曲。
每个人,都有一出戏。
陈刚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十指之间,有什么东西在隐隐发光。
他顺着那光望去——
从他的心口,蔓延出无数根丝线。
金色的、灰色的、黑色的,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缠绕肩头,缠覆臂膀,纵横交错。
他身上的丝线,是全场最多、最沉、最密的。
陈刚怔怔站在原地,脑海一片空白。
这些线是什么?
为什么他身上有这么多?
就在这时,黑暗深处,传来一个声音。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在他耳边,带着一种俯瞰万古、执掌因果的沉静厚重:
“你看见了?”
陈刚猛地抬头,循声望去。
戏台高台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身影。
身着深灰长衫,眉目清淡,年岁模糊,周身无半分凌厉气场,却自带一种俯瞰万古的沉静厚重。
那人静静看着他,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浅淡笑意。
“三千年了,你是头一个,自己硬生生睁开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