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河埠头
天还没亮透,河面上飘着一层薄雾。闻柿挑着两桶酱菜,踩着青石板路,一步一步往河埠头走。
担子不重。一桶萝卜干,一桶酱黄瓜,都是她头天夜里腌好的。她十六岁跟外婆学的手艺,二十年了,闭着眼都知道一把盐够不够。
河埠头已经有人了。卖糖粥的阿婆支起了摊子,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小泡,米香顺着河风飘过来。王婶的豆腐摊也摆出来了,一块一块嫩白的豆腐码在木板上,盖着湿纱布。
闻柿找了个位置,第三级石阶旁边。她把担子放下,揭开桶上的盖布,又从背篓里掏出一块木板架在两块石头上,摊子就成了。
她蹲下来,把萝卜干一把一把码整齐。萝卜干是琥珀色的,晒了三个日头,捏起来脆,闻着有一股太阳和盐的味道。
“哟,这不是裴家那媳妇么?”
说话的是桥头的张媒婆,嗓门大,半个河埠头都听得见。她旁边站着两个妇人,正拿眼睛往闻柿身上瞟。
“就是她啊,男人跟人跑了的那个。”
“啧啧,听说跟南边一个女的走了,钱卷得干干净净,留下个丫头片子。”
“这种人也好意思出来摆摊子,我们青石镇的脸都让她丢尽了。”
闻柿的手没停。她把最后一把萝卜干码好,拍了拍手上的盐末,抬头看了一眼天。雾正在散,东边有一点橘红。
她没还嘴。三年前她可能会哭,可能会去找裴母理论。现在不会了。哭没用,理论也没用。菜得腌,日子得过,小桔还在家里睡着。
第一个客人是个高个子男人。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外套,袖口磨出了毛边。人走到摊子跟前,也不说话,低头看了看萝卜干,伸手捏了一根,放进嘴里嚼了嚼。
“一斤。”他说。声音低,像石头砸在青石板上。
闻柿拿起秤杆,称了一斤萝卜干,用油纸包好递过去。他接过,从裤兜里掏出一张五毛的票子,放在木板上,转身就走。
“等等,找你两毛——”
他已经走出了几步。背很厚,走路不快,但稳。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闻柿看见他左手手背上一道疤,从虎口斜斜地划到手腕,像一条暗红色的虫子。
他没回头,拐过石桥,不见了。
闻柿把那两毛钱捏在手里,站了一会儿。
“哎,那是宋拾。”
王婶端着一块刚切好的热豆腐走过来,往她摊子上一搁,压低声音:“你不认识?就是码头那个箍桶的。一个人住,话少得很,听说当过兵。”
闻柿摇了摇头。
“他以前不买酱菜的。”王婶眯着眼,往石桥那边看了一眼,“今天怎么——哎,你们认识?”
闻柿把两毛钱收进兜里,重新蹲下来,把酱黄瓜的桶盖揭开。
“不认识。”她说。
第二章 一筐萝卜
入秋的太阳好。
闻柿腌萝卜干,选的是本地的白萝卜,指头粗,皮上还沾着泥。她天不亮就把萝卜挑回家,在河埠头的石阶上洗。
河水凉了,扎手。她把萝卜一个一个按进水里,用刷子刷掉泥,再用指甲刮掉须子。洗完一筐,手指头冻得通红。
小桔蹲在她旁边玩泥巴。三岁的丫头,扎两个羊角辫,脸上沾了一块泥,正拿小树枝在地上画圈圈。
“妈,水凉不凉?”
“凉。”
“那你为什么不戴手套?”
“手套碍事。”
小桔哦了一声,继续画圈圈。画了一会儿,她抬头说:“妈,我饿了。”
闻柿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从背篓里摸出半个早上蒸的红薯,递给她。小桔接过来,坐在石阶上啃,啃得满脸都是红薯瓤。
萝卜洗完了,要切。
闻柿把萝卜放在案板上,刀不快,但她手稳。她把萝卜先切成两半,再切成一指厚的片,再改刀成条。萝卜条切得匀,长短一样,码在竹筛子里,端到晒场上晒。
晒三个日头。第一天晒软,第二天晒皱,第三天晒成琥珀色,捏起来咯吱响。
王婶端着豆腐过来,看了一眼她切的萝卜条,咂咂嘴:“闻柿,你这刀工,比供销社切肉的师傅还齐。”
“我外婆教的。”
“你外婆?是不是以前河埠头老陈家的那个?”
“嗯。”
“哎呀!”王婶一拍大腿,“我想起来了!你外婆腌的酱萝卜,当年整个青石镇都闻名!我小时候我娘还带我去你家买过!”
闻柿笑了一下,没说话。她把最后一筛萝卜端起来,往晒场走。
就在这时候,小桔叫了一声。
“妈!猫!”
闻柿回头,看见一只橘猫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正蹲在她摊子上,拿鼻子嗅那桶酱黄瓜。猫不大,尾巴短了一截,像被什么东西咬断过。
小桔扑过去抓猫。猫不躲,只是歪头看她。小桔一把抱住,高兴得咯咯笑。
“慢点儿!”闻柿喊。
晚了。小桔抱着猫往后一仰,脚踩空了,整个人往石阶下滚。下面就是河。
闻柿的心脏停了一拍。她还没来得及扔手里的筛子,一只大手从旁边伸过来,一把捞住了小桔的后衣领。
是宋拾。
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他一只手提着小桔,像拎一只小猫,另一只手还攥着半块没啃完的烧饼。
小桔被拎在半空,也不哭,睁着大眼睛看他,怀里还抱着那只断尾巴猫。
宋拾把小桔放在地上。小桔脚一沾地,立刻把猫举起来给他看:“叔叔!猫!”
宋拾看了一眼猫,又看了一眼小桔,没说话。他弯腰,把猫从她怀里接过来,轻轻放到墙头上。猫甩了甩断尾巴,蹲下来,开始舔爪子。
然后他转身就走。
“哎——”闻柿追了两步,“谢谢你。”
他摆了摆手,没回头,走远了。
小桔仰头看她:“妈,那个叔叔是谁?”
闻柿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石桥那头。
“不知道。”她说。
第三章 木桶裂了
闻柿的摊子是木板架的。
架了半个月,木头受潮,底下的横梁裂了一道缝。她晚上收摊的时候,整个摊子歪了一下,一桶酱黄瓜差点翻进河里。
她自己拿绳子绑。麻绳绕了三圈,打了个死结,第二天起来一看,绳子松了,摊子更歪了。
她蹲在摊子前面发愁。小桔坐在石阶上,把一把萝卜条当积木摞着玩。
“你这绳子绑法不对。”
闻柿抬头。宋拾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旁边,手里拎着一个工具箱。他没等她说话,蹲下来,把她绑的绳子解开,扔到一边。
他从工具箱里掏出凿子、锤子、一块新的木楔。然后把裂缝撑开,把木楔塞进去,锤子敲了三下,裂缝合上了。他又拿铁丝在底下箍了两道,拧紧。
整个过程不到半个钟头。他不说话,手上不停。闻柿蹲在旁边看,看见他手背上的疤在动,筋脉一根一根凸起来。
他站起来,晃了晃摊子。摊子纹丝不动。
“好了。”他说。
闻柿从兜里掏出五毛钱。他摆了摆手,转身要走。
“等等。”闻柿叫住他。她跑回摊子后面,从桶里舀了一碟刚腌好的酱黄瓜,用油纸包好,塞到他手里。“你拿着吃,新腌的。”
他愣了一下。他大概不擅长接这种东西,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接了。
然后他从工具箱里掏出一个小东西,放在她摊子上。
是一个小木桶。巴掌大,柏木的,上面还带着木味。桶身上画了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
“给她的。”他看了一眼小桔。
说完他拎着工具箱走了。
小桔立刻扑过来,抱起小木桶,高兴得直蹦:“妈!叔叔给我的!小桶!”
闻柿拿起那个小桶。柏木的,接缝处打了桐油,不漏水。那朵小花画得丑,但看得出用了心。
晚上收摊,她把小木桶带回家,给小桔装了半桶水,让她在灶边玩。
她自己炒了一碗青菜,盛了半碗剩饭,蹲在灶边吃。吃着吃着,她想起白天那个酱黄瓜碟子——他大概已经吃了。
第二天一早,她开门。门槛上压着那个油纸包。碟子是空的,酱黄瓜一根没剩。碟子底下压着两毛钱。
闻柿拿起那两毛钱,站在门口笑了一下。
“这人有意思。”
王婶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隔壁门口,端着漱口杯,含着水含混不清地说:“话不说,事都做了。两毛钱,是还你那碟黄瓜的钱。”
闻柿把那两毛钱收起来,压在她自己的针线盒底下。
她没花。
第四章 流言
流言是从张媒婆嘴里出来的。
说闻柿一个年轻寡妇,天天跟河埠头那个箍桶的宋拾眉来眼去。说她摊子是宋拾给修的,菜是宋拾给送的,晚上宋拾还往她屋里钻。
话传得比河风还快。三天不到,半个青石镇都知道了。
闻柿是在挑水的时候听见的。两个洗衣裳的妇人蹲在河埠头,一边捶衣服一边说,声音不大,但刚好能让她听见。
“……听说昨晚宋拾灯亮到后半夜……”
“这种女人,男人刚走一年就耐不住了……”
“我要是她,早就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闻柿把水桶放进河里,装满,提起来。水桶不重,她挑着扁担,稳稳地从那两个妇人身边走过去。
她没看她们,也没停。
回到家,她把水倒进缸里,坐在门槛上歇了一会儿。小桔在院子里追那只断尾猫,咯咯笑。
王婶气冲冲地过来了,手里还攥着豆腐刀。
“我去找那张媒婆!”王婶脸通红,“她那张嘴我给她撕了!什么叫眉来眼去?我们闻柿是什么人我还不知道?”
“婶。”闻柿拉住她。
“你别拉我!这种话不传不传,越传越难听!”
“菜腌好了,嘴就堵上了。”闻柿说。
王婶愣了一下。
“她说我跟宋拾不清不楚。”闻柿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那我就把菜腌好,让全镇人都来买。等他们嘴塞满了,就没空嚼舌根了。”
王婶张了张嘴,半天,一拍大腿:“你说得对!”
那天下午,闻柿做了两坛新菜。一坛糖蒜,一坛雪里蕻。她选的蒜是独头蒜,紫皮的,剥了皮,码在坛子里,浇上糖醋汁。雪里蕻要晒到蔫,撒上粗盐,揉出汁,再码进去。
香味从坛口飘出来,顺着河风,飘到桥那头。
傍晚的时候,码头那边出事了。
宋拾刚扛完一包货,从码头下来。两个闲汉坐在石阶上抽烟,看见他来,故意大声说:“宋哥,听说你跟河埠头那寡妇——”
话没说完。
宋站住了。
他没说话,就站在那两个闲汉面前。他个子高,背厚,影子把两个人罩住。他看着他们,眼睛很定,不躲。
两个闲汉的笑僵在脸上。
半天,其中一个讪讪地站起来:“宋哥,我们就随口说说……”
宋拾没动。
另一个赶紧拉着同伙,灰溜溜地走了。
宋拾站在原地,看了一眼河埠头的方向。闻柿的摊子还没收,灯亮着。他转身往自己的小屋走。
他走到摊子跟前的时候,闻柿递给他一碗粥。
粥是小米粥,还冒着热气,碗里卧了一勺咸菜。
他接过来,蹲在石阶上,一口一口喝。
闻柿蹲在他旁边,没说话。河面上有船划过,橹声咿呀。
他喝完粥,把碗递还给她。两个人的手指碰了一下,都缩了回去。
“谢谢。”他说。
“应该我谢你。”
他没再说话,站起来,走了。
闻柿捧着那个碗,站在河风里。碗是热的。
第五章 雨夜
小桔是半夜烧起来的。
闻柿睡得浅,一摸女儿的额头,烫得像块烙铁。她一下子坐起来,点灯。灯光下小桔满脸通红,嘴唇干得起皮,迷迷糊糊地喊“妈”。
外面下大雨。雨点打在瓦上,噼里啪啦响。
闻柿给小桔裹上被子,抱着她就往外冲。她要去公社卫生所,离青石镇三里地。
门一打开,雨就浇了她一身。她把小桔揣在怀里,用被子裹紧,自己只穿了件单衣。
石板路滑。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钻心。她爬起来,先看小桔——没摔着,被子还裹着。
走到河埠头,她实在走不动了。雨太大,眼睛都睁不开。小桔在她怀里烧得直抽抽。
她想敲卫生所的门,可卫生所还在两里外。她抱着孩子,站在雨里,觉得自己像一片叶子。
一把伞从背后撑过来。
闻柿回头。是宋拾。他大概是听见了门响,穿着一件单衣,头发全湿了,手里攥着一把黑布伞。
他没说话。他把伞往她这边一倾,弯腰,从她怀里把小桔接过去,往背上一驮。
“走。”他说。
他背小桔,比闻柿自己抱稳多了。他步子大,踩在水洼里,溅起一片水花。闻柿打伞,跟在旁边,半个身子淋在雨里。
三里地,走了二十分钟。
卫生所的灯亮着。值班医生是个老大夫,看见小桔烧得那样,立刻给量体温、打退烧针、灌了一肚子药。
“肺炎的前兆,再晚半个钟头就危险了。”老大夫说。
闻柿坐在长椅上,浑身湿透,头发一绺一绺贴在脸上。她抱着小桔,小桔打了针,烧退了一点,睡着了。
宋拾站在门口,还在滴水。他单衣湿透了,贴在身上,能看见背上的骨头。
闻柿抬头看他。他从门后的挂钩上取下一件干外套——那是值班大夫的备用衣——递过来。
“你穿上。”他说。
闻柿接过外套,披上。外套上有一股药味和肥皂味。
“你也擦擦。”她把自己的手绢递给他。
他接过去,擦了一把脸。手绢太小,他擦完脸就扔在了肩上。
小桔在她怀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声。
闻柿低头看女儿。小桔的眉头舒展了,呼吸也匀了。
她抬头,看宋拾。他靠在门框上,眼睛看着外面的雨。路灯从走廊照进来,照在他手背上那道疤上。疤发白,像一条淡红色的线。
“你的手——”闻柿说,“怎么回事?”
宋拾收回目光,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
“旧伤。”他说。
他没说怎么伤的。闻柿也没再问。
雨还在下。走廊里的钟滴答滴答走。小桔的呼吸声均匀。
闻柿把外套裹紧了一点。外套是干的,是暖的。
她在长椅上坐了一夜。宋拾在门框上靠了一夜。谁也没再说话。
第六章 药钱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
老大夫来查房,给小桔又听了听肺,说没事了,再吃两天药就能回家。
闻柿去交费处。三块二。
她翻遍了兜里,只摸出一块八。她这一个月摆摊子,刨去本钱,也就赚了四五块钱,大半都换成了米和油。
她正为难,交费处的窗口里递出来一张收据。
“已经交过了。”收费的护士头也不抬。
闻柿愣了一下。她回头,看见宋拾站在走廊尽头,正在系鞋带。
她走过去。
“药钱我来给。”她说。
宋拾站起来,摇了摇头。
“三块二,不是小数。”
“我有。”
“那也不行。”闻柿从兜里把那一块八掏出来,又跑回去把摊子上收的零钱全翻出来,凑了三块二,塞到他手里。“拿着。”
他低头看手里的钱。零钱,毛票,有皱的,有沾着酱油的。
他把钱往回推。闻柿又塞过去。推来推去,两个人在走廊里僵住了。
最后宋拾不推了。他把钱接过去,攥在手里。
沉默了一会儿。
他开口了。这是他跟她说的第一句长话。
“我跟你男人,认识。”
闻柿愣住了。
河风从走廊的窗户吹进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看着宋拾的眼睛。他的眼睛很定,不躲,也不闪。
“……裴卫东?”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宋拾点了一下头。
闻柿的手凉了。三年了。三年里她没听过任何关于裴卫东的消息。裴母说他死在外面了,邻居说他跟女人跑了,她自己不敢想。她只知道,他走的时候,肚子里怀着小桔。
“他……”她咽了一口唾沫,“他在哪?”
宋拾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最后他说:“以后再告诉你。”
说完他转身走了。他走得很快,背影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不见了。
闻柿一个人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张收据。
她回到长椅上。小桔醒了,正瞪着大眼睛看她。
“妈,你怎么了?”
闻柿蹲下来,把女儿搂住。她把脸埋在小桔的小被子里,闻见一股奶味和药味。
她没哭。
但她的手,在抖。
那天下午她抱着小桔回家。路过河埠头,她看见宋拾的箍桶铺关着门。墙头上,那只断尾猫蹲着,看见她,甩了甩尾巴。
她站了一会儿,抱着小桔走了。
她兜里,还攥着找零的两毛钱——就是那天宋拾买萝卜干没要的零头。
第七章 半斤
那只橘猫开始天天来。
它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每天闻柿摊子一摆好,它就从墙头上跳下来,蹲在酱菜坛子旁边,拿尾巴扫坛沿。
小桔喜欢它。
她给它起名叫“半斤”。
“因为它刚来的时候,才半斤重。”小桔一本正经地跟王婶解释。
王婶笑得直不起腰:“那你给它称称,现在有几斤?”
小桔真的找了个筐,把猫装进去,挂在秤钩上。猫不反抗,眯着眼打呼噜。
“三斤二两!”小桔宣布,“那它以后叫三斤?”
猫喵了一声,从筐里跳出来,一溜烟跑了。
“它不同意。”闻柿在旁边笑。
那天下午,宋拾来找猫。
他站在摊子前面,看了一眼蹲在坛口上打盹的半斤,又看了一眼蹲在旁边玩小木桶的小桔。他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闻柿正在切萝卜,刀没停。
“让猫在这待着吧。”她说,“它喜欢坛子上暖和。我这儿有鱼骨头,也能喂。”
宋拾点了一下头。他大概想说什么,嘴张了张,没说出来。最后他转身走了。
闻柿以为他走了。
结果半个钟头后,他扛着一捆柴火来了。柴火是劈好的松木,干透了,闻着有一股松脂香。他把柴火码在闻柿的灶房门口,码得整整齐齐,像一堵小墙。
然后他走了。还是没说话。
晚上闻柿烧火。她划了一根火柴,点着松枝。火苗舔着锅底,松木噼啪作响,一股松脂的香味弥漫开来。
她炖了一锅萝卜汤。汤里放了一点盐,几滴香油。小桔喝了两碗,鼻尖上冒了汗。
闻柿坐在灶边,看火苗。
她想,这柴,够烧一冬了。
她又想,宋拾说他认识裴卫东。他认识的那个裴卫东,是哪个裴卫东?是她嫁的那个,还是另一个?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灶上的汤开了,咕嘟咕嘟冒泡。她用勺子撇了撇油花,盛了一碗,放在灶台上温着。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盛这碗汤。也许是给他留的。也许不是。
汤凉了。他没来。
她自己喝了。
那天夜里,半斤蹲在她窗台上,喵喵叫。她开门,猫进来,蜷在小桔的脚边,睡着了。
小桔迷迷糊糊地搂着猫,嘟囔:“宋叔叔的猫……”
闻柿坐在床边,看了一会儿女儿和猫。
她躺下,听见外面的风声。河上有夜船,橹声远远地传过来。
她闭上眼。
明天还要早起腌菜。
第八章 过冬
天冷了。
河面上结了一层薄冰,太阳一出来,又化了。石板路上白花花的,是霜。
闻柿的摊子在风口上。西北风从河面上刮过来,像刀子。她的手裂了口子,用胶布粘着,一沾水就疼。
她翻出宋拾那件旧军装外套——就是那天雨夜他给她的,她一直没还。她量了量尺寸,又比着他挂在门框上的那件,照着样子缝了一件新棉袄。
布是她扯的藏青卡其,里子是旧棉花。她熬了三个晚上,纳了针脚,缝了扣子。棉袄做好,她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个布包里。
天没亮,她走到宋拾的小屋门口,把布包放在门槛上。
她没敲门。她放下就走。
回到摊子,她继续切萝卜。刀在案板上哒哒响。
王婶凑过来,压低声音:“给他送的?”
闻柿没承认,也没否认。
“哎。”王婶叹了口气,“闻柿,你这心——”
“婶,别说了。”
中午的时候,闻柿发现自己的摊子不一样了。
摊子上方,多了一个棚子。
粗布搭在木架子上,用绳子系紧,把整个摊子罩住,不漏风。棚子的柱子是新伐的松木,上面还带着树皮。棚子前面挂了一条旧棉帘,风一吹,帘角晃一晃。
她钻进棚子。暖了。风被挡在外面,里面只闻见新木头的香味。
她伸手摸了摸棚子的柱子。松木的,年轮一圈一圈,还带着树脂。
王婶端着一碗热豆浆进来,啧啧称奇:“这活儿,全青石镇只有宋拾做得出来。你看这梁,一根钉子都没用,全是榫卯。”
闻柿没说话。她把那碗豆浆放在摊子上,转身往宋拾的小屋看了一眼。
小屋的门开着。他正在里面箍桶。他穿着她刚送的那件新棉袄,藏青色,很合身。
他大概感觉到她在看,抬头,往她这边看了一眼。
两个人隔着河埠头,对视了一秒。
闻柿先移开目光。她蹲下来,继续切萝卜。
刀在案板上哒哒响。棚子外面,风在吹。但里面暖。
晚上收摊,她在摊子后面发现一个小东西。
是一个小木勺。柏木的,磨得溜光,勺柄上刻了一个小小的柿子。
她把木勺揣进兜里,带回家。
小桔已经睡了。半斤蜷在她脚边。她拿出那个木勺,在灯下看了很久。
柿子刻得歪歪扭扭,但一眼就能认出来。
她把木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
外面下雪了。雪粒子打在瓦上,沙沙响。
她想,今年这个冬天,大概不会太冷了。
第九章 裴母
裴母是腊月里来的。
她带着两个亲戚,一个是她娘家侄子,一个是她远房外甥,三个人浩浩荡荡出现在河埠头。
闻柿正在棚子里腌雪里蕻。她抬头,看见裴母那张脸,心里咯噔了一下。
三年没见。裴母老了,但那张刻薄的嘴没变。
“闻柿!”裴母一站定,就开始骂,“你个没良心的!我儿子呢?你把我儿子弄哪去了?”
河埠头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往这边看。
闻柿直起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他三年没回家了。我也在找。”
“你还敢说!”裴母往前一步,“要不是你克夫,我儿子能出去了就不回来?你个丧门星!生不出儿子的货!”
小桔在棚子里听见外婆的声音,吓得哭了,钻到闻柿身后。
裴母看了一眼小桔,眼珠子转了转。
“这丫头,是我们裴家的种。”她说,“今天我把她带走。裴家的孙女,不能跟着你在外面丢人现眼,跟野男人过活。”
闻柿的手凉了。
她把小桔往身后拉了拉,站直了。
“孩子跟我。”她的声音很平,“你要抢,咱去公社。你儿子三年没影,我没报官,算给裴家留脸。你要是非要闹,那就闹。闹到公社,闹到县里,我闻柿奉陪。”
裴母没料到她这么硬。她愣了一下。
旁边她那个娘家侄子,往前凑了一步,挽袖子:“你个小贱人,还反了你——”
“你动她一下试试。”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不高,但像一块石头砸在地上。
闻柿回头。宋拾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他刚从码头下来,肩上还搭着擦汗的毛巾。他个子高,背厚,影子把闻柿和小桔罩住。
他没说话,就那么站着,看着裴母那个侄子。
那个侄子看了看宋拾的块头,看了看他手背上的疤,把挽起来的袖子又放下去了。
裴母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她在青石镇横行了一辈子,没见过这种阵仗。她骂骂咧咧了几句狠话。
“好!好!你个小贱人,有人撑腰了!我告诉你闻柿,这事儿没完!”
她带着两个亲戚,灰溜溜地走了。
河埠头的人看了一会儿热闹,散了。
棚子里,闻柿的腿有点软。她扶着坛子,慢慢坐下。小桔在她怀里,还在哭,抽抽搭搭的。
宋拾蹲下来。
他伸手,把小桔攥着闻柿衣领的小手,一根一根掰下来。他的动作很轻,不像他那个块头的人。
“不怕。”他对小桔说。
小桔抬起泪眼看着他。
这是他第一次跟小桔说话。
小桔不哭了。她抽了抽鼻子,伸手,摸了摸宋拾的袖口。
第十章 对峙之后
裴母走后,闻柿一个人在棚子里坐了很久。
小桔哭累了,趴在她腿上睡着了。半斤不知什么时候跳进来,蹲在坛口上,拿尾巴扫她的手背。
闻柿伸手,摸了摸小桔的头发。头发软,带着奶腥味。
她想起裴母刚才说的话——“生不出儿子的货”。三年了,这话她听了三年。从怀孕到生下来,裴母没来看过一眼。听说生的是丫头,连门都没让她进。
她不恨裴母。她只是觉得累。
王婶端了一碗热水进来,递给她。“喝口。”
闻柿接过来,捧着。水是烫的,她的手是凉的。
“没事吧?”王婶压低声音,“那老太婆不会善罢甘休的。”
“她不会再来了。”闻柿说。
“你怎么知道?”
“她刚才看宋拾的眼神。”闻柿喝了一口水,“她怕了。”
王婶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棚子外面,天暗下来了。河面上有归船,橹声咿呀。
闻柿把小桔抱起来,准备回家。她一低头,看见宋拾还蹲在棚子外面。
他没走。他蹲在石阶上,两只手垂在膝盖之间。
闻柿走过去。
“你手——”她顿了一下,“怎么了?”
宋拾抬起头。路灯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脸在阴影里。
“没事。”
“你手在抖。”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那道疤在路灯下发白。他把手攥成拳,又松开。
“冷的。”他说。
但那天不冷。刚才他扛完一包货,还出了一身汗。
闻柿看着他。她没戳破。
她把小桔换到另一只胳膊上,腾出一只手,从兜里掏出那个小木勺——就是他刻了柿子的那个——递给他。
“勺柄松了。”她说,“你能修吗?”
他接过来。木勺在他手里显得很小。他看了一眼勺柄上那个歪歪扭扭的柿子,又看了一眼闻柿。
“能。”他说。
“那我明天给你送饭。”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了一下头。
闻柿抱着小桔,转身往家走。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宋拾还蹲在那里。他手里拿着那个木勺,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河风把他的旧外套吹起来。他没动。
闻柿转回头,继续走。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小桔在旁边睡熟了,半斤蜷在脚边。
她睡不着。
她想,他不是冷。他是气的。
气裴母骂她。气三年前那场事故。气他自己站在她身边,却什么都不能说。
她翻了个身。
窗外,月亮从云里出来,照在河面上,白花花的。
她闭上眼。
明天还要给他送饭。
第十一章 年关
腊月二十八,镇上开始忙年。
供销社的门口排起了长队,打酱油的、买红糖的、扯花布的。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冒着烟,空气里飘着炸丸子的香味。
闻柿也忙。她炸了一筐萝卜丸子,腌了两条腊鱼,蒸了一大盆年糕。年糕是晚米磨的粉,蒸出来雪白雪白,点了一点红。
小桔蹲在灶边,伸手去抓刚出锅的丸子,被闻柿敲了一下手背。
“烫。”
“妈,我想吃。”
“凉了再吃。”
小桔哦了一声,蹲在那里,眼巴巴地看着丸子,咽口水。
晚上,小桔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妈。”
“嗯?”
“宋叔叔家有人吗?”
闻柿正在叠衣服,手顿了一下。
“他一个人。”
“那他年夜饭吃什么?”
闻柿没说话。她想起那天路过宋拾的小屋,从窗户缝里看见他桌上只有一碗冷饭,一碟咸菜,连个热菜都没有。
小桔翻了个身,眼睛在黑暗里亮。
“妈,叫宋叔叔来吃年夜饭好不好?还有半斤。”
闻柿把衣服放下,坐在床边。她摸了摸小桔的脑袋。
“我去问问。”她说。
第二天早上,天没亮,她就走到了宋拾的门口。
她敲门。敲了三下,里面有脚步声。门开了,宋拾穿着一件旧毛衣,大概刚起来,头发乱着。
他看见是闻柿,愣了。
“三十晚上,”闻柿站在门口,没进去,“带半斤一起来吃饭吧。”
宋拾站在门口,半天没说话。
他大概没料到这个。他的嘴张了张,又合上。
然后他点了一下头。
闻柿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回头:“八点。别迟到。”
她走了。
宋拾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旧毛衣,又看了看屋里那间空荡荡的、只有一张床一张桌的屋子。
他转身,从床底下翻出一个纸包。纸包里是一块新布,他大概准备给自己做件新衣服,一直没来得及。
他把布拿出来,抖开。
是一块暗红色的绒布。
他拿着那块布,站在屋子中间,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闻柿收拾屋子,小桔在旁边帮忙。
“妈,宋叔叔会来吗?”
“会。”
“那他会带半斤吗?”
“会。”
小桔高兴得在床上蹦。闻柿看着她,笑了一下。
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下雪了。雪花落在河面上,无声无息。
她想,这个年,大概不会一个人过了。
第十二章 年夜饭
三十晚上,灶火烧得旺。
闻柿的小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桌子摆在堂屋,上面铺了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菜一道一道端上来:炖鸡、红烧鱼、炸丸子、炒青菜、腊鱼、年糕、糖蒜。
中间一个炭锅,咕嘟咕嘟炖着萝卜排骨,热气把窗户都蒙上了一层雾。
八点整,门响了。
小桔第一个冲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宋拾。他换了一件新衣服——不是他那块暗红绒布做的,是一件半新的蓝布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梳过了,脸上也洗得干净。
他怀里抱着半斤。半斤穿了一件小衣裳——大概是闻柿上次给小桔做的棉袄改的,橘色的猫在红色的小衣裳里,圆滚滚的,像个小灯笼。
“宋叔叔!”小桔扑上去。
宋拾愣了一下,大概不习惯这么热情。他低头看了一眼小桔,把猫放下来。
猫一落地,立刻窜到桌子底下,开始找鱼骨头。
闻柿端着最后一道菜从灶房出来,看见他,笑了一下。
“来了。坐。”
宋拾在桌子旁边坐下。他坐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刚进学堂的学生。
闻柿给他倒了一杯酒。米酒,她自己酿的,淡黄色。
“喝点?”
他点了一下头。
小桔坐在宋拾旁边,立刻夹了一个丸子放进他碗里。
“宋叔叔吃!丸子!我妈炸的!”
宋拾看了一眼碗里的丸子,又看了一眼小桔。他夹起来,咬了一口。
他嚼得很慢。
然后他说:“好吃。”
这是他今晚说的第一个词。
闻柿给他夹了一块鱼,鱼肚子上的肉,没有刺。
“多吃点。”
外面有人放鞭炮。噼啪的响声从远处传来,光从窗户缝里透进来,一闪一闪。
宋拾喝了一口酒。他的脸很快红了——他大概不常喝酒。
闻柿也喝了一口。她的脸也红了。
小桔已经吃完了,爬到宋拾腿上坐着,手里拿着一块年糕,啃得满脸都是。
三个人,一只猫,一间小屋子。
外面在放炮。屋里暖烘烘的。
闻柿看着桌子对面的两个人——一个高大的男人,坐在那里,笨拙地给小桔擦嘴;一个小丫头,趴在男人腿上,咯咯笑。
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酒是甜的。
“以后,”她说,“年年都来吧。”
宋拾正在给小桔擦嘴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头看闻柿。闻柿也看着他。
他没说话。他点了一下头。
窗外,又一串鞭炮响起来。火光把窗户照得通红。
闻柿笑了。
这是她回到青石镇半年,第一次笑。
笑得不大,但眼角弯了。
那天晚上宋拾走的时候,小桔已经在他腿上睡着了。他抱着小桔,把她送回闻柿屋里,放在床上。
他给小桔盖好被子,转身要走。
闻柿站在门口,递给他一个纸包。
“给你的。年初一再吃。”
他接过来,没打开。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闻柿。”他说。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她抬头。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他说:“新年快乐。”
然后他走进了雪夜里。
闻柿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石桥那头。
雪地上,他的脚印一行,一直延伸到河埠头尽头。
她关上门。
窗外的柿子树,落了最后一片叶子。
第十三章 存折
开了春,河面上的冰化了。
柳树抽了芽,黄黄的,远远看去像一层烟。
闻柿开始琢磨一件事。
她的摊子摆了快半年,回头客越来越多。有人专门从县城坐车来买她的酱菜,说“这味道有老底子”。她一个人在摊子上忙不过来,小桔也没人看。
她想盘下河埠头那间空铺面。
那铺面原来是个剃头铺,老师傅去年死了,铺子一直空着。一间门脸,后面带个小院子,刚好能做作坊。月租三块钱,付三押一。
她算了算,本钱加上首批的料,还差二十块。
她自己攒了四十块。王婶说可以借她十块。还差十块。
她愁了两天。
第三天早上,她开门。
门槛上压着一个红布包。
她弯腰捡起来。布包不大,捏上去硬硬的,像一本折子。
她打开。
里面是一本银行存折。
封皮是蓝色的,磨得有点旧。她翻开,户名那一栏写着两个字:宋拾。
她翻到最后一页。余额:八十六块四毛。
闻柿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本存折,半天没动。
河面上有船经过,橹声咿呀。半斤从墙头上跳下来,蹭她的裤腿。
她拿着存折,走到宋拾的小屋。
他正在院子里箍桶。光着膀子,背上有一道长长的疤,从肩膀斜到腰眼。他的手很稳,刨子推过去,一卷一卷的木花落在地上。
闻柿站在院门口,没进去。
他抬头,看见她手里的存折,手没停。
“这钱我不能要。”闻柿说。
宋拾把刨子放下,直起腰。他拿毛巾擦了擦手上的木屑。
“算我入股。”他说。
闻柿愣住。
“年底分红。”他又补了一句。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低,平,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闻柿站在那里。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风从院子里吹过,木花被卷起来,打了个旋。
“这是你的退伍费。”闻柿的声音有点哑。
“嗯。”
“你留着。”
“我一个人,花不着。”
闻柿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存折。蓝色的封皮在太阳下发亮。
她的眼眶热了。
她没让眼泪掉下来。她把存折合上,攥在手里。
“那我给你打个借条。”她说。
宋拾摇头。
“我不要借条。”
“那不行。”
“闻柿。”他叫她的名字。他往前走了一步。他个子高,站在她面前,影子把她罩住。“我信你。”
三个字。
闻柿的眼泪终于没忍住。她别过脸,用袖子擦了一下。
宋拾没再说话。他转身,拿起刨子,继续箍他的桶。
闻柿站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
她把存折揣进兜里,转身走了。
走到摊子上,她把存折放在案板上,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笔,找了一张纸,认认真真写了一张借条。
借条上写:今借宋拾人民币八十六元四角,作为酱菜作坊周转资金,年底分红按股计算。
她签上名,按了手印。
她把借条折好,放在那个红布包里,走到宋拾的院门口,从门缝里塞了进去。
然后她转身,大声喊:“宋拾!明天帮我搬铺面!”
院子里传来他的声音:“好。”
第十四章 酱菜香
铺子盘下来了。
宋拾帮着搬的。他一个人扛起一张八仙桌,走了二里地,大气都不喘。王婶带了两个妇人来帮忙,擦桌子的擦桌子,搬坛子的搬坛子。
铺面不大,门脸对着河。后面的小院子里有一口井,井边搭了个棚子,正好晒菜。
闻柿选了个日子,开张。
没放炮,没请客。她就是把门打开,把坛子一个一个摆出来。
萝卜干、糖蒜、酱黄瓜、雪里蕻、酱萝卜、霉干菜。六个坛子,排成一排,粗陶的,青釉的,在太阳底下反着光。
香味从坛口飘出来。
先闻到的是糖蒜。糖醋汁泡了半个月,蒜变成了翠绿色,咬一口,酸甜脆。然后是萝卜干,太阳和盐的味道,像秋天的田野。再然后是酱黄瓜,黄豆酱的咸香,最下饭。
香味顺着河风,飘到桥那头。
第一个上门的是卖糖粥的阿婆。
她闻着味来的。她捏了一根萝卜干,放进嘴里,嚼了嚼,眼圈突然红了。
“这味道……”阿婆说,“跟你外婆当年腌的,一个味。”
闻柿站在摊子后面,手里的刀停了一下。
她外婆是去年冬天走的。走之前,拉着她的手说:“柿啊,这门手艺,别丢了。”
闻柿那天晚上关了铺子,回到后院,点了一炷香,摆在她从娘家带回来的一张外婆的遗像前。
遗像上的外婆,笑眯眯的,围着围裙。
“外婆,”闻柿说,“我没丢。”
开张第一天,卖了三块六毛。
第二天,五块二。
第三天,张媒婆都来了。她站在摊子前面,嘴硬,说“我就是来看看”,最后称了一斤酱黄瓜,放下钱,走了。
王婶笑得直不起腰:“这嘴,终于堵上了。”
闻柿也笑。
她现在忙不过来了。她雇了两个镇上的妇人,一个帮着洗菜,一个帮着看摊子。宋拾每天下午过来,帮着修修这、钉钉那,或者扛两桶酱菜去码头发船。
小桔也有地方去了。她每天在铺子里跑,帮着递袋子、收钱,像个小老板。
那天晚上,收了摊子,闻柿坐在后院里择菜。
月亮很圆,照在院子里。井边那棵柿子树——是她搬进铺子那天发现的,老品种,结的柿子小,但甜——已经打了花苞。
宋拾在铺子外面劈柴。他劈柴的时候不说话,斧子落下去,木头裂开,发出清脆的响。
闻柿坐在门槛上,看着他的背影。
他的背很宽。新棉袄穿在身上,肩膀那里撑开了。
她看了很久。
半斤蹲在她脚边,舔爪子。
河面上有夜船经过,橹声咿呀。
她想,日子这样,就挺好。
第十五章 照片
闻柿是去给宋拾送新腌的糖蒜。
那天下午他没来铺子。她收了摊,装了一罐子糖蒜,用布包好,走到他的小屋。
门没锁。
他大概出去了。门虚掩着,推开一条缝。
闻柿站在门口,喊了一声:“宋拾?”
没人应。
她推门进去。
屋子很小。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墙上光秃秃的,只有一个日历,翻在去年的月份。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部队里那样,方方正正。
她把糖蒜放在桌上。
转身要走,眼睛扫到桌角。
桌角压着一张照片。
黑白的,边角发黄。
闻柿的脚像钉在了地上。
她走过去,拿起那张照片。
照片上两个年轻人,穿着军装,站在一棵大树下面。一个高,一个矮。高的那个,是宋拾。他比现在年轻,脸瘦,眼睛亮。
矮的那个——
闻柿的手开始抖。
矮的那个,是裴卫东。
她不会认错。三年前她嫁的男人,笑起来左边有一个虎牙。照片上那个人,也有。
她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钢笔字,字迹很硬:“宋拾、裴卫东,一九八〇年春,云南。”
云南。
闻柿想起裴卫东走的那年。他说他要去南方“跑生意”。她以为是广州,是深圳。她不知道他去过云南。她不知道他认识宋拾。她不知道——
门响了。
闻柿抬头。
宋拾站在门口。他手里拎着一个工具箱,刚从外面回来。他看见闻柿手里的照片,愣住了。
两个人都没说话。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河水流过的声音。
闻柿先开口。她的声音很轻,像怕吓着什么。
“你认识我男人。”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宋拾站在门口,没进来。他的手还拎着工具箱,指节发白。
“他在哪?”闻柿问。
宋拾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把工具箱放下,走进来,关上门。
他在桌子对面坐下。闻柿坐在床沿上。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桌子,桌上摆着那罐糖蒜,和那张照片。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闻柿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然后他说:“你听我说完。”
第十六章 真相
宋拾说话很慢。
他不是一个会讲故事的人。他的句子短,有时候说到一半就停了,要闻柿追问,他才接着说。
“我们一个班。”他说,“他是副班长。我是兵。”
闻柿坐在床沿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她没催。
“一九八〇年,我们在云南。押运一批物资。车翻了。”
他的声音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山路,下雨。司机打盹,车冲出了公路。我被甩出去,摔在沟里。他被压在驾驶室下面。”
闻柿的手指甲掐进了掌心。
“我爬过去,拉他。拉不出来。方向盘卡在他腿上。我搬不动。”
他停了一下。
“后来部队的人来了。把他挖出来的时候,人已经没气了。他们说,当场就没了。”
闻柿的眼泪无声地掉下来。
三年。三年里她以为裴卫东跟别的女人跑了。她恨过他,骂过他,也想过他是不是死了。她没想到是这样。
“他们给了我一个阵亡通知。”宋拾说,“上面写着裴卫东,牺牲。我拿着那个,退伍了。”
“那你为什么来青石镇?”
宋拾抬起头,看着她。
“他生前跟我说过。”宋拾的声音低了,“他说,'我女人她外婆家在青石镇河埠头。她腌的萝卜干,全天下第一。等我回去,带你来尝。'”
闻柿捂住了嘴。
她想起裴卫东走的那天早上。他蹲下来,给小桔塞了一颗水果糖。他说:“柿,等我回来。”
她以为他跑了。
“我退伍之后,”宋拾说,“不知道该去哪。我拿着那个阵亡通知,觉得他替我死了。我应该替他,看看你们。”
“所以你来了。”
“嗯。”
“你帮我修摊子,帮我挑水,给小桔做小木桶——”
“都是应该的。”
闻柿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掉在她的蓝布裤子上。
她哭了很久。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肩膀发抖的哭。
宋拾没说话。他从桌上拿起那罐糖蒜,拧开盖子,倒了一杯水,放在她面前。
她喝完水,擦了擦脸。
“那他,”她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真的死了?”
宋拾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以为他死了。”他说。
闻柿抬头。
“什么意思?”
宋拾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她从没见过的东西。
“我是以为他死了。”他一字一字地说,“三年了,我一直以为他死了。”
闻柿愣住。
窗外,一只鸟落在柿子树上,叫了两声。
河风吹过,吹动窗帘。
两个人坐在那间小屋子里,谁都没有再说话。
闻柿的心,在胸口里跳得像擂鼓。
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宋拾这句话,不是在安慰她。他是在告诉她——如果裴卫东真的死了,他不会用“以为”这两个字。
他知道什么。或者,他怀疑什么。
“你是不是,”闻柿的声音在抖,“听说了什么?”
宋拾低下头。
“上个月,”他说,“我收到一封信。是当年救我们的那个老乡写来的。他说,车翻的时候,驾驶室里其实有两个人被甩出来。一个是我。另一个……他不确定是不是裴卫东。”
闻柿的呼吸停了。
“他说那个人,被附近的老乡救了。但腿压坏了。醒了之后,没留名字,自己走了。”
屋子里很静。
闻柿坐在床沿上,手凉得像冰。
她不知道自己是希望他活着,还是希望他死了。
第十七章 他回来了
一个月后,他回来了。
那天下午,闻柿正在铺子里教两个妇人腌新一批雪里蕻。小桔在门口玩那只断尾猫。
王婶先看见的。
她从桥头跑过来,围裙都没摘,脸色发白:“闻柿!闻柿!你出来看看!”
闻柿擦了擦手,走到门口。
石桥上,走来一个男人。
他走得很慢。左腿有点跛,一步一顿。他穿一件灰扑扑的外套,肩膀塌着,背比三年前驼了很多。他老了。头发白了一半,鬓角全白。脸上有皱纹,像被刀刻过。
他走到闻柿的铺子前面,站住了。
他看着闻柿。
闻柿手里的围裙掉在了地上。
她认识那件衬衫。
三年前,她用卖了一年鸡蛋攒下的钱,给他买的那件的确良衬衫。浅灰色,尖领子。他走的时候穿的就是这件。
现在这件衬衫旧了,磨得发亮,肘部补了一块。
“柿。”
男人开口。他的声音哑了,像很久没说过话。
“我回来了。”
闻柿站在门口,没动。
她的耳朵里嗡嗡响。河面上的船声、王婶的喘气声、小桔的笑声,全都远了。
她只看见那个男人。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她以为他死了,或者跟别的女人跑了。她在心里把他骂了一千遍,又想了一千遍。她带着小桔,在河埠头腌了一冬又一冬的萝卜。
他现在站在她面前。老了,瘸了,瘦了。
小桔从门口探出头。她看着这个陌生的男人,眨了眨眼。
“妈,”她拉了拉闻柿的衣角,“这是谁?”
闻柿没回答。
裴卫东——如果他真的是裴卫东——蹲下来。他蹲得很慢,因为左腿不方便。他看着小桔。
他的眼睛红了。
“这是……小桔?”他说。
小桔往后退了一步,躲到闻柿腿后面。
她不认识他。在她的记忆里,“爸爸”这两个字,是一张模糊的、没见过的脸。
闻柿把小桔护在身后。
她看着面前这个男人。
她应该哭的。应该骂的。应该扑上去捶他的胸口,问他三年去哪了。
但她没有。
她只是站在那里,平静地看着他。
过了很久,她说:“进来吧。外面风大。”
她转身,走进铺子。
裴卫东站在原地,愣了一下,然后一瘸一拐地跟了进来。
王婶站在桥头,看着这一幕,手里的豆腐刀攥得紧紧的。
她扭头,往河埠头尽头看了一眼。
宋拾的箍桶铺,门开着。他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地看着这边。
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他的手,背在身后,攥成了拳。
第十八章 了断
闻柿给裴卫东下了一碗面。
面是手擀的,汤里卧了两个荷包蛋,撒了一点葱花。
她把面放在他面前。裴卫东坐在铺子后面的小院子里,桌子是宋拾钉的,椅子也是。
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面。
然后他开始哭。
他哭得很闷,肩膀抖,眼泪掉在面碗里。他不敢哭出声,怕吓着小桔。小桔在屋里跟半斤玩,没出来。
闻柿坐在他对面,没哭。她给他倒了一杯水。
裴卫东一边吃,一边说。
他说车翻了之后,他被压在驾驶室下面,腿卡在方向盘上。他以为自己死定了。后来一个老乡路过,把他刨出来,抬回家里养了三个月。他醒过来的时候,左腿已经废了。
他说他在老乡家躺了半年,能下地了,就一个人去了南方。他不敢回来。他是个废人了。他觉得自己配不上闻柿,也配不上没见过面的女儿。
他说他在南方一个小厂打工,搬货,打包,一个月挣三十块。他攒了两年,攒了三百块。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
布包里,一沓一块两块的票子,叠得整整齐齐。
“柿,”他说,“这钱你拿着。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小桔。你要是……要是还愿意,我就留下来。要是不愿意……”
他说不下去了。
闻柿看着那个布包。
她没有碰。
她沉默了很久。
“面吃完了吗?”她问。
裴卫东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钱你拿回去。”
裴卫东抬头。
“我不跟你走。”闻柿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的萝卜腌得好不好。“小桔也不跟你走。她三岁了,她不认识你。你现在回来,晚了。”
裴卫东的眼泪又下来了。
“柿,我——”
“你欠我的,不是这三百块能算清的。”闻柿说,“但我不恨你。你在山沟里躺那半年,比我在河埠头腌这三年萝卜,也不容易。”
她站起来。
“你以后,好好过日子。腿不好,就别干重活。找个轻省的营生。别再消失了。”
裴卫东坐在那里,半天没动。
最后他把那个布包,重新揣回怀里。他站起来,给闻柿鞠了一躬。
他转身,一瘸一拐地走出铺子。
门口,他停了一下,往屋里看了一眼。小桔正趴在地上,跟半斤玩一根毛线。她没抬头。
裴卫东的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
他走了。
闻柿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一瘸一拐地走过石桥。
河埠头尽头,宋拾站在他的小屋门口。
两个男人,一个在桥这头,一个在桥那头,对视了一眼。
谁也没说话。
裴卫东上了停在河边的一条船。船撑开篙,慢慢往河下游去了。
闻柿站在河边,一直看到船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河湾里。
她没哭。
宋拾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他没说话,就站在那里。
河风吹过来,把闻柿的麻花辫吹乱了。
过了很久,闻柿说:“他走了。”
“嗯。”
“宋拾。”
“嗯。”
闻柿转过身,看着他。
“你之前说,你以为他死了。”
宋拾点头。
“现在他走了。”闻柿说,“你不用再以为了。”
宋拾看着她。
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慢慢松开了。
像一块压了三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第十九章 柿子红了
第二年秋天。
闻柿的酱菜铺扩大了。
她在河埠头租了第二间铺面,雇了四个妇人。除了原来的六个坛子,她又添了酱萝卜、酱黄瓜、糖醋蒜、玫瑰芥菜丝。县城的饭馆开始从她这里进货,逢年过节,她还得提前半个月订。
镇上的人不再叫她“裴家那媳妇”了。
他们叫她“闻老板”。
闻柿还是每天天不亮起来。她还是亲手腌第一坛菜。她的手还是那双手,粗,有茧,指甲缝里偶尔还沾着盐霜。
小桔五岁了。
她长高了,辫子也扎得像样了。她不再追着猫跑,开始帮着闻柿算账——她已经会数到一百了。
铺子后院的柿子树,红了。
那棵老柿子树是闻柿搬进铺子那天就有的。今年结得特别多,满树的柿子,像挂了一树的小灯笼。叶子落了一半,柿子还挂着,太阳一照,红得透亮。
小桔爬上去了。
她穿着闻柿给她做的小红袄,像只小猴子,蹭蹭蹭就上了树。
宋拾在树下张着胳膊接。
“慢点儿!”闻柿在铺子里喊。
“妈你看!”小桔在树上喊,“这个最大!”
她伸手,把树顶那个最大的柿子摘下来,往下扔。
宋拾在下面接。
没接住。
柿子掉在半空,划了一道弧线,“咚”地一声,落在院子里那排酱菜坛子上,弹了一下,骨碌碌滚进了一坛萝卜干里。
三个人——树上的小桔,树下的宋拾,铺门口的闻柿——都愣了。
然后都笑了。
小桔笑得在树上直晃。宋拾仰着头,也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纹路,不像平时那么板。闻柿靠在门框上,手在围裙上擦着,笑得眼睛弯成了缝。
半斤蹲在墙头上,甩了甩它那截断尾巴,像是也在笑。
王婶的声音从桥头传过来:“闻柿!闻老板!老张又来订二十坛酱菜送县城!他说他儿媳妇坐月子,就好你这口糖蒜!”
闻柿应了一声:“来了!”
她转身进铺子,系上围裙。
路过宋拾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晚上,”她说,“炖萝卜排骨。你和小桔都来。”
宋拾点头。
小桔从树上溜下来,扑进宋拾怀里。宋拾一把接住她,举起来,转了个圈。小桔咯咯笑。
闻柿站在铺子门口,看着这一大一小。
秋天的太阳照在河面上,碎金一样。柿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叶子一片一片往下掉。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上有盐霜,有老茧,有刀口子。
这双手,腌过萝卜,洗过尿布,抱过女儿,修过摊子,也接过那本蓝色的存折。
她把手攥成拳,又松开。
够了。她想。
这日子,够了。
第二十章 河埠头(尾声)
黄昏。
河埠头的酱菜坛子排成一排,粗陶的,青釉的,在夕阳下发暖。坛子上贴着红纸,写着字:萝卜干、糖蒜、酱黄瓜、雪里蕻。
闻柿坐在铺子门口的竹椅上,择一把刚从地里拔回来的青菜。小桔趴在她腿上,睡着了。五岁的丫头,长个子了,趴在妈妈腿上,重得像一小袋米。
宋拾在旁边修一只新木桶。
他光着膀子,背上那道长疤在夕阳下发亮。刨子推过去,一卷一卷的柏木花落在地上,卷得像花。他的手很稳,钉子敲进去,不偏不斜。
半斤蜷在最大的那只坛子口上,打盹。
它现在胖了,三斤不止。橘色的毛在夕阳下像一块缎子。它的断尾巴偶尔甩一下,赶蚊子。
河面上有船划过。
摇橹的是个老汉,戴着草帽。船过去的时候,他朝闻柿挥了挥手:“闻老板!明天给我留两坛萝卜干!”
“好嘞!”闻柿抬头应。
船走远了,橹声咿呀,顺着河面,飘到石桥那头。
闻柿低下头,继续择菜。
青菜上有虫眼。她把有虫眼的叶子一片一片择下来,放在一边。这些叶子不能卖,但可以剁碎了喂鸡——铺子后院养了两只母鸡,每天下一个蛋,够小桔吃。
宋拾把新木桶翻过来,看了看接缝。他拿起一把刨子,又推了两下。
他不说话。但他的手停了一下,往闻柿这边看了一眼。
闻柿感觉到了,抬头。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然后都笑了。
不用说话。该说的,这一年多,早就说完了。没说的,也不用说了。
小桔在她腿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声,大概梦见了什么好吃的。
闻柿把她往怀里搂了搂。
她抬头,看对岸。
对岸那棵老柿子树,叶子落了大半,柿子还挂着,红得像小灯笼。再过半个月,霜一打,柿子就甜透了。到时候要摘下来,晒柿饼,留着过年。
她又低头。
菜择完了。她把菜放在竹篮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叶。
天暗下来了。河埠头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卖糖粥的阿婆在桥头支起了锅,米香顺着河风飘过来。王婶的豆腐摊收了,她正在跟隔壁的张媒婆说笑,两个人不知在笑什么。
远处,供销社的广播开始唱样板戏了。
闻柿把小桔抱起来。小桔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是妈妈,又把头埋进她脖子里。
“回家了。”闻柿说。
宋拾把刨子放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旧外套,披在肩上。他顺手拎起那只新木桶——明天要给县城的饭馆送二十桶酱菜,这是新打的。
三个人,一只猫,往铺子后院走。
半斤从坛子上跳下来,甩了甩尾巴,跟在后面。
闻柿走在前面。宋拾走在她旁边。小桔在她怀里。
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青石板路上。
河面上,最后一艘船过去了。橹声渐渐远了。
风里,有酱菜的咸香,有新木头的味道,有糖粥的米香。
闻柿抬头,看了一眼天。
天很蓝。晚霞是橘红色的,像她刚腌好的一坛子萝卜干。
她想,日子就是这样。
一坛一坛地腌。一天一天地过。
有人在,有菜在,有火在。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