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在海上行了三日,第四日清晨,丁胜被一阵嘈杂的人声吵醒。
他爬起身,推开舱窗,一股混杂着鱼腥、花香、油烟和尘土的热风扑面而来——杭州到了。
码头上一片繁忙景象,各色船只挨挨挤挤地泊在岸边,搬运的脚夫赤着膀子,吆喝着扛起一袋袋货物;小贩挑着担子沿街叫卖,馄饨、糖糕、瓜果、布匹,应有尽有;茶楼酒肆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翻卷,楼上传来清脆的琵琶声和喝彩声。
丁胜瞪大了眼睛,在冷美人岛上住了一个多月,除了海浪就是树影,此刻乍见这满目繁华,竟有些看傻了。
陈玄清携丁胜下了船,温言道:"小友,此间事了,你我便在此别过。杭州乃东南形胜之地,小友若想游玩几日,倒也不妨,只是……"
他略一停顿,笑容依旧温和,"江湖路远,人心叵测,小友独自在外,还需多多保重。"
丁胜心中冷笑,面上却恭恭敬敬地抱拳道谢。这几日来,他早已打定主意——陈玄清此人绝不可信,那夜甲板上二人的对话犹在耳边,什么"断肠绝情酒",什么"一滴不剩地接住",分明是冲着他来的。
如今陈玄清主动放他离开,未必安着什么好心,恐怕是放长线钓大鱼。但无论如何,能离开那条船,终究是好事。
他辞别陈玄清,揣着那管裂箫,踏上了杭州的青石板路。
沿街而行,两旁店铺鳞次栉比,绸缎庄的伙计在柜台上抖开一匹匹流光溢彩的锦缎,珠宝铺里金钗玉镯映着日头晃得人眼花,书坊门口摆着新印的话本小说,封面上画着才子佳人的缠绵故事。
丁胜摸摸怀里,幸亏从冷美人岛出来时,冷残月房中还有几块碎银子,他一块不落地揣上了。
此刻肚子咕咕叫,便寻了一家挂着"望湖楼"招牌的酒楼,蹬蹬蹬上了二楼,拣了个临窗的位子坐下。
"小二!一壶好酒,一盘酱牛肉,再配几样小菜!"丁胜学着旁人的架势喊道。
他一身青衫早已破烂不堪,虽在船上换了一套陈玄清给的旧衣,到底不大合身,穿在身上松松垮垮的,再加面色微黄,头发散乱,活像个逃难的。
小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一撇,有几分怠慢,但终究还是应了一声,不多时端了酒菜上来。
丁胜斟了一杯酒,凑到鼻端闻了闻,忽地想起那洞中泥罐里的醇厚酒香,心中不由得一荡。
他仰头饮尽,酒味清淡如水,与那罐酒的浓烈不可同日而语,顿觉意兴索然,夹了块牛肉塞进嘴里,竖起耳朵听周遭闲谈。
酒楼里三教九流汇聚,有穿着体面的商人聊着买卖,有青衫书生吟诗作对,也有腰悬刀剑的江湖人高声谈笑。
丁胜的目光落在邻桌四个壮汉身上。那四人个个膀大腰圆,桌上摆着两坛酒,正在大声议论什么,嗓门大得恨不得整座楼都听得见。
"……你们听说了没有?江南道上最近可不太平!"
"咋了?又有什么大事?"
"冷美人岛那档子事,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据说岛上那四个女魔头,一夜之间全让人给端了!"
丁胜手中的酒杯微微一颤。
"嘿,那四个丑八怪死就死了,有什么稀罕的?倒是她们岛上那东西……"
说话的汉子压低了声音,但丁胜内力大增后耳目远比从前灵敏,依旧听得一字不漏,"据说岛上藏着一坛'断肠绝情酒',那可是百年前的传奇之物!"
"断肠绝情酒?那是啥玩意儿?"
"你连这都不知道?那酒据说是一位叫'情魔'的奇女子所酿,百年前因情生怨、由爱转恨,收集了九十九种奇花异草,以心头血为引,窖藏了九十九天才酿成。
饮此酒者,血液中便会生出一种奇异之力,能激发丹田真气,令内力暴涨数倍!江湖中人趋之若鹜,当年为抢这坛酒,不知死了多少人。
后来情魔失踪,酒也失了踪迹,没想到竟然藏在冷美人岛上!"
丁胜心头巨震,情魔——老妪遗书上自称"奴家一生为情所苦",那老妪岂不就是情魔本人?
而那罐被他喝了个底朝天的美酒,竟然就是江湖中人梦寐以求的断肠绝情酒?他一夜之间功力大增,原以为是那洞中古怪之地所致,如今想来,分明是那罐酒的功劳!
"那酒现在在谁手上?"另一个汉子问道。
"鬼知道!冷门四残死得不明不白,那酒也下落不明。不过……"那汉子又压低了几分嗓音,"我听说,那酒有个天大的忌讳——饮者若要发挥其力,须得配合'情魔怨箫谱'上的心法。若无心法引导,酒力在体内乱窜,日子长了便要七窍流血、爆体而亡!"
"乖乖!那谁还敢喝?"
"喝自然有人敢喝,这世上要钱不要命的主儿还少么?听说紫霞剑客门下已经倾巢出动,四处搜寻那坛酒的下落。不光他们,还有什么玄清门、断刀盟、千机阁,各路势力都掺和进来了。谁要是得了那坛酒,再配上怨箫谱的心法,嘿,天下无敌指日可待!"
丁胜面上不动声色,手心却已攥出了汗。他想起那夜在洞中,自己将那罐酒喝得涓滴不剩——酒既已入腹,便是想吐也吐不出来了。
而《情魔怨箫谱》呢?他当时嫌那尽是些武功口诀,随手丢在了老妪枕边,后来又塞进了石壁缝中。
若那些人说的是真的,没有心法引导,酒力迟早要在体内作乱……他摸了摸胸口,那股热流自那夜之后便一直若有若无地在周身游走,先前他还以为是功力大进的征兆,如今想来,恐怕未必是什么好事。
他正自心惊,忽听邻桌又有人道:"还有个消息——听说冷门四残中,有个叫冷残阳的白衣女子没死。
有人前日在金陵城外见过她,神智似乎不大清醒,嘴里反复念着什么'箫史、箫史',紫霞剑客的人正在满城搜捕她呢。"
丁胜猛地抬起头来,冷残阳没死?!
他一拍桌子站了起来,酒杯"啪"地摔在地上,酒液四溅。邻桌四个汉子齐齐转过头来,见他一个蓬头垢面的少年瞪着大眼,面红耳赤,粗喘不止,不由面面相觑。
丁胜意识到失态,连忙拱手赔笑:"各位大哥,小弟是乡下人,头一回到杭州,听你们讲江湖故事听得入了迷,一时失态,莫怪莫怪。"
那四个汉子哈哈大笑,倒也没放在心上,又自顾自地喝起酒来。
丁胜坐回椅上,心口砰砰直跳。冷残阳还活着,而且出现在金陵!金陵,那不是陈玄清所说的目的地么?他握紧那管裂箫,箫管上的裂纹在指间微微发烫,仿佛在催促着什么。
窗外,杭州城的水巷里,一艘乌篷船无声地滑过。船帘半卷,露出一张脸来——四十余岁,细长微眯的眼睛,三绺长须,正是陈玄清。
他朝望湖楼二楼的方向望了一眼,嘴角勾起一丝笑意,将手中那管莹润的紫箫轻轻转了个圈,便放下了船帘。
乌篷船缓缓驶入桥洞,消失在了水巷深处。
丁胜浑然不知,他正望着桌上的酒壶出神,心中反复盘算着四个字——金陵,箫谱,残阳,紫霞。
而他更不知道的是,他方才失态摔碎酒杯时,有一滴酒液溅到了他怀中的裂箫之上,那箫管裂口处的暗红色痕迹,忽然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如同活物,又无声无息地沉寂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