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情舒畅，这是让左拾能够坚持下来不崩溃的支柱。
那无数个血腥的白天，无数个恐慌的星夜，一直如死神的低语时刻围绕他。
他觉得是住在派蒙蒂山脉最高峰的某个神庙里的神祇，不忍看他身心饱受摧残，大发慈悲赐下恩惠。
他没和任何人提起过，做个梦还要四处说，会让人捧腹大笑的。
这样更好，只沉醉在自己的梦里，也算是给心灵一个安稳的归宿。
太阳完全落下，基础生活物资紧张的他们，没有额外可以挥霍的照明用品，那些都是作为紧急军务用的。
早早躺床上睡觉，这几乎是他唯一能做的，也是他每天盼想的。
你说和异性来一段风花雪月？那是其他人的事情，左拾不太感兴趣，只因为他有着独属于自己的心灵港湾。
身体和心灵依旧劳累，这份劳累是日积月累的，早已根深蒂固，也早已习惯。
左拾躺在床上，很快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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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头！你小子把迎春婶子的大鹅给打残了吧！”
气急败坏的吼声从破败的篱笆院门外传来，人未到声已至。
迎春婶的大鹅被打断翅膀，把婶子心疼的，抱着大鹅找村正主持公道。
能干这事的十有八九就是石头，于是村正第一个就来找石头。
左拾，哦不，如果是现在。
他叫左石，秦·左石，石头是村里人叫他的别名。
反正读音没差，就算换一个名字，左拾也不在意。
左拾扭头看向院门外，村正拿着拐杖急匆匆走来，没错，拐杖是拿着不是拄着。
左拾一直不明白村正到哪都拿着那木棍干什么。
片刻功夫，村正进到篱笆院里，还呼呼地喘着气，分不清是气的还是累的。
左拾想了想，是有这么一回事。
就真诚的朝村正点头，表示所言不假，就是我做的，我够真诚了吧。
村正看他承认的如此光明正大，更来气了，黑白杂色的胡子一抖一抖。
可是村里人都清楚石头不是一个无故施暴的人。
村正呼出一口气，调整下情绪，拐杖杵地问。
“啥原因？”
“那牲畜一直追着小翠咬，不松口。”
回答干脆，声音平稳，不像假话，不像借口。
村正很快辨别出来，同时他也深信左拾品行是不差的。
他口中的小翠是村里七岁的小女娃，平时……以前乖巧懂事，自从跟了这个孩子王，现在是变得活泼过头，性子也就开始有点野了。
这事大概率是小翠先招惹大鹅的。
“一直咬，咬这里，小翠哇哇哭半天，我见不过，就拿树枝刷的……”
左拾一边描述一边辅以动作比划着，试图给村正完全展现案发现场，体现我很真诚的样子。
“把斧头放下！晃来晃去的成何体统！”
看了看手中提着的斧头，哦，刚刚还在劈柴来着。
村里人对左拾都抱有复杂又矛盾的情愫。
他四处惹祸，但大事没有，小事不断。
说他村里混混吧，种地勤快，种得还很好，砍柴挑水，样样不落。
谁家要是有事需帮忙的，爬上爬下，出力最多。
带着一帮孩子到处野，白天不见人影，晚上平安回家。
“好了，这事原委我清楚了。石头你……唉……下午叫上柱子和二牛到村头，前两天你大山叔回来了，现在教你们些防身手艺。”
村正拿拐杖轻轻拍了左拾大腿两下，罢了罢了，权当惩罚过了。
然后一边叹着气一边摇头离开。
这个村正真不容易，一只大鹅的事都要管。
左拾心里十分同情他。
而这个大山叔，左拾只从村民那听到过，年轻的时候出去参军，好像混得不错。
现在退伍回村，这两天左拾只在农作中远远瞧见过他几次。
柱子和二牛，是他两个忠诚的跟班，小他一两岁。
也是他亲封的唯二秦家村公爵，当然，是私下里闹着玩的。
下午，左拾三人大摇大摆来到村头，后面还跟着一群看热闹的小屁孩。
左拾在村子里就是这个待遇，到哪都是前呼后拥的。
秦山，他们口中的大山叔，眯着眼睛把一切看在眼里。
左拾来到他面前，也眯着眼打量着秦山。
他不算高，肩背宽阔厚实，面容黝黑，眼神沉稳冷冽。
身穿半旧的灰白粗布短打，露出的手臂肌肉紧绷，线条分明，手掌宽厚，指节粗大。
正规军精锐，左拾第一时间把秦山代入到泽亚帝国步兵军团。
“哦豁，有意思。村正说你很厉害，来试试？”
秦山挑衅道，指了指不远处地上的木剑木刀木棍。
这么明显的打量秦山当然能注意到，眼前的毛头小子不仅在打量他，还似乎在分析他的战斗能力。
再看左拾此刻脸上已经隐隐有退缩的神情，这小子有点天赋，不能让他跑了，用激将法试试他水平。
“根生和田福都打不过我，你说我厉不厉害？”
左拾梗着脖子嘴硬。自己那点水平，欺负欺负下孩子没问题。
但遇到像这样的好手，结局一定不美好。
秦山眼睛一眯，冰冷的眼神如箭矢急速射来，一下子就让左拾透心凉。
然后缓缓的说
“根生和田福比你大，你应该叫他们哥。”声音低沉，威压感十足。
“挑一件趁手的，咱俩比划比划。”
秦山又指了指那些木制武器，这次的语气没有商量，只有命令。
怎么突然就生气了？
左拾想不明白，但不能就这样过去挨打，先服软说说好话，然后再……
“石头哥可厉害了，大山叔你才是要小心些哦。”
站在左拾身后的柱子跳出来，对着秦山大喊。
柱子害我！
柱子害我啊！你小子，公爵没了。
左拾无奈，只能捡起没开刃的木剑。
摆出一个架势，微微侧身，双膝微弯，左臂弯曲在前，右手持剑在后。
这是泽亚剑盾兵基础架势，只是现在左臂上没有盾牌。
秦山原本冷冽的眼神一下子就有了色彩，黝黑的脸上终于展露出一丝惊讶的神情。
有人教过他？不对，村正说过没有的。而且这是野路子，天赋使然？还是说真的有人生而知之？
一瞬间，秦山闪过许多想法。
好机会！左拾不清楚这个边军老兵为什么分神，但好机会得抓紧。
蹬腿突进，扭腰，右臂前伸，突刺！
秦山更加惊讶，可是老兵的经验和直觉直接掌控了身体。
扭转身体的同时手掌拨开木剑，腿轻轻一蹬，闪身而过。
要不是秦山回过神来，身体就要本能的顺势反击了。
“哗~~！”
反倒是一群小孩看得可开心了，他们在不远处围成个圈，现在又蹦又跳的。
石头哥刷的突刺，大山叔刷的躲开，可比听话本有意思多了。
左拾突刺无果后，和秦山算是交换站位。
再次摆出架势。
“突刺？你对别人使用这么危险的招式了？”不是疑问，而是质问。
当中还有一丝丝怒气，秦山最见不得人把武器挥向自己人。
“怎么可能，他们不配。”
左拾被秦山的话影响到，也带起一点怒意。
以前和小孩子玩过家家，使用民兵的技法意思意思下就可以了。
现在面对秦山，似乎打开了某个开关，不自觉要使用搏命求生的技法。
秦山迅速回归冷静，也对，如果对村民用了这样威力的招式，小孩子们根本不会亲近他。
这样一想通后，秦山脸上挂满笑容。
是个好料，是个好料子啊。
“哈哈，说得好。再来！”秦山心情舒畅后，说话也豪迈起来。
“哇~~哇~~好耶~~”小观众热情起哄，气氛烘托到高点。
左拾说不清这是啥状况，但他就是知道他躲不掉了。
那就，来吧！
踏步向前，起跳，举剑过头，扭身甩臂，下劈！
秦山只后退一大步。
剑挥空，啪的一声打在地上，击起一些尘土。同时震得左拾虎口发麻。
左拾特意提前起跳，尽量拉开距离，让木剑在极限距离挥下。
不是怕伤到秦山，而是怕太近了被秦山近身。
以两人的体格差，只要被近身，一下就结束了。
周围又一次掀起欢呼的热浪，已经有小男孩开始幻想代入自己，在那儿有模有样的胡乱挥臂。
左拾自己有些醒悟，这些都是剑盾的技法，但现在手上没盾，一直担心自己被攻击，导致技法变形。
于是换了一个架势，侧身左肩朝前，双手握剑立于胸前，这是双手长剑的架势。
以前的班长悄悄给他耍过一次，累个半死，他的体能不足以使用长剑。
“还有？好小子，来来！”秦山高兴，笑得眼角皱纹更加明显。
挪步向前，两步，三步，腰身旋扭，双臂伸直，由斜上到斜下运动，劈砍！
秦山依旧闪身，还加了一些下腰动作辅以躲避，嘴里喃喃“还行还行”。
劈砍后，几乎同时右脚向前划半圆，现在是右肩朝前，迅速再次发力，这次是由左向右的水平横斩。
左拾咬紧牙关，用尽全力。
秦山一个大跨步就来到左拾右后方，速度很快。
左拾只能勉强看到一团灰白的色块快速消失在视野里。
啪，一只宽大的手掌握住左拾的手腕，横斩就被止住了。
另一只手掌轻轻拍在左拾头上，然后开始揉搓。
“哈哈哈，有两下子，有两下子啊。”秦山的爽朗笑声在左拾身后响起。
“哇~~~~~”小孩子们那可真的太开心了，也知道比试结束了，一个个手舞足蹈，一窝蜂地涌上来。
把秦山和左拾团团围住，哇哇地乱叫。
秦山也是高兴，这个摸摸头，那个举高高，气氛十分高涨。
只有左拾站在原地呼呼地喘气，身体不累，精神累。
“马上农闲了，石头，柱子，二牛。从明天开始，下午到晒谷场来，教你们技艺。”
秦山一边和孩子互动，一边点出这三人。
然后捡起木制训练武器，大笑着往村里走去，一帮小毛孩很自然的围在秦山身边，哇哇叫着离开。
“石……石头哥，咋办啊。”柱子在身边担忧的问
“还能咋办，照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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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拾醒来，深吸一口气，清新微凉的空气充满肺部，缓缓呼气。
整个人焕然一新一样，这感觉太棒了。
朝窗外看一眼，天还没亮。
今天早上还要到伯爵那领作战任务，也没说具体时间，那就只能早点去等着了。
轻轻关上房门，转身看到一个黑影轮廓从凯特休息的房间出来。
“早上好，凯……”左拾脱口而出的早安，但是后面顿住了，轮廓不对，这个轮廓要大些矮些，这不是凯特。
“早上好，先生。愿你有个美好的一天。”是一位女性的声音传来，然后就率先开门离开屋子。
是后勤的帮厨大娘，亦或是洗衣大娘呢？
嘿，看来凯特也有一场美梦。
踏出屋外，夏季清晨微凉的气温让人感到舒服。
伴着宁静的时光，悠然漫步到后勤中心。
那里已经开始忙碌，生火烧水一派热火朝天，和室外是两种感受，左拾也很喜欢这种生活气息。
拿到两片黑面包，蔬菜汤，竟然还有一小块奶酪。
左拾不像昨日那样狼吞虎咽，一边慢慢等黑面包泡软，一边小口小口嘬着汤。
待到黑面包泡软，抓起狠狠来上一口，柔韧又松软，最先是麦香和木香，然后汤汁在嘴里迸射，浓郁香味冲刷口腔各处。
嚼吧嚼吧囫囵吞下，这团暖流直冲胃袋，最后长长呼出一口气，满足。
从后勤处出来，天才微微亮，更多人醒来开始处理自己的事情。
左拾走过石桥，河面还有些淡淡的雾气飘着，多么美丽的小镇，可惜……
摇摇头，努力不去想这些事情。
没多久来到伯爵指挥所，也不知里面什么情况，贵族大人应该不会这么早醒的吧。哦，巴兹先生应该会出来指引的吧。
正当左拾在小路边想着这些有的没的，小路另一头走来一个人。
艾瑞克·索斯身姿挺拔，每一步都走得……很规整很正式。
不像左拾，他是慢悠悠晃过来的。
“早上好，艾瑞克·索斯阁下。”左拾率先问好，打好关系的行为要坚持。
“早上好，先生。”艾瑞克回得不痛不痒，然后就站立在小路的另一边。
两人无言，小路上只能听到零星的鸟啼，还有远处不知哪里传来的锻造敲打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