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死了,死的那年才十岁。
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早上妈妈塞给我的糖,那么甜呢!都还没有来得及吃。
一阵嗡鸣声响起,我看见被疾驰而来的车辆撞飞我的身体,耳朵里听不清声音。
只好像看见飞奔而来的妈妈,我像是溺水般被掐住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
耳边不断响起断断续续的「阿晚,我的阿晚!……」
那天的阳光很大,但是脖子下流的血怎么那么凉呢?
再睁眼时,我飘在半空中,轻飘飘的,我看见小小的自己倒在血泊里,再也不会睁开眼睛了。
我死了。
我变成鬼了。
我看见匆匆赶来的妈妈,跌跌撞撞扑过来,死死抱着我冰冷的身体,哭得撕心裂肺,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
「阿晚!我的阿晚!你醒醒啊!别吓妈妈……」
我看见哥哥林凡,一向沉稳冷静的他,红了眼眶,浑身发抖。
跪在地上,一遍一遍小心翼翼擦着我脸上的血污,嗓音哽咽到破碎:
「妹妹,你睁眼看看哥哥,好不好?哥哥带你回家。」
那一刻,我好心疼他们。
我想伸手抱抱妈妈,想擦擦哥哥的眼泪,想告诉他们别哭,阿晚不疼了。
可我的手,一次次穿过他们的身体。
我碰不到我的妈妈,也碰不到最疼我的哥哥了。
我只能安静飘在一旁,看着他们为我崩溃、为我痛哭。
那时候我偷偷想,真好,原来妈妈、哥哥,都很爱很爱我。
就算我死了,他们也会很伤心,会一直记得我的。
我傻傻地、天真地这样以为。
2.
可我万万没有想到,那场撕心裂肺的痛哭,不过短短半日。
肇事司机家里超级有钱,很快就派人上门协商赔偿。
一大笔沉甸甸的赔偿款,送到了妈妈手里。
我亲眼看着,哭得肝肠寸断的妈妈,在看见那厚厚一叠合同、看见那笔巨额赔款的瞬间,眼底的悲痛一点点褪去。
她擦干了眼泪,挺直脊背,冷静地和对方谈条件、签协议,条理清晰,分毫看不出刚刚痛失爱女的崩溃模样。
哥哥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眼底最后一点泪光,也慢慢彻底凉了下去。
我飘在旁边,呆呆地看着。
原来那么多的眼泪,那么痛的崩溃,都抵不过一笔钱。
后来,他们草草给我选了一块最便宜的墓地,简简单单立了一块小小的石碑,连一张我的照片都没有。
没有仪式,没有祭奠,没有告别。
我十岁短暂的一生,就那样被潦草收场。
那可是用我的命换来的钱啊,好多好多钱。
小小的我飘在空旷的墓园里,风吹得我发冷,心口闷闷的、酸酸的,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住,疼得喘不过气。
我疑惑地喃喃自问:「做鬼了,还会感受到难受吗?」
原来鬼魂,也会难过,也会委屈,也会痛得快要碎掉。
哥哥从前最大的梦想,是考警察学校。
他高三日夜刷题,拼命努力,常常摸着我的头认真和我说:
「阿晚,等哥哥考上警校,就当警察,匡扶正义,保护天下所有像你一样可爱的小朋友,也一辈子保护你。」
那时候的哥哥,眼里有光,心里有正义,有初心,有温柔。
我一直以他为骄傲。
可在我死后,他毫不犹豫改掉了志愿。
他放弃了心心念念的警校,转头填报了本市最好大学的金融专业。
我飘在他书桌前,看着他一笔一划,删掉警察学院的志愿,认真填上金融院校的名字,指尖沉稳,没有半分犹豫。
我懵懵懂懂地看着,心里酸酸涩涩的。
是因为有钱了吗?
是因为我的命换来的钱,让他不用再追逐从前的梦想,不用再拼命努力,就能拥有光明坦荡的未来吗?
我不懂。
我真的不懂。
明明以前,他们那么爱我。
爸爸走得早,家里清贫,只有妈妈一个人辛苦打工,咬牙拉扯我和哥哥长大。
妈妈真的很辛苦,起早贪黑,省吃俭用,把最好的都留给我和哥哥。
哥哥也最疼我。
他每天放学,再忙再累,都会偷偷给我带小糖果、小零食。
周末从不出去和朋友玩,专门陪着我去公园放风筝、骑摇摇马,牵着我的小手,寸步不离。
这些年的日子虽然俭朴,没有大钱,没有大房子,可每一天,都是暖的。
我从来不觉得苦,我觉得我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小孩。
我甚至傻傻安慰自己:没关系的,我死了也好,我可以换一大笔钱,妈妈不用再辛苦打工,不用再省吃俭用,哥哥也可以轻松读书,不用再为家里的清贫发愁。
我牺牲我一个,可以让我最爱的家人,往后余生,衣食无忧,岁岁安稳。
那时候的我,真的一点都不怪他们。
我甚至觉得,我的死,很值得。
可我万万没想到,他们不仅心安理得花着我的救命钱、卖命钱,还很快,就彻底忘了我。
短短几个月而已。
妈妈再也没有为我掉过一滴眼泪。
她辞掉了辛苦的工作,开始频繁去美容院护肤、做美甲、买新衣服,学着精致穿搭,日日保养,眉眼之间,再也没有从前的疲惫沧桑,只剩下悠闲富足。
她还专门报了厨艺班,学着做精致菜肴,日日悠闲享乐,过得光鲜又体面。
旁人问起我的时候,她眉眼淡淡,毫无波澜,甚至带着一丝嫌弃与不耐,轻飘飘一句话,打碎了我所有天真的执念。
她逢人便说:「那死丫头是个没福气的,怨不得任何人。」
死丫头。
没福气。
字字句句,像冰冷的刀子,一遍遍扎在我小小的心上。
我飘在人群旁边,听着她轻描淡写的话语,浑身都在发抖。
我明明那么乖,那么听话,我从来没有惹过任何麻烦。
我只是,只是为他们换了余生富贵而已啊。
为什么到最后,我就成了那个短命、没福气、活该早死的多余累赘?
我好生气,我好委屈。
我开始调皮捣蛋。
我日日跟在哥哥身边,他伏案刷题、认真看书的时候,我就鼓起小小的风,对着他的作业本、课本使劲吹。
纸张哗啦啦乱翻,笔滚落桌面,书本歪歪扭扭散落一地。
哥哥紧锁眉头,抬头看着窗外,轻声呢喃:「怎么突然起风了?」
他看不见我。
他再也感应不到,最爱黏着他的小妹妹,一直都在他身边,从未离开。
我穿梭在妈妈身边,一次次穿过她的裙摆,绕在她肩头。
从前我最爱窝在妈妈怀里撒娇,贴着她的脖颈,闻着她身上温柔的烟火气。
如今我只能一遍遍穿过她。
妈妈总会莫名觉得后背发凉、肩头发冷,习惯性双手交叉搓一搓肩膀,眼神恍惚一瞬。
我却玩得不亦乐乎,仿佛这样还能在妈妈的怀里一样。
我知道,她潜意识里,或许还记得曾经日日黏着她的小小身影。
可仅仅只是一瞬而已。
转瞬,她眼底的温柔彻底消散,继续笑着和旁人闲谈,彻底将我抛之脑后。
3.
一年时间转瞬即逝。
如果我还活着,今年,我就十一岁了。
从前每一年我的生日,妈妈都会提前好久准备蛋糕、礼物,哥哥会攒好久的零花钱,给我买我最爱的玩偶,一家人简简单单,却满是温柔热闹。
可今年,我的生日,安安静静,无人记得。
偌大的家里,没有人提我的名字,没有人念我的生辰,没有人记得,曾经有一个小小的女孩,在这里认真活过十年。
我蹲在空荡荡的角落,默默掉眼泪。
可是鬼是没有眼泪的。
我哭不出声,流不出泪,只有心口密密麻麻、撕心裂肺的疼。
我真的好不甘心。
我跟着去了哥哥的大学。
他考上了全市最好的大学金融系,依旧优秀耀眼,依旧是旁人眼中的天之骄子。
所有人都夸他争气、努力、前途无量。
只有我知道,他光明坦荡的未来,是用我的命换来的。
可最让我崩溃、让我彻底心寒的是——
我看见了撞死我的那个凶手。
周子豪。
那个开豪车、超速闯红灯、夺走我十岁性命的肇事司机。
他竟然和我最亲最爱的哥哥,成了最好的兄弟。
他们日日同行,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说笑打闹,形影不离,亲密无间。
周子豪家世显赫,是本地顶级豪门的少爷,横行霸道,嚣张跋扈。
从前的哥哥,最讨厌仗势欺人、肆意妄为的人。
可现在,他陪着害死我的凶手,谈笑风生,岁岁相伴。
我飘在他们身后,小小的身子止不住发抖,喉咙堵得发疼,无声地哽咽。
哥哥坏!
我的哥哥,变坏了!
我不要哥哥了!
4.
我对着漫天虚空,小小声祈祷:菩萨,求求你,把哥哥带走好不好?让他下来陪我,好不好?
可是菩萨听不到我的委屈,也从来不会护着我。
老天眼睁睁看着,我的仇人风光无限,我的家人,与我的仇人交好共生。
周子豪依仗家里权势,在学校肆无忌惮,惹是生无所,每次遇到麻烦,全都找哥哥帮忙处理。
学业难题、人际纠纷、私事麻烦,只要是他搞不定的,全都丢给我哥哥。
哥哥永远耐心细致,帮他兜底,帮他解决所有麻烦,妥帖周到,面面俱到。
久而久之,周子豪越来越依赖哥哥,甚至经常把家里公司的商业难题、项目方案拿来让哥哥分析、解答。
哥哥一点点接触到周家核心产业,一步步走进了顶层权贵的圈子。
他踩着我的鲜血,借着害死我的凶手的人脉与资源,步步登高,平步青云。
而我的妈妈,早已彻底开启了全新的人生。
她不再是那个辛苦拮据、温柔坚韧的单亲妈妈。
她变得精致、漂亮、优雅、悠闲。
她开始谈恋爱了。
她每天精心打扮,妆容精致,衣裙温婉,日日外出约会,笑意温柔。
她会亲手做满满一桌子精致美味的饭菜,温柔端给那个陌生的男人。
那满满一桌热气腾腾、色香味俱全的饭菜,再也没有一口是留给我的。
那曾经独属于我的温柔与偏爱,全部,全都给了别人。
我气呼呼冲上去,伸手想打翻桌上的饭菜,想把所有东西全部扫落在地。
可我的小手一次次穿过餐盘,穿过热气,穿过所有我想触碰的一切。
我什么都做不到。
我抢不回属于我的温柔,留不住曾经爱我的家人,甚至连发泄委屈的资格都没有。
我气得躲进空荡荡的房间,蜷起小小的身子,默默赌气。
以前我生气闹别扭,躲在房间,妈妈会温柔敲门哄我,哥哥会偷偷塞糖果给我,软声软气哄我开心。
可是现在。
没有人哄我。
没有人记得我。
全世界,只剩我一个人,孤零零、凉飕飕地守着满心委屈。
时间一年一年飞速流逝。
5.
五年了。
我死了整整五年。
五年时光,春夏秋冬,岁岁更迭。
妈妈从来没有来过我的墓园,从来没有看过我一次。
哥哥学业结束,顺利毕业,凭着五年积累的人脉与能力,一毕业就直接进入了周家旗下本市最大的上市公司,身居高位,前途无量。
所有人都羡慕他年少有为、运气绝佳、人生顺遂。
只有我知道,他所有的顺遂,都是我用命换来的。
五年了。
他们一次都没有来看过我。
他们太忙了。
忙着变美,忙着恋爱,忙着赚钱,忙着攀附权贵,忙着和我的仇人并肩同行、荣华富贵。
可是阿晚真的好想他们啊。
我好想回家,好想再抱抱妈妈,好想再被哥哥揉着头喊小不点。
好想回到那个清贫、却温暖圆满的家。
后来,那个和妈妈相恋的男人,给妈妈买了一栋超大超大的独栋别墅。
我在偌大的别墅里跑来跑去,跑了好久好久,都跑不完。
好大的房子,好漂亮的家。
可这里,再也不是我的家了。
妈妈每天住在豪华别墅里,锦衣玉食,无忧无虑,日日对着那个男人温柔浅笑,眉眼之间,满是安稳满足。
我静静飘在角落,看着她幸福安稳的模样,心里慢慢变得麻木。
原来没有我,他们真的可以过得这么好、这么幸福。
6.
是不是我的存在,本来就是多余的?
我好想投胎,好想重新做人,好想彻底离开这里,彻底忘掉所有难过。
可我走不了。
我被无形的枷锁困着,只能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徘徊在妈妈和哥哥身边,看着他们步步登高、岁岁圆满,看着我自己,彻底沦为过往尘埃。
夜里,那个男人常常来别墅陪妈妈。
他每次来都格外放松惬意,搂着妈妈,语气温柔满足。
「小淑,还是你这里最安稳舒服。每次过来,吃着你亲手做的饭菜,我才觉得心里踏实知足。」
妈妈眉眼温顺,浅浅笑着,温柔依靠着他。
「周哥,是你不嫌弃我,不嫌弃我曾经生过孩子,愿意疼我、护我,我才是真的知足。」
周哥。
我猛地一僵,浑身发冷。
周?
周子豪也姓周!
我心头骤然升起不好的预感,屏住呼吸,仔细听着。
只听男人淡淡开口:「林凡这孩子聪明稳重、踏实能干,等他手里这个大项目收尾结束,我就提拔他,让他直接做项目负责人。好好栽培,是个可塑之才。」
林凡。
7.
是我哥哥的名字。
我脑袋轰然一响,瞬间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
原来!
原来妈妈交往的这个男人,就是周家的人,和周子豪一个周!
是撞死我的周子豪的家人!
原来他们从一开始,就全部知情!
哥哥靠近周子豪,妈妈依附周父,他们攀附的所有权贵、得到的所有资源、拥有的所有荣华富贵,全部都来源于——害死我的凶手一家!
我双腿一软,小小的身子直直蹲在冰冷的地板上,双手死死捂住脸,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抽搐、发抖。
心口那道早已结痂的伤口,彻底被狠狠撕裂,鲜血淋漓,痛到窒息。
怎么可以……
他们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那是害死我的仇人啊!
是夺走我十年性命、毁了我所有未来的凶手!
可我的妈妈,甘愿做仇人的恋人。
我的哥哥,心甘情愿依附仇人、追随仇人,靠着我的鲜血平步青云。
他们心安理得花着我的命钱,靠着我的命案,换来了一生荣华、锦绣前程。
我飘去公司,飘到哥哥身边。
偌大的总裁办公室里,一身正装、沉稳挺拔的哥哥,恭恭敬敬站在那个男人面前,低声汇报工作,从容专业,进退有度。
「周总,这是本次项目的全部细节与收尾方案,请您过目。」
周父翻看文件,眼底满是满意,淡淡开口:
「做得很好。往后你就跟着子豪做事,有你帮他兜底,我很放心。」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吊儿郎当的笑声。
「爸!你能不能别总把我当小孩子,什么事都丢给凡哥啊?我没那么没用!」
周子豪推门而入,笑容张扬肆意。
8.
父子!
原来他们竟是亲生父子。
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让我呼吸都开始不顺畅起来。
我一直不愿意承认、不敢深究的猜测,变成了最刺骨、最残忍的真相。
五年了。
整整五年。
我的家人,日日与我的仇人朝夕相处、互惠互利、共享荣华。
他们靠着我的死亡,活成了人人羡慕的模样。
而我,永远停在了十岁,永远困在原地,无人祭奠、无人挂念、无人心疼。
往后日子,哥哥越来越忙,手握重权,事业蒸蒸日上,前程万里。
而始作俑者周子豪,依旧嚣张跋扈、肆意妄为,日日流连酒吧夜店,吃喝玩乐,无所事事。
老天好像从来都不公平。
我跪在虚空,小小声祈祷。
老天爷,求求你,惩罚坏人好不好?
求求你,把周子豪带走好不好?
或许是我的执念太深,或许是老天终于听见了我无数日夜的委屈祷告。
没多久,周子豪出事了。
9.
他深夜在酒吧酗酒,只因看陌生人不顺眼,当众寻衅滋事,大打出手,将对方打得遍体鳞伤。
双方混战一团,场面混乱不堪。
哥哥接到消息,连夜匆匆赶去。
彼时两人都浑身是伤、狼狈不堪,围观人群无数,警察也已经赶到现场。
凭借周家势力,再加上哥哥连夜出面调解、周旋赔偿,最后仅仅只是口头告诫,便草草了事。
哥哥有条不紊处理所有后续赔偿、纠纷、舆论,替周子豪摆平所有祸事,替他兜底所有过错。
全程冷静、沉稳、周全,滴水不漏。
只是在和被打伤者对视的那一瞬间,我看见哥哥眼底极快闪过一丝复杂、晦涩、愧疚的情绪。
那一丝情绪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抓不住。
可我看见了。
这件事很快传到了周父耳中。
一向纵容儿子的周父,罕见地大发雷霆,当场甩了周子豪一记响亮的耳光,怒气滔天。
「你能不能安分一点!这么多年惹的祸还不够多吗?!」
他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字字沉沉,带着压抑多年的恐惧与愧疚。
「你是不是忘了!当年那个被你撞死的小女孩!!」
轰——
我的脑子彻底炸了。
原来他们所有人,从来都没有忘记!
周父记得!
周子豪记得!
我哥哥,也记得!
他们清清楚楚记得,五年前,那个被他们亲手毁掉的、年仅十岁的我!
可他们依旧心安理得,依旧互惠共生,依旧踩着我的鲜血,享受一生荣华。
哥哥垂立在一旁,闻言之后,眉眼瞬间彻底暗沉,眼底最后一点微光彻底熄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麻木与冰冷。
原来他什么都记得。
他记得我的惨死,记得我的无辜,记得我是怎么死在他最好兄弟的车轮之下。
可他还是选择了名利,选择了前程,选择了仇人,放弃了唯一的妹妹。
后来,周父回家,和周母爆发了前所未有的激烈争吵。
周父怒骂周母宠溺无度、教子无方,惯得儿子无法无天、闯下滔天大祸。
周母也不甘示弱,两人彻底撕破脸皮,大打大闹,家宅不宁。
争吵过后,周父怒而甩门离去,转身就来了我妈妈的别墅。
我这才彻底知晓所有真相。
10.
妈妈心甘情愿、知三当三,甘愿做周父见不得光的婚外情人。
周母是陪周父白手起家的原配妻子,年少贫苦相随,生下周子豪后伤了根本,常年体弱,唯一的执念与寄托就是这个独子。
周父起家发达后,功成名就,早已厌倦糟糠之妻,偏爱温柔懂事、听话体贴的我妈妈。
妈妈静静听着周父的抱怨与怒火,温柔上前,轻轻替他按着太阳穴,柔声细语安抚。
「周哥,别气了。嫂子也是太紧张子豪了,子豪年纪小,贪玩不懂事,慢慢教就好了。气坏了自己的身体,不值得。」
寥寥数语,温柔体贴,抚平了周父所有戾气。
周父轻叹一声,眼底满是释然与满足:「他也不小了,比林凡还大一岁,什么时候才能真正懂事。」
我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这刺眼温馨的一幕,心口凉得彻底。
我的妈妈,温柔安抚着害死我的凶手父亲。
我的哥哥,忠心辅佐着害死我的凶手本人。
他们靠着我的命,换来了锦衣玉食、高官厚禄、安稳余生。
而我,孤零零躺在冰冷的地下,无人问津,无人祭拜,永远停在了最天真、最无辜的十岁。
第二天,哥哥去医院探望养伤的周子豪。
病床上的周子豪浑身缠满绷带,狼狈又滑稽。
我飘在病床边,看着他丑陋狼狈的样子,忍不住偷偷笑出声。
略略!丑死啦!
活该!
谁让你做坏人!谁让你撞死我!
可笑着笑着,我又哭了。
「事情已经解决了,好好养伤。」
一道低沉淡漠的男声在虚空响起,是哥哥林凡。他的目光没有落在我身上,全然望向窗外。
淅淅沥沥的雨点敲砸在落地窗上,噼啪作响,沉闷又压抑,像压在所有人心头、数年未曾散去的阴霾。
一旁的周子豪全然不在意林凡眼底翻涌的冷意,他死死攥紧拳头,下颌紧绷,满眼戾气与不甘,咬牙切齿地低吼:
「妈的,别让我下次再遇到他!敢动我,我绝对让他付出代价!」
……
11.
夜色沉沉,霓虹糜烂。
市里最隐蔽的高端私人酒吧藏在商圈顶楼,隔绝了外界的规整白昼,只剩纸醉金迷的昏暗与放纵。包厢内烟雾缭绕,重金属音乐低沉沉闷地撞在墙壁上,奢靡的气息扑面而来。
周子豪懒散地靠在真皮沙发上,双腿随意折叠翘在名贵的大理石茶几上,身上的名牌衬衫松垮解开两颗纽扣。
眉眼间尽是纨绔子弟的嚣张与浮躁。方才被人挑衅吃亏的郁气堵在胸口,让他满心烦躁。
他漫不经心地开口,声音慵懒又带着几分不耐:
「找到了吗?」
身旁跟班的小弟连忙弓着身子,谄媚地给他斟满威士忌,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困惑:
「周哥,奇怪得很,我带着所有弟兄翻遍了全城,查了监控、问了圈子里的人,一点踪迹都没有,那人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
周子豪不耐地摆了摆手,眼底戾气未消:
「找不到就接着盯,别松懈。」
小弟应声退到一旁,不敢多言。
周子豪百无聊赖地抬眼扫过大厅,不远处的卡座里坐着几个打扮张扬、气质矜贵的年轻男人。他们举手投足都是顶级富家子弟的散漫肆意,出手阔绰、谈笑不羁。
和圈子里普通的纨绔完全不同。几人玩得极度放开,喝酒、玩笑、肆意喧闹,浑身透着一种极致放纵、超脱规则的松弛感。
骨子里爱凑热闹、贪慕奢靡的周子豪瞬间被吸引,主动端着酒杯上前搭话。
他本就是周家少爷,家底雄厚、擅长逢迎,几句话就顺着对方的话题攀谈起来。
这群人也看出他身份不一般,索性带着他一起喝酒玩乐。
几晚下来,众人熟络得飞快,日日厮混、夜夜笙歌。
几番相处试探后,这群人终于放下戒备,笑着邀请他参与他们真正的“私人盛宴”。
那是顶级富家子弟专属的隐秘聚会,门槛极高,隔绝了外人与普通纨绔,能入场的皆是家底深厚、肆意妄为的权贵子弟。这里没有规矩束缚,没有长辈管束,只有极致的放纵与沉沦。
12.
周子豪第一次踏入这场盛宴,就彻底开了眼界。
昏暗密闭的包厢里,美酒堆叠、香烟缭绕,奢靡到极致。他亲眼看见在场的所有人,都会在玩乐间隙,悄悄使用一种特制的粉末。
仅仅一点,就能让人瞬间抛开所有疲惫、烦躁与情绪,大脑陷入极致的亢奋松弛,感官被无限放大,所有烦恼尽数消散,只剩下轻飘飘的愉悦与疯狂。
起初周子豪是抗拒的。
他清楚这是触碰法律红线的禁物,知道后果严重,只看着和喝酒、不沾染。可身边所有人都沉浸其中,每个人都面色潮红、亢奋肆意,不停有人在耳边蛊惑怂恿。
「周少,试试而已,这点东西不上瘾,就是图个开心。」
「我们圈子里都玩这个,不然多没意思。」
「你家世这么好,还需要畏手畏脚?及时行乐才最重要。」
一次次的劝说、一次次看着众人极致放纵的模样,加上连日来的烦躁郁结无处宣泄,周子豪的心态渐渐松动。
他年轻气盛、极度好面子,不愿被圈子里的人看不起,更贪恋这种无人管束的肆意自由。
终于,在又一场彻夜狂欢的聚会上,他半推半就,尝试了第一次。
仅仅一次,极致的快感瞬间席卷全身。
所有的不甘、烦躁、愤怒、郁闷一扫而空,大脑一片轻盈,肾上腺素疯狂飙升,整个人轻飘飘的,仿佛挣脱了所有束缚,拥有了全世界。那种极致亢奋、极致放松的感觉,是烟酒永远无法比拟的。
这一口,彻底毁了他。
人一旦坠入奢靡的深渊,就再也难回头。
从最初的胆怯尝试、偶尔触碰,到后来的主动渴求、日日离不开,周子豪沦陷得飞快。他越来越迷恋这种虚幻的快感,只有依靠这种违禁药物,才能填补他内心的空虚,安抚他的戾气。
他的剂量越来越大,频次越来越密,彻底染上了恶习,深陷毒瘾,无法自拔。
终日醉生梦死、神志恍惚,清醒的时刻越来越少,整个人变得愈发暴戾、偏执、目中无人。
而这一切,哥哥林凡全都看在眼里,更是顺水推舟,步步成全。
每次周子豪深夜不归、在外聚众滥药、惹是生非,林凡都会默默出面,替他收拾所有烂摊子,花钱压下丑闻、摆平纠纷、抹除痕迹,耐心替他向父亲遮掩辩解。
有了哥哥全方位的兜底和掩护,周子豪更加肆无忌惮、有恃无恐。
他笃定无论自己闯下多大的祸,都有人替他善后,愈发肆意放纵,沉沦在糜烂的泥潭里越陷越深,周父被蒙在鼓里,自始至终,丝毫没有察觉自己引以为傲的儿子,早已彻底腐烂堕落。
12.
与此同时,周家的后院,早已彻底分崩离析。
周父与强势张扬的周母早已感情破裂、形同陌路。长久以来,周父厌倦了周母的跋扈势利,反倒日日温柔温顺、厨艺精湛、体贴入微的我妈妈,成了他唯一的慰藉。他越来越频繁地借故离开家,日日奔赴妈妈的住处。
这份隐秘的亲近,终究还是被周母撞破。
那日周母找上门,当着所有人的面,极尽羞辱地辱骂妈妈,下手狠戾地对她拳打脚踢,极尽泼妇姿态。
我静静看着狼狈倒地、衣衫凌乱的妈妈,心里酸涩发胀。纵使我从前闹过脾气、说过不喜欢她。
可看着至亲之人被肆意欺辱殴打,心口依旧像被密密麻麻的针狠狠扎着,疼得喘不过气。
周父撞见这一幕,看着满身伤痕、隐忍落泪的妈妈,心底的愧疚与心疼达到顶峰。他彻底厌烦了周母的蛮横无理,当众与她撕破脸皮,彻底决裂。
被丈夫彻底冷落、抛弃的周母,满心委屈与怨怼,第一时间找到唯一的儿子周子豪哭诉求助。
可彼时的周子豪,正沉溺在药物带来的极致亢奋和夜夜狂欢之中,早已六亲不认。他满心都是奢靡享乐,哪里听得进母亲的哭诉,更懒得理会家里的鸡毛蒜皮。
电话里几句敷衍的厌烦呵斥,彻底寒了周母的心。
起初她终日以泪洗面、郁郁寡欢,可没过多久,身边所谓的闺蜜带着她出入高端会所、娱乐场所散心。
在那里,一群年轻帅气、嘴甜温柔的年轻小伙,围着她百般讨好、温柔哄劝,极尽殷勤,哄得她心头暖意翻涌。
被丈夫冷落、被儿子抛弃的落寞,在年轻温柔的陪伴里被彻底抚平。
她骤然想通了,既然丈夫不爱、儿子不孝,无人疼惜,那她就花钱买开心、买陪伴。
自此,周母彻底放飞自我,挥金如土,整日和年轻的小白脸厮混在一起,日日暧昧缠绵,如胶似漆。
偌大的周家,彻底沦为一场荒唐的闹剧,一家人各怀心事,各玩各的,全员堕落。
13.
周子豪深陷毒瘾,日夜糜烂,活在虚幻的快感里无法自拔;周母沉迷声色,花钱寻欢,填补内心的空虚;
周父则彻底扎根在妈妈的温柔乡里,每日下班归来,总有温热可口的饭菜,总有温柔体贴的嘘寒问暖。
温柔、漂亮、善良、体贴的女人,日日暖心陪伴,谁能不心动?周父愈发沉迷这份安稳温柔,对妈妈愈发依赖信任,对早已破碎的家庭,彻底不管不顾。
只有我,静静旁观着这荒诞的一切,心底阵阵发寒,隐隐察觉到了不对劲。
深夜,夜色如水,万籁俱寂。整栋别墅灯火稀疏,大部分房间都陷入黑暗。
我看见哥哥林凡独自立在落地窗前,修长挺拔的身影融在沉沉夜色里。指尖夹着一支燃到末尾的烟,星火明明灭灭,烟雾缭绕。
他抬眸望向漆黑的夜空,眼底无波无澜,听不出情绪的轻声呢喃:
「快了。」
而别墅外的偌大草坪上,我的妈妈独自一人伫立晚风之中,仰头静静望着漫天星辰,身形孤寂单薄,无人知晓她心里在想什么。
我好像懂了什么。
哥哥的步步筹谋,妈妈的隐忍布局,数年蛰伏,只为一朝复仇。
我的心脏骤然紧缩,泪水瞬间模糊视线。
我什么都不要,我不要报仇,不要血债血偿,我只求我的家人,好好活着,平安顺遂就够了。
妈妈,别这样……
14.
沉静的黑夜如同潮水般褪去,天边破开一道鱼肚白,黎明破晓。
一声凄厉尖锐的尖叫,骤然撕裂了清晨的平静。
「啊!我的钱呢!我的所有钱和首饰呢!」
周母惊慌失措的嘶吼声刺耳又绝望。
她枕边的小白脸,卷走了她这些年挥霍积蓄、名贵珠宝、奢侈品首饰,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彻底人间蒸发。
一夜之间,她人财两空,沦为整个上流圈子最大的笑话,人人嘲讽唾弃。
可命运的齿轮,早已转动。更大的祸事还在后面等着。
没过多久,她查出自己被那个居心叵测的小白脸传染了脏病,终身难以根治。
双重打击轰然砸下,周母彻底崩溃,陷入疯魔,日日歇斯底里,活得狼狈又癫狂。
远在公司的周父听闻消息,羞愤、暴怒、难堪齐齐涌上心头,怒火攻心,一口鲜血猛地喷出,当场昏厥,紧急送往医院抢救。
万幸暂无性命之忧,可身体机能已然大幅衰败,日渐虚弱。
他只当是年岁渐长、心绪郁结所致,并未深究,安心在医院静养。
这段时日,是妈妈寸步不离守在病床前,悉心照料、温柔陪护,日日亲手熬制养胃药膳、烹制可口餐食,温柔体贴,无微不至。
周父看着温柔善良、不离不弃的妈妈,心中愈发愧疚依赖,暗自决定等风头过后,就立刻和周母离婚,余生好好弥补陪伴她。
家中翻天覆地的变故,母亲的疯魔落魄,丝毫没能唤醒沉溺堕落的周子豪。
他对此漠不关心,对家里的烂摊子视而不见,将手里所有的工作悉数甩给哥哥林凡接手,自己依旧夜夜外出,泡吧聚会、聚众滥药,彻底活成了一具沉迷欲望的空壳。
这天,他刚刚吸食完违禁药物,药效彻底发作,大脑极度亢奋,浑身肾上腺素飙升,整个人处于极度兴奋、无所畏惧的癫狂状态。
心血来潮之下,他邀约一众狐朋狗友,深夜奔赴城郊专业赛车场,极速飙车寻刺激。
药物麻痹了他的神经,放大了他的狂妄与疯狂,让他彻底丧失了理智与分寸。
几人在赛道上肆意提速,车速越来越快,风驰电掣,全然不顾赛道规则与自身安危。
高速过弯的瞬间,周子豪操控的赛车速度失控,车身剧烈偏移,狠狠撞向护栏。
紧随其后的几辆赛车躲避不及,连环相撞,剧烈的撞击声划破深夜。
警笛与救护车的鸣笛声响彻赛道,警方与医护人员紧急赶到。
这场疯狂的车祸,最终造成两人当场死亡,三人重伤濒危,场面惨烈。
警方现场勘查取证,很快查出所有涉事人员体内均检测出违禁药物成分,属于严重吸毒后危险驾驶、聚众肇事,触犯多项重罪,国家严厉打击,绝不姑息。
周子豪是唯一幸存的主犯,却也重伤昏迷,浑身骨折。
抢救醒来后,结果更是毁灭性的——他双腿彻底粉碎性骨折,神经永久性坏死,终身残疾,往后余生,只能被困在轮椅之上,再也无法站立行走。
等待他的,除了终身残疾的痛苦,还有严苛的法律制裁。
15.
医院里,刚刚稳住身体的周父,听闻儿子致残涉刑、家丑彻底败露的消息,晴天霹雳当头砸下,他眼前一黑,重重一头栽倒在地。
详细检查结果出来:肝肾严重衰竭,疑似长期误食相克食物、慢性中毒所致,需要进一步立案调查。
一时间,周家支柱彻底崩塌。
周父重病垂危、周子豪残疾待刑,周家产业群龙无首,濒临崩塌。
危急关头,一直默默蛰伏的哥哥林凡挺身而出,迅速接管公司所有核心事务。他处事冷静果决,条理清晰,有条不紊地稳住公司局面,将所有烂摊子一一梳理妥当。
数日之后,周父从昏迷中悠悠醒来。
他虚弱无力,满目苍凉,在偌大的病房里,唯一能抓住的人只有日夜陪护的妈妈。
他颤抖着手,死死攥住妈妈的手腕,双目含泪,声音嘶哑脆弱:
「小淑,我什么都没了,我只有你了……」
可下一秒,妈妈骤然用力,狠狠挣脱了他的手。
她满脸嫌恶,用力反复擦拭被他触碰过的皮肤,仿佛沾染了极致肮脏的污秽,眼底数年伪装的温柔尽数碎裂,只剩下刺骨的恨意与冰冷。
「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你知道这些年,我看着你、讨好你,有多恶心吗?」
周父彻底怔住,眼神茫然错愕,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判若两人的女人,虚弱出声:
「小淑,你……你在说什么?」
「呸!别这么叫我,恶心!」
妈妈的声音剧烈颤抖,积压数年的委屈、痛苦、恨意尽数爆发,字字泣血,字字刺骨。
「我从一开始接近你,就只是为了报仇!」
「我特意了解食物的相克原理,日日研究厨艺,变成你最喜欢的温柔模样,小心翼翼讨好你、陪伴你、伺候你!」
「我做了这么多,只为今天!只为给我惨死的女儿报仇!」
「我要你身败名裂、肝肾俱腐!我要你们周家妻离子散、家破人亡!以此告慰我女儿晚晚的在天之灵!」
我站在一旁,早已泪流满面,心口痛得几乎碎裂,哽咽着不停哀求:「妈妈,别说了,求求你别说了……」
可她早已压抑太久,再也停不下来。
她目眦欲裂,死死盯着气息微弱的周父,字字泣血:
「你的好儿子周子豪!仗着你们周家有权有势,无法无天、横行霸道!」
「他在人行斑马线上肆意飙车,活活撞死我的晚晚!事后毫无悔意、嚣张跋扈!」
「是你的纵容,是你的溺爱,养出了这么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你也有罪!」
巨大的惊惧、悔恨、绝望狠狠击溃周父,他胸口剧烈起伏,又是一口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
他死死盯着妈妈,气息微弱颤抖,用尽最后力气问道:
「所以……子豪出事……也是你们安排的?」
话音落下,他脑袋一歪,彻底昏厥倒地。
看着周父倒下的那一刻,妈妈慢条斯理整理了一下衣服,便主动前往警局自首。
16.
她坦然交代了自己数年以来,利用食物相生相克的原理,日复一日对周父进行慢性投毒的全部过程。
为了不被察觉,这些年她陪着周父同食,很多相克食材自己也一同吃下,日日损耗自身身体。
从女儿晚晚离世的那天起,她就没打算好好活下去。
支撑她熬过来的,只有满腔的恨意与复仇的执念。
如今大仇得报,执念消散,她的生机也彻底耗尽,只剩最后一口气,想见一见亏欠一生的儿子——林凡。
哥哥急匆匆赶来,冲进病房的那一刻,看着气息奄奄、面色惨白的母亲,一贯坚硬冷冽的脊背瞬间僵硬紧绷。
他俯身紧紧抱住母亲,声音抑制不住的颤抖,哽咽崩溃:「妈妈,你别走,我只剩你了,我只有你了……」
妈妈抬起虚弱无力的手,轻轻抚上他的头顶,像儿时无数次温柔安抚他那样,眼底满是无尽的愧疚与亏欠,气息微弱:
「小凡,是妈妈对不起你……」
「你要好好活着,替妈妈、替妹妹,好好活下去。」
「我先去找晚晚了,我怕她一个人在下面,会害怕。」
一滴滚烫的泪水从她眼角滑落,纤弱的手重重垂落,彻底没了气息。
我痛到窒息,虚无的身躯疯狂颤抖,泪水汹涌蔓延,崩溃地哭喊:
「妈妈!妈妈不要走!阿晚要你活着!你快起来啊!」
无人回应。
而沉浸在极致悲伤中的我,全然没有察觉,自己透明的魂魄,正在一点点变得稀薄、虚化。
妈妈离世后,哥哥像一台没有温度、不知疲惫的机器,冷静克制地处理完所有后事。
他眼底没有泪水,没有崩溃,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
因为他的事,还没有做完。
17.
他通宵达旦,整理出周子豪多年来聚众滥药、酒驾肇事、仗势欺人、违法乱纪的所有完整证据,打包归档。
随后,他低价将岌岌可危的周氏公司转手卖给对手企业,分文不取,将变卖公司的所有钱款,全额捐赠给贫困山区的儿童救助机构。
他只愿世间所有孩童,都能平安长大,把妹妹的那份也好好活下去。
然后去了我和妈妈的墓前,哥哥把妈妈葬在了我的身旁,枯坐了一夜。
做完这一切,他拎着满满一兜完整证据,身姿挺拔、昂首挺胸,一步步走进警局,坦然自首。
所有真相,随之彻底大白。
当年周子豪街头与人冲突打架,并非偶然,是他刻意安排缺钱的社会人员,精心演的一场戏,只为挑起周子豪的戾气与不甘。
后续他查清那群顶级纨绔的滥药恶习,便步步布局,刻意创造契机,让周子豪顺利混入圈子,一步步诱导、纵容他深陷毒瘾,彻底堕落沉沦。
就连周母身边的那个人也是哥哥透露出去,引得那个小白脸给她下套,才有了后面的结局。
周家的覆灭,看似自作自受,实则是他隐忍数年,一手精心策划的结局。
法网恢恢,疏而不漏。
最终判决落下:
林凡主动自首、上交全部重罪证据,立功赎罪,但诱导他人吸毒属实,依法判处有期徒刑半年。
周子豪吸毒危险驾驶、致人死亡、多项违法罪名成立,数罪并罚,判处无期。终身残疾,余生禁锢牢笼与轮椅之上。
重病垂危的周父,肝肾彻底衰竭,撑不过数日,在无尽的悔恨与绝望中离世。
染病疯魔、身败名裂的周母,受尽世人指点唾骂,日日活在病痛与屈辱的折磨中,最终不堪折磨,跳楼自尽,落得尸骨无存的凄惨下场。
18.
一时之间,显赫一时的周家,彻底家破人亡,全员覆灭。
监狱的日子,枯燥清冷,却也是哥哥数年来,最安稳平静的时光。
我陪着他,看着他在狭小的牢房里,第一次卸下所有算计、所有仇恨、所有紧绷的防备。
他靠着墙壁浅浅睡着,眉眼舒展,露出了这些年来第一个真正舒心、放松的笑容。
这些年活在仇恨里、日夜煎熬、步步筹谋的他,终于能睡一个安稳觉了。
可每到深夜,所有人都熟睡之时,他总会独自蜷缩在角落,无声落泪,肩膀轻轻颤抖,细碎的哽咽在空荡的牢房里轻轻回响:
「妈妈,妹妹……你们都走了……」
「你们把我一个人留下来了,我该怎么办……」
无人应答,只有无尽的黑暗与孤寂包裹着他。
我化作虚无的残影,轻轻拥抱住孤独无依的他,泪水早已浸透魂魄,满心愧疚自责:
「哥哥,对不起……都是阿晚的错,是我害了你和妈妈,你本该有璀璨的人生……」
……
半年刑期一晃而过。
天光大亮,朝阳赤红热烈,铺满整片大地。
林凡走出监狱大门,抬眸望向澄澈的天空,深深吐出一口积压数年的浊气,眼底释然,亦有苍凉。
「妈妈,妹妹,你们放心。」
「我会好好活下去,把你们的那一份,好好活完。」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我虚无透明的身体,变得愈发稀薄、轻盈,几乎快要彻底消散在天地间。
远处传来一道悠远空灵、带着悲悯的叹息:
「痴儿,走吧,执念已散。」
我终于彻底明白。
这些年,我迟迟不肯轮回离去,困在人间、守着家人,从来不是我的执念。
是妈妈复仇的执念,是哥哥护我、为我雪恨的执念,死死困住了我的魂魄,让我流连人间数年。
如今大仇得报,执念尽散,因果了结,我终于可以解脱了。
魂魄彻底消散的最后一刻,眼前漫天黑雾褪去,一幕幕温暖的往昔,缓缓浮现。
阳光温柔正好,整洁明亮的客厅里,落日余晖洒落,将家具的影子拉得悠长温柔。
厨房里传来妈妈轻快温柔的喊声:「吃饭咯!」
老式高压锅滋滋冒着热气,空气里飘满浓香的黄豆炖猪脚的味道,是我最爱的家常滋味。
我欢快地开口:「妈妈,今天怎么做这么多菜呀!」
年少的哥哥早早坐在餐桌前,眉眼温柔干净,笑着朝我招手,语气宠溺:
「今天你可有口福啦,都是你爱吃的。」
餐桌正中,摆着一盘色泽红亮、酸甜入味的糖醋排骨,是妈妈特意为我做的。
当年那寻常普通、平淡无奇的黄昏,是我此生最幸福的时光。
我曾以为,这样的日子岁岁年年、来日方长。
却从未想过,那一场烟火寻常,是我们一家人此生再也回不去的、最奢侈的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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