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雪夜来客
冬夜的戏拍到后半夜,收工的时候,我连妆都懒得卸,裹着羽绒服钻进车里,脑子里只剩一个字:睡。
司机老周问我去哪儿,我说回家。他通过后视镜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我知道他想说什么——收工这么晚,明天一早还有通告,回城里的公寓多方便,何必折腾一个多小时回郊区。可他不知道,那个公寓对我来说就是个酒店,行李永远摊着,冰箱永远空着,连空气里都没有一点活人味儿。
我家在郊区,图个清静。这几年名气涨起来之后,清静越来越贵,也越来越难。经纪人老狗说我这是病,别的艺人火了往热闹里钻,我倒好,恨不得把自己活成一座孤岛。我没反驳他。孤岛怎么了,孤岛至少不会大半夜被私生饭敲窗户。
车停进院子,我摸黑往家走。冬夜的风灌进领口,冷得人打哆嗦。钥匙刚插进锁孔,院子左边那片漆黑里就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动静很轻,但确实是有什么东西。
我僵在原地,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今晚的娱乐版头条——某顶流被私生蹲点,某剧组混进代拍,某女星家门口发现针孔摄像头。我咽了口唾沫,把手机电筒打开,朝那片黑暗照过去,声音发紧:“我……我可看见你了,赶紧给我出来。”
没人应。只有一阵更沉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像什么东西在黑暗里喘。
说实话,那一刻我腿是软的,但演员的素养还在——意思是,逃跑也得体面。我一步一步挪过去,手机光终于扫到那团黑影的轮廓。
一头黑豹。
一头体型大得离谱的黑豹,趴在雪地上,血把身下的雪染成深色。它闭着眼,肚皮微弱地起伏,像随时会断气。
我差点一屁股坐进雪里。
第一反应是跑,第二反应是报警。我抖着手给动物监管局打了三通电话,全占线。我又翻出通讯录,想找个人商量,翻了一圈,最后停在老狗的名字上,又退了出去。这个点了,把他吵醒,他只会骂我一句“你他妈又捡了什么东西”,然后挂断。
我盯着那团血看了半天,骂了自己一句,转身去杂物间把拉货的小推车拖了出来。
我蹲下去,小心地把它往推车上挪。它太重了,我使出了当年扛道具箱的劲儿才把它弄上去,掌心蹭到它的毛,意外的软,带着一点腥热的体温。它动了动,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的呜咽,像是在忍着疼,又像是在求饶。我鬼使神差地说了句“别怕”,声音轻得我自己都听不清,随手抹了把额头的汗,推着车进了屋。
家里正好有间空房。那间房本来是留给爸妈来住的时候用的,后来他们搬去南方养老,就一直空着,堆了点杂物。我把它清理出来,把这头豹子安置在里面,锁上门。呆呆那只猫溜过来想凑热闹,被我一瞪,一脸高贵地走了。
我翻出药箱,对着那瓶给呆呆买的消炎药犹豫了很久:“给猫用的……豹子,应该也能用吧。”
它背上的伤很深,血和雪水冻在一起,把毛都粘成一块块的。我打了盆温水,拿毛巾一点一点把脏东西浸软、擦掉,动作小心翼翼的,生怕弄疼它。它全程没动,只有背上的肌肉偶尔颤一下,像在忍受极大的痛苦。我拿镊子夹出混在伤口里的碎石子时,它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低沉的痛呼,我手一抖,差点把镊子摔了。
碘伏刚倒上去,那片肌肉猛地一颤,吓得我抓起旁边的盾牌挡在身前——那是美队的同款盾牌,买来当摆件的,没想到今天派上了用场。
等了好一会儿,它没动。我抖着手继续,缠纱布的时候足足用了三捆,最后打了个精致的蝴蝶结。
我看着那个蝴蝶结,莫名有点得意。
然后我才开始认真打量它。黑色的毛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油亮的光,像缎子,比电视里那些豹子漂亮得过分。它闭着眼的时候,安静得像一件艺术品,可我知道,那身健硕的肌肉,随时能把我撕成碎片。
我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摸了一把。
手感好得让人头皮发麻。又滑又软,又温又厚。我摸得入了神,像是把这辈子的胆量都用在了这一刻,直到一阵滚烫的呼吸喷在我手心里。
我猛地抬眼,撞进一双幽蓝的眼睛里。
那双眼睛在灯光下亮得吓人,里面全是野性和警告,像一头真正被逼到墙角的猛兽,随时准备撕碎眼前的东西。我的手就停在它鼻子前,一动不敢动,只能感受那股滚烫的气息一下一下扑过来。它在嗅我,很慢,很仔细,像在辨认什么。
“你……你有伤,别动,我不会伤害你的。”我听见自己用一种荒谬的温柔对它说话,“放心。”
它歪了歪头,看了一眼自己背上那个蝴蝶结。
我发誓我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嫌弃。
火气一下就上来了,又不敢发作,只能干笑两声,灰溜溜地退出房间。关上门,我靠在墙上喘了好一会儿,看着手里的美队盾牌,忍不住吐槽自己:“宋景,你他妈的真是个圣母。”
那天晚上,我就这么跟一头来历不明的大豹子住在同一栋房子里,一夜没睡踏实。半夜我起来上厕所,路过那间房,听见里面传来平稳的呼吸声,心里那点害怕,散了大半。
第二章 它是骸
第二天早上,我拎着盾牌,把呆呆塞进笼子,小心翼翼地推开那扇门。
黑豹还在睡,肚皮起伏得很平稳。我蹲在门口看了它很久——它确实跟我印象里的豹子不一样,轮廓更硬朗,肩背的肌肉线条漂亮得像是被雕刻出来的,像一件会呼吸的凶器。我盯着它看了半天,越看越觉得古怪:电视里的豹子都是黄褐色的,哪有这种通体漆黑的?动物世界里也没见过这么大的。
我又没忍住,手伸过去,想摸一把那缎子似的毛。
指尖刚要碰到,那双幽蓝的眼睛“唰”地睁开了。
我讪讪地缩回手:“我就看看你伤好点没。”
它没理我,径直站起来,朝我走过来。我一步步往后退,一直退到墙角,退无可退。它凑到我面前,那张凶脸几乎贴上我的脸,我吓得闭上眼——然后右脸一湿,一根粗糙的舌头轻轻舔过我的脸颊。
我睁开眼,它正用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盯着我,尾巴像狗一样摇了两下。
我懵了。下一秒,一个低沉的声音在我耳边炸开:
“谢谢。”
我“咚”地一声瘫坐在地上,惊恐地瞪着它:“你……你还会说话?!”
它歪了歪头。然后,当着我的面,脑袋转了整整一百八十度,身体像液体一样扭曲、膨胀,最后,那团黑色像墨一样聚拢、立起,变成了一个人。
一个年轻的男人。长发及腰,眉眼冷峻,身形修长却不单薄,那双幽蓝的瞳孔和那头乌黑的头发,跟刚才那只黑豹一模一样。
我捏了一把自己的脸,疼得龇牙。不是做梦。
他俯下身,像一头豹子审视猎物一样,在我身上来回打量。几缕长发落在我手背上,痒痒的,我下意识缩了缩手,他立刻就注意到了,眼神冷了几分。
我吓得刚要解释,他又凑近了,鼻尖在我颈侧轻轻嗅了两下。我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偏偏又是个怕痒的命,没撑两秒就笑出了声:“哈哈哈哈……你别,我痒!”
他退开半步,表情很淡:“抱歉。”
“你……你到底是什么?”
“骸。”
“啊?”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我听完了一个天方夜谭。他叫蒙德里亚,来自两千年后的地球。那一年,一颗蓝色的光球撞上地球,人类在一夜之间死绝,动物却毫发无伤,还开始进化。它们会说话,会思考,慢慢分化出人形,寿命长达五百年,管自己叫“骸”。它们恨人类,因为人类毁掉了世界,也毁掉了它们的同类。
“等等,”我打断他,“你说人类……全死光了?”
“嗯。”
“那你们恨人类?”我想起他刚才的话,“因为人类毁坏了环境,杀害动物?”
他沉默了一下,说:“大部分骸,都恨。它们只记得人类做过的事,不记得人类也养过猫,种过花,在冬天给流浪动物留过门。”
他低头看了一眼蹲在他肩上的呆呆:“这只猫,放在我们那儿,是要被当成祖先供起来的。”
“为什么?”
“因为它是唯一还活着的、纯粹的人类时代的东西。”他说,“它不会说话,不会思考,不会变成人形——在骸族眼里,这样的存在,叫‘旧种’。旧种早该灭绝了,可它还活着,活得挺好的。”
他伸手揉了揉呆呆的脑袋,呆呆舒服地眯起眼,喉咙里滚出呼噜声。他看着它,说了一句:“你们人类,也不全是坏的。”
我张了张嘴,没接上话。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语气也淡,可我心里那个地方,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
“那你怎么会在这里?”我问。
“顺着时空裂隙掉进来的。”他抬手,指了指自己胸前的黑绳——上面挂着一枚很小的戒指,泛着幽蓝的光,“蓝月承血,可开天门。血月之日,借蓝月之力,能打开两界通道。我受了伤,掉进裂隙,就到了这里。”
“那你怎么回去?”
他沉默了一下,说:“等下一个血月。”
“什么时候?”
他没回答,只是抬眼看了一眼窗外,说:“快了。”
我盯着他那张冷脸,突然觉得很没劲。我蹲了一整晚,忙前忙后给他包扎,他就给我几个字:路过,快了,快了。我甚至不知道他是人还是兽,是敌还是友。
“行,那你伤好了就走吧。”我站起来,面无表情,“我不是圣母,不养闲人。”
他看着我,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个结果。
我没再理他,回房间收拾了一下就出了门。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那只猫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笼子里钻了出来,正蹲在他肩膀上,被他揉着脑袋,舒服得直呼噜。他低头看着那只猫,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出来的东西,像是怀念,又像是难过。
……这猫,叛变得也太快了。
片场今天很热闹,玫瑰花坛,粉色气球,不用猜,又有人要跟我炒CP。
我坐在躺椅上,墨镜一戴,谁也看不清我在想什么。高跟鞋的声音由远及近,一张美艳的脸出现在我面前——莎莉,最近大爆剧的女主角,一双狐狸眼微微上挑,大红唇,风情万种。
我承认,我心跳漏了一拍。
出道这几年,我演的都是温文尔雅的角色,人设是公司定的,我自己清楚自己跟“温文尔雅”四个字不沾边。但架不住大众吃这套。跟莎莉炒CP是公司的意思,我也乐得配合——哪个直男不想跟大美女组CP呢?
拍摄间隙,我借着对台词的名义往她身边凑了好几次,她都笑着应了。收工聚餐,我特意坐在她旁边,她举起酒杯看我:“宋景,今天跟你合作很开心,我想,我们可以认识一下。”
我手指都快把裤子抠破了,半天憋出一个字:“好。”
加了微信,我整个人像踩在云上,多喝了几杯,脑子很快就晕了。散场的时候,老狗说要送我,我说不用,我家那方向跟你反着,你先走吧。他拗不过我,骂骂咧咧地走了。
再睁眼,我正站在离家不远的小路上,路灯昏黄,我踉踉跄跄走了两步,被路边一团庞大的东西绊了一下。
一双手稳稳扶住了我。我醉眼朦胧地抬头,看不清人脸,只听见一个低沉的男声:
“我……我没地方去了。”
我脑子一团浆糊,只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那你来我家,我收留你。”
那人没动,像是愣住了。我懒得管,一把拽着他的手腕往家走。他的手很凉,却很有力,被我拉着,一路跌跌撞撞,却没有挣开。
第三章 你亲了我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光晃醒的。
脑袋像被卡车碾过,宿醉的钝痛一阵一阵往上涌。我动了动胳膊,手边是一片毛茸茸的、温热的东西,手感好得犯规,我下意识又揉了两把。
我转过头。
一头黑豹正睡在我旁边。我枕着它的肚子,抱着它的腰,睡了一整夜。
我脑子“嗡”地一声。还没来得及坐起来,腰上一紧,被一股大力直接拽回了床上。一张大脸凑过来,湿漉漉的舌头照着我的脸就是一通舔。
我挣扎着推开它:“你干什么!”
它——不对,他,顶着黑豹的形态,脸上居然能看出一点委屈:“昨晚你忘了?”
“我我我……我昨晚怎么了?!”
它歪了歪头,慢吞吞地说:“昨晚,你亲了我。”
我石化了。
脑子里疯狂回放昨晚的画面,却只剩下一片断断续续的碎片:我拽着一个长发男人进了门,他站在玄关的灯下,低着头看我;我好像说了句什么,他愣住了;再然后……再然后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长发……我把他当成小姑娘了?!
“那个,亲一口不算什么,”我深吸一口气,试图讲道理,“那是你们那的规矩,在我们这儿,男的跟男的……那什么,我不喜欢男的,我喜欢女的!所以,请你现在,立刻,滚出去。”
它——他,僵住了。半晌,他从背后掏出我的手机,点开一个视频。
画面里,我蹲在路灯下,看着蹲在路边的高大男人,说:“你杵这干嘛?我收留你啊!”然后一把拽起他,一路拉回了家。视频拍到玄关,我醉醺醺地仰头看着他,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踮起脚,在他嘴唇上飞快地碰了一下。
我:“……”
“我说过的话,哪有不负责的道理。”蒙德里亚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语气平得像念课文,可我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立了起来。
“……一个月。”我咬牙切齿,“我只收留你一个月,一个月后立马走人,我家不养闲人。”
我以为他会闹,结果他只是“哦”了一声,很干脆地松开了爪子。我松了口气,转身去换衣服——等我换完出来,看见他一丝不挂地坐在床上,表情平静得像在思考什么人生大事。
我头发都快炸起来了,抄起一件T恤砸过去:“给我注意点你的举止!”
他接住T恤,慢吞吞套上,嘴角翘起一个极其谄媚的笑。
我翻了个白眼,摔门出门。身后传来他的声音:“你要去哪?”
“不出去赚钱你养我?”
片场,我对着后视镜捯饬了半天,把耳边的碎发压下去,这才朝莎莉走去。她远远地看见我,笑着抬手打招呼,笑容明媚又性感,我顿时把早上那点糟心事抛到了九霄云外。
“你昨晚休息得好吗?”她问。
“很好,你呢?”
“我也是。只是……还没玩够。”
她凑近了一步,声音像羽毛一样搔过我的耳膜。我表面风轻云淡,内心已经在放烟花:“那下次有空再约?”
“好呀。”
中午拍戏休息,我跟莎莉聊得正欢,余光瞥见老狗急匆匆地走过来,表情不太好看。他身后,跟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我看清那张脸,手里的盒饭差点掉了。
“他非要来,我拦不住啊!”老狗压低声音,一脸生无可恋。
蒙德里亚站在老狗身后,穿着我那件被嫌弃过的旧T恤,长发随意扎了个低马尾,面无表情地扫了一圈片场,最后,目光落在我——以及我身边笑靥如花的莎莉身上。
那眼神没什么波澜,可我就是觉得,他站的那块地方,温度比别处低。
“这位是……?”莎莉好奇地打量他。
“我……我表弟!”我脱口而出,“农村来的,没见过世面,非要来看看我拍戏。”
蒙德里亚看了我一眼,没拆穿,只是走到我身边,安静地站定。那姿态,活像一头巡视领地的豹子。
老狗看我的眼神充满了“你最好给我个解释”的意味。我假装没看见。
晚上回家,我瘫在沙发上,冲他发火:“你今天去片场干什么?吓到人家怎么办?”
“她对你笑得太假。”他说。
“人家那叫礼貌!”
“礼貌是礼貌,笑是笑。”他看着我,说,“她看你的时候,眼睛没有弯。”
我被他这句话噎住了,半天没接上来。想反驳,又觉得他说的好像有几分道理,最后只能没好气地扔下一句:“你懂什么,你又不懂人类的喜欢。”
他安静地看了我一会儿,没接话,转身进了厨房。过了一会儿,端出来一碗热腾腾的汤放在我面前:“喝吧,醒酒。”
我看着那碗汤,热气扑在脸上,半天没说话。
第四章 血月前夜
日子就这么鸡飞狗跳地过了下来。
蒙德里亚住进我家,说是寄人篱下,架子倒不小。第一天他就嫌弃我的冰箱——“人类的食物,太粗糙了。”第二天他抢了我的厨房,做出一桌子我没见过的东西,黑乎乎的,却意外地好吃。我问他是怎么学会做饭的,他说他活了五百多年,什么没学过。
我:“……五百多岁的大爷,您尊称我一句小宋不过分吧?”
他:“你才二十六。”
“我二十六怎么了!”
“我五百三十二。”
我闭嘴了。
有天晚上吃饭,他破天荒地说起了自己的事。他说骸族的世界没有四季,只有旱季和雨季,皇城建在一座废城的遗址上,城墙是用人类时代的高楼骨架改的,爬满了发光的藤蔓。他说他小时候最喜欢趴在高处看月亮,那时候月亮还是白的,后来才慢慢变成红色。
“你家里……”我试探着问,“还有什么人吗?”
他筷子顿了一下:“有个弟弟。”
“哦。”我扒了一口饭,“那你怎么不回家?”
“回不去了。”他说,“他把我的路,堵死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可我看见他握着筷子的手,指节发白。我没有再问,只是给他碗里夹了一筷子菜:“那就在这儿多住一阵,反正我也一个人。”
他抬眼看我,那双幽蓝的眼睛好像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快得我以为自己看错了。过了很久,他才“嗯”了一声。
他从不提自己的事,问多了就一句“路过”。但他又不像个单纯的过客:我会在我半夜拍戏回来时,准时看见桌上放着一碗热汤;会在对着剧本背台词背到暴躁的时候,发现他安静地坐在旁边,偶尔纠正我一句语气;会在呆呆钻进我怀里时,看见他用一种很温柔的眼神看着那只猫,那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像怀念。
有天晚上我加班回来,累得直接瘫在沙发上。他走过来,手里拿着把梳子,我还没来得及抗议,他就开始给我梳头发。他的动作很轻,力道拿捏得刚好,我舒服得眼睛都快闭上,嘴上还硬撑着:“你干嘛呢,我又不是猫。”
“你比猫难伺候。”他说。
“你才难伺候,你们全家都难伺候。”
他难得地笑了一下,手上的动作没停:“宋景,你们人类,是不是都这么嘴硬?”
我:“……关你什么事。”
还有一次,我半夜被雷声惊醒。那天的雨下得很大,雷一个接一个地炸,我从小怕这个,缩在被子里不敢动。然后我听见房门被推开,一团温热的东西挤上床,在我旁边卧下。我睁开眼,看见一双幽蓝的眼睛在黑暗里看着我,很平静,像在说:我在这儿。
我没出息地往那边蹭了蹭,手搭上它温热的背脊,一夜好眠。
早上醒来,我发现自己整个人都挂在它身上,顿时又羞又恼,把它踹下床,嘴上骂骂咧咧:“你什么时候爬上来的!谁让你上来的!”
它坐在地上,无辜地看着我:“昨晚你抱着我,不让我走。”
“放屁!”
“你拽着我的尾巴。”它补充。
我:“……”
我不太愿意承认,但我是真的习惯了。习惯家里多一个人吃饭,习惯沙发上多一只黑豹占地方,习惯深夜里那个安静的、陪我熬着的身影。习惯到有一天他不在家,我坐在客厅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听见门锁响,又立刻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问他去哪儿了。
但这不对。我反复告诉自己,我是个直男,我喜欢的是莎莉那种姑娘。蒙德里亚算什么,一个来历不明的男人,一个捡来的麻烦,一个月到期就该滚蛋。
那周莎莉约我吃饭,说是私宴,就我们两个人。我特意收拾了一番出门,走到门口,看见蒙德里亚蹲在屋檐下,正拿草叶逗呆呆玩。他抬头看我,问:“去哪?”
“约会。”我故意把这两个字咬得很重,“大美女请我吃饭,懂吗?”
他“哦”了一声,低头继续逗猫,没再说话。我走出去两步,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在那儿坐着,夕阳把他影子拉得老长。
那顿饭吃得我心不在焉。莎莉很健谈,聊剧本,聊时尚,聊圈子里那些有的没的,可我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蹲在屋檐下那个逗猫的影子。她问我家里住得怎么样,问我平时有什么爱好,问得细致又温柔,温柔得让我有点发毛。
“宋景,”她忽然伸手,搭在我手背上,声音放低,“其实我一直觉得,你很特别。”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把手抽了回来:“……谢谢。”
她也不恼,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我:“你好像,有什么心事。”
“没有。”我端起杯子喝水,掩饰地笑了笑,“就是……最近有点累。”
散场的时候,我在餐厅门口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蒙德里亚站在马路对面的路灯下,穿着我那件旧大衣,围巾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幽蓝的眼睛,安静地看着我。
我心跳漏了一拍,快步走过去:“你怎么在这儿?”
“来接你。”他说。
“我又不是小孩。”
“嗯,”他应了一声,视线越过我,落在莎莉身上,停了两秒,“她看你的眼神,不像在看你。”
“……你又来了。”
“回家吧。”他说,“我给你留了汤。”
那天晚上,那碗汤我喝得干干净净。喝完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我好像,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莎莉了。
可是莎莉那边,却开始不对劲了。
那天老狗把我叫到办公室,把一叠照片拍在我面前。照片里是我家院子的角落,糊糊的,但能认出是私生饭蹲点的痕迹。旁边还有几张截图,是我和莎莉在片场谈笑的画面,配的文字是“顶流宋景恋上女星莎莉,深夜密会”。
“莎莉团队放出来的。”老狗脸色很难看,“她们想蹭你热度炒实锤,回头官宣的时候,你就是那个被利用的冤大头。我早跟你说过,她可不简单。”
我看着那叠照片,心里凉了半截。不是为自己,是为那个院子里曾经有过的、我半夜对着自言自语的片刻安宁。我忽然想起蒙德里亚说的话:她看你的时候,眼睛没有弯。
“还有,”老狗顿了顿,“你那个‘表弟’,是怎么回事?”
“……就一朋友,暂住。”
“宋景,你长点心。”老狗难得没有骂人,“你现在站得越高,摔得越狠。你要是哪天栽了,可别指望我给你兜底。”
那天晚上回家,我情绪很差,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发呆。半夜,院子里突然传来“咔哒”一声轻响。我猛地坐起来,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窗外一阵低沉的、带着压迫感的吼声——是豹子的低吼。
我冲到窗边,借着月光,看见一个黑影正翻过我家的围墙,然后,另一道黑色的身影从屋檐上无声地落下,挡在黑影面前。
是蒙德里亚。黑豹形态的蒙德里亚。
那个黑影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翻墙跑了。蒙德里亚没有追,只是站在雪地里,回头看了一眼我房间的窗户,然后慢悠悠地走回屋檐下,重新窝成一团。
我靠着窗,心跳得厉害。他守了我一夜,我就在窗边坐了一夜,看着他窝在雪地里那团黑色的影子,第一次觉得,冬天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那天晚上我躺回床上,翻来覆去到后半夜,脑子里就一个念头,赶都赶不走:他会不会冷。
一个月,其实早就到了。
我嘴上说“一个月后立马走人”,可真到了那天,谁也没提这茬。我也说不清自己是忘了,还是故意没想起来。有天早上我出门前,他站在玄关,问我:“一个月,到了吧?”
我穿鞋的动作顿了一下,头也不抬:“你伤还没好全。”
“好了。”
“我说没好就没好。”我拉开门,又回头看他,“我收留你是看在你可怜,你倒好,还急着走?你这人有没有良心?”
他看着我,那双幽蓝的眼睛里慢慢浮起一点笑意:“那我不走了。”
“……随你。”我丢下两个字,飞快地出了门。门关上的一瞬间,我听见他在里面极轻地笑了一声,我耳朵尖一热,骂了句“神经病”,大步走了。
我知道,我是在给自己找借口。他的伤早就好了,他随时可以走,是我在留他。而我留他的理由,我根本不敢深想。
又过了几天,我注意到蒙德里亚开始频繁地看月亮。白天他一切如常,到了晚上,他会一个人坐在院子里,仰头看着夜空,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脖子上那枚戒指——一枚很小的、泛着幽蓝光泽的戒指,用一根黑绳穿着。
我从来没见他摘下来过。
那天晚上我实在没忍住,裹着羽绒服出去,在他旁边坐下:“你老看月亮干嘛?月亮上有人等你啊?”
他没回答。沉默了很久,才说:“宋景,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你会不会怪我?”
我愣了一下,喉咙有点发紧,嘴上却笑着说:“走就走呗,你本来就是个外人,一个月到了,我求之不得。”
他没再说话,只是看着月亮。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月亮是暗红色的,像蒙了一层血,边缘泛着一层说不出的蓝光。
那晚之后,我越来越慌。我嘴上说着巴不得他走,心里其实清楚,我是在数着日子,怕他真的走。
第五章 血月
血月那天晚上,我是被一阵风声惊醒的。
院子里没有人。蒙德里亚的房间门开着,床铺叠得整整齐齐,像主人早就计划好了离开。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外套都没穿就冲了出去。
院子中央,蒙德里亚站在月光下。那晚的月亮红得吓人,像一只睁开的眼睛,把整个院子染成暗红色。他仰着头,手指捏着脖子上那枚戒指,戒指正散发着幽蓝的光,越来越亮。
“蒙德里亚!”我喊他。
他回过头。月光下,他的眼睛亮得惊人,那张冷脸上,我第一次看见一种复杂的表情——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又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裂开。
“血月到了,”他说,“我该回去了。”
“回去?回哪去?”我一步步走近,“你不是说你是路过的吗?你不是说你没地方去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宋景,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从一开始,就是骗你的。”
我愣住了。
“那天晚上,是我故意倒在你家门口的。”他看着我的眼睛,语气平得可怕,“我受了伤,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养伤,等血月。我观察过你,你心软,好骗,家里有空房,不会把我交出去。所以我选了你。”
我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又一下子凉透。那些日夜,那些温热的汤,那些梳过头发的夜晚,那些我以为的温柔,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处心积虑的算计。
“你他妈的……”我的声音在抖,“你把我当什么?旅馆?还是傻子?!”
“对不起。”他又说了一遍。
“我不要你的对不起!”我冲上去,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你到底是谁?你回去干什么?!”
“回去拿回属于我的东西。”他低下头,看着我的眼睛,“我弟弟抢了我的位置,把我推进了时空裂隙。我在地球养了这些年的伤,就是在等今天。”
“你弟弟……”
“宋景,”他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脸,“这一句是真的:这段时间,我很高兴认识你。”
“高兴认识我?”我笑了一声,那笑声连我自己听着都瘆人,“蒙德里亚,你到底有没有心?你说收留一个月,我收留了你一个月,你说你怕黑,我半夜给你留灯,你说你怕吵,我连电视都不看了……你现在告诉我,这些都是你计划好的?那我算什么?你计划里的一环?”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出一句:“……对不起。”
“我不要对不起!”我吼他,“我就要你一句实话——你走之后,还会回来吗?”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那枚戒指的蓝光几乎把整个院子都照亮了,久到空气里开始出现那种剧烈的、像是什么东西即将裂开的颤动。
“不会了。”他说,“天门一开,再合上,就再也找不到了。”
我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堵了东西,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月光越来越亮。他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脸,指尖带着一点凉意:“宋景,忘了这段时间吧。就当……做了一场梦。”
“你放屁!”我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你说忘就能忘吗?你倒是试试看,你能不能忘了有人半夜给你留灯!”
他看着我,那双幽蓝的眼睛里的情绪我没来得及看清,就被他压了下去。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我,声音很轻很轻:“我走了。你……好好活着。”
“蒙德里亚!”
我想抓住他,可他身后突然裂开一道光的缝隙,像一扇凭空打开的门。他最后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我终于看清他眼底的东西,是痛。然后他转身走了进去。
光门合拢的那一瞬,我猛地扑过去,指甲划过他胸前的黑绳,“啪”地一声,绳子断了,那枚戒指落在我手心里。我攥着它,眼泪不受控制地砸下来,一滴一滴,落在泛着蓝光的戒指上。
“你骗我……”我蹲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声音沙哑,“你说过会负责的……你说过你会负责的……”
血月慢慢褪去,院子恢复了一片死寂。我攥着那枚戒指,攥到指节发白。
接下来的几天,我像丢了魂。
家里忽然变得很大,大得让人心慌。我习惯性地盛了两碗汤,端上桌才发现对面没人;半夜听见风声,下意识去推他的房门,推开门才想起来,他已经不在了。呆呆也蔫了,整天蹲在他以前卧过的那片屋檐下,一动不动。
我坐在院子里那把他坐过的椅子上,坐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我想起他临走前说的那句话——天门一开,再合上,就再也找不到了。
我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枚泛着蓝光的戒指,忽然想:他说找不到,可这枚戒指还在我手里。是不是说明,门还没关死?
那天之后,我大病了一场。发烧,说胡话,梦见的全是他。老狗来看我,看见我床头那枚泛着蓝光的戒指,什么都没说,只丢下一句:“你要是想去找他,就去找。别他妈这副死样子,我看着烦。”
我烧得迷迷糊糊,问他:“你不拦我?”
“拦得住吗?”老狗冷笑,“你宋景这人,看着圆滑,骨子里一根筋。当年你非要出道,谁拦得住你?你捡那只猫回来,谁拦得住你?”
我沉默了很久,说:“老狗,谢谢。”
老狗骂骂咧咧地走了,走的时候,把我床头那碗放凉的粥换成了热的。
呆呆缩在我怀里,喵了一声。我摸着它的脑袋,想起蒙德里亚看呆呆时的眼神,想起他说“你比猫难伺候”,想起那些被我当作理所当然的夜晚。我忽然觉得,我连他是什么人都没真正问过,就把他当成了我的人。
夜里我总梦见那个院子。梦里雪还在下,他坐在屋檐下逗呆呆,听见我回来,抬头看我一眼,说:“回来了。”我应了一声,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雪落在我肩上,我们谁都没说话。然后我就醒了,枕头上是湿的。
病好之后,我开始研究那枚戒指。
他走后,那枚戒指始终泛着淡淡的蓝光,昼夜不灭。我查遍了所有资料,问遍了能问的人,最后在一本没人看的旧书里翻到一句模模糊糊的话:蓝月承血,可开天门。
蓝月……血……
我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脑子里冒出一个疯狂的念头。我咬破手指,把一滴血滴在戒指上。
戒指猛地亮了起来,蓝光在我眼前炸开,一道熟悉的光门,再次出现在我面前。
我没有犹豫,走了进去。
第六章 异世
光门的另一头,是一个我从未见过的世界。
天是灰蓝色的,两个太阳挂在天上,一个是白的,一个是暗红的。我站在一条废弃的公路上,路面龟裂,长满陌生的植物,两侧是倒塌的高楼——不,不是倒塌,是被改造成了巢穴。玻璃幕墙早已碎尽,巨大的鸟巢和兽穴盘踞其上,有半人半兽的影子在楼宇间穿梭。
这是两千年后的地球。人类文明的废墟上,站着一个全新的物种。
我攥着那枚戒指,沿着废弃公路走了很久。路边的废车里长满了藤蔓,广告牌上的字早已模糊不清,只剩一些残缺的笔画,像一座巨大坟墓上的碑文。偶尔有风吹过,卷起一片枯叶,我恍惚间以为自己还在原来的世界——可抬头看见那两个太阳,才清醒过来,这里早就不是我的地球了。
路上遇到几拨“骸”,他们看见我,先是警惕,然后是好奇,最后是贪婪——一个活着的、纯血的人类,在这个世界里,大概比什么都值钱。
我用蒙德里亚教过我的、半生不熟的骸族语言,编了个来历:我是从北边荒原流浪来的,想找条活路。骸族不信人类,但他们信利益。很快,我打听到了一些事。
蒙德里亚回来了。他是皇族,黑豹一族的王子,本该继承王位,却被他的弟弟——蛇鹫,一条蛇骸——在血月祭祀上背刺,推入了时空裂隙。他消失的这些年,蛇鹫篡了位,把整个皇城变成了蛇窝。
而蒙德里亚回来之后,只用了不到半个月,就收拢了大半旧部,跟蛇鹫的军队在皇城对峙。
我捏着那枚戒指,沿着官道往皇城走。走了两天,搭上一支商队。
商队领头的是一头老狼骸,灰白的毛发掺在乱蓬蓬的头发里,见多识广,也最油滑。他盯着我看了半天,笑了:“小人类,胆子不小,敢一个人往皇城跑。”
“听说那儿热闹。”我说。
“热闹?”他嗤笑一声,“那儿正打仗呢。黑豹家的那位王子回来了,跟他弟弟蛇鹫在皇城对峙,刀都架到脖子上了。你这时候去,不是送死?”
我心头一动,问:“那位王子……是什么样的?”
老狼骸想了想:“说不上来。只听说他消失了好些年,忽然从天上掉下来,浑身是血,一回来就收拢旧部,冲着王位去的。有人说他疯了,有人说他本来就是皇位的主人。”他压低声音,“不过我看啊,他是冲着报仇去的。蛇鹫当年背刺他,这笔账,总要有人还。”
我攥紧口袋里那枚戒指,没有再问。
皇城比我想象的还要庞大。城墙高耸入云,墙根下盘着无数巨大的蛇影,鳞片在暗红色的太阳下泛着冷光。一个活人类的消息比风还快,我还没走到城门口,就被一队蛇骸"请"进了王宫。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蛇鹫。
他生得极美,眉眼狭长,眼尾微微上挑,像一条随时准备吐信的蛇。他穿着一身暗色的长袍,端坐在王座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笑了:“有意思,两千年了,居然还有活的人类。”
“我迷路了,”我说,“听说这里是最大的城,就想来讨口饭吃。”
“讨口饭吃?”他站起来,慢悠悠地走到我面前,伸手,捏住我的下巴,“一个人类,能活着穿过荒原走到皇城,要么运气好得惊人,要么……就是有人指路。”
我心跳得又快又乱,脸上却不敢露出来:“我不懂您在说什么。”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笑了:“不懂没关系。我喜欢新奇的东西。你留下来,陪我说说话。”
就这样,我留在了蛇鹫身边。
我装作无害,装作崇拜,装作一个走投无路的可怜人类。我陪他说话,陪他在王宫里走动,一点点摸清王宫的地形,一点点打探蒙德里亚的消息。蛇鹫对我越来越满意,也越来越不设防。
王宫很大,很多地方荒废着。有次蛇鹫带我穿过一条偏廊,廊壁上挂着一幅旧画——画里是一头黑豹,卧在雪地里,月光把它的毛照得发亮。我脚步顿了一下,蛇鹫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漫不经心地说:“哦,那是我哥哥的旧画像。他小时候就爱往雪地里跑,说是喜欢雪。”
“你们这儿……也下雪?”我听见自己问。
“旱季不下,雨季下。”蛇鹫懒洋洋地说,“他去了个常年下雪的地方,也算遂了他的愿。”
我看着那幅画,忽然觉得喉咙发紧。画里的黑豹闭着眼,姿态安静,像极了那个雪夜里,我捡到它的样子。
有次他喝多了,靠在王座上,提起蒙德里亚:“我那个哥哥啊,什么都好,就是太重情。当年父皇把王位传给他,他还要推辞,说要让给更适合的人。你听听,多可笑——在咱们骸族,心软就是原罪。”
“他……很心软?”我装作不经意地问。
“对谁都好,就是对自己狠。”蛇鹫眯起眼,看着我,问,“人类,你这么关心我哥哥的事,做什么?”
我心头一凛,笑着摇头:“好奇罢了。他把我这样的异族捡回来,又把我扔下,我总得知道,他是什么人。”
蛇鹫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意味深长地笑了:“你说得对。他就是这样的人——捡回来的东西,说扔就扔。你一个人类,不会真指望他对你负责吧?”
我手指在袖子里攥紧,脸上却堆出笑:“当然不会。我一个流浪汉,哪敢高攀王子殿下。”
“识相。”蛇鹫拍了拍我的肩,“我喜欢识相的人。”
只有一次,他问我:“你脖子上那枚戒指,哪来的?”
我心头一跳,面不改色:“捡的。看着好看。”
“捡的?”他眯起眼,凑近了看,“这戒指上的纹路,倒像我那个好哥哥随身带的东西。”
我袖子里攥着的手心全是汗,脸上却笑得更稳:“是吗?那可能是他掉的吧。荒原上什么都有。”
他没再追问,只是看我的眼神,多了一丝玩味。
我不知道他信了几分。我只知道,我离蒙德里亚,越来越近了。
我告诉自己,我是来杀他的。
他骗了我,他拿我的真心当垫脚石,他说走就走,连一句真话都不肯留给我。我要当面问他,问他那些夜晚是不是都是假的,问他那碗热汤里有没有一点点真心——如果他说没有,我就用这枚戒指,了结他。
可我每次这么想的时候,心口又闷又疼。
我不知道我到底是来杀他的,还是来找一个答案的。我甚至不知道,如果他肯认一句真话,我舍不舍得动手。
第七章 蛇窟
我没想到,蛇鹫比我想象的还要聪明。
那天傍晚,蛇鹫让侍卫把我带到了王宫深处的一座高台上。高台之下,是蛇鹫的军队,密密麻麻,黑压压一片。蛇鹫站在我身边,手里捏着一枚小小的骨哨,笑盈盈地说:“人类,你说,如果我把你吊在这高台上,放出消息说你是我新得的宝贝,你猜,你那位好哥哥会不会来?”
我后背一层冷汗。
“哦,对了,”他慢悠悠地补充,“上次你偷听我议事,我让人放你走了——你以为我不知道?我就是想看看,你能把谁引来。”
我浑身发抖,不是怕,是恨自己蠢。我以为我在利用他,原来他从头到尾都在利用我,把我当诱饵,钓他那个好哥哥。
“你放心,”蛇鹫拍拍我的肩,“我那个哥哥,重情。他要是知道一个人类落在我手里,一定会来。他来了,这王位,就彻底是我的了。”
那天晚上,我被吊在高台上,寒风灌进衣领,冻得嘴唇发紫。绳子勒着腕子,磨出两道血痕,我仰头看着天上的双月,有点想笑。宋景啊宋景,你混了这么多年娱乐圈,什么刀没挨过,最后竟然栽在一头蛇手里。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蛇鹫的军队骚动起来。我抬起头,看见一道黑色的身影,从远处的城墙上踏风而来——是蒙德里亚。他穿着一身黑色的战甲,长发在风里猎猎作响,一双幽蓝的眼睛,隔着千军万马,直直地望向我。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所有的恨,所有的怨,都变得很轻很轻。
他来了。他真的来了。
“蛇鹫,”蒙德里亚的声音响彻夜空,“放了他。”
“放了他?”蛇鹫笑了,“哥,你这话说的,好像你还有资格跟我谈条件。你看,你最喜欢的东西,现在在我手里。”
蒙德里亚没有理他,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宋景,别怕。”
我想喊他别过来,这里都是陷阱,可嗓子像是被冻住了,一个字都出不来。我只能看见他一步一步,走进了蛇鹫的包围圈。
“哥,”蛇鹫在台上慢悠悠地开口,“你还是这么不会谈条件。你带了几个人来?八百?一千?我这儿三万大军,你拿什么跟我换他?”
“我不跟你换。”蒙德里亚站在场中,仰头看着他,“我来接他走。”
“接?”蛇鹫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弯了腰,“哥,你是真傻还是假傻?你身后那点人,够你杀到我这高台吗?就算你杀上来了,我手里这个人类,你猜我是先杀他,还是先杀你?”
蒙德里亚没有答话。他只是抬起手,解开战甲的领扣,从怀里掏出一枚令牌,远远地掷向高台。
令牌落在蛇鹫脚边,发出一声脆响。
“皇城令。”蒙德里亚说,“你想要的兵权,我带了。放了他,令牌归你。”
蛇鹫捡起令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眼神变了又变。最后他收起令牌,却没有放人,反而笑了:“令牌我收了,人……我还没玩够呢。”
蒙德里亚的眼神,在那句话之后,彻底冷了下来。
他抬头,看着高台上的我,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宋景,闭眼。”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动了。
战斗一触即发。
蛇骸的军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蒙德里亚一个人,在黑压压的蛇群里杀出一条血路。我从来没见过那样的他——冷,狠,每一爪都带着必杀的决绝。他不再是我认识的那个会给我梳头发、会坐在院子里看月亮的男人,而是一头真正的、被逼到绝境的野兽。
可他再强,也架不住车轮战。我看见他后背被蛇牙划开,鲜血浸透了战甲,他踉跄了一下,又稳住身形,继续往高台这边杀。
“蒙德里亚!”我撕心裂肺地喊,“你走啊!你别管我了!”
他像是没听见,还是往高台这边杀过来。血一路滴过来,在雪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红痕。
蛇鹫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他终于忍不住了,化作一条巨大的黑蛇,从高台上腾空而起,朝蒙德里亚扑了过去。
“哥,你以为我还是当年那个跟在你屁股后面的小蛇吗!”蛇鹫的声音尖利得刺耳,“你早就该死在裂隙里了!”
两条庞然大物在王宫上空撕咬在一起。我挣扎着,终于挣开了绳子,从高台上一跃而下——我的脚刚落地,一条蛇尾就横扫过来,我躲闪不及,被抽飞出去,撞在高台的石壁上,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
眼前一片模糊。
我听见蒙德里亚喊我的名字,声音都变了调。然后,一道黑影扑到我面前,把我护在身下——是蒙德里亚,他抱着我,后背对着蛇鹫的獠牙,黑色的蛇牙深深扎进他的肩膀。
“……别动。”他吐出一口血,“蛇毒,别沾到伤口上。”
“你他妈……”我眼泪一下就下来了,“你是不是傻!我是来杀你的!你怎么还护着我!”
他笑了,嘴角还挂着血:“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
“你打不过我弟弟的,”他咳了两声,“我要是死了,你还得替我把王位抢回来。”
我:“……”
我哭得像个傻逼,一边哭一边骂他。蛇毒顺着他的伤口往上爬,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灰败下去,连指尖都开始发青。我忽然想起他脖子上的戒指,想起那本旧书上写的“蓝月承血”。
蓝月承血,可开天门。
承血。
我捏着那枚戒指,看了一眼蒙德里亚,又看了一眼盘踞在高台上、正得意洋洋的蛇鹫,心里生出一个疯狂的念头。
我咬破了自己的指尖,又一把扯开蒙德里亚的衣领,把血涂在戒指上——戒指猛地亮了,蓝光裹住我的手指,我握着那枚戒指,狠狠按进蒙德里亚肩膀的伤口里。
“你干什么!”蒙德里亚惊道。
“你不是说过,骸的血,能让人类变成骸吗?”我盯着他,“那你就把血给我。蓝月承血,能开天门,也能开别的门。”
蒙德里亚瞳孔骤缩:“不行!你会死的!”
“死就死,”我说,“反正你都要走了,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话音未落,蛇鹫的獠牙已经再次朝我们咬了下来。蒙德里亚一把推开我,自己硬生生扛下了这一击,鲜血喷涌而出,溅了我满脸满身。
温热的血顺着我的嘴唇流进喉咙里,带着一股奇异的腥甜。
我的身体,开始发烫。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我的血管里苏醒,骨头一寸一寸地响,皮肤下有某种力量在疯狂地涌动。我听见蒙德里亚在喊我的名字,声音又惊又怕。我看见自己的手背上,开始长出黑色的、细密的毛发。疼痛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烧得我眼前一阵阵发黑,可那些声音、那些画面,却越来越清楚——雪夜,蝴蝶结,热汤,梳子,血月,他最后那一眼。
“宋景!你撑住!”
我撑得住。我当然撑得住。
我是宋景,我连一头豹子都敢往家里捡,我有什么撑不住的。
我抬起头,看向高台上那条巨大的黑蛇,喉咙里发出一声我自己都陌生的低吼。
第八章 追
我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长出爪子。
那团蓝色的光把我整个人吞没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像被丢进了一团滚烫的熔炉里,骨头一寸寸碎掉,又一寸寸重铸。等我能重新看清东西,我的视野变矮了,变宽了,我看见自己毛茸茸的、黑色的爪子,踩在血泊里。
我变成了一头黑豹。
和蒙德里亚一模一样的黑豹。
蛇鹫显然也愣住了。他盯着我,瞳孔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你……你怎么可能——”
我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我从来没这么气过,脑子也从没这么清楚过。我扑上去,爪子带着风,一爪掀翻了他的蛇尾,又一爪撕开了他的鳞甲。他嘶吼着反击,毒牙狠狠咬住我的肩背,可我像是感觉不到疼,反手一口咬断了他的颈骨。
蛇鹫巨大的身体轰然倒地,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我站在血泊里,喘着粗气。
高台下,蛇鹫的军队一片死寂,没人敢动。蒙德里亚捂着肩上的伤口,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望着我,那双幽蓝的眼睛里,有惊,有喜,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宋景……”
我转过身,看他最后一眼。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可我没给他开口的机会。我踩着血泊,从他身边走过去,一步一步,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他沙哑的声音:“宋景!”
我没有回头。
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我只知道,我杀了他弟弟,替他拿回了王位,我们之间,两清了。他骗我的那些日子,他留给我的那些夜晚,我替他挡下的这一劫——算平了。
我沿着来时的路,走回了荒原。
骸的世界冬天也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我变成黑豹之后,感官变得格外灵敏,连自己肚子饿的咕噜声都听得清清楚楚。所以我也知道,蒙德里亚一直跟在我身后。
不远不近,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
我走,他也走;我停,他也停。我回头瞪他,他就站在原地,安安静静地看着我,像一头做错了事的大狗。我故意走得很快,他就快步跟上;我故意往风雪里钻,他就跟着钻进风雪里。那件被血浸透的战甲早就不见了,他换了一身破旧的皮袄,胡子拉碴,哪里还有半分王子的样子。
我忍了三天,终于忍不住了,回头冲他吼:“你跟着我干什么!”
“我怕你饿。”他说。
我:“……”
他变回人形,手里拎着一只刚猎来的兔子,放在地上,然后退开几步:“放这了。你不想见我也行,我把吃的放这儿,你饿了就来拿。”
我气得想咬他,又确实饿了三天,饿得眼冒金星。我恶狠狠地叼起那只兔子,背过身去啃。他就在不远处坐下,看着我吃,眼睛弯弯的,像在笑。
这样的日子过了不知道多久。我走到哪,他跟到哪,始终保持着那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他会在晚上我睡着的时候,偷偷靠近,用尾巴盖住我冻僵的爪子;会在我受伤的时候,默默把草药嚼碎了放在我洞口;会在我假装睡觉的时候,用很低很低的声音说:“对不起。”
有一夜,荒原刮起了暴风雪。风卷着雪粒砸下来,像是要把整个世界埋掉。我钻不进那座废弃的碉堡,只能蜷在一处背风的岩石后面,冻得牙齿打颤。然后,一团温热的、巨大的东西挤了进来,把我整个裹进怀里。
我睁开眼,看见满眼的黑色毛发。是豹子形态的蒙德里亚,他把自己的身体弯成一个圈,把我护在最中间,尾巴搭在我身上,挡住了所有风雪。
我挣扎了一下:“你走开。”
他没动,只是把脑袋往我这边靠了靠,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呼噜。
我又挣扎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那团温热一点点渗进我冻僵的四肢百骸,我缩在他怀里,听着风声和他平稳的心跳,觉得好像也没那么冷了。过了很久,我听见他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那时候,我在你家院子里,也是这么冷。你推着车过来的时候,我想,这个人,怎么这么傻,连豹子都敢捡。”
我没说话,只是把脸埋进他的毛里。
“宋景,”他的声音被风雪搅得模模糊糊,“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我闷声闷气地说:“现在说这些,晚了。”
“不晚。”他说,“只要你还肯听,就不晚。”
那一夜,风雪没有停,他也没有松手。
有一次,我饿得发慌,又拉不下面子去拿他放的食物,就蹲在洞口饿肚子。他在不远处看着,过了一会儿,走过来,把一只烤好的兔子腿放在我面前,说:“别跟自己过不去。”
我瞪他:“你放屁,我没饿。”
“你肚子在叫。”他说。
我:“……”
我叼起那只兔子腿,背过身去啃,啃着啃着,眼泪就下来了。我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恨他,是委屈,还是别的什么。我只是忽然很想念那个雪夜,很想念那碗永远准时出现在桌上的热汤,很想念那个会给我梳头发、会在我害怕的时候卧在我身边的男人。
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了,问他:“你到底想干什么?”
“追你。”他说得很直白。
“你追我干什么!你回去当你的王啊!”
“王位有旧部打理,”他看着我的眼睛,“我想追的人,只有你一个。”
“你少来这套!”我喉咙发紧,“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你连‘喜欢你’都没说过一句真话!”
他沉默了很久。
“宋景,”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那天晚上,在路灯下面,是你先亲的我。”
我愣住了。
“我愣了很久,没敢动,”他说,“因为我知道我迟早要走,不该留下这个念想。可那天晚上回家,你睡在我旁边,我守了你一整夜,看着你皱眉,看着你说梦话,我想,完了,我好像,是真的栽了。”
“……你放屁!”
“我没放屁。”他笑了,那双幽蓝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我活了五百多年,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后悔。可离开你那天晚上,我后悔了。我后悔没多留几天,后悔没问你一句,愿不愿意跟我走。”
我看着他,眼泪莫名其妙地往下掉。
他小心翼翼地走近一步:“宋景,我追了你这么久,你能不能,转过来看看我?”
我别过头,声音闷闷的:“……谁要看你。”
“哦。”他停在原地,又笑,“那我继续追。”
“……傻逼。”
第九章 归
后来,我又跑了一个月。
蒙德里亚就追了一个月。我跑进雪山,他就跟着进雪山;我躲进废城,他就跟着钻进废城。我甚至试过跳进一条河想甩掉他,结果他变成豹子一头扎进水里把我叼了上来,上岸之后抖了我一身水。
“你幼不幼稚。”他说。
“你烦不烦!”我冲他吼。
“烦,”他点头,“但我想追的人,再烦也得追。”
我:“……”
其实我早就没那么生气了。我是恨他骗我,可我更恨的是,他走的时候,连一句“你等我”都没敢说。我气他把我当成一个可以随时放下的驿站,气他明明动心了,还要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可他追着我跑了一个多月,用最笨的方式告诉我:你不是驿站,你是家。
那天晚上,雪下得很大。我窝在一座废弃的高架桥下避雪,他不知从哪冒出来,在我旁边坐下,肩上落了一层雪,像座雪雕。
我懒得赶他,他就那么坐着。过了很久,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我面前。
是那枚蓝月戒指。黑绳断了,他重新用一根细细的银链串起来,戒指上的蓝光已经暗淡了——那扇天门,他回去之后,亲手封死了。从此两界再无通道,谁也回不去,谁也过不来。
“你什么意思?”我看着那枚戒指。
“天门我封了,”他说,“这样,谁也威胁不了你,谁也利用不了你。你也不用再怕,哪天又有人从月亮里冒出来找你麻烦。”
“我问的是戒指!”
“戒指是聘礼,”他说得很认真,“在我们骸族的规矩里,蓝月戒指,是皇族定下终身伴侣的信物。我把它给你。”
“……谁要跟你定终身!”
“你不要也行,”他把戒指往我面前推了推,“那你就让我继续追。追到你要为止。”
我盯着那枚戒指,盯了很久。
我想起那个雪夜,我在院子里捡到一头受伤的黑豹;想起他别扭地嫌弃我打的蝴蝶结;想起那碗永远准时出现在桌上的热汤;想起血月那天,他临走前说“这一句是真的”;想起他在蛇窟里护住我,说“别怕”。
想起他追了我一个多月,在这座废城里,一遍一遍地说“对不起”,一遍一遍地说“跟我走”。
我伸手,把那枚戒指拿起来,戴在了自己手指上。
蒙德里亚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戴上了就不能反悔了。”他说。
“废话,”我把手背在身后,脸有点烫,“我宋景说过的话,哪有不负责的道理。”
他笑了,那是我认识他以来,他笑得最真的一次。他走过来,在我面前蹲下,张开手臂,很轻很轻地抱住我。雪落在他发间,我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气息,忽然就鼻酸了。
“蒙德里亚。”
“嗯。”
“你要是再敢骗我,”我说,“我就咬死你。”
“好,”他把下巴搁在我头顶,声音闷闷的,“不骗了。以后都不骗了。”
雪还在下,把这座废弃的城市一点点染白。
很久以后,皇城的旧部来寻他,说王位空悬,群臣无首。蒙德里亚看了我一眼,我翻了个白眼:“看我干什么,走啊,我还没住过大王宫呢。”
他笑了笑,伸手牵住我。
回到皇城,我才知道那一个月外面发生了多少事。蛇鹫一死,他的旧部树倒猢狲散,蒙德里亚的旧部趁势收拢了皇城。王宫里的侍卫看见我,先是惊,后是惧——那天我咬断蛇鹫颈骨的样子,大约已经传遍了整个骸族。没人敢拦我,也没人敢多看我一眼,只有蒙德里亚走在前面,一路牵着我,像是怕一松手我又跑了。
起初我在王宫过得很不自在。骸族的规矩多,吃什么、坐哪里、怎么行礼,处处都是讲究。蒙德里亚也不勉强我,只说我爱怎么着就怎么着,谁敢多说一句,就把谁扔出去。有回一个老臣劝他,说王的伴侣该有伴侣的样子,不能整天趴在太阳底下打盹。蒙德里亚头也不抬:“他就爱打盹。你有意见,跟我说。”
老臣:“……臣不敢。”
我趴在台阶上,尾巴一甩一甩,笑得直打滚。
慢慢我也摸清了皇城的脾气。骸族的臣民起初怕我,后来发现这个人类变的黑豹整天只知道晒太阳、吃烤兔子、追着王宫里的小兽满院子跑,也就慢慢放下了戒心。偶尔有胆子大的幼崽,远远地蹲在柱子后面看我,我就冲它们呲呲牙,吓得它们一哄而散,第二天又凑过来。
蒙德里亚说我越来越像一头真豹子了。我说废话,我现在就是。
有年冬天,新雪初霁,我趴在王宫暖融融的地毯上晒太阳,蒙德里亚坐在我旁边处理政务,我忽然说:“我想养只猫。”
“你不是有一只吗?”他头也不抬。
“呆呆在那边呢,两千年了,早没了。”
他放下笔,转过头看我,变成豹子,走到我面前,用脑袋拱了拱我的下巴:“现在你也有了。”
我愣了两秒,没忍住,“噗”地笑出声,伸手抱住他的脑袋,在他额头狠狠亲了一口。
“行,”我说,“就你了,养一辈子。”
有回我翻他的旧物箱,在最底下翻出一卷发黄的纱布,上面还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是我那个雪夜给他包扎时打的。我捏着那卷纱布看了很久,问他:“你留着这个干什么?”
他没抬头,声音平平的:“你第一次对我好。”
我鼻子一酸,把那卷纱布塞回箱底,又踹了他一脚:“肉麻死了。”
他任我踹,坐在那儿,弯着眼睛笑。
窗外,雪还在下。和那个捡到一头黑豹的夜晚一样的雪。